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1 / 2)

第121章 当云宝的第一天

谢霁川前往边疆后,陆陆续续有军情传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坏消息是,北狄那确实出现了一批做工精良的铁器盔甲,甚至还出现了一副望远镜!

好消息是,北狄的新铁器盔甲覆盖率低,装备上还是比不过大靖。

不过北狄是马上的民族,人人骁勇善战,硬生生弥补了部分装备上的差距。

是以大靖与北狄交锋的过程中始终有胜有负。

不过因为吃得饱穿得暖,总体来说,大靖还是胜多败少。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支队伍表现十分惹眼,那就是谢霁川带领的先锋队。

京营这边的士兵其实作战水准是不如常年驻边的将士的。

一些从未上过沙场的人,第一次参与守城的时候甚至会腿软手抖,更有人见了血后,会被血腥味刺激得大吐不止。

一开始,谢霁川带领的队伍,表现也很一般。

但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他手底下的兵很快就适应了起来,并且展现出了完全不同于别人的实力。

在谢霁川的带领之下,这只队伍化为了一道利箭,总是能够痛击北狄阵型。

虽然是主将之子,谢霁川却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每次战报传回京城的时候,他收获的人头数都遥遥领先。

渐渐的,整理军情的吏卒都不由给谢霁川取了个“杀神”的名号。

看着那些数字,景熙帝也十分欣赏谢霁川,一口气给他升了好几级。

文官升官讲究资历,所以即便柳云功绩骇人也得被压一压。

可武官升官便只看军功,若不然战场上谁还愿意拼命?

柳云也不知道是不是晋升是不是鼓舞了谢霁川,这之后边境捷报频传,直到冬日后传来的第一封战报,说谢霁川……受伤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柳云少见得吓得面色惨白,让景熙帝都不由安慰了他两句,直说谢霁川伤得应该不重,有军中大夫及时处理,无甚大碍。

柳云听到这种安慰,只能笑笑,心里却依然止不住的担心,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他入朝之后没多久,柳家就不再把控着蒸馏技术,柳满丰和冯翠花主动公开了酒液蒸馏的法子,酒精和高度酒彻底在大靖流行开来。

这些年里面,柳云也始终很重视医学健康,在报纸上陆陆续续科普过不少卫生常识。

在他的启发之下,大靖的医学体系更加有序完整。

如今有消毒酒精、有比较系统的医疗手段,谢霁川又有谢闵看照,定能受到最好的照顾。

只要受伤不是太重,谢霁川确实比旁人少几分凶险。

但也仅限如此了。

毕竟即便是医疗发达的梦中,但凡手术也必有危险。

战报简洁,只说谢霁川受了伤,却未说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如何能叫柳云心安?

此时此刻,柳云恨不得即刻飞去边疆看护谢霁川。

但可惜他不能离开京城。

打仗看似只是刀剑争锋,但实际上大部分战役拼的都是后勤粮草。

柳云上前线也没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但是他在大后方,却可稳定军心,确保粮草可以无碍送达。

不过柳云却不甘心如此,他总觉得他应该可以做到更多的事情,甚至可以直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利。

只是他……忘记了。

这种感觉实在奇怪,叫柳云表现得有些魂不守舍。

景熙帝瞧见,还以为他是因为过于担忧谢霁川,暗自感慨一番柳云和谢霁川兄弟情深后,难得的主动提出叫柳云提前下值。

柳云也没推拒,有点浑浑噩噩回了柳家,一到家中饭也没吃,只说不舒服便在床上躺下了。

他有种直觉,他忘却的东西应当就在他的梦里。

于是他闭上眼睛,想要去往那个熟悉的世界。

可惜因为心中记挂着受伤的谢霁川,柳云一开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努力调整的呼吸,让自己回想着柳家村的星空,让自己的思绪慢慢下沉、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渐渐听不见窗外柳三石、林彩蝶他们淅淅索索的走动声,掉入了他来过无数次的梦中世界。

可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这,而是继续放任自己掉落。

他的身体失重般地融入看似坚硬的柏油路,最后落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

云宝是个很奇怪的小朋友。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别人都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云宝记不清了,只记得半个月前,他娘他爹忽然抱着他躲在地窖里,然后天空中传来的轰隆隆的声音,再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等他醒来以后,村子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焦土和灰烬,整个村子空荡荡的,看不到人影。

云宝想去找娘亲找爹爹,可始终找不到他们,只找到了他家隔壁的爷爷。

——他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睡着了。

云宝想要去叫他,他喊道:“爷爷,醒醒呀,云宝来看你呀!”

爷爷却怎么也不醒。

云宝年纪小,不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他要去找爹娘。

于是见爷爷一直不醒,他就离开了村子,想去外面找找。

云宝变成半透明以后,变得会飞了!

风轻轻一送,小小的他就会跟蒲公英一样得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啊飘。

云宝飘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爹娘,但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后,他终于看到了其他人。

也是就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别人听不到他、看不到他!

这可太糟糕了,这样就没人可以帮云宝找他爹娘了。

不过没关系,云宝是个勇敢的小朋友!

于是他努力在自己找到的这个城镇里寻找自己的爹娘。

他每天在破旧低矮的楼房间穿来穿去,一个个辨认他的爹娘。

第一户人家,这个不是,这里只住在一个老奶奶。别人都说她疯了,因为她的几个小孩都去抗战了,都死了。

什么是“抗战”啊?云宝听不懂,但他觉得老奶奶一个人很可怜,于是他在这户人家里多待了两天,直到这个老奶奶也像是隔壁爷爷一样睡着了,叫不醒了。

奶奶睡着后,云宝来到了第二户人家,这户人家也不是,家里虽然也是一对夫妻,但这两人是不是云宝爹娘,因为那个丈夫是个教书先生。

什么是教书先生啊?云宝很好奇,于是当教书先生说他要去私塾的时候,云宝偷偷,哦不,光明正大地跟了上去。

云宝在私塾里面坐了一天,终于懂了,原来教书就是给小朋友讲故事!可有意思了!

