第111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天
温室大棚所培育的蔬菜在京城权贵之间大受欢迎,这些蔬菜因此为皇庄赚取了丰厚的利润。
仅仅是几样鲜蔬,便能带来意料之外的财源,这让任何人都不愿轻易放手。
于是,原本完全用于试验良种的温室大棚,在景熙帝的示意下,被柳云特意划出两座,专门用来培植冬日的菜蔬。
若生意持续兴旺,大棚的规模还可继续扩充。
一些商人听说了这大棚蔬菜,有些蠢蠢欲动,特意寻人打听其中关窍,柳云没有阻拦这些来打听的人,甚至还特意亲自写了篇温室大棚有关的文章投到了《国报》上。
没几日,玻璃坊内忽然又接到了一大批订单。
*
菜蔬带来的营收只是意外之喜,温室大棚的成功最让柳云高兴的,还是其对良种研究的推进工作。
有了温室大棚,实验田即便在寒冬时节里,也能继续粮种的研究工作。
只是这类钻研依然难以立刻见到成效,终究需要耐心等待。
柳云虽然在梦中知晓诸多农学知识,但良种研究却仍要依靠皇庄的农户,以及这些年他从各地寻访来的种田能手。
譬如那位曾献出沤肥秘方的老农,自农桑局设立之后,柳云便也特意修书,派人将他请了过来。
这些农户是多年的老把式,可对理论的研究还有些欠缺。
柳云也知道急是急不来的,因此为了避免给这些农户平添压力,他从不苛求或催促他们。
在做出温室大棚后,他就不过多追问实验田的情况,只在心中早已思虑起下一步的方向——
或许是时候派人出海前往各地寻访高产作物了。
红薯、土豆、玉米之类的作物虽然不宜完全作为主食,但亩产高、淀粉含量高,用以充饥果腹绰绰有余。
在柳云梦里的那个世界,曾有一段漫长年月,百姓便是靠着红薯度过荒年。
以至梦中许多老人因年少时食用红薯过多,老了之后,一闻见红薯气味便食不知味。
想到这,柳云忽地一怔,心中泛起疑惑。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存在“百姓以红薯度日”的记忆。
自有记忆以来,他梦中世界所见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似乎从未有过举国上下饿肚子的景象。
可是为何,他记忆中却有着一些疑似高楼兴起前的片段?
柳云只觉自己的记忆似乎有些紊乱,可任凭他如何回想,依旧理不清头绪。
这种情况对于柳云实属罕见,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将此异样暂且搁在一旁,继续思虑粮种之事。
这些年来,柳云其实一直有在各地寻找高产作物。
他甚至主动联络各路胡商,愿出高价求购异域粮种。
可不知是胡商手中本就没有这样高产的粮食,还是他们有意藏私,柳云始终未能得见日思夜想的红薯土豆。
正因如此,柳云如今才萌生派人出海寻觅的念头,并开始提笔勾勒,试图设计出一艘能供人远行的海船。
不料船只图样才刚开始绘制,就有胡商登门求见柳云。
“少爷,胡商樊大求见。”下人通传道。
“樊大?”柳云一听这个名字便连说,“快将人请进来。”
胡商樊大与柳云颇有几分缘分。
当年柳云进京赶考时,一进京城就看到了樊大的摊位。
那时柳云还想着去他摊上看看。
只是当时柳云一行人急着入京寻落脚处,便与此樊大错过了。
后来柳云向各地胡商征集高产粮种时,才重新见到樊大,并知晓此人在胡商中颇具声望,人人皆称他一声“樊老大”。
这些年来,一直是由樊大居中联络柳云与其他胡商。
此前通过樊大,柳云虽没有找到红薯,却也找到了大靖没有的番茄,也就是所谓的西红柿。
那西红柿状似灯笼,喜庆好看又酸甜可口,一引入大靖,便深得百姓喜爱。
如今番茄炒蛋,也成了京城寻常人家餐桌上的一道家常菜。
如今樊大忽然上门,也不知是不是又有什么发现。
*
樊大进门的时候,身上好像没有带什么东西,只带着满脸胡须和满腔热情要给柳云一个拥抱。
谢霁川见状,连忙拦在了他和柳云中间。
虽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谢霁川不再缠着柳云同寝,但他白日里,却依然紧随柳云左右,但凡有人近前,他便会跟个门神一样护在柳云身前。
这种行为对于热情的胡人来说,或许有些失礼,樊大被拦下后却不恼。
相反他瞧瞧谢霁川,又看看柳云,面上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也不知他究竟懂了什么。
因谢霁川在旁目色炯炯,樊大不再试图近身,转而直接谈起此番来寻柳云来意。
原来樊大此来,只为一样东西——玻璃。
柳云闻言先是一顿,略感意外,而后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在情理之中。
在玻璃尚未问世时,大靖本土的琉璃工艺,不及西域诸国。
因而许多胡商来大靖经营的主业,便是贩售琉璃。
柳云当初研制玻璃时,其实已考虑许多,他甚至想到,玻璃镜盛行或会冲击到磨镜匠人的生计。
因此,他特意将这些匠人安顿在玻璃坊中,让他们专门负责镜片的打磨。
可柳云毕竟只是大靖的官员,他思虑再周,也只想到了本国百姓,未深思玻璃对胡商的冲击。
想必因天工璃坊的出现,胡商们的琉璃生意遭受到了重大打击,他们现在着急而来寻找出路,进而找到柳云,倒也合乎情理。
终于想到自己砸了人家的饭碗,柳云看天看地、无辜地眨眨眼后,方才询问樊大:“不知樊老大寻我是有何打算?若是有某能帮到的地方,某一定尽力而为。”
看到柳云的神色,樊大苦笑一声,而后认命般得说:“柳大人果然不同凡响,居然对琉璃制作也有见解。我和我我的同伴带着精美的琉璃来到大靖,却见大靖的琉璃竟已经比我们带来的上等琉璃都更加美丽,而且更加实用低廉。我和我的同伴便思忖着,能否将大靖玻璃转售敝国。”
听到樊大这么说,柳云不由看了樊大一眼,只觉得他难怪能叫其他胡商信服,确实有些不同凡响。
他千里迢迢来到大靖做生意,在发觉自己手头上的商品变得一文不值后,竟也未气沮怨怼,反而一下子转变了思维,想到了出口转进口。
西域各国的琉璃工艺虽然比大靖好上许多,但也并不无法做到如玻璃一样低廉,最重要的是,他们那还并未研制出眼镜和玻璃镜的做法。
玻璃镜难以运输,利润不丰,可眼镜小巧轻便,又兼有实用性和装饰性,若是能带回国去,足以将他们这一行的损失弥补!
