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也能像哥哥一样,立于朝堂之上!
哪怕文武殊途,哪怕他如今还只是个从六品小官,但总算也是个正儿八经的武将,有了些能保护哥哥的本事。
这般想着,谢霁川冷峻的眉眼难得柔和了几分。
不过他这份高兴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他很快发现,他入京营后,虽不必如寻常兵卒般驻扎营中,却也需日日点卯操练,处理军务。纵是傍晚能归家,时辰也比从前在国子监时晚了许多。
更何况军中时有值夜、巡防等差遣,他往后能与柳云朝夕相处的时间,怕是越发少了……
在发现自己对柳云有不轨之心,谢霁川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对柳云的感情。
可这之后,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喜欢他的哥哥?然后呢?
若是一男一女,谢霁川必然会立即告知长辈,行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柳云娶回家。
可他和柳云都是男子,而且更重要的……他们是兄弟。
谢霁川了解柳云,就像柳云了解他一样。他知道柳云的心软与纯粹。
他知道,如果他付诸行动,柳云或许真的会被他打动,给予他回应。
可是那样旁人会如何看待柳云?
谢霁川无畏别人的目光,可他怕自己成为柳云的污点,成为别人诋毁柳云的工具。
柳云是“完美无瑕”的,注定名留青史,可龙阳之癖向来为人所不齿。
更何况,即便他们不是真正的兄弟,在旁人眼中若是他们二人在一起也是实打实的……乱伦!
在认清自己的感情后,谢霁川的内心,便被他对柳云的爱意与怜惜撕扯着。
因为他对柳云的爱,他想要占有柳云,可同样因着这份爱,他也不忍心将柳云拉入泥潭。
他只能装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守着柳云,凭借每日与柳云的相处缓解自己被撕扯的痛苦。
可没想到只是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让他满足!
这使得他在看不到柳云的时候,整个人越发地沉默阴郁。
不少人因此受害,比如谢霁川手下的京城守卫。
谢霁川还未及冠便空降成为京营守备,京营里有许多兵油子都看不上他。
然后这些兵油子就被谢霁川好好操练了一番。
如今这些兵油子一看到谢霁川沉下脸,腿肚子就不受控制地打哆嗦,训练起来不敢懈怠分毫,更不敢轻易耽误谢霁川离营。
暗地里,这些兵油子在听别人说谢霁川是“武曲星”的时候,都忍不住反驳:“这哪是武曲星下凡?分明是阎罗王在世啊!”
柳泽也注意到了谢霁川越发凶神恶煞地气质,不禁嘀咕道:“兵营有这么磨炼人吗?”
连柳泽都发现了谢霁川的不对劲,柳云自然也将谢霁川的异常看在眼中。
终于,一次晚膳后,他开口叫住谢霁川,想和他谈谈,问问他最近是否有什么心事。
怎料谢霁川怎么都不愿开口。
柳云无奈,忽道:“不如今晚你来我屋中?我们好久没有抵足而眠了。”
这还是柳云第一次主动邀请谢霁川来他屋中一起睡,他想得简单,认为夜里谢霁川没准会卸下防备,更愿意和他倾诉一番。
听到柳云的邀请,谢霁川浑身一僵。
谢霁川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敢与柳云同床,可是看着柳云,他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最终只是干哑着嗓子,应了声“好”。
谢霁川觉得只是一个晚上,自己应该忍得住,可未料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夜里,他如以往一样洗漱完毕来到柳云房间。
却见柳云正坐在床边擦头发。他只穿了一身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
烛光摇曳里,湿润的发梢贴在颊边,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通透。
看着这一小片白,谢霁川脚步顿在门口,呼吸不自觉乱了。
“站着做什么?进来呀。”柳云回头冲他笑,拍了拍身侧床铺,“被褥都铺好了,今晚咱们好好说说话。”
谢霁川僵硬地挪到床边坐下,目不斜视。
柳云擦干头发,很自然地准备翻身上床,只是翻身的时候却不由踢到了谢霁川。
他这一下踢得不算轻但也不是太重,柳云刚想道歉,就见谢霁川猛地站起身。
“哥哥,”不知为何,谢霁川声音哑得厉害,“我……我突然想起还有些军务未处理,今晚我还是回房睡吧。”
未等柳云回应,谢霁川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房门。
看着谢霁川的背影,柳云茫然了。
谢霁川从未像如此一般,抛下他一个人。
难道他方才踢到了……谢霁川的什么重要部位,惹他生气了?
想到缘由后,柳云有些担心,连忙也跟着起身,想追上去看看谢霁川的情况。
怎知谢霁川的身高确实不是白长的,当他追出屋后,谢霁川早已消失在门外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么晚了,柳云踟蹰两步后,觉得谢霁川要是真的有什么大碍,应该不会忍着,到底没有追到谢霁川屋子里头,只琢磨着明天再给谢霁川道歉。
柳云作为一个兄长操碎了心,却不知谢霁川回到自己屋中后,却在想些什么。
在回到自己房内后,谢霁川便和衣躺下,瞪着帐顶,脑海中却满是方才那一片似会发光的白皙皮肤,一切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清晰得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一拳狠狠砸在床板上!
“咔嚓——轰!”
一拳落下,结实的红木床榻猛然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不过片刻,整个柳府都被惊动了!
*
柳云刚躺下,便听到了谢霁川屋内传来的巨响,匆匆披衣赶来。
他顾不得什么,慌张推开门,就看到谢霁川站在一片狼藉中,脚下是坍塌的床板,而他本人衣衫齐整,面色沉郁。
家里其他人随后也赶到了,看着这满地残骸,目瞪口呆——
他们听到响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竟是床塌了?
他们睡了这么多年床,第一次看到床还能无缘无故垮塌的!
这什么床,质量也太过糟糕了!
一家子,没有一个人能猜到这床竟是谢霁川自己一拳打塌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彩蝶吓得声音都变了,“儿啊,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谢霁川摇头:“没事。”
柳泽有些好奇地挤进来,看着那床,好奇道:“这床是哪个木匠打的,质量居然如此之差?”