可惜云宝还要找爹娘,不能一直跟着教书先生,离开教书先生的时候,云宝走到他面前,跟他说:“等云宝找到爹娘,就叫爹娘送云宝来找你哦!你要等云宝哦!”

也不清楚教书先生有没有听到云宝说话,云宝说完就去下一户人家了。

可惜下一户人家依然不是云宝的爹娘……

云宝却并不因此气馁,他相信只要他一家家找过去,他一定会找到爹娘的!

可是还没等云宝找到自己的爹娘,城镇却忽然乱了!

有人大喊着:“鬼子要打过来了!”大家忽然就都跑出了家门,身上大包小包的,脸上挂着和当初爹娘一样的焦急担忧。

云宝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跟大家一起跑,这个过程中,有人掉队了,有人躺下了。

“睡着了。”云宝指着躺下的人说。

可那人边上的妇人却哭喊道:“我的儿诶,你怎么就抛下娘走了,娘要怎么活啊?你带为娘一起走吧!”

听着妇人的哭喊,云宝才知道,啊,原来那不是“睡着了”,是“走了”。

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人“走了”,但剩下的人依然在走。

他们要走去什么地方?云宝问他们,却没有人回答他。

云宝只能自己去听,可他总也听不懂。

大家都说“鬼子”打进来了,这些“鬼子”手里有“枪子”、“炮弹”,如果被他们抓到,他们这些人就“死”定了。

什么是“鬼子”?什么是“炮弹”?什么是“死”?

云宝一概听不懂。

不过没关系,他总会懂的。

因为两条腿的人是跑不赢已经有“炮弹”的“鬼子”的。

于是云宝看到了,看到了血慢慢汇聚起来又渗进泥土里,将土地染成了黑色。

那个教书先生也是其中的一员,他的怀里护着他的两个学生,三个人一起被刺刀串在了一起,走了。

当时云宝想拦,但是没拦住,因为他是特殊的,刺刀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穿进了教书先生的背。

伴随着的还有一句蹩脚的中文——“去死吧!”

云宝终于知道了,原来“睡着了”,也是“走了”,同样还是“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醒来了,只能被一把火烧了或埋在土里。

“不要死!不要走!”云宝哭着喊道,祈求道。

可是没有人听得到他稚嫩得带着沙哑声音的哭喊声。

再也没一个人会因为他哭一声,就火急火燎得跑过来把他抱在怀里哄着。

云宝哭了很久很久,反正他不会累,眼泪不要钱一样地落下。

可惜他的眼泪落在半途就消失了,洗不掉那被血浸润的土壤。

云宝哭完了,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好像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爹娘在哪了,可是他没敢回头……

于是他哽咽着,小肩膀一耸一耸地走向了教书先生带着镇民们离去的方向。

他要去看看那里是哪里。

云宝就这样随着风继续飘啊飘,飘过了一个又一个四季,见到了好多好多的血,也听过好多好多人的故事。

他甚至跟着雪山陪着一群人走过好长好长的路。

直到一个秋天,他才终于停下来——因为好像有什么变了。

第122章 当云宝的第二天

这个秋日里,随着一抹红色出现,人们不再奔走,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回到了土地上。

有轰轰隆隆的钢铁厂、况且况且的火车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发生了日新月异的改变,只除了云宝。

云宝还是小小的、半透明的,别人看不到他也听不见他。

经过了这么多年,云宝知道了,他好像是……鬼……

不过听别人总是叫坏人“鬼子”、“鬼子”,云宝才不想和那些人用相似的名字。

他觉得他是风、是云,总之不是鬼。

他和每一个人这般自我介绍着,即便所有听到他自我介绍的人都没有理会他他依然乐此不疲。

自我介绍以后,云宝便心安理地开始蹭这些人家里的电视、书籍,偷闻他们家的饭菜。

村里在搞扫盲运动时,他就理直气壮地坐在空位上旁听。

只不过有些人总是没礼貌地直接坐在他身上,害得他又要换位置。

世界在变化,每天都有新鲜的东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云宝坐在墙头上看着这一切,发现……他好喜欢这样!

虽然他现在变成风、变成云,他依然在想,要是大家能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乐就好了!

于是在各种学习活动中,各个大队里头,学习最认真的先进标兵其实并不是村里那些小年轻,而是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小云宝。

小云宝摇摇晃晃地吸收着似乎对他没用的知识,在乡下学够了,他又跑去城里学,在别人呆在图书馆里的时候,趴在人家的肩头晃着小脚丫跟着看。

他还跑去学校里头,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沙坑,一起上学堂。

这个过程中云宝学到了很多,还学到了破除封建迷信的唯物思想。

学完那天,云宝望着天空,思考了好一会儿人生三大难题——

我是谁?

我从哪来?

又要到哪儿去?

想着想着,云宝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学校食堂门口,发现今天居然有烤地瓜,立刻把所有问题都忘了,不自觉凑到地瓜摊子前头流口水。

云宝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他不饿,但是他好馋啊……

留着口水的云宝最终没忍住,扑到刚出炉的地瓜前啃了一口!

云宝这些年一直如此,馋坏了就假装去啃食物,嘴巴嚼一嚼就当吃过了。

可没想到今天当他扑到地瓜上啃了一口后,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绵软的口感,品尝到了香甜的烤地瓜的味道!