说到底,樊大终究是个商人,所求无非获利。若是赚不到大靖人的,能赚到本国老爷们的钱也是极好的。
只是樊大作为胡人,想和朝廷做背景的天工璃坊合作却有些困难,樊大这才来找柳云,想请柳云行个方便,让他能从天宫璃坊里进些眼镜回国售卖。
柳云听到樊大的要求,有些犹豫。
按理樊大帮了他许多,又是他砸了樊大这些胡商的琉璃生意,他素来心善,为他们补偿一二未尝不可。
若这些胡商将眼镜拉回国内售卖,也能使大靖国库有一笔新的进项。
可是这眼镜不是常物,若是西域有能人,或许便能通过眼镜,直接研制出——望远镜。
望远镜这样的神器若是落在他国之手,对于大靖,可不是什么好事。
柳云想了想,想要开口拒绝。
可就在这时,樊大却从袖袋中取出一物道:“柳大人先别急着拒绝在下,若您愿应此事,我愿献上一宝——一件您寻访多年的宝物。”
柳云满心疑惑地看去,便见樊大从怀中取出的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当这个锦盒打开后,却见到一块看似朴拙、甚至还沾着些许泥土的块茎。
若换作旁人,可能认不得此物,但柳云一看清锦盒里的东西,便猛地站起身来。
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自己苦寻多年的——红薯!
在见到红薯那一刻,柳云几乎要当场应下樊大的请托。
这些年来,柳云虽费尽心力,令多地粮产有所提升,可粮食总产因种子的限制终究存在难以逾越的局限。
一旦遭逢天灾,不知多少百姓要挨饿。
而红薯不仅亩产极高,又极易成活。
若大靖得此作物,不知能救活多少性命!
不过柳云这些年也历练出几分沉稳,他心知樊大既如此开口,必留有余地,故未一口应承。
于是他只道此事须先奏报朝廷,请陛下圣裁,并询群臣之意,并想请樊大将手中的红薯先让他呈到御前,让景熙帝过目一二。
可未料樊大警惕性颇重,并不愿应允此事,直说只有柳云答应此事,他才会献上手中的宝物。
樊大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老神在在,笃定自己能拿捏柳云。
他知道柳云重视良种,又十分正人君子,他如果这么说,柳云必定会郑重考虑他的请求。
事实确实如此,听了他的话,柳云果然眉头紧皱,在思虑些什么。
樊大略有些得意地看着比他年轻许多的柳云,可却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谢霁川整个人压倒在地,而他手中装着红薯的锦盒也落在了谢霁川手中。
樊大在谢霁川手底下挣扎着,努力抬头质问柳云:“柳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第112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一天
谢霁川突然出手,柳云也有些意外,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相反,他心中明白谢霁川这么做的用意,配合着冷下脸,向那胡商樊大质问道:“樊大,与其问我要做什么,你不如告诉我,你如今才拿出这作物,是意欲何为?”
樊大今日前来,说是想谈生意,拿红薯换眼镜,但这桩生意两头的货物都有些微妙。
且不论他是否知晓眼镜的重要性、能否通过眼镜窥见望远镜的玄机,单说这红薯——
明明是柳云早已委托胡商寻觅之物,可这胡商早不献出,晚不呈上,偏在此时才取出。
其中用心,实在说不上纯良。
听柳云如此质问,樊大神情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心虚,慌忙低下头去。
半晌,他才重新挤出笑容,讨好地辩解道:“柳大人切莫动怒。小人哪敢有旁的心思?在下不过是个寻常商人,想借着寻到的良种赚些银钱罢了,绝无对大人、对大靖不敬之意。”
柳云听罢,并未接话,也未让谢霁川放开樊大。
依柳云平日的性情,处事多愿委婉周旋,以求彼此圆满,达到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局。
即便对方是狡诈的西域商人,他也不愿贸然以权压之。
然而谢霁川既已采取强硬姿态,柳云便也不会再中途松口。否则,反倒显得他软弱可欺、易受糊弄。
关于这一点,柳云初入朝堂时可是狠狠吃了不少教训后才学会的。
他虽然一入朝便得了圣宠,旁人不敢明面欺负他。但和他相处久了以后,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极好、极善良的人。
便有人欺他心善,对待他交代的差事敷衍了事。
柳云何等聪慧?很快就能抓到这些偷懒之人,并要惩治他们,可往往这些人一卖惨,说自己或是家中困难或是如何,柳云便会动恻隐之心。
没料到,这种恻隐之心换来的却不是别人的翻然悔悟,而是变本加厉,以至于景熙帝都听闻了此事,将柳云叫到宫中询问。
当时景熙帝听柳云说了这些事以后,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他气柳云这般优柔寡断,可是又觉得柳云这性子在情理之中。
柳云是个天真善良的性子,总不能一边喜欢他的天真善良,但又指望他在面对旁人的哀求时无动于衷。
然而柳云继续这样是无法在朝堂上走下去的。
于是景熙帝给柳云上了他为官后的第二课。
景熙帝知道柳云聪慧,其实什么都明白,所以只是将柳云暂时调去大理寺两个月,让他整理案宗、参与审案——
让他直面人性的恶。
柳云当然知道行事要赏罚分明,小不惩则乱大事,但他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没有见过“小不惩”的后果。
他成长至今,接触的大多是普通人?什么是普通人,就是总是会犯错,但也没能力酿成什么大错,彼此之间退一步便能海阔天高。
就像小时候他爷爷和二爷爷,他奶奶和同村的冯翠花,即便有过矛盾,但最终也都冰释前嫌,新年里头还能一起包饺子。
即便是游历那些年,柳云看到的也大多是普通人和大恶,没怎么见过小恶酿成的大恶。
既然他以往没怎么见过,景熙帝就让他趁机好好见见,让他在大理寺好好了解一番他身为上官,却不能管理好下属,有可能招致的后果。
景熙帝这招确实好用,在大理寺看过两个月的案宗后,柳云再回到乾元殿时,再也不会随意心软。
只是这样的代价是他学会了喝酒。
虽然他没有染上酒瘾,但有时候他会静静坐在月亮下,给自己倒杯酒。
人长大后果然会喜欢上一些难吃的东西。
如今的柳云虽然依然一腔热忱,走在街市上,根本无人会想到他是一个朝廷高官。
他本就年少,又相貌俊美,气质温润不迫,与人交谈时,亦总是谦和守礼,如春风拂面。
正因如此,樊大面对他时,才不自觉生出几分可与对方平起平坐的错觉,甚至暗忖能否稍加拿捏。
但几年的朝堂历练下来,柳云终究不再是曾经刚入京城的“小郎君”了。
樊大看柳云不语,竟从他那惯常温和的眉目间,瞧出了几分威仪。
他这个时候,才骤然清醒,想起来柳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靖官员,岂容他一个外域商人摆布?