谢霁川不语,只抿着唇。
一家人面面相觑。
事已至此,还是先解决睡觉问题吧。
林彩蝶轻咳一声,柔声道:“先不论床是怎么塌的,一时半会儿是睡不了了,你先去你哥屋里挤一挤,明日娘再叫人置办新床。”
家里虽然还有客房,但收拾客房也要功夫,加上谢霁川和柳云从小便是一起睡的,林彩蝶便自然而然地想到让谢霁川和柳云挤一挤。
柳云和谢霁川听到这话,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不过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于是最后,他们兄弟二人还是躺在了一张床上。
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床上,中间隔着半臂距离,一开始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夜风拂过院中竹叶,沙沙作响。
柳云睁着眼,听着身侧谢霁川压抑的呼吸声,心头那股担忧越来越浓。
他最终没忍住,一骨碌坐起身,俯视着躺着的谢霁川,关心问道:“哥刚刚是不是踢到你那里了?疼不疼?不然哥哥给你看看?”
谢霁川一开始没听懂柳云在说什么,只一昧地深呼吸,让自己忽略柳云的存在,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柳云的目光落点,并意识到柳云在说什么。
知道柳云误会了,他连忙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哥哥没踢到我。”
说着,他下意识拉住被子,好像深怕柳云掀他被子,拉他裤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有非分之想的是柳云呢。
幸好柳云确实没有想法,听到谢霁川说自己误会了,他就松了口气。
只是若不是因为被踢到,那刚刚谢霁川怎么忽然离去,随后不久他的床居然也塌了?
柳三石他们只以为谢霁川塌床是意外,但柳云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谢霁川这一系列行为或许和他最近的反常脱不开关系。
柳云双手环胸,难得摆出兄长的威仪:“谢霁川,你给我从实招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你说出来,哥哥总能帮你想办法的。”
谢霁川听言,望着他。
月光透过纱帐,在柳云身上镀了层朦胧的光晕。他散着发,中衣领口因刚才动作又松了些,露出精致的锁骨。
那张脸上没了平日温和的笑意,只有真切的担忧。
那么干净,那么明亮。
谢霁川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尖锐的疼。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实在不擅长欺骗柳云,所以面对柳云的质问,他终究还是开口了,只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哥哥,我可能做了一件错事。”
柳云一怔:“什么错事?”
谢霁川喉结滚动,最终还是选择只说出了部分真相:“我好像……有分桃之好。”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不知哪里的夜鸟啼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柳霁川才终于听到他哥哥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
第11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六天
柳云似是为了保证自己这一次能够听清谢霁川说的话,轻轻凑近谢霁川、偏过头,使得发丝垂落在耳侧,露出了一小截雪白的脖颈。
因为他的凑近,他身上的香味自然而然萦绕在谢霁川鼻尖。
谢霁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香味,瞥见他敞开中衣下的风景,忍不住动了动喉咙,然后把被子扯得更紧了些后,方才低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说:“我说,我或有分桃之好。”
说罢,他不由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柳云脸上的神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着柳云的审判。
结果没想到,他始终没有等到柳云的声音。
他动了动睫毛,悄悄睁开眼,就看到柳云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坐姿,似乎还在消化刚刚他说的话。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柳云终于做出了反应——他重新躺回谢霁川边上,看上去准备睡觉了。
谢霁川没忍住,开口追问:“哥,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好像有。”柳云应道,“不过又好像没有。”
说完,柳云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他仔细想想,转过头和谢霁川说:“可能……我不觉得这是一件错事,所以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
所谓分桃之好似乎很少见,但柳云无论是在梦中还是现实都听说过许多此类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所以在听到谢霁川说这话的时候,他确实觉得震惊,但并不觉得需要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这就像时人推崇以瘦为美,但偏偏有人喜欢肥腰丰臀一样,这种事会第一时间让习惯风潮的人觉得有点怪异,但仔细一想这也不是什么需要指点的事情。
事实上朝中官员好男风的本就有不少,就是他们只是当这是一种新奇玩法,并不耽误他们娶妻生子。
说来这事还和柳云有些关系。
两年前,柳云狠狠打击了一波朝中官员狎妓,使景熙帝明令禁止官员狎妓,因此助长了一波小倌风气。
柳云听说后,一直也有在想办法遏制这样的事情,但目前还没有太多成效。
对于男风,柳云并不排斥,但他讨厌这种以男风为乐,将地位低的男人作为女人替代品,对他们一同压迫的事。
作为日理万机的柳大人,柳云在某方面很单纯,因为他很少接触那档子事情,未曾娶亲不说,也从未去寻花问柳。
可偏偏他见过、听说过很多关于这方面的惨案。
也许他正是因为这些事,才对那档子事情兴趣缺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那种事情欺负那些可怜人。
在他为官这几年内,不乏有人想要对他施以美人计,可纵然看到被酒水打湿的赤裸酮体,柳云也很难升起冲动,只觉得怜惜,想要为那些被迫来讨好他的人穿好衣裳。
所以如果非要说些什么的话……
柳云想了想,认真地对谢霁川说:“即便你喜欢的是郎君,也不该做轻浮的登徒子,应当克己复礼。听说闽地好像便盛行男风,可结契兄弟,与寻常夫妻无异。”
“哥哥要我找契兄弟?!”谢霁川听到这话,撑起身子看着柳云。
他张张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
他问柳云:“那爹娘若是不同意怎么办?阴阳调和乃是天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听他说这些,柳云这正儿八经儒家教导出来的小君子就说了:“所谓‘孝’乃是‘敬亲立德’,而非传宗接代。孟子说‘无后为大’,指的是‘舜不告而娶’,本意是为了阐释所谓‘孝’应当‘权变’,是说情理大于刻板的礼法。‘无后为大’本是‘情理’,只有腐儒才会将其变为另一种刻板礼法。”
说罢,柳云眨着一双大眼睛,问谢霁川:“你莫不是就因为这,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看着柳云的眼神,谢霁川下意识辩驳:“我怎会是酸腐?只是世人愚昧,并不都是像哥哥这样的。就算爹娘也能如哥哥一般,其他人又会如何看待……我?又会怎样看待哥哥?他们会说,一生清白的柳大人……”
柳云一直看着谢霁川,在听他说完这句话后,终于看清了谢霁川心中的痛苦,也或许终于明白了谢霁川这段时间的异常。
一瞬间,他心疼坏了。
即便谢霁川现在已经长得比他高壮多了,可在柳云眼中,谢霁川永远是自己的弟弟。
他看着垂着眼眸的谢霁川,不由一边暗骂自己对于谢霁川的忽略,一边不禁挺起身将谢霁川翻身抱住,将他抱了个满怀。
面对柳云的投怀送抱,谢霁川下意识接住了,感受着被填满的怀抱,他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话。
他抱着柳云,汲取着柳云身上的温度,颇有些无措地喊了一声:“哥……”
然后他便感到柳云像是小时候一般,拍着他的背哄道:“没关系,哥哥在呢。”
而后过了许久,柳云才抬起头,用手扶着谢霁川的脸颊,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望。
“霁川,相信哥哥吗?”柳云问他。
“相信。”谢霁川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
“那你要相信,有哥哥在,别人只会认清所谓断袖之癖并不是错事。”柳云认真说,“你更要相信,在哥哥心中,没有什么是比你开心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抛开那些会让你自责惶恐的想法,好吗?”