云宝初尝到这个味道的时候,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僵在原地好久,才终于意识到他嘴里出现的、感受到的,是食物的味道……

他怕自己出现了错觉,连忙又啃了一口边上的地瓜,然后将食堂窗口里的大鸡腿、炖白菜、扣肉一个个试了过去!

直到将每个菜都试过了,云宝才终于确信了——他!可以!吃东西了!

好耶!

云宝为此高兴地一蹦三米高,差点崩到了天花板外面。

从这以后,云宝的生活好像更加精彩了,平常上上课、读读书,饭点就到处蹭吃蹭喝,很快就成为了一名老餮。

那小嘴,刁得很!

平常的清粥小菜,已经很难入他的眼了!

云宝就这样一边无止境地学习,一边吃美食、看山水,过着许多人都羡慕的日子。

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永远找不到可以与他说话的人。

当他过目不忘,一眼就把课文背下来后,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些老师抽查班上的其他学生,给他们贴小红花。

云宝也想要小红花。

当他吃了一份很美味的炸鸡后,他想要和别人分享,却没有人听得到,他只能装模作样地坐在另一个小孩子身边。

当这个小孩说:“炸鸡真好吃!”

他就附和道:“没错”

小孩对面的家长就会说:“好吃你就多吃一点。”

小孩吃得没嘴应话,云宝就会举起双手大声替他应道:“好!”

云宝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即便偶尔会遇到一些糟心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他觉得比起那些满是战火与鲜血的时代,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每次在街上看着大家算工分的时候,他都在想,要是那些睡着的人可以和他一起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云宝讨厌战争,因此他也讨厌起了那些会引起战争的东西。

看到课本上提到的四大发明,云宝听到火药就不想听了。

想起之前那些枪林弹雨,云宝愤而跑出教室,临走前,他还要愤愤不平地指着黑板上“火药”两个字骂道:“坏东西!”

听到老师说到工业革命以及世界大战,云宝好似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捂起耳朵,又骂道:“坏东西!”

云宝拒绝去回想接触曾经的硝烟战火。

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每天无忧无虑地到处穿梭。

每个人都有家,到处都是云宝的家!

虽然那个秋天后,也不是永远平静祥和的,总有天灾人祸,一开始依然有人在饿肚子。

但是一年一年过去,这片土地确实在变好,原本烧毁的焦土上建起了一栋又一栋钢铁大厦,云宝也从一个懵懂的小朋友,变成了世界上最博学的小朋友!

连街边奶茶的配方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现在的他在月亮最盛的时候,似乎也有了可以轻轻掀起一页纸的能力!

这样继续生活下去,没准云宝就可以像电视剧里面的妖怪魂灵一样显形了!

云宝对此信心满满,并且看了许多时下兴起的网文,打算从中获得一些修行启发。

什么炼气、筑基、鬼修……

“诶,没意思,换一本吧。”灯光之下,拿着手机翻阅网文的小姑娘却对屏幕上这本满是设定的修仙文没什么兴趣。

于是她不顾边上看得正入神的小朋友,自顾自退出了这本小说,另外翻阅了起来。

“为什么不看了?”云宝崛起嘴巴,不满意地嘟囔,“明明很有意思呀!”

小姑娘没理云宝的抱怨,眼睛在屏幕上滑动,最后锁定了一本最近很火的真假少爷文。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这本比刚刚那本修仙文有意思多了,剧情狗血、跌宕起伏,有点问题的就是她和里头一个女配角撞名了。

“嘶。”小姑娘一边看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想,“同名同姓,我不会穿越吧?可得仔细看看!”

接着这个借口,她一口气看到了凌晨三点!

而云宝……也在一边默默看着,别说,这本文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就是里面的两个主角好可怜啊,云宝心想。

小姑娘和云宝看得上头,可惜云宝虽然不要睡觉,那个小姑娘却是要的。

于是三点二十四分的时候,小姑娘实在没熬住,手拿着手机就睡着了,手机光照得她脸上绿油油的。

云宝看着睡着的书搭子,心里对接下来的剧情实在好奇,他动动眼珠子,看看小姑娘又看看手机,忍不住伸出了他的小手。

借助着月华,云宝触摸到手机屏幕,对着其轻轻一划——

而后窗边突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雷声!

“轰隆!!”

云宝被吓得整个小人儿都飘了起来!

然后下一刻他便两眼一晕,整个人愈发轻飘飘起来,最后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唯余小姑娘手机的光亮一明一暗。

天黑了,雷响了,云要变作大雨落下了。

*

当云宝重新恢复清醒的时候,他发现他已不再置身钢筋水泥中,而是来到了一片不算茂密的森林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云宝有些茫然,又有些害怕,他伸伸小手、伸伸小脚,发现自己还是透明的,可以轻易穿过树枝。

他这才夸张地拍拍胸脯,松了口气,然后尝试先离开这片树林。

可没想到他没走多久,就在地上看到一个人,好像……“睡着了”?

云宝已经很少在路边看到倒下的人,慌慌张张地飘到他的身边,发现此人根本不像是现代人。

面黄肌瘦、身上只剩皮包骨,而且脏脏的,像是很久没洗澡了,身上的衣服也是最简单的粗布麻衣,打满了补丁还不怎么合身。

此人瞧着只有十几岁,不知道怎么会倒在这里但好在他还有气。

云宝喊他:“喂,醒醒,不要睡!”