此处是大靖国土,柳云是陛下近臣、朝中红人。若他真有心思,随意寻个由头便能将他扣下,强取良种!
他居然还真的如同对待普通同行一样对待柳云?可真是……蹬鼻子上脸了!
甚至可以说一句忘恩负义!
事实上,若是几年前的樊大绝对不敢这么和朝廷官员谈判的。
在柳云进入朝堂之前,胡商在大靖总需处处小心。
他们不过是外来客,本地官绅百姓都对他们十分轻视。
官员对待本地豪商或尚有顾忌,对待胡商却毫无顾虑,若捉住他们错处,恨不得从他们刮下三层皮来。
直至柳云入朝为官,又拜托各地胡商为他寻找良种,朝中之人方有所收敛,不敢再轻易为难这些胡商,免得引起柳云不快。
受了柳云的庇佑,樊大等胡商本该感恩戴德,可如今他们却已经将这恩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柳云寻访良种之事,樊大等人早年尚算上心,这些年却渐渐怠惰。甚至为了怕寻得良种,失了柳云的庇佑,在找到红薯的时候,他们也并未及时交出。
是的,樊大等人其实在一年前,就找到了红薯,可直到琉璃生意难以为继,他们才想起此物,并妄图以此与柳云交易……
樊大终于想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是何等的愚蠢。
他望向柳云,嗓音发颤,有些后悔,但他更怕自己惹柳云不悦,招来祸事。
所以他终究没有说自己早就找到良种的事情,只说:“请柳大人相信,在下绝对不是特意用良种来要挟您,在得了大人您的嘱咐后,我们就在各地寻找良种。这不,我第一时间就给大人您送来了!即便没有眼镜,这良种也是要献给您的!”
刚刚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樊大,此时言语之间却不敢再提任何条件。
谢霁川听到他这话,才终于松开了他。
樊大两股战战地爬起身,最终将被夺回的锦盒双手捧至柳云面前,恭恭敬敬,不敢抬眼。
柳云让他先回去的时候,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几乎是躬着身子倒退了出去。
他身材十分壮硕,就像是一只熊,瞧见他忽然做出这样的姿态,柳云看着他离开后,忍不住复杂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并没有太过在意樊大的心情,此时此刻,他更在乎的还是手上的红薯。
瞧见柳云看着红薯爱不释手的模样,谢霁川知道自己刚刚出手是对的,凑到柳云身旁,低声问:“哥,此物究竟是何物?”
柳云答道:“是能让人吃饱肚子的好东西,此物要是栽培得当,亩产起码能达到四千斤!可叫许多人都不再饿肚子。”
谢霁川听到亩产四千斤,也是十分震惊,而后不由真心肯定了这是个“好东西”的说法。
柳云仔细确认红薯新鲜完好,确是可以当做种子,方才将其安心收起。
然后他才有闲心抬眼看向谢霁川问:“方才为何突然动手?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谢霁川动手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柳云教训的准备,他本以为柳云会责怪他鲁莽,不料柳云话中却满是关切之意。
他心中熨帖,却又莫名生出一丝不快——柳云话里话外,明显还将他看作是需要保护的弟弟,可他早已成长到可以反过来保护柳云了。
这般想着,谢霁川不由向前两步,一手撑在桌沿,将柳云圈在身前,他低声道:“哥哥你仔细瞧瞧我,我早已不是孩子了。便有三五个胡商齐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柳云被他笼在怀中,先是一怔,抬眼细看,才发觉谢霁川所言果然不虚。
眼前之人身形挺拔,筋骨结实,自幼习武练就的气度非凡,瞧着竟有些迫人。
可柳云仍是伸出手,轻轻摸着谢霁川的脸颊轻声说:“纵是如此,亦不可大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你受伤,我总会心疼的。”
谢霁川原本强硬的姿态,在听到柳云这话后,瞬间化去所有气力。
他看着柳云,忍不住将其紧紧抱住,像是要将其揉进身体里。
“怎么办?”他把头埋在柳云肩上,略有些无助地说:“我好喜欢,好喜欢哥哥……”
“我也好喜欢你呀!”柳云回抱谢霁川,热情地回应着弟弟的爱意,得到的是谢霁川更加用力的拥抱。
*
得了红薯后,柳云并未过于拖延,和谢霁川聊了两句后,就带着那锦盒匆匆离开,径直往皇宫而去。
入宫后,他却得知圣上似是身体不舒服,不在乾元殿理政,而是在寝宫之中。
一时之间,柳云得了红薯的喜悦都淡了两分。
在他被小太监引到皇上寝宫时,太医正从殿内退出,柳云心头一紧,上前询问道:“陛下龙体可好?”
太医只说景熙帝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柳云听言,稍稍松了口气,而后连忙匆匆入内请安。
行完礼后,他忍不住抬眼望向榻上之人。
直面圣颜乃是大不敬之罪,可景熙帝与随侍在侧的李进忠看到柳云的动作皆未出声。
这些年来,景熙帝和柳云是君臣,亦是师生,是旁人不及的亲厚,并不过于拘泥于这些。
而且纵然是帝王,卧病时也愿多见几分来自身边人的关心。
得知他身体抱恙后,后宫妃嫔与皇子们自然也都有遣人问安,可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景熙帝心中明镜一般——
都不及他的飞白!