谢霁川的眼中倒映着柳云的身影,听着柳云的话,他好像真的被什么洗涤了一般,心中再无那些纷杂的思绪,只有一个想法——
这样的人,叫他如何能不爱?
*
因为柳云的存在,谢霁川终于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见人的时候不再臭着个脸,不过他手下的士兵见此,反而更加老实了。
训练间隙,两个老兵,忍不住悄悄吐槽说:“守备今天居然会笑了……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呸呸呸,不讲不讲,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身边人连说。
谢霁川听力好,将底下士兵的话都听在耳中,不过他倒也不是什么真的阎王,听到这些闲言后,并没有发难。
只是不知怎的,今日营地里的伙食稍微没那么丰盛了……
谢霁川还未到弱冠之年,就能把手下的一两百人治理的服服帖帖,除了因为他确实本就实力不凡、手腕强硬,其实还因为自从他上任后,他们兵营的伙食都变好了,无人敢苛刻。
见到今天的伙食不如前些时日丰盛,他手底下的营兵顿时想起谢霁川来之前的苦日子,之后的训练越发认真了,不敢再闲聊。
谢霁川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忍不住看着自己的手心说:“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之前因为太过在乎柳云,谢霁川心里患得患失的,以至于走入了死胡同,如今他不禁豁然开朗——
何需畏惧那些流言蜚语,应该要让旁人畏惧他才是。
若是哥哥当真愿意与他在一起,他才不会真的让柳云站在他的身前护着他,他会让所有人都不敢胡乱嚼舌根!
谢霁川好像终于从迷茫中脱离出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下值后急不可耐地回到家中,想要去找柳云,却被林彩蝶叫住了。
林彩蝶跟他说,她已经重新安排了个木匠给他打新床,但是离新床做好,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你要先睡客房,还是和你哥睡一块?”林彩蝶象征性地问了问。
林彩蝶本以为谢霁川一定会选择和柳云睡一起,可未料谢霁川思考了一会儿却说要睡客房。
听到这个回答,林彩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谢霁川果然长大了——小跟屁虫都不黏着哥哥了!
而柳云在知道这事后,却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谢霁川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不在夜里缠着他,那时候他也以为是谢霁川长大了。
可在知道谢霁川的取向后,柳云忽地就明白谢霁川不再和他一起同睡、也没有再央着他做过那档事的原因……
他本来同意帮谢霁川疏解,是因为谢霁川是他弟弟。
他想着,他们两个都是男人,互相做做手工活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可若是谢霁川本就喜欢男子……
那谢霁川和他……妹妹又有什么差别?!
若是他未来弟夫知道了他和谢霁川曾经互相帮过忙,又会怎么想?!
柳云在那档子事上真的迟钝得不行,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发现他和谢霁川做的那档子事到底有多不妥。
刹那间,有一个想法从柳云脑海中浮现——谢霁川喜欢男子,不会就是因为他吧?
这个想法的出现激得柳云一个激灵,他本来在给家乡的人写家书,手中的毛笔却因此猛地劈了叉,纸上的字迹也早就糊成一团。
他看着这字迹,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在做那事时,谢霁川看着他的炽热眼神和不自觉的低语,心中变得乱七八糟、心烦意乱。
终于,他忍不住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扔掉,心里默念:“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柳云没有任由这种奇怪的想法占据他的脑子,默认了谢霁川睡客房的做法,平常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
只是有时,他和谢霁川触碰的时候,会下意识变得有些不自在。
比如两人手碰手一起磨墨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如今如果谢霁川忽然抓着他的手,说要帮他磨墨,柳云就会不由变得身体一僵。
柳云不知道谢霁川有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不是很敢探究谢霁川的反应,只是偶尔他看向谢霁川时,总会看到谢霁川眼眸深沉地看着他……
第118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七天
谢霁川对于柳云而言确实是特殊的,轻易就搅乱了他原本澄澈无波的心湖。
那些不自觉的僵硬与闪避后的波动,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起的涟漪,虽然动静不大,却久久不能平息。
好在,柳云终究是柳云。他并没有将着涟漪带到朝堂上,处理政务时,他依旧是那位异常能干、深受倚重的柳飞白柳大人。
国库日渐充盈,新政基础已稳,在处理完日常的政务后,他甚至还有精力投向那些关乎长远国策的布局。比如,他曾经提过的科研所、还有之后向景熙帝提及的扫盲等等……
在创办了农桑局后,柳云就进一步提出可以建科研所,以研发农事以外的利民工艺。
只是时下匠人地位低下不受重视,此事连景熙帝都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直到玻璃的出现,朝中内外才突然发现技术变革可能带来的巨大好处。
于是科研所的建立也终于得到了景熙帝的点头。
但这科研所想要落实,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别的不说,所谓“科研”可以研究的东西太多了,国库不可能无限制地往里面砸钱,科研所建立初期,组建起来科研团队、研究项目,就需要柳云精心筛选。
柳云在组建起科研所的基本框架后,就在《国报》上广发招贤帖,最终在一众斗胆上门自荐的能工巧匠中,暂且牵头组了三个科研团队。
一个研究纺织、一个研究船只、一个研究医药。
柳云虽然没有在梦中见过引起工业革命的纺织机,但是他看梦中人人光鲜亮丽的模样,笃定这纺织机有极大的改革空间。
即便不知为何,他没有在梦中找到这样技术,但是他并不因此便放弃。
柳云从梦中得到过许多东西,但他并不依赖梦,既然没办法直接摘果实,那便自己摘种培养!