云宝这样喊过许多人,但那些人从来没有回应过他。

可这次不一样,在他坚持不懈地喊了许多声后,这个瘦不拉几的人居然真的睁开眼睛并与他四目相对。

云宝基本没有这样与人对视过,好像他被人看见了一般,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可很快,这个人就又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自顾自地爬起身,晃晃脑袋检查自己身上的情况和身边的木桶。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他就准备背上木桶离开。

云宝看到他这样,蹲在墙角动也不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他想他真的不是个坚强的小孩,他好想爹娘……

云宝睁着眼睛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可水汽却不自觉地汇聚在他的眼底。

就在这个时候,云宝却突然听到那个本该离去的人,抓着手上的木桶,小声自嘲道:“真是疯了,我居然觉得刚才有个小孩在叫我……”

听到这话,云宝猛然抬头转身。

他擦擦眼泪,飘到那人面前,努力在他眼前挥着手:“喂喂喂喂!你看得到我吗?我是云宝哦!我不是鬼,是云哦!你听得到吗?是云宝在叫你呀!”

第123章 当云宝的第三天

那挑着木桶的瘦弱少年并没有对云宝的话有什么太大反应。

云宝却没有过于失落,反而跟着少年飘回了家。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十分破落的院子,见到了少年的家人们,也知道了少年的名字——“柳饭桶”。

这柳饭桶可真是人如其名,饭量可大了,偏偏他家里还没什么吃的,怪可怜的。

看着他吃糠米的样子,云宝都觉得喇嗓子。瞧见他吃完两大碗还意犹未尽的模样,云宝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

这柳饭桶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问题,刚刚倒在路上,不会是被饿晕的吧?

云宝已经好久没看到饿晕的人了,瞧着柳家的情况,云宝后知后觉,终于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

反而……穿越了?

云宝有些不确定,也有点无措,不过如今他最在意的反倒是柳饭桶。

如果柳饭桶真的可以听到他的声音,那么换个世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云宝一直在试图和柳饭桶说话,可是柳饭桶的表现却很奇怪。

他好像能听到云宝的声音,有的时候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四顾,然而大部分时候,他都对云宝的声音毫无反应。

这让云宝每天急得围着柳饭桶的脚边打转。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宝跟在柳饭桶身边,话渐渐不再像之前那么多了。

一天,在柳饭桶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云宝撇撇嘴飘到了屋顶上。

看着月亮,觉得眼睛酸酸的,心里也空空的。

明明已经生不了病,他却觉得他好难受……

云宝抽抽鼻子,余光一撇,却看到柳饭桶突然一个人偷偷摸摸出了门。

柳饭桶这人是有些木讷的,虽然眉眼还不错,瞧着有股机灵劲,平常却很少说话,只会埋头苦干,没事干的时候他就会在床上躺着,不会乱跑。

这还是云宝第一次看到他一个人偷摸出门。

出于好奇,云宝顺着风,跟了上去,然后就看到柳饭桶一路溜进了家门口边上的小树林里,蹲在了一颗桃树下。

然后就见他在桃树下走了两步后,不确定地喊道:“喂……你在吗?”

这话一出,柳饭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自从上次在后山里头晕倒再醒来后,柳饭桶总觉得自己似乎出了些问题。

他从出生以后便比平常人敏锐一些,能够听到更微小的声音、看到更远的地方。

这段时日,他总觉得自己身边似乎有着一个别人看不到的人。

祂踩过的地方,树叶会微微塌陷;祂似乎会偶尔发出蚊子一样的嗡嗡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可是最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祂好像不像以前那么有存在感。

很诡异的,柳饭桶居然担心起这个完全不可能存在的人。

于是他特意从屋里溜了出来,鼓起勇气想要寻找……祂。

可意料之中,面对他的询问,回应他的只有似有若无的风声。

柳饭桶本来想要回屋的,可不知怎的,他还是想试一试。

于是他想了想,挑选了两片掉落在地上的叶子,将它们分别放在身前。

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绿色的叶子代表‘是’,有点枯萎的叶子代表‘不是’。现在我再问一遍……你在吗?”

柳饭桶紧紧盯着眼前的叶子,然后,奇迹发生了。

如果是寻常人,肯定会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柳饭桶自认自己绝对不会看错——他看到那片绿色的叶子轻轻动了动。

柳饭桶先是一愣,而后不由笑了。

他没有疯,他就知道祂真的存在!

柳饭桶看不到,此时比起他,云宝更是高兴地手舞足蹈,在空中窜来窜去地几乎要变成一朵烟花!

在云宝变成风和云的百年后,终于有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好耶!

*

就这样,云宝和这个叫柳饭桶的少年成为了好朋友。

虽然平常柳饭桶始终无法听到云宝的声音,但每天晚上,柳饭桶都会偷偷出门和云宝“私会”。

他还因此养成了收集漂亮叶子的情况。

每天他都会在身前摆两片漂亮叶子,用来和云宝聊天。

他会说自己的事情,说自己今天经历了什么,吃了几碗饭。

而后他会问云宝的情况,问云宝是男的女的、身高多高之类的问题。

通过一个个是与非的问题,他逐渐在心中拼凑了云宝的模样——

一个和他侄子差不多高的……小神仙。

云宝没有说自己是小神仙,但是当柳饭桶问他是不是“鬼”的时候,他选择了“不是”。

于是柳饭桶便自顾自把云宝当做了小神仙。

面对神仙,恐怕很难会有凡人能按耐住心中的期盼。

人们总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仙,可以满足他们的愿望。

于是柳饭桶忍不住问云宝:“小神仙,你可以让我吃饱饭吗?”

这个问题可难住云宝了。

云宝的脑海中似乎有一万种可以让柳饭桶吃上饭的办法,但是他没办法告诉柳饭桶啊!