柳云一至,景熙帝眉目间便也似多了些神采,撑着身子坐起,招手唤他近前,嗓音微哑地问:“今日怎么突然进宫?不是在休沐吗?”
柳云见景熙帝虽气色不佳,却确实无甚大病,这才从怀中取出锦盒,眼底光亮微漾地说:“陛下请看,臣终于找到了昔日曾提过的高产作物!”
对于红薯,柳云早年殿试文章上确有提及。但此物渺远难求,景熙帝便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未料今日竟真能得见实种。
虽尚未亲眼见到它的亩产是否如柳云所言,但景熙帝看到这锦盒中的欣喜未少。
若是红薯真有柳云所说的亩产,在位之年能得此良种,实乃天佑大靖!
柳云带来的红薯比什么药都管用,景熙帝听完柳云说的前因后果,精神一震,当即命柳云全权负责红薯试种和与胡商购种一事。
眼下虽得了一块红薯,可若想以此培育繁衍,乃至推广天下,只是有一块红薯是不够的,若要尽早惠及百姓,第一批红薯种子自然是买的越多越好。
所以即便不喜樊大借良种牟利的行为,景熙帝也暂时没有处置他,只继续令柳云洽谈此事。
柳云领命应下,见景熙帝面露倦色,他不欲久扰,起身便要告退。
只是临走前,他仍有些不放心,再三轻声叮嘱道:“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好好休养。”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躬身入内。
景熙帝平生没吃过什么苦,向来不喜服药。
往日见到苦药,总要拖延许久,经宫人反复劝说,才肯勉强喝下几口。
可今日,顶着柳云的眼神,他不想在柳云面前失了君父的面子,只得蹙着眉接过药碗,一气饮尽。
柳云见状,这才满意地行礼退出。
*
离宫之后,柳云并未立即去寻樊大,只是先叫人把红薯送去农桑局,又过了两日,方将人召来。
待樊大再次来到柳家,柳云轻抚茶盏,眉头微蹙,似有难色地说:“这笔生意,怕是不易谈成。”
他抬眼看向樊大,缓声道:“天工璃坊的眼镜,在大靖已是供不应求,良种虽好,但如今农桑局内对占城稻的研究也已经有了新进展……”
樊大听言,不敢争辩,只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若你们能往大靖运来更多的红薯,虽然眼镜谈不了,但我们可以再谈谈瓷器和茶叶。”柳云平和地说。
第113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二天
樊大若是有旁的心思,在听闻柳云要将交易之物换成茶叶和瓷器后,必定心中有异。
但好在他确实只是个驱逐利益的商人,在听到柳云这么说后,他反而面露喜色。
眼镜确实不是凡品,但瓷器和茶叶在西域更是价比黄金的存在,若是柳云能为他们提供更精美且便宜些的瓷器茶叶,于他们这些胡商而言,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在上一次见过柳云之后,樊大便已重新认清了自己和柳云的身份差距。
他本已经做好朝廷会对他们这些胡商施以颜色的准备,见柳云还愿意与他们谈生意,自然不敢再拿捏作态,只满面笑意地连连点头,生怕柳云反悔。
然而柳云不仅不反悔,在接下来提出的条件中,也始终就是按照平常做生意与樊大商谈。
看着眼前这位本可轻易决定自己命运,却始终愿与自己平心交谈的大官,樊大不知怎的,莫名升起了一丝羡慕——
那是对大靖的百姓的羡慕。
想想他国内的老爷们和柳云简直是天囊之别,要是他的国家里,能有像柳云这样的官员就好了。
不过这属实是天方夜谭……
鬼使神差的,在和柳云洽谈过程中,樊大忽然提起了互市的事情。
互市之事,柳云入仕时,便曾向陛下进言。
他觉得互市一方面可稳定边疆,另一方面可对西域各族进行潜移默化的汉化影响。
可此事牵扯甚广,既要考虑维护之难、经费之巨,又要顾忌各族之间的旧怨,推进起来远没有想象中简单,是以一直未有实质进展。
对于樊大这样的胡商而言,他们本是不希望互市开启的。
因为他们赚的,本就是大靖与西域各国物资不通的差价。
若是互市大开,他们这些胡商的生意,定然会受到极大冲击。
可不知怎的,樊大此刻竟觉得,这互市开下来,也并非什么坏事。
他已年近半百,若有可能,自然更希望自己的子子孙孙,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柳云听他提及互市,略有些意外。
只可惜这种朝堂要事,本就不好与外臣多言,于是他只是笑着对樊大说:“我相信,互市总有一日会开启的。”
樊大看着他的笑,突然觉得柳云说的一定会成真,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柳云并没有过多和樊大讨论互市,话风一转,问及樊大到底能拿出多少红薯。
“这柳大人不必担心。”樊大直说,“起码七八百斤,我们还是拿得出来的。”
胡商是一年前发现的红薯,在听说过柳云寻找红薯的目的后,这些胡商并不傻,虽然并没有立刻将红薯交给柳云,但也试着想办法自己种植了起来。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是农耕民族,不擅长种植,还是那红薯不适合在他们寻找的土地上种植,他们这红薯种了一年,也就种出了几百斤,没有柳云所说的那样神奇。
这也是他们会舍得拿红薯出来和柳云换眼镜的原因。
柳云听闻他们有这么多红薯,眼中眸光一闪,似是猜到了什么,直直得看着樊大。
樊大被柳云看得心虚。
不过柳云最终却没有对这些红薯的来历过多追问。
在柳云的难得糊涂和樊大的刻意讨好中,这一次的生意谈得十分顺利,双方很快就定下了一个叫双方都颇为满意的契约。
签过契约后两个月后,胡商们就将准备好的红薯尽数运到京城,彼时已是年关。
柳云深知,若要让朝中重臣与陛下都重视红薯,不能只凭他的一言之词,需得让他们亲身体会到红薯的好处,就像是之前推行玻璃一样。
于是,在红薯送达后,他特意选了一批个头较小、不甚适合做种子的红薯,送入宫中,景熙帝便又将这些红薯赐给朝中重臣。
柳云因此得以在大年三十,拿了几颗红薯回家,与家中人一同品尝。
柳云不知道其他大臣拿了红薯是怎么料理的,他回家吃过年夜饭后,就在自家院子里堆了个火堆,将红薯埋入其中烤了起来!