柳云相信当代的绣娘木工并不比梦中的人们蠢笨,只要潜心研究,何怕研究不出来更好的纺织机?
他隐隐能感觉到纺织机改进的重要性,所以在建立科研所后,他第一个将纺织机的研究提上了日程。
而即便已经取得了红薯,但柳云其实没有放弃出海的想法,他不知怎的,总对海的那边有一种隐隐的危机感,所以船只的研制也被他放在了计划里。
至于最后一个医药……
其实在科研所没有建立之前,朝中也有不少会研究各种民生工艺的部门,比如研究火器、水利的。
医药其实本也是民生的保障,却经常被忽略,也没有一个专业的研究方法。
刚好有了玻璃,能做出简单的显微镜,这医学的研究,也就被柳云顺势一并放入了科研所中。
因为这显微镜的出现,柳云可是在中医届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震动!
中医常讲“气”,觉得生病是“邪气入体”,这实在是有些虚无缥缈,只能靠体表观察、经验判断。
可显微镜却能让他们这些医者切切实实地看到“邪气”!
为了这,不少隐居深山的活神仙都被惊动了,几乎是想尽方法想要拜见柳云,想求柳云让他们进入科研所亲眼看看这“气”。
不过柳云哪需要他们求?
但凡是那种行医多年的活神仙,柳云听说后,都亲自将他们请进了科研所。
一时之间,科研所齐聚了当代声望最高的民间大夫,如果不是李进忠他们拦着,太医院的那些老太医,都要抛下后宫的景熙帝和朝中内外的贵人们,一同加入科研所了!
景熙帝听说这事,也对显微镜十分好奇,不知是不是年老体衰,他终于也感受到了医术的重要性,在看过显微镜后,又一挥手,单独给这医药研制团队多拨了一笔款项,要他们研制能延缓体衰、补充气血的药物。
柳云对此没说什么,只是进宫得越发频繁了,对待景熙帝也越发没大没小。
好比总是管着景熙帝不许吃这个、不许吃那个,甚至管起景熙帝翻牌子来了!属实是有点不顾自己九族了!
偏偏景熙帝很真听柳云的话,旁人说一万遍,没有柳云说一遍好使。
面对柳云的管束,景熙帝顶多嘴上抱怨两句,可每次都不曾真的责怪柳云僭越。
甚至于,他还会想方设法地赏赐柳云。
柳云升职太快,不好再升,他便借着科研所的机会,把柳睦和柳构安排进科研所内,赐了个一官半职。
这可真的是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这其实也是柳睦和柳构两兄弟应得的,这几年农桑局那的试验田能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离不开他们两兄弟的帮忙。
科研所大致走上正规后,柳云又忙起扫盲的事情。
在印刷术和报纸普及后,扫盲已是顺势而为,并没有经受什么太大的阻碍。
不过什么事情想要落在实处,都会有这样或者是那样的困难,但好在,这并不需要柳云亲自一一解决。
至于谁去解决……
景熙帝知道柳长青是柳云的蒙师,知道他教导蒙童很有自己的见解,便叫柳长青负责扫盲教化一事。
于是如今已经年过半百的柳长青,不得不开启上山下乡的生活。
好在柳长青对这样的工作甘之若饴。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给柳云写一封信,说这儿的哪个蒙童有点像柳云小时候,那儿哪个汉子三十好几了还不如柳云五岁的时候!
柳长青当初开私塾、教蒙童或许只是因为生存所迫,可他面对柳云和私塾里其他孩子时那般认真负责,何尝不是因为他也喜欢教学育人呢?
柳长青在书上说,教学是件痛苦的事情,但如果能因此帮到别人变得更好,却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若是能因此让这天下更好一分,便更是叫人喜悦难当的事。
柳云看着柳长青的信,忍不住笑了,他不由想起他幼时和柳长青谈论过的“大同”。
那时他和柳长青都不知道怎么做可以让此世变为孟子口中的理想乡,此时的他们或许依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如今的他们或许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
扫盲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地里的红薯也在生根发芽,并茁壮成长,直到成熟。
去年中秋,满朝文武都在跟着柳云赏月;今年中秋,这批人则都被柳云薅来挖红薯了——
籍田里头的第一批红薯已经成熟,是时候该看看这红薯是否有柳云所说的产能。
当然,说是这么说,真的等干活的时候,这些大臣没干几下就只吆喝腰痛,最终挖红薯的重任还是落在了负责照料籍田的农户们身上。
农户们一锄头挖下去便能挖出一串连泥带土的大红薯!
一框框红薯最终堆成了小山一样高。
农桑局的官员拿着特制的大铁称一框框称过去,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越来越惊奇。
在得出最后的结果后,农桑局的官吏连忙来到景熙帝面前跪下:“秉陛下,籍田的农产已经称量完毕,一亩红薯最终得四千两百斤!恭喜陛下,天佑大靖!”
即便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在听到这个亩产的时候,景熙帝还是忍不住面露狂喜,其他大臣也不由十分惊喜,纷纷一同跪下朝景熙帝贺喜:“恭喜陛下!天佑大靖!”