面对眼前的两片叶子,云宝纠结了好久,最终还是碰了碰那片带着“是”的叶子。

云宝小小的身子里面拥有大大的自信,虽然他现在只能碰树叶,但他其实也看出了柳饭桶其实很聪明,他相信即便只靠两片树叶,他也能带着柳饭桶吃饱饭的!

然而云宝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他想出靠着树叶向柳饭桶做出更清晰表达的方式,柳饭桶的人生中就突然闯进了一个奇怪的少年。

那是个穿着锦衣身戴金银玉饰的少年。

他本是在柳家附近的广佑寺上香,却突然领着一个贵妇人出现在了柳家门口。

听他们说,柳饭桶其实才是贵妇人亲子——他和那锦衣少年是被抱错的!

看着眼前认亲的这一幕,云宝才突然发现自己究竟在哪……

他居然是穿进了之前看的真假少爷的故事里,而柳饭桶就是真少爷柳饭桶!

云宝有种误入戏台的茫然感,有些恍惚但又有些替柳饭桶高兴,这下他终于不会再饿肚子了。

他喜滋滋地跟着柳饭桶离开柳家村、豫州,坐着船一路回到了京城谢家。

可很快,云宝忽然发现在被认回谢家后,柳饭桶好像并没有更加开心。

他依然每天板着个脸,没多久,他还学会了喝酒。

云宝知道柳饭桶为什么会不开心,可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默默地陪在柳饭桶身边,坐在柳饭桶怀里抱抱他。

当柳饭桶问他会一直陪着自己的时候,云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看着轻轻颤动的叶子,柳饭桶这才难得勾起唇角,轻轻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柳饭桶变了,他不再在乎他人的视线和看法。

比如他刚到谢家的时候,怕谢侯爷和侯夫人嫌弃自己粗犷能吃,从来不敢放开胃口,可现在他能吃多少吃多少,才不管侯夫人紧皱的眉头。

比如他以前和云宝说话的时候总是偷偷摸摸的,可是现在他却会肆无忌惮地在街上买下一堆或许云宝会喜欢,但他自己不可能喜欢的东西。

再后来,吃饭的时候,他甚至会特意在自己身边多加一副碗筷给云宝。

旁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都觉得他有病,但却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他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正儿八经的世子,还赢得了太子殿下的赏识,进入朝堂后,连陛下也对他刮目相看。

当真是少年出英才,竟也不比府里精细养起来的少爷差多少!

不过他的脾气可比原本温和多病的少爷爆烈多了,大家伙对他更是多了一份怕。

偶尔夜里寒凉,他不愿添衣,也没人敢说什么,还得云宝来提醒。

柳饭桶成为了谢霁川后,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了个铃铛。

云宝若是有事,轻轻一推,旁人或许听不到铃铛的声音,谢霁川却是能听到的。

这种时候,谢霁川就会乖乖老实把衣服披上。

云宝看着这一幕很满意,高兴地晃着腿。

*

云宝没看到这个真假少爷故事的结局,他以为他可以就这样和谢霁川一直在一起,起码……能陪着谢霁川直到老去。

可没想到谢霁川在新皇登基后,突然下狱,而后一个太监来到他面前,为他端上了一杯酒。

面对这杯酒,谢霁川别无选择地喝了。

看着谢霁川痛到躺在地上抽搐的狼狈模样。

云宝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要去扶起谢霁川,身子却飘飘然穿过了谢霁川。

他想要去喊别人救谢霁川,可再没有第二个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活了上百年,可他好像依然和一开始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除了哭。

云宝的泪滴滴落下,不知道是不是这带给了谢霁川一丝清醒。

谢霁川凭空伸出了手,唤他:“小神仙……”

云宝应道:“我、我在这里!”

云宝虚虚扶着谢霁川的手,凑近谢霁川的嘴巴,以为谢霁川想要说什么遗言,仔细竖起了耳朵。

可没有想到,在最后的最后,谢霁川想说的却只是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他说,“小神仙,我、咳咳,我不能陪你了……”

是了,柳饭桶是个聪明人,谢霁川更是。

相处这么多年,即便只有一缕风、一片叶子、一声铃响,他同样能察觉到他的小神仙不过是个怕寂寞的孩子。

他是个顶顶自私的人,明知如此,也从不愿让别人知道小神仙的存在。

可是如今他不能陪他了……

他后悔了。

他谢霁川这一生,了无生趣,细说来没什么意思,唯有遇到了小神仙是他一生之幸。

如果可以重来,他不在乎那些负过他的人,他只希望他的小神仙可以世人皆知、香火常伴。

他好后悔啊……

看着空荡荡的牢房,谢霁川最终带着剧烈的悔意和不甘,落下了他的手。

云宝不懂谢霁川对不起背后的后悔,他只知道这个世上唯一知道他存在的人消失了。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一个……“鬼”。

“我不要!”云宝拒绝接受这样的结局,一股执念在他心头迸发!