渐渐的,一股略带甜味的焦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柳三石闻到这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地瓜,闻着可真香啊!”
等了许久,将红薯烤得熟透后,柳云才将红薯从火堆里扒拉出来。
刚从火堆里出来的红薯瞧着黑不溜秋、麻麻赖赖,看着实在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可那股诱人的香气,却让人无法抗拒。
而且柳家大部分人,哪里会是在意食物外表的人?他们以往在村里有得吃就不错了。
这烤红薯,反而让他们想起了在柳家村一起烤鸟蛋、烤麻雀的日子。
在谢霁川尚未出生之时,柳家全靠几亩薄田过活。
柳多福他们偶尔会去掏鸟蛋、打麻雀加餐,那时,大家就是随地堆个火堆把鸟蛋和山雀直接扔进火里烤。
因红薯数量不算太多,家中人便两人分食一个。
柳泽动作稍慢了些,柳云便笑着与他分食同一个红薯。
谢霁川眼睁睁看着柳云将手中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柳泽,瞧着柳泽甜甜地叫着“谢谢哥哥”,只觉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柳三石本想与谢霁川分吃一个红薯,看见谢霁川拿到红薯后,只紧紧抓着红薯不动,忍不住开口问道:“儿子,你不烫手吗?”
谢霁川听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闷声道:“不烫。”
“……”柳三石无语:“这红薯不烫,那你倒是掰开啊,给我也尝尝!”
谢霁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只顾着生气,忘了手中的红薯。
他将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柳三石,自己则捧着另一半,食不滋味地啃了起来。
柳三石没在意自己小儿子又在作什么妖,拿到红薯后,就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将红薯外皮剥开,露出里面被烤的冒油的红薯。
他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先是被烫得连连哈气,而后才感受到红薯独有的香甜混着淀粉的绵软,瞬间在口中化开。
这红薯的味道,算不上多么惊艳,却带着一种格外踏实的暖意。
柳三石早年吃过不少苦,吃完半个红薯后,不由得摸着肚子感慨道:“这红薯,当真是个好东西啊!”
柳云将望远镜带回家后,柳三石只觉得这是个新奇玩意儿,不明白它的价值,可这红薯,柳三石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这就是个好东西!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他哪里吃过这么香甜又顶饱的东西?
听柳云说,这红薯亩产甚至有三四千斤,简直就是仙种!
若是早年他们柳家村能有这样的红薯,或许他那早夭的兄长与姐姐,就能活下来了。
村里小孩夭折率高,柳三石上头就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在小时候就没了。
虽说他们都是得了病才去的,但柳三石觉得他们也是饿死的。
毕竟他们的病说大好像不是很大,若是能吃饱穿暖,没准就能熬过去了。
若是当时有这红薯,或许现在,柳云就又能多两个疼他的伯伯和姑姑了!
柳三石吃完红薯,心中百感交集。
谢霁川却是吃得心不在焉。
他三两口啃完手中的红薯,便直勾勾地盯着正与柳泽说笑的柳云。
柳云感受到他的视线,啃红薯的动作不由一顿。
他鼓着腮帮子,慢慢嚼完嘴里的红薯并咽了下去后,才转头问谢霁川:“可是没吃饱?”
说罢,他便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红薯递了过去,“那这个给你。”
柳云的态度动作十分自然,谢霁川也听言也十分自然将柳云手中的红薯接过,脸上重新露出笑模样。
两人都没有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家中的其他人,也都对此习以为常。
谢霁川自小胃口便大,柳云又是个喜欢分享的性子。
从小到大,两人同吃一个东西,本就是常事。
他们甚至可以共用一个勺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喝一罐汤。
如今同吃一个红薯又算是什么呢?
不过柳泽看着谢霁川啃着红薯的傻样子,还是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
红薯本身味道香甜,确有顶饱之效,加之又得景熙帝重视,吃过红薯的朝臣们,无一不对其赞不绝口。
甚至年关过后,礼部尚书谢明章还特意上书,提议今年的亲耕礼,不如改种红薯。
亲耕礼是帝王为表对农桑的重视而举行的重要典礼。
每年立春之后,帝王都会率文武百官前往籍田,亲自扶犁耕种。
谢明章的提议,正合景熙帝的心意。
在他看来,红薯的出现,乃是自己在位期间的一大功绩。
若是红薯真如柳云所言那般高产,那他亲手播种红薯的事迹,定然会被载入史册,传之后世。
景熙帝欣然批复了谢明章的折子。
于是,待立春一到,柳云便随景熙帝一同前往籍田,参加亲耕礼。
在先农坛拜过农神神农氏后,景熙帝便亲自埋下红薯,扶着耕具,开始耕种。
值得一提的是,这红薯是柳云寻到的,景熙帝手中的耕具其实也是柳云两年之前改造过的,比起旧有的耕具,既轻便又省力,好用了许多。
以往景熙帝参加亲耕礼,总觉得颇为费劲。
自从柳云改良了耕具之后,他感觉这亲耕礼轻松了不少。
与景熙帝有相同感受的,还有朝中的皇子与大臣们。
在景熙帝象征性地推了几下耕具地之后,皇子与大臣们也一同下地耕种。
他们其实只各自负责了一小块区域,对于常年劳作的农夫而言,这点地方很轻松便能耕好,可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子与大臣们来说,却已是极大的挑战。
好在有柳云改良的新农具,不然他们第二日保准一个个都得腰酸腿疼!
这一刻,他们都发自内心在心里感谢着柳云!