柳云也要一同跪下行礼,不过他还没跪下就叫景熙帝扶住了。
景熙帝太过激动,抓着他的手没说话,倒是让柳云无形中也受了诸位大臣的礼。
当天柳云发现的红薯亩产高达四千斤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百姓们还以为又听到了一个新编的话本。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坊间新编的话本,因为次日,一道旨意便传到了柳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云柳飞白敏察物性,首获红薯之种,详究栽种之法,功系民生社稷,惠及四海苍黎。
今嘉其功绩,特赐爵为‘奉禾子’,秩从五品,赐田百亩,绢帛五十匹,钦此!”
天家无戏言,自从大靖建国后,更是甚少赐封异姓侯爵,虽然“奉禾子”不过是个子爵,在京城的一干王侯伯爵里,排不上名号,但足以证明柳云发现红薯的事情并非妄言。
一时之间柳云在民间的声望更盛,在了解了始末后,人人都说,红薯是柳云下凡普度众生一同带来的仙种!
不然怎的,他们以前从未听说过这样高产的作物,柳云这些年却一直在有目的地寻找,还真被他找到了!
第一批红薯收获后,农桑局开始给百姓分发种子试种。
农桑局已经说了这第一次种红薯,可能出现意外导致种植失败,可依然有很多百姓因为这“仙种”的名头前仆后继地来领红薯,只想做第一批吃“仙粮”的人。
在领了红薯后,人人都盼望着以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不愁吃喝,可这个秋天或许注定是动荡的。
丰收的喜悦还没褪去,一阵马蹄铁便叩击着承天大街平整坚硬的青石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撕裂一切的蛮横。
只见一匹通体黝黑、口鼻喷着白气的骏马风驰而来,马背上的士兵几乎伏在了鞍上,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沾满泥点,背后的插着代表“十万火急”的赤色羽毛令旗。
士兵的脸被头盔和尘土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与焦灼的眼睛。
他嘴唇干裂,对两旁的一切视若无睹,只是拼命催打着早已力竭的坐骑,朝着皇城的方向狂奔,并嘶哑吼道:“让开!八百里加急!北狄大举压境!”
第119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八天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第一时间便传到了宫中,彼时柳云也在乾元殿当差。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景熙帝和柳云的第一反应都是——北狄居然真的敢大动兵戈?
十几年前,大靖获得了一场大胜,打得北狄元气大伤,当时的可汗直接气绝身亡。
从那以后,北方就陷入了长久的内斗,边境获得了难得的平和。以长平侯谢闵为首的一众将领才被召回京城。
几年前,大概柳云入朝后没多久,北方重新统一,出现了一位建牙称汗的勇士,名为昆弥。
按照柳云梦中的轨迹,这位昆弥可汗上位后没多久便会挥兵南下,企图入侵中原。
可就在这一年,柳云给大靖带来了煤炭和最新的冶铁之法,于是本该到来的铁蹄迟疑了。
不过这些年来,来自北方的骚扰并未停下过,这也是柳云想要在边疆推行互市,却未能如愿推行的原因之一。
所谓“互市”,自然是需要双方互往才能举办的集市。
可这些年来,昆弥一直对大靖虎视眈眈,就算柳云知道互市能够带来的好处,也不敢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一意孤行推行互市。
按照他和景熙帝曾经讨论过的结果,他们都觉得想要推行互市,恐怕得先按下昆弥的狼子野心。
大靖在这几年间蓬勃发展,国力越发强盛,可没曾想,大靖还没去给昆弥一个下马威,昆弥居然敢起兵南下,他莫不成是疯了?
“据闻,北狄新任可汗有勇有谋,而且他蛰伏了这么多年,贸然起兵,必定有其缘由。”柳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景熙帝问他:“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柳云起身走了两步,直说:“依臣之见,一来是因为大靖的发展叫北方惶恐。那昆弥野心勃勃,想来已预见,若他对大靖有所图谋,便不可再无谓等待。此次发兵怕是北狄的背水一战!
二来,昆弥发兵必定是有所依仗,比如,已经得到了大靖的冶铁之法……”
说出这话的时候,柳云眉眼一跳,若是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北狄是如何得到这些倚仗的,便有待好好调查一番了。
若是北狄人自己研究出来的倒还好说,就怕这刀子是大靖中人亲手递给北狄的……
柳云能够想到的东西,景熙帝也想到了,景熙帝沉下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身威压压得宫人们不敢抬头。
不过此时还不是琢磨卧底的时候,边疆告急,“打还是不打”、“怎么打”,都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
北狄大举南下,如此大事,自然是要朝会议论,战报送进宫中不久,六部官员便齐聚承天殿商议。
看着殿上的文武百官,景熙帝已经开始头疼。
按照以往的经验,就这杖打不打,底下官员便要吵上许久。
毕竟打仗可不是嘴皮子一上一下一碰就能决定的事情。
打仗是最费钱的事情,那些个千军万马,在征集起来的第一日,便意味着无数的钱粮损耗。
细说起来,那都是一张张嘴巴,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吃国库里的钱粮,战争也在吃他们。
打仗必要牺牲钱,也要牺牲人,谁乐意打仗?谁又想打仗呢?
可未料,今日朝会之上,却不曾出现那些争吵的声音。
在景熙帝的目光下,朝中阁老居然率先踏出一步,说这场仗必须打!
而后朝中文武官员纷纷附和,难得地站在了同一阵营之上!
景熙帝先是有些意外,而后在想明白其中关窍后,不由欣慰而笑,原本的阴沉因此一扫而空。
——无论是文是武,是世家亦或是寒门,在场的官员无一不是大靖之人!
往常文武大臣对于是出兵还是议和,总有许多争议,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国库空虚。可如今在柳云这小财神的点化下,国库跟打了个泉眼一样,金钱源源不断地涌出!
至于牺牲……
在场的人其实都清楚,此时不是他们大靖要打!是北边的蛮夷要打!
若是他们大靖议和,或许能一时避免战争,但往后呢?
不提昆弥会否越发猖獗,光是边境时不时的骚扰,已经让边疆百姓不堪其扰。
每年都有边疆的村庄被蛮夷劫掠,有土地被铁蹄踩踏!