云宝是特殊的,这股执念最终竟与月相呼应,扭曲了时空。

这一夜,出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流星雨,其中有两个流星却是划出了相反的轨迹,直至落入天幕之中……

而后一颗星点悄然落入了一个乡野妇人的怀中,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叫林彩蝶,进门两年了都没有怀上,村里因此多了不少闲言碎语,都说她是个不能生的。

她有些不甘心,寻了不少偏方,昨天她又去广佑寺拜了拜,方丈“阿弥陀佛”地说了许多,说她是个有福的。

“要是真能怀上个大胖小子就好了。”林彩蝶摸着肚子叹了口气。

第124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天

柳云做了一个好像很长但又很短的梦。

他在梦中经历了许多,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可当他醒来时,不过是过去了寻常的一晚。

当梦中流星落地时,他便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

过了许久,他才逐渐消化完这个梦。

一瞬间,柳云明白了一切。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梦中世界,他梦里所见都不过是他的记忆。

所以他在梦中似乎全知全能,又似乎总有限制。

比如那些他过往不曾注意的,或是他不想回忆的,都不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磅礴的记忆冲刷着柳云,让柳云整个人都好像飘在空中,就像让作为游魂的那段时日。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那些记忆确实是他的,却又让他感到不是那么真切。

原来他来自那样一个世界,原来他早就陪谢霁川走过了一生。

他低着头回忆着,还能记起那百年的难以言说的孤寂,以及他第一次与谢霁川认识的激动。

还有那么些年,他和谢霁川相依为命的过往。

那段经历和他们二人这一世作为兄弟时似乎不太一样。

这一世柳云身边不再只有谢霁川一个人,他有爹娘,有师长,有其他兄弟姐妹,甚至还有一个和谢霁川差不多的亲弟弟。

诚然,他依然很爱谢霁川、很在乎谢霁川,可这份爱好似和对其他人的没什么不同。

如果谢霁川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会悲痛、会失魂落魄,可最终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因为他还有其他在乎的人,而且他还有他的理想,他得为爹娘、为其他人好好活下去。

然而……在那段相依为命的时间里,柳云除了谢霁川什么都没有。

他早已没了别的亲人,对于这世界,他本身就早已是可有可无的看客。

谢霁川是他和世界的唯一联系。

所以如果谢霁川死去,他似乎……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这种感觉沉甸甸的,压得柳云透不过气来。甚至叫柳云不敢太过细思谢霁川在战报中的伤势。

两世的情感相加,让柳云已经不知道如果这一次谢霁川真的出事了,他会做出些什么……

不过好在,柳云知道他现在能做什么。

深入梦境深处,寻找回掩埋的回忆后,带给柳云的并不只是纯粹的爱恨思念。

他同样找回了自己曾经的学识。

以前的柳云是博学的少年天才,到底还算个人,所知道的都是这二十多年来在现实和梦中积累的。

可如今的柳云某种程度上能称得上一句“非人哉”了!

上百年来走过的、看过的、听过的,不再是在梦里需要寻找查阅的资料,而是已经重新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彻底融会贯通!

这一次,柳云轻而易举就回想起了那些可以令他改变战争的东西。

比如……火药和其他各种武器。

柳云讨厌战争,甚至可以说得上“恨”了。

战争夺去了他前世的亲人,他的生命,他看过无数在战火下被焚烧殆尽的生灵。

所以在进入和平年代后,他便排斥着和战争有关的一切。

即便这一世的梦中,他也下意识的隐藏了关于这一切的记忆。

可是纵然他捂起耳朵、闭上眼睛,他也跟随着先驱经历过那么多场战役。

怎么可能真的对这些东西没有一点了解?

正相反。其实他对于这些东西的研究,比起很多他后来刻意去学习的了解得还要透彻。

柳云跟着旁人看时兴网文的时候,也称得上一句“博览群书”了,里面有不少穿越角色好像都对火药有了解,什么“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比。

但实际上,大部分普通人对于火药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

柳云却不一样,他可是真正亲眼看过一些人在最艰苦的时候手搓过黑火药,用于土枪、土炮。

那时候正规军火补给匮乏,很多民兵的军火装备全靠抢和自制。

柳云早就将这一切都牢记心底

他以往复刻其他东西的时候,总是需要经过摸索,但他现在却可以直接制作出黑火药。

这些黑火药,虽然无法与正规制作出来的相比较,更无法与后世精良的武器相提并论,但若是出现在大靖,也绝对是天降神兵,能震慑四方。

前世的柳云永远留在了年幼之时,即便他不知为何以另一种形式成为了旁观者,看过许多事。

但是他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也未真正成长过,到最后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所以他的想法始终很单纯天真,很多东西知道就知道了,并不会过多去考虑。

但是这一世,即便柳云经历的年岁不到上一辈子的四分之一,他却真真正正地经历了许多,也真真正正地成长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武器从来不是战争的罪魁祸首,而是人的野心。

杀人者,非刀也,人也。

是以,醒来后的柳云在整理完思绪后,简单安抚了两句关切他的家人就进了宫。

不过进宫面圣后,他并没有立刻和景熙帝提起火药之事,而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朝中的奸细。

当樊大上门想要交易玻璃的时候,柳云为了避免望远镜的秘密泄露,并没有答应樊大。

望远镜和新的冶铁技术在朝中、军中都是机密,如何能够落入北狄之手?

一开始北狄兴兵的时候,柳云就怀疑过是否有通敌之人,在战报上得知北狄甚至拿到望远镜后,柳云就确认了此次北狄南下,绝对和朝中之人有勾结。

景熙帝也和柳云想到一块儿去了,当即派人暗中调查。

这奸细若是没有查出来,柳云可不敢贸然说出火药之法。

怎料听到了柳云的询问,景熙帝却顾左右而言他,转而关心起柳云的身体。

柳云直直看着景熙帝,直说:“陛下有事瞒着臣?”

他这话语气不算激烈,但却是实打实的质疑。

可真是反了天了,他一个臣子居然敢质问天子!