太子甚至不知何时缓步走了过来,亲自与柳云表达了谢意。
当今太子比柳云大了许多,约莫有三四十岁,乃是当今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性情中庸,在朝中的存在感不算太强,却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这位太子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邀请朝臣们谈天说地,品评风花雪月。
他其实也曾多次邀约柳云,只是柳云平日公务繁忙,从未应过他的约。
可太子却并未死心。
毕竟柳云乃是如今陛下最看重的臣子,能与柳云交好,于他而言,自是有益无害。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机会,太子先夸赞柳云改良的耕具,又盛赞柳云寻得的良种,实乃国之栋梁。
听着太子的夸赞,柳云不由给了他一个“你很有眼光”的眼神,并且竖起耳朵,一副“继续说,我爱听”的样子。
虽然早就听闻柳云为人意外放荡不羁、不拘小节,但亲眼见到他这般神态,太子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怔。
他与其他恭谨的大臣相处惯了,骤然面对柳云这般态度,竟一时有些夸不下去了。
愣了半晌,他才呐呐转移了话题,转而问起了柳云家中的近况,问起了他那两位弟弟。
“听闻柳大人家中的两位弟弟亦是人杰,其中一位一月后,便要参加武举会试?”
柳云没想到太子居然还有留心谢霁川和柳泽,同样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太子对两个弟弟的赞扬。
他说:“殿下好眼光,我的两位弟弟确实也十分出色,定能在武举和科举上都一鸣惊人。”
太子听言,嘴上笑着说道:“那便祝令弟金榜题名,高中武科。”
但实际上,等和柳云分别后,太子忍不住对身边的太监说:“这柳飞白忒狂傲,倒是既瞧得起自己,也看得起自个儿两个弟弟,孤倒要看看他那俩兄弟能否一鸣惊人。”
第114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三天
听到太子的话,他身边的太监只低头陪笑了两声,并没有多嘴。
下人们往往比主子们以为的更加了解他们。
虽然太子很少表现出来,但是他身边的太监心里清楚,太子对于柳云是隐隐有些不喜的。
毕竟,对于太子而言,柳云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景熙帝对柳云有时候比对他们这些亲儿子都好很多。
所以即便柳云只是正常说话走路,太子都会觉得柳云狂傲得没边,甚至骑在了他这个太子的头上。
可柳云的本事能力摆在那里,他们这些下人也实在很难睁着眼睛附和太子。
事实上,就算太子自己再不愿,他在柳云面前还不是要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来拉拢?
看着太子三四十岁也只能落个中庸名头,只能私下抱怨这、抱怨那,有的太监不由大逆不道地想,难怪陛下更喜欢柳大人——
若是柳大人是皇子,陛下怕不是早就退位让贤咯!
*
大靖朝的武举是在科举之后举办的。
和科举相比,武举关注之人寥寥。
一来,大靖建国后,朝堂逐渐由文官把控,难免有了重文轻武的迹象。
二来,所谓穷文富武,读书已经是普通百姓举全家之力才能供得起的,习武离普通百姓的生活就更加遥远了。
三来,科举是选拔文官的主要途径,武举却并不是选拔武官的主要路子。
武官都是靠恩荫入朝或是直接靠军功起家。大抵只有一些没有祖上恩荫,又不想直接上沙场的富家子弟才会来参加武举。
这样的武举规模比科举少上许多不说,选出的人好像也和普通百姓没甚关系,自然不会有太多人关注。
不过今年的武举是个例外,自春闱开始就被人频频提起。
这种变化只因一个人——柳云。
自从柳云入朝后,京城百姓过得一年比一年好,对柳云越发爱戴。
所谓爱屋及乌,在面对柳家人的时候,百姓们也常常十分热情。比如柳家下人在外采买食材时,许多摊主都会给他多一些优惠或添头。
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世当年在京城也算是闹得人尽皆知,京城百姓因此都知道柳云的这两个弟弟,对他们也是十分照顾。
比如谢霁川在国子监后巷和人打架的时候,就会给谢霁川他们偷偷望风。
对于京城里一些百姓来说,谢霁川也是他们自小看到大,自然也不由关心起了这武举。
更别提柳云本人也对谢霁川这次的武举十分上心,武举还未开始,就像个寻常陪考家长一般格外焦虑。
他当年自己科举的时候怕是都没有这般紧张!
虽然他对谢霁川有十足的信心,但关心则乱,就像亲人出门在外的时候,即便知道他们大概率不会出事,在家的人也总会忍不住经由通讯反复确认他们的安全。
见柳云这般态度,大家伙便也跟着讨论起了武举,想看看谢霁川到底能否考中。
就连朝堂上的许多官员都不免也关心起这场武举——
柳云已是如日中天,要是他的两个弟弟都能入朝为官,他怕是能如虎添翼!将他们这些糟老头子都压下去了。
最后,便是景熙帝也难得主动朝兵部过问起武举事宜。
原因无他,谁让柳云为了这一次武举居然都请了事假!
景熙帝这些年是越发离不开柳云了,批了柳云的请假折子后,他“哼”了一声,不快地说:“飞白这弟弟最好是能榜上有名,要是让飞白空请了这一日的假,朕可不饶他!”
李进忠听言,笑笑说:“那陛下可以放心了,听闻谢小侯爷天生神力,如今更是生得英武不凡,连国公世子在国子监都要绕着谢小侯爷呢!”
“哦?”景熙帝早年还会多关注一下臣子后辈,后来年纪大了,连自己新出生的儿子都不太在意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谢霁川“英武不凡”。
他平日与柳云闲聊时,柳云偶尔也会提起家中的两个弟弟,但依他描述,谢霁川和“英武不凡”似乎无甚关系。
在柳云的口述中,谢霁川和柳泽都是既可怜又可爱,乖巧听话又懂事。
一时间,景熙帝不由对这谢霁川究竟是何模样起了一份好奇心。
京城里,还有不少人都对“柳云弟弟”有些好奇,景熙帝或许还要等殿试上才能看到谢霁川,百姓们却不用等待这么久,会试途中就有人去考场外,想要试图一睹谢霁川风采。
大靖的武举分为文试和武试,文试和科举流程大抵相同,只是考试内容并非四书五经,而是各种兵法时务。
而武试则要靠骑射、步射和技勇,是在京师演武场上进行的考核,演武场是半封闭的,若是爬在外头的树上是有可能看到里头的情景的。
便有那么一群人试图窥探武试的情况,也是有些不怕死的冒险精神在身上的,也不怕被抓到治个刺探军情的罪名!