他们也向往柳云口中天下安平,既如此,面对鬣狗的挑衅就不能退,而是要将其打痛了、打怕了!让其彻底俯首称臣!
“陛下!北狄猖獗至此,若再怀柔,国威何存?边民何安?”一位素来以稳重著称的翰林学士说道,面色因激动而泛红。
“正是!以往国库空虚,兵甲不利,尚需隐忍。如今仓廪充实,新式冶铁所出之兵刃铠甲远胜从前,军中配有‘千里眼’可察敌先机,何惧蛮夷铁骑?”程创程大人紧接着接口,他掌管钱粮,心知如今国库充盈,说话底气十足。
谢闵出列请命:“彼等蛮夷竟敢动手,正是天赐良机,一举击溃,方可永定西北,为我大靖扫清障碍!臣请战!”
“对!干他丫的!”不知哪位性急的年轻御史脱口而出,引来一阵附和。
几位老成持重的武将反而在一旁有些哭笑不得,一位将军扯了扯那位激动得快要扑出去的文官袖子,劝道:“王御史,冷静,冷静点,打仗是咱们的事,您先把奏章拿稳……”
听着朝臣们的进言,景熙帝看了柳云一眼,而后缓缓起身,决断道:“众卿所言,甚合朕心。豺狼既已露齿,便决不可姑息!”
说罢,他便开始当场点将:“敕令长平侯谢闵为征西大将军,总领西北军务,调拨京营及附近卫所精兵五万,即日整军,开赴边关!”
“臣,领旨!”谢闵大步出列,虽鬓边已有些发白,但仍声如洪钟,甲胄虽未在身,却自有一股沙场悍气勃发,让柳云不由侧目看了他一眼。
既然已经决定应战,点将议兵,调配粮草,整个朝廷高速运转起来。
很快派遣边关的随行名单便从兵部分发下来——
谢霁川的名字,毫无意外地出现在名单中,以京营守备之职,隶属前锋。
柳云早已料到此节。从谢霁川选择从武那一刻起,这便是必经之路。听到战报之时,他的心中也已隐隐有了预感。
可真当在名单上看到谢霁川的名字后,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沉。
刀剑无眼,战场哪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谢霁川过了年,不过也才十九岁……
军情紧急,家中很快也听说了消息。
当柳云回到家中时,家里乱糟糟的。
柳三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一见到柳云就凑上前来问:“云宝,咱鸡串非得去边疆吗?能不能花钱赎一下?”
如今家里境况不一样,家里人的眼界也不一样了,都敢想孩子们的未来。
可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不可能对送谢霁川去战场这事泰然处之。
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柳三石下意识就把谢霁川上随行名单的事,和村里的征兵联系在一起。
以往村里征兵役,常常可以花钱免役,柳三石便也下意识想花钱拦下谢霁川上战场。
一边说,柳三石一边后悔道:“我还以为考上武状元,也就是在京城当当官、享享福,怎么还真要去打蛮子?”
柳三石万分焦虑,屋子里头的林彩蝶也在拉着谢霁川絮絮叨叨,满眼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不怪他们二人有如此表现。
他们其实从未想过让谢霁川去战场,当初送谢霁川习武,他们也不过是想让他去当个镖师之类的。
后来进了国子监学习,谢霁川说要去考武举,他们也只以为,武举考出来就是在皇城里当个侍卫,虽不如柳云有地位,但好歹也是个官老爷。
林彩蝶直言:“早知道如此,当初绝对不会送你去习武!咱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面对林彩蝶的眼泪,谢霁川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此时温书瑶也在。
在听说谢霁川上了随行名单后,温书瑶根本没管领兵的谢闵,立刻来了柳家。
她也是有些担心谢霁川的,但是比起柳三石和林彩蝶,她看得更多,也更关心谢霁川的前程。
“姐姐可莫要这么说。”温书瑶道,“霁川终归是流着侯府的血脉,就算没有考武举,他也是武勋之后,面对蛮夷入侵,总要挺身而出的。像是成国公虽然老了,这次出征,他的大儿大孙也都要随行。”
听着温书瑶的话,林彩蝶不语,只一味落泪。
温书瑶便又说:“姐姐不要过于担心,我生霁川之前也随侯爷常住边疆,沙场固然无眼,但也没有姐姐想象中那么可怕。侯爷到底是霁川的亲父,是不会让霁川去轻易送死的。”
说到这,林彩蝶和跟进来的柳三石面上都松动不少,温书瑶再接再厉说着:“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你们……云儿的庇佑下。好男儿当建功立业,保卫家国。若不是为此,霁川何必非得靠武举进军营?直接恩荫岂不更好?”
温书瑶虽然与谢霁川相处不多,但许是母子连心,又或是更加了解朝堂之事,很早便发现了自己这儿子并不甘愿做池中之物。
听着她的分析,林彩蝶也是终于反应过来,看向谢霁川问道:“鸡串啊,你母亲说得可是真的?”
谢霁川听言,直接走到堂前朝几个长辈跪下道:“爹、娘,孩儿不孝……”
看着谢霁川挺直的脊背,柳三石和林彩蝶虽然依然担忧,却到底没有再说些什么。
事实上,他们或许也早已经知道留不住谢霁川。
即便因为柳云太过耀眼,让家中大部分人都不由更关注他,但谢霁川的与众不同,也被柳三石、林彩蝶夫妻看在眼里。
哪个小孩自小便力大无穷,哪个小孩又能在玩泥巴的年纪骗过家里所有人跟着他哥出去游历呢?