景熙帝面对他的质问没有怪罪,只是却也没有直接回答他。

头发早已发白的帝王看着龙案上的奏折,良久以后,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道:“飞白,退下吧。”

柳云瞧着景熙帝,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这一刻他难掩失望,可他看着景熙帝却又说不出什么。

景熙帝这番表现必是已经查出了些什么。

若是常人通敌叛国,景熙帝必然大怒,除非……那人是他至亲至爱之人,

世有“法理”,亦有“情理”,景熙帝明显已有包庇之意,柳云要是执着问个清楚明白,怕是只会让景熙帝难堪。

可有些“天理”,却是不容柳云不讨。

通敌叛国,叛的何止是国?叛的是所有走上战场的人,是所有被北狄人劫掠杀害的百姓!

若是真让北狄成功南下,叛国者有几条命能偿?

如此罪过,岂能因为他是皇室中人就可姑息?

恰恰相反,享受了天下人供养还做出此种行径,怕是打入十八层地狱不为过。

于是柳云没有说话,也没有退下,只是看着景熙帝,郑重跪下了。

瞧见柳云这样,景熙帝皱眉:“飞白,你这是要做什么?”

景熙帝这个问题问的好。

今时不同往日,前世的柳云除了哭和见证,什么都做不到。这一世的柳云能做的却很多。

他本就身居高位,更是民心所向,在景熙帝心中有十足的分量,在群臣之间也早已有了无形的威望。

而如今他更是掌握了超越时代的大杀器。

这样的柳云就算想要造反似乎都并不无可能。

对于通敌之人,柳云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此时的他可以对景熙帝通之以情、晓之以理,亦可以用圣人大道施压,或是采用一些更加极端的手法,逼着景熙帝处理叛国之人。

可是瞧着景熙帝有些沧桑的面容,最终,柳云选择且退一步。

他请命道:“臣有一计可击退北狄,保边境十年安稳,请陛下允臣前往边境!”

景熙帝听到柳云这么说,略微吃惊。

他以为柳云现在是在与他赌气,立刻训斥道:“胡闹!边境是什么好地方?马上要入冬了,你跟朕说要去边境?不许胡闹。”

“臣并非胡闹。”柳云低头陈情,“大军出发前,陛下令臣监督粮草一事,若不是臣却有万全之策可结束此战,怎敢擅离职守?”

听到柳云话中的郑重,景熙帝才知他并非赌气,连忙追问:“你有何计策,非得你亲自奔赴前线?刀枪无眼,若是伤了你可如何是好?”

面对景熙帝的关怀,柳云抿抿嘴,还是说道:“臣,不敢说。”

“不敢说?”景熙帝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柳云为什么不敢说。

柳云天性胆大,在有景熙帝看护后,在朝中亦是天不怕地不怕,何曾有什么“不敢”?

这一句“不敢”,让景熙帝瞬间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他才颓然道:“是不该说,是不该说。”

景熙帝最终也没批准柳云前往边境,只让他先退下。

这一次柳云依言离开,他走了以后,景熙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许久。

直到月上枝头,他才唤来李进忠。

其实这通敌之人,景熙帝本就不会姑息,只是要怎么处理他,却让景熙帝心中犹豫。

柳云一句“不敢说”,却最终叫景熙帝下定了决心。

这人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若是还是能言会动,不说旁的,若是让人知晓,只会叫君臣离心、万民难安!

他本想留那人一条命,现在看来,能留那人一口气,已是天恩……

李进忠得了景熙帝的吩咐,脸色微变,但并未多言,转身出了宫。

*

次日,宫中传来噩耗——

太子突发急症,中风瘫痪了!

此消息传开后,满朝哗然。

这好端端的储君怎么忽然瘫了?储君亦是社稷根基,景熙帝年岁不小了,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要触及国本!

大臣们心中惶然,来不及为太子悲伤,纷纷冲进宫中,请求景熙帝另立储君。

景熙帝却不愿搭理他们,只叫了一人进殿,此人无疑正是柳云。

太子瘫痪,景熙帝面上却无悲无喜,只问柳云:“现在可敢说你的计策了?”

柳云退那一步,其实是明白景熙帝并非昏君,即便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叫他一时心软,他也终究是能想明白此间的利害关系。

不过柳云也没料到景熙帝下手会如此迅速。

面对景熙帝,柳云张张嘴,到底没有说别的什么,只道:“臣知晓一雷火之术,可若天罚,比投石机威力更甚。若大靖有此术,则敌寇无忧!”

第125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太子毕竟是景熙帝的亲儿子,他出事后,景熙帝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

即便叫柳云前来问话,他也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直到听到“雷火之术”的威力,他才屏气凝神看向柳云,一时忘了太子的事情。

投石机乃是攻城利器,威力巨大,那什么雷火之术,竟能比投石机更强?

景熙帝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他了解柳云,知道柳云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就如那千里眼,说来也叫人难以相信,可柳云确实真的叫他看到了月宫。

若大靖能拥有如此利器,确实能像柳云所说保大靖边境十年安稳。

作为大靖的皇帝,景熙帝没有理由轻视此物!

虽然还未亲眼见过此术的威力,景熙帝却直言让柳云放手一做,无需顾虑太多。

柳云领旨,当即不客气地与景熙帝言明自己所需的人手和物资

虽然柳云可以直接复刻出黑火药,可是要将其运用在战场之上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黑火药稳定性极差,极不方便运输,使用的时候也有风险。要怎么将其制作并运输到前线,确是个需要研究清楚的问题。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要求一一应允,只是他听着柳云侃侃而谈,总觉得有些不对。

“飞白对雷火之术似乎十分精通,怎么以前从未见尔提起过?”景熙帝手指点着龙案问道。

柳云身上的奇异之处,景熙帝自然知晓。

以往柳云也会时常突然拿出一些好东西,景熙帝从未过问过缘由。

毕竟他作为帝王向来只要知道底下人好用、可用就够了。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若是雷火之术不假,便是真真正正的神兵利器,偏偏柳云对此表现得还意外熟悉。

面对景熙帝的质问,柳云未撒谎,只说自己是“梦中所得”。

当然,他就算想撒谎,也很难给这凭空出现的雷火之术编造个合适的出处。

景熙帝对柳云十分上心,连他师从过哪些人、游历时去过哪些地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会轻易被柳云欺瞒过去?