也不知那些去窥探的百姓到底有没有看到谢霁川。
在武举开考以后,便有一些相关谣言传出。
有些人说谢霁川不愧是柳云的弟弟,长得俊美非常。
有人却说谢霁川长得十分可怖,力能扛鼎,能止小儿夜啼!
不过无一例外的,这些人都说谢霁川的武力过人,对付小小武举不在话下。
事实上,当武举会试揭榜后,谢霁川确实高居头名!
看着底下人端上来的名单,景熙帝对谢霁川越发好奇。
一直到了殿试当日,他终于看到了谢霁川的庐山真面目——
只见谢霁川确实俊美,这种俊美却和柳云的美不太一样。
柳云的美是纯粹的,无关于年龄性别,就像是山水间自然诞生的小神仙。
当别人夸他“美”的时候,许是抬头看到晚霞时发出的惊叹一般自然。
谢霁川的俊美确实带着十足的攻击性的,锐利得叫人很难去当面称赞他的相貌。
这样的面容配上他将近九尺的身高,当他沉着脸的时候,确实能止小儿夜啼。
寻常人看了会觉得若是夸赞他的容颜,冒犯了他很有可能会被他细细切成臊子……
这样的九尺男儿,就是他家飞白口中“既可怜又可爱,乖巧听话又懂事”的弟弟?!
景熙帝待考生们开始进入文试答题后,离开了承天殿,而后忙不迭对李进忠说:“朕大抵是病了,叫太医再给朕瞧瞧,朕怎么有些眼花了呢?”
李进忠听言,连忙去请太医,怎料太医诊完脉后,却对景熙帝说:“陛下龙体十分安康,只是略有些体虚,还需静养。”
景熙帝听言,沉默半响,确认了,若不是自个儿病了,便是他的好飞白病了,而且还是不大好治的那种眼疾!
柳云口中的谢霁川和谢霁川实际的模样给了景熙帝很大的震撼,不过待他重新回到承天殿上时,却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
武举殿试也是考较一天,上午考文试,下午考武试。
武试考较起来比文试有意思多了,颇有点像是柳云梦中的运动会。
待武试比试过后,许多人终于知道谢霁川为何能高中会试榜首了——他居然能在骑射和步射中达成全中,在技勇时也能毫不费力地搬起所有巨石!
好像武举的考题对于他十分轻而易举,完全没有测验出他真正的水平!
看到这一结果,即便向来觉得武官粗鄙的一些酸儒也忍不住惊讶地看着谢霁川。
景熙帝瞧见更是感兴趣地想要看看谢霁川到底能达到什么水准。
于是他点点龙案,将谢霁川单独唤了出来说:“朕见你游刃有余,寻常考题怕是试不出你真本事。朕,倒想亲自考你一考,你可愿意?”
面对临时的考较,谢霁川有些意外,但他在快速看了一旁比他还紧张的柳云一眼后,并不畏缩,只向前一步朗声道:“请陛下出题。”
第115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四天
听到谢霁川的回答,景熙帝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的目光在殿外逡巡片刻。
他本意是想考校谢霁川的“技勇”——也就是力气,但殿上现成的石锁、巨石,眼前的少年刚才都已试过,显然难不住他。
景熙帝沉吟少顷,心生一念,开口道:“既如此,朕便考考你的骑射真功夫。寻常考校不过八十步,今日朕要你退至百步之外,骑快马,连射箭靶。不必拘泥数目,能射中几箭,便射几箭,让朕与诸位爱卿瞧瞧你的本事。”
百步骑射,连续开弓!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哗然。
百步已是强弓极限射程,寻常武将步射能中已属不易,何况是颠簸奔驰的马背之上,还要连续开弓?
这已近乎刁难了。
在一片震惊中,站在文官队列前的柳云,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松开了。
百步穿杨对常人难如登天,但对霁川……
柳云太清楚了,谢霁川不仅自小力大无穷,而且目力之锐、耳力之聪,远超常人,静立时能辨百步外叶脉,奔马中能听风辨位。
这考题,对谢霁川并不算什么难题。
*
承天殿外,早有侍卫布置好箭靶。
谢霁川换了一匹御苑良驹,手提一张特制的硬弓,箭囊满壶。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策马向后退去,一步,两步……足足量出百步之遥。
这个距离,殿前丹陛上的人看去,那箭靶已如巴掌大小,而马上的人影也显得有些模糊。
看着这一幕,太子站在景熙帝侧后方,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
百步连射?谈何容易?
谢霁川竟敢应下此等考题,怕是第一箭就要脱靶,届时看柳云这弟弟如何收场,柳云那脸又往哪儿搁!
谢霁川不知太子此时的心情,在遥遥看了一眼柳云的方向后,他便在礼部官员的示意下勒马转身,面向箭靶。
他并未立刻加速,而是轻夹马腹,让马匹小跑起来。
旋即,只见他双腿一磕,骏马长嘶,骤然加速,如一道离弦之箭般朝着与箭靶平行的方向疾驰!
就在马蹄腾起尘烟的刹那,谢霁川动了。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拧腰、开弓、松弦——动作快得只在视线里留下一道残影!
“嘣!”弓弦震响。
“嗖——”箭矢破空。
许多人还没看清动作,只听得远处箭靶传来“夺”的一声闷响!
第一箭,中了!
场边有负责唱靶的侍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地喊道:“中……正中红心!”
方才还存着看笑话心思的一些官员,表情瞬间凝固,丹陛之上太子眼皮一跳。
唯有柳云瞧见这一幕差点不受控制地跳起来,大喊一声“好耶”。
好在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原地小小垫了一下脚,手握着拳兴奋地挥了一下。
一箭射出,马速未减,谢霁川已然从箭囊抽出第二支箭,搭弓、射出,几乎没有间隔。
“夺!”再中红心!
“好!”已有武将忍不住低喝出声。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谢霁川骑马飞驰,箭似连珠,弓弦惊响不绝于耳。
那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支接一支,钉入百步外那小小的靶心,箭杆尾羽震颤,几乎叠在一起!