他们作为父母,能做的也不过是在雄鹰起飞之前多叮咛他两句,为他准备好行囊。
*
将家中老父母安抚下来后,柳云和谢霁川才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柳云特意把谢霁川叫到房内,似是想要对谢霁川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才发现柳三石和林彩蝶已经为他把所有话都说了。
不过他看着谢霁川,还是忍不住想要念叨两句。
怎料他刚吐出一个“你”字,就看到谢霁川走近了他,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这段时间,柳云总是会下意识回避谢霁川的肢体接触,可这一次,他并没有避开。
于是他亲眼看着谢霁川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第120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九天
柳云和谢霁川从小到大牵过无数次手,可以说谢霁川就是柳云牵着手长大的。
可他们却从未这样牵过手,十指相扣时,柳云分明感受到少年人指节处习武留下的薄茧,同时有一种陌生的滚烫从相接的皮肤蔓延上来。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却被谢霁川更紧密地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退避的坚定。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也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柳云甚至能感觉到谢霁川指腹下微微搏动的血脉,一下一下,清晰而滚烫,仿佛直接叩在了他自己的心尖上。
他抬眼,对上谢霁川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不舍,还有一种柳云以前从未深究、此刻却无法忽视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柳云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什么,比如“战场上千万小心”,比如“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些急救法子”,又或者更啰嗦些,“每晚睡前检查营帐,不可掉以轻心”……
可这些话都被拦在了两人交缠的指尖,融化在那过分亲昵又带着一丝禁忌的触感里。
原来十指相扣,不仅仅是牵手。
是每一根手指都被妥帖地容纳进对方的指缝,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契合。
是轻微的摩擦都能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顺着相连的手掌,一路蔓到心口。
谢霁川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柳云的虎口,那是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点眷恋的小动作。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哥,别担心。”
只这一句,柳云就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那些关于战争残酷的想象,那些潜藏在心底深处担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只紧紧握住他的手,短暂地抚平了。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低声说道:“一定要回来。”
听到这句话,谢霁川却没有直接应下,而是低着头沉默良久说:“等我回来了,哥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柳云听言,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谢霁川牢牢紧扣着。
“……”不得已,他有些慌张地撇过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撒谎。”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柳云的谎言,“哥哥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层窗户纸就这样被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捅破,弄得柳云都少见的有些无措,只能下意识说道:“我是你哥。”
谢霁川张张嘴,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三个字:“才不是。”
曾经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世的时候,谢霁川是如何的失落与痛苦。
此时此刻,他便是多么的庆幸——
庆幸自己和柳云,并不算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若是当真如此,那他与柳云,便真的没有一丝可能了。
可柳云在听见他这话时,心中半点庆幸也无,反倒只剩怒气。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只把谢霁川当做亲弟弟看待。
听得谢霁川这般言语,他下意识连名带姓地斥道:“柳霁川!”
他是真的动了气,甚至喊得不是“谢”,而是“柳”。
可面对他的怒火,谢霁川却是没有悔改的意愿,只敛了周身锋芒,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谢霁川还没说什么呢,柳云看着他如小狗一般的眼睛,便有些泄气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谢霁川说他们不是兄弟,从不是为了否认他们之间的过往,只是为了能得到他另一种身份的垂青。
细说起来,倒是有两分可怜。
于是柳云到了嘴边的呵斥,最后尽数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问谢霁川:“我们就一直这样,不好吗?”
谢霁川的回答无比坚定:“不好。”
他望着柳云,字字清晰:“我无法忍受,哥哥以后会与另一个人相守一生,而我,只能与你做一辈子的兄弟。”
最重要的是,他对柳云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质。
那份自幼的依赖与亲近里,早已掺杂了难以言说的情意,更藏着滚烫的欲望。
那团火日夜烧灼着他的心,让他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与柳云相处。
柳云听着谢霁川这番近乎恳切的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那般在乎谢霁川,纵是面对这份猝不及防、悖于常理的情意,也实在说不出半分伤人的话,反而还因此多了两分恻隐之心。
光是想想谢霁川真的如他所说的,只能看着心上人与旁人在一起,他就有些心碎了。
即便这个“心上人”就是他自己。
柳云沉默下的退让,反倒让谢霁川越发得寸进尺。
谢霁川瞧出他的心软,不仅抓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近乎哀求地说:“哥,你疼疼我。”
柳云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骂道:“你太坏了。”
柳云这一生顺风顺水,甚少受过什么委屈。
可此时此刻,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被人欺负了的滋味。
旁人待他不好,他可以回击可以远离。
可谢霁川不一样。
即便他对谢霁川并无男女之情,也早已将他视作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疼入了骨血。
是以谢霁川这般对他,他却既无法远离,更不忍伤他分毫。
更何况,眼下谢霁川不日便要远赴边疆。此一去,生死未卜。
他又如何能在这个关头叫谢霁川失望伤心?