而且柳云这些年来从也没有欺瞒过景熙帝,现在若想要掩盖过,似乎也有些太迟了。

听到柳云是从梦中知道“雷火之术”,景熙帝果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并不因此感到意外,但始觉得有些微妙。

——这样的神术就这样被柳云掌握,又这样轻易地告诉了他?

柳云本就有几分奇异在身上,那些民间传言,什么文曲星下凡渡劫,景熙帝也都是听说过的。

对此,景熙帝从不觉得有何问题,相反,他总会因此沾沾自喜。

文曲星都下凡辅佐他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是真正受天地青睐的人皇!

一直以来,柳云对于景熙帝不仅是能力的延伸,更是一荣俱荣的祥瑞一般的存在。

所以他总是无条件地宠信柳云、信赖柳云。

他也总是相信柳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可是或许是因为刚经历了太子之事,加上雷火之术在柳云口中的威力。

难得的,在柳云献策以后,景熙帝会在心中想到——柳云也是个人,可似乎从未表现过自己的私心。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人皆有私心。

有雷火之术如此利器,正逢此时边境战乱,掌军者又是与柳云有深度联系的谢家。

要是柳云直奔边境,一心造反……

想到这,景熙帝便不由想到了太子。

太子贵为一国储君,却里通外敌,不正是为了一己私心?

他倒是“孝顺”,在太子之位上待了三十年后,竟是已经等不及他这个父皇寿终正寝。

天家无父子,想当皇帝,有野心无可厚非,可偏偏千不该万不该,他竟然不顾天下百姓安危只为了谋取一己之私。

他联系北狄掀起内乱,到头来其实只是想借机谋取兵权,将兵权拿捏在自己人手中。

听李进忠说,昨日太子伏法前,似是还在口口声声辩解到大靖国力强盛,北狄即便来袭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哈,可笑。

只有蠢货会将手中利刃交于敌手,并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局面。

景熙帝觉得他这个太子实在太过愚蠢,以至于即便他心中对这个太子心存一丝恻隐之心,却几乎不愿再提起他、见到他。

与太子相比,柳云则好像是另一种“愚蠢”。

太子空有野心却无德无才,柳云德才兼备,却好像从不曾有什么不臣之心。

难道他就真的就甘居人下吗?

当景熙帝心中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并不是对柳云产生猜疑。

小儿过市时持着一把金子做的利刃,自然是又惹人眼馋又叫人忌惮,可当这小儿二话不说就将这金刀送到旁人手上,只会叫别人更觉得这小儿无害。

更遑论景熙帝与柳云本就有不一般的君臣、师徒情谊。

是以景熙帝此时心中对柳云的做法只是纯粹的好奇。

那是出于一种“以己度人”的好奇。

景熙帝不相信当有人可以取代他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会不心动。

像是那些清高世家,若是到了乱世之中便会纷纷揭竿而起,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

就算是地里的农户,掀起大旗后,也会做上一做皇帝梦,大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柳云……景熙帝真的没有在他眼中看到对龙椅的觊觎。

若说柳云是个无欲无求、没有野心的人也不尽然。这些年来,因为柳云身为乾元殿办事,时常来往乾元殿,景熙帝与他相处的时长大抵比柳云家里人还多了。

他看得清楚,柳云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最是贪嘴,也会撒娇躲懒。冬日里见到雪,便会跟个小孩子似的。

柳云在乾元殿过的第一个冬天,景熙帝初时没发觉,偶尔一瞥,才发现院墙边堆了一排雪娃娃,问是谁堆的,方知道是柳云太早到乾元殿时无聊便开始玩雪。

平日里办事,柳云要是办得好,可不会跟旁人一样谦虚推脱,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总是会主动来与景熙帝讨赏,便是一时没什么想要的奖赏,也总要找景熙帝邀功讨句夸奖的。

像柳云这样喜欢邀功的人,景熙帝不是没见过,往往这些人总是会越来越贪心,奖赏越要越多。

不过柳云却不一样,他就像一只狸奴,要来要去,索要的似乎终究不过是一点儿小鱼干。

景熙帝想着想着,不知为何,似是有些钻了牛角尖。

多年的点滴让景熙帝相信柳云确实与众不同,可亲生儿子的行径和向来的认知却告诉景熙帝柳云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合常理。

这种矛盾的想法,让景熙帝忍不住问柳云:“若朕允你前往边境,且太子顺遂登基,飞白可愿安然跟随大军回朝?”

景熙帝这问题问的,已经不能说是送命题了!

他这话问的,和直接问柳云会不会造太子的反有什么区别?

当然,其实这道送命题也很好破解,只要柳云装傻充愣,做出忠君爱国的模样,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然而面对景熙帝这个问题,柳云却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遵守本心,抿抿唇说:“臣只做臣认为正确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柳云脸上的表情有些倔强,颇有种刚入朝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虎劲。

他这个回答虽说没有明确说明什么是“正确的事情”,但当他没有给出标准答案时,他的态度便已经明晰。

对此,景熙帝作为皇权的代表,本该震怒的,柳云现在无疑是在当着他的面承认他确实有可能造反了!

可景熙帝听到这话却并没有生气,反而油然而生一种想法——要是柳云是他的血脉该有多好!

在景熙帝以往看来,柳云并不是他理想中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