“十箭!全中红心!”唱靶声越来越高,带着激动。
十箭之后却还没结束,一箭接一箭,广场上除了马蹄声与弓弦声,渐渐再无其他杂音。
随着连射次数越来越多,文官们睁大了眼,武官们更是屏住了呼吸,景熙帝亦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手指扣在龙椅扶手上。
二十箭、三十箭……
谢霁川的箭囊空了,自有侍从飞跑着为他补充箭矢。
他胯下骏马来回奔驰,速度不减,开弓射箭的节奏稳得可怕,仿佛他不是在进行一项极度消耗体力与心神的考校,而只是寻常练习。
五十箭!
箭靶红心区域已被密密麻麻的箭矢覆盖,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颜色。
惊叹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人们看着那马上不知疲倦的身影,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茫然,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麻木。
这……这还是人吗?
虽然在夸赞旁人射术的时候,时常会说“百发百中”,但这明显是夸张的措辞。
百步穿杨已是不易,需要极高专注力和力气,连射这么多箭,寻常人早已精神涣散、力气不济,可看这谢霁川,好像手都还未抖一下……
七十箭、八十箭、九十箭……
谢霁川的额头终于见了汗,呼吸也粗重了些,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手臂稳定如山。每一次开弓,依然充满力量。
当第一百支箭离弦而出,再次精准地扎入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箭靶红心时,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谢霁川缓缓勒住马匹,胸膛起伏。他翻身下马,将弓递给侍从,走回殿前,单膝跪地,声音因疲惫略显沙哑,却依旧清晰:“陛下,臣试射百箭,请陛下验看。”
短暂的死寂后。
景熙帝猛地大喝一声“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好一个神射手!好一员虎贲之将!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从此我大靖朝堂,又多一员绝世猛将!”
看着谢霁川,景熙帝的目光不由变得炽热。
如今的大靖虽有些重文轻武,但哪个帝王能拒绝这样一位堪称人形凶器的神箭手?
即便不让他上战场,将其放在身边当个侍卫,亦是能令人心安。
听着景熙帝的喝彩,太子站在一旁,脸上火辣辣的。
他心中不得不承认,这谢霁川的本事实在骇人听闻,难怪柳云敢那般夸口。
可这股佩服之意刚起,立刻又被长久以来对柳云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
他暗自冷哼一声,在心中嘴硬道:匹夫之勇罢了,与他兄长一般,不过尔尔。
这般想着,他不由看向柳云,就见柳云不知道何时得意地叉起腰,头颅高高昂起,完全没有一个朝臣应有的仪态,就差把“我弟弟天下第一厉害”写在脸上了,得意得不得了。
看着柳云这样,太子更气闷了。
偏偏武试结束过后,他还得硬着头皮去恭喜柳云,以示自己的亲和,差点没给他憋出内伤!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和科举不同,武试谁优谁劣一目了然,凭借谢霁川的表现,只要他不是在文试的时候在答卷上画个乌龟,便是板上钉钉的武状元。
是以武试一结束,就有许多人围着柳云祝贺。
在这一堆祝贺中,柳云笑得眯起了眼睛,完全没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会全自动破防的太子。
*
武试结束,毫无悬念,谢霁川被钦点为武状元,授从六品武职,入京营历练。
谢霁川在殿试上的表现,和他高中武状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
百姓们听闻,先是惊得合不拢嘴,百步骑射,连中百箭?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惊讶过后,他们又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愧是柳大人的弟弟啊!”
“一门双杰,一文一武,柳家祖坟怕是冒了青烟!”
“若柳大人是文曲星下凡,这谢小侯爷,怕不就是武曲星降世!”
“诶,要这么说,莫不是两位星君相约下界渡劫来的。武曲星投胎时不小心走错了门,落到了谢家,可因为命中注定,才又和柳家的公子互换了身份?”
一门多进士的事,百姓们听多了,可一门一文一武双状元的事,京城百姓也都是头一回见。
再加上其中一个主人公是柳云,此事一经爆出便迅速成为了京城百姓们热议的话题。
百姓们向来脑洞大,结合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世,他们不由编造了一出文武曲星一同下凡历劫的戏码,甚至因此衍生出不少话本故事,讲他们之间前世今生的爱恨纠葛。
这些纠葛嘛,有些单纯些,有些则……啧啧,反正是不能传入柳云耳中的。
*
文武曲星的说法,柳家人老早便提过,不过他们也没有想到两个孩子能相继中状元。
谢霁川得了武状元,柳家人和知道柳云中了文状元时一样高兴。
可惜京城没办法让他们摆流水席散播他们的喜悦,他们便只能热热闹闹地包下一整栋一品居,给谢霁川庆贺。
是的,一品居,在柳云入朝后,范安平借着这股东风,也把一品居开到京城里来了!
柳家在一品居摆酒的时候,谢府同样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谢霁川对谢家感情依旧复杂疏离,但温书瑶柔声说要为他庆贺时,他沉默片刻,终究也没有拒绝。
宴席之上,宾客盈门,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谢闵身着锦袍,满面红光,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然而,那一声声“虎父无犬子”、“侯爷将门家风”的恭维之后,总不免跟着几句:
“谢小侯爷这般了得,果然不愧是柳大人的弟弟!”
“柳大人教弟有方啊,皆为人杰!”
“可见柳家门风淳厚,方能养育出如此英才!”
听着总是出现的“柳云”二字,谢闵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发僵。
他听着这些话,总觉得不对劲。
谢霁川流的是他谢家的血,分明是承袭了他永昌侯府的根骨!谢霁川能考中武状元,怎么这些人嘴里口口声声都是柳云的功劳?
柳云一个读书人,懂什么拉弓射箭、骑马打仗?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
若无柳家十几年的悉心养育,再好的胚子也可能被埋没。
不知是不是老了,谢闵想到这忽然有些落寞。
谢家本就子嗣不丰,如今好不容易后继有人,在旁人看来,谢霁川也和谢家好像无甚关系,像是今日同一天办酒宴,谢霁川也是主要在一品居待客而不是侯府。
谢闵环顾四周,不由想到,或许这便是报应吧……
第116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五天
授官的旨意下来后,谢霁川便正式领了从六品守备的职衔,进入京营。
当从兵部取了官服印信回家后,谢霁川捧着那身鸦青武官服,指尖摩挲着衣襟上的绣纹,心头难得泛起少年人该有的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