在这种时候戳破窗户纸,恳求柳云垂怜的谢霁川,实在太坏了。
谢霁川面对柳云的指控,没有否认,只将柳云的手轻轻放到唇边说:“嗯,哥哥宠坏的。”
柳云的手被谢霁川的唇轻轻抵着,微妙的厮磨间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谢霁川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呼吸间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地拂过柳云的皮肤。
柳云的手指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霁川唇上的纹路,干燥而柔软,随着说话时极细微的翕动,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从指尖一路窜到脊椎骨。
那热度是活的,带着谢霁川独有的气息,混着一点少年人仍灼灼逼人的生命力,烙印般地烫在他敏感的掌心。
谢霁川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却自下而上地锁着柳云,那眼神像沾了蜜的钩子,又像烧着暗火的炭。
他微微侧了侧头,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柳云的虎口——那块因为常年握笔而稍显柔软的皮肤,顿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柳云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极轻的、湿润的摩挲声,实际上屋里静得只有他们交错渐乱的呼吸。
“哥。”谢霁川又唤了一声,气息这次直接呵在柳云微微蜷起的指节上,滚烫而潮湿,“你这里……在跳。”
他说的是柳云腕间的脉搏。
那跳动此刻又急又重,撞在谢霁川的唇下,无所遁形,仿佛在替他诉说着所有未曾出口的慌乱与动摇。
柳云想抽回手,指尖却像被那温度和触感黏住了,只虚虚地挣了一下,反而让谢霁川的唇更追着贴了上来,近乎是一个轻柔的、停留的吻,印在他突起的腕骨上。
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丝线被拉紧了,颤巍巍地绷在两人之间,缠绕在相连的手与唇上。
那不止是体温的传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侵入与标记,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渴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
柳云看着谢霁川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堵名为“兄弟”的墙,正在这指尖与唇畔无声的厮磨中,悄然裂开细密的缝隙。
可到最后,他也没有将手从对方的桎梏中抽回,只默认着一切的发生。
谢霁川说他是被柳云宠坏的,竟让柳云该死得觉得无从反驳……
他对谢霁川,的确是溺爱得太过了。
这份溺爱,在谢霁川出征前的这几日,体现得愈发明显。
这几天,无论谢霁川是牵他的手,还是搂搂抱抱,柳云都未曾躲闪,只是任由他亲近。
家里人瞧着,也只当是寻常,没太往心里去,毕竟谢霁川素来黏柳云。
更何况,他很快便要远赴边疆,此去凶险难料,此时表现出对兄长更加粘稠的亲昵,好像也无可厚非。
这种情况下,别说柳云,便是柳泽,这几日也对他宽容万分。
往日里见谢霁川黏着柳云,柳泽总要凑上去计较一番,这几日却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完全没发现,谢霁川对柳云的这份亲近,与他寻常的争宠,早已不是一回事。
若是知晓内情,怕是不等谢霁川出征,他便要先找谢霁川拼命了。
*
边疆军情如火,三日后,长平侯谢闵便率领五万将士整兵待发,准备开赴西北驰援。
大军出发当日,柳云随景熙帝一同登上城楼,为出征将士送行。
五万大军,在各种演义传说中,似乎算不上什么。
可当千军万马列阵于城下,自城楼上望去,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谢霁川身形挺拔,平日瞧着何等高壮,穿戴上盔甲以后更是威武,此时在队列之中,竟也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在这队列两侧,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大靖的军士,不如柳云梦中士兵那般亲民,可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人,谁不是别人的父亲、兄弟、儿子呢?
两侧百姓纷纷朝着队列里的亲人挥着手叮嘱着,满是不舍。
人群中,有人情难自禁,口不择言地叮嘱自家孩儿,战况凶险时,能跑便跑。
这般言论,本是动摇军心的大忌,若是被官军查获,必当以军法处置。
可那人混在万千百姓之中,这话终究只成了无人深究的小插曲。
柳云望着下方军阵,心中亦有千言万语想对谢霁川说,却碍于身处城墙之上,只能与谢霁川遥遥相望。
他不甘如此,便难得朝景熙帝主动请命道:“陛下,此情此景,臣愿抚琴一首为将士们送别。”
景熙帝瞧着眼下城墙下的军队,只觉豪情万丈,忽听得柳云请奏,倒也没想太多。
他放声大笑,满口应下:“早听闻飞白师从沈公,精通琴艺。今日既有此心,甚好!来人!取琴!”
一声令下,即刻有人取来一把古琴。
柳云接过琴,轻抚琴弦,静默片刻后,指尖落下。
琴声本不张扬,可在城楼之上响起时,那泛音如远山层云,沉沉压下城楼。
让将士们和百姓们都不由抬头看去。
“是柳大人!”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柳云的身影。
在百姓们的注视下,柳云手腕陡然一振,五指疾拂——
铮然一声裂帛之音,竟如金戈撞击,破空而起!
那琴音陡峭奇崛,杀伐之气混着磅礴意志,自他指尖奔泻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城门内外。每一声琴音铮铮然撞进每个人的耳中心底。
城楼之上,少年朝臣端坐抚琴,风鼓起他宽大的袖袍,明明是文人雅士的姿态,指下流淌出的却是万马千军的气象。
这极致的反差,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听着他的琴音,原本弥漫在送行人群中的哀戚、担忧,竟如晨雾遇见烈日,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人们仰望着城楼上那个清瘦却笔直的身影,听着那充满力量与杀伐之气的琴曲,心中也不觉豪情顿起。
是了,虽然一样是打仗,此战却不同以往!
这一仗,他们有柳大人!
不提别的,如今士兵们身上的兵器、盔甲都不一样了,身后的粮草也是满满当当将车辙印压得极深。
这几日内,柳云也没闲着,更是找各部协商,上书景熙帝追加了军中抚恤金。
以往军中将士要是牺牲了,别说什么抚恤金,能拿到两斗米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柳云主张将士们若是牺牲了,家中亲眷都可以领取二十两的抚恤金,并且能够得到进入印刷坊、报纸坊的机会。
在征得景熙帝同意后,柳云更是放言立下军令状,若是抚恤金没有分发到位,他便摘了头上乌纱!
这一仗,不是让他们这些将士去送死的!
此去必胜,此去必归!
随着琴声愈发激越,如战鼓频催,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必胜!大靖必胜!”
随即,应和之声如山呼海啸,层层叠叠地爆发出来:
“必胜!必胜!”
“儿郎们!杀退蛮夷,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
人们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也加注到即将远行的亲人身上。
城楼之下,队列之中,在这“必胜”的山呼中,谢霁川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抚琴的身影。
他听懂了。
每一个琴音的鼓舞,每一段旋律中的期盼,还有那隐藏在磅礴杀伐之下,独独为他保留的一缕温柔与牵念——他都听懂了。
在这声声琴音中,他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眼神也渐渐变了,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凛冽气息,仿佛出鞘的利刃,透着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狠劲。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要带着战功,堂堂正正地回到这个人面前,去讨要那个“机会”。
琴音攀至最高处,如孤峰绝仞,随即以一个干净利落、斩钉截铁的单音戛然而止。
余韵未歇,回荡在天地之间。
柳云缓缓收手,置于膝上,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着,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琴弦。
他抬起眼,再次望向城下,准确地找到了那个身影。
谢霁川也正望着他。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滚滚烟尘,两人目光交汇。
谢霁川忽然咧嘴,对他说了四个字。然后,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西北方向,再不回首。
谢闵适时举起手中长枪,声震四野:“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大军开拔,如黑色的洪流,朝着西北边关,滚滚而去。
城楼之上,柳云静静坐着,望着那洪流逐渐远去,望着那个渺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烟尘之中,并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他在等,等一个……烦人的讨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