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以往的期待中,他的后继者不应该是柳云这样看上去有些柔弱、许多时候又过于心慈手软的人。
景熙帝很喜欢柳云,但这全是因为柳云只是臣子、弟子,若他是皇子,必然要被景熙帝百般挑剔的。
可这时候,景熙帝忽然意识到,柳云其实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毅!
人世浮沉,繁华迷人眼,景熙帝自诩强硬,却时常在歌舞升平之中,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可柳云从不会迷失方向,似海上明灯、天上圆月。
他并非没有私欲和野心,这是这私心太大,总叫人看不太真切。
但实际上,柳云一直走在为国为民的路上!
明明早就清楚这件事,可景熙帝刚刚明显还是被太子之事弄得迷糊了。
“老了老了。”景熙帝自嘲道,“老了就糊涂了。”
一直到去年,景熙帝还不愿服老,心里甚至有着求长生之法,短短一年时间过去,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柳云不是很乐意听到这样的话,直说他老师沈观颐如今快八十了还身体康健,景熙帝不过六十,怎么就老了呢?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安慰,终于露出了最近几天来的唯一一个笑容。
他招招手将柳云招到自己身边,拍着他的手说:“飞白放心,朕虽老矣,却还能护着你呢。”
*
柳云出宫的时候,天上聚起了云层,似是要下雨了,然而最终天上飘落的是一片片在空中凝结的白色雪花。
“下雪了。”
“下雪了!”
边城百姓看着天上飘扬的鹅毛大雪,纷纷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军中也连忙加紧时间烧水。
边城的雪比京城那早了两三个月,当谢闵、谢霁川他们领着大军到达边城支援的时候,变成就已经十分寒冷,难怪常被称为苦寒之地。
许是因为幼时在西北生活过一段时日,谢霁川在边城还算适应,只是总忍不住想起柳云。
看天边的云在想,看飘落的雪也在想,此时此刻,他因伤发烧时也忍不住在想。
“哥,哥哥……”他含糊不清地呢喃道。
恰逢谢闵正过来看他,听到他好像在喊着什么,谢闵不由询问一旁的军医:“大夫,这小子在说什么?”
第126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这……”大夫确是听清了谢霁川的呢喃,如实回到,“小将军似是一直在唤柳大人。”
听到这个答案,谢闵脚步一顿,而后走到谢霁川榻前道:“这时倒是想起家中兄长了,在战场上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石头堆里头蹦出来的,无亲无故呢!”
大夫听出谢闵话里的怪罪,一时分不清他是吃了柳云的醋,还是在责怪谢霁川在战场上的莽撞。
不过谢闵和谢霁川是父子,作为外人,他只管说些漂亮话就是。
“小将军作战之时身先士卒、勇武不凡,打得北狄节节败退,实属我辈楷模。”大夫笑呵呵地说。
谢闵听言,有些受用,不过嘴里还是贬斥谢霁川,说他鲁莽有余,这才中箭受伤,后又撕裂复伤。
一个月前,眼看边境气候越发寒冷,谢闵等军中将士都觉得不能够再这样继续任由北狄嚣张下去。
冬天是万物休养生息的时节,可这万物不包括北狄蛮子。
战时,若冬日大雪封路,实在不利于作战,北狄确实会选择息战退兵。
可若还未冷到那般境地,北狄为了抢夺物资过冬,反而会越发猖狂。
北狄人与汉人不同,身高马大,更加耐寒,到时就算大靖这边粮草充足、装备精良也不一定能够讨到什么好。
所以大家伙一致决定要在入冬之前狠狠打击北狄,叫北狄不敢再在冬日里大举肆虐。
只是话说的容易,想要怎么打退北狄却是个问题。
大靖这边是边城,北狄身后却是空无一物的大草原。
谢闵、谢霁川他们这几个月胜多输少,却始终只能被迫挨打就是因为如此。
本身此战便是北狄攻、大靖守。大靖这边不敢擅动、一步都不能退,因为将士们背后就是大靖的城池、是大靖的百姓。
可北狄那边若是输了,往草原上一跑就找不到人,损失始终不会太过重大,就算退一时也定会很快卷土重来,骚扰得大靖烦不胜烦。
想要彻底打痛他们,让他们在冬日里不敢再发兵,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谢闵带领其他将领商讨了半天,有的觉得可以夜间偷袭,有的认为可以在敌后挖渠后火攻,这些都是以往常用的招数,但这些招数用在如今的北狄身上却是有些不妥。
因为十几年前大靖大胜便是使用了奇袭,以至于如今的可汗昆弥十分谨慎,每日夜里巡逻从不懈怠,兼之不知道哪个鳖孙把望远镜送到了北狄手上,想要饶过昆弥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他们背后挖渠涉陷根本不太可能。
商讨良久,这不行那不行,大家愁得头发直掉,谢霁川则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提议要假借粮草,诱敌深入,再趁机瓮中捉鳖。
炭火噼啪作响,谢霁川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修长的手指指向一处山谷道:“此处名为‘鬼哭峡’,两侧峭壁如削,谷道蜿蜒狭窄,仅容三马并行。北狄骑兵再是灵活,一旦入此谷,便如猛虎困笼,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施展。”
而后谢霁川的手指轻点沙盘上的几个标记点,继续说:“我军可在此处设伏。前队佯装运粮,诱敌深入,待北狄半入峡谷,两端以巨石封路,中段火攻箭雨齐下,纵使北狄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此劫。”
谢霁川说话时语气平稳笃定,明明年轻的面庞上,却有着超越年龄的老练,瞧着颇有大将之姿!
这几个月来,谢霁川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军中本有不少人觉得他是来军中混些军功的,可实际上谢霁川的表现足以令不少北狄人闻风丧胆。
别的不说,光是他的一手箭术刚一显露,就吓得昆弥始终不敢亲到阵前,北狄叫阵之时,也都不敢距离城墙太近。
打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论人和,谢霁川治下严谨,自己武力高强。
论地利,谢霁川虽不是边城人,但对地形十分敏锐,一到边城,各个城门朝哪开,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据他所言,这是早年跟着柳云游历练就出的本事。
论天时,谢霁川似乎对天时有更强的把控,常比其他人更快察觉天气的变化,甚至能在战场上加以利用。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场其他将领打了这么多年仗,跟着谢霁川一起上了几次战场,都不由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是以听到谢霁川的提议,大家并不因他的年轻而轻视,反而认真考虑后,觉得此计确实可行!
“只是……北狄人也不傻,怎会轻易入瓮?”有一老奖道,“昆弥生性多疑,怕是不会轻易上钩。”
“只要饵料足够诱人。”谢霁川转过身,目光炯炯,“我已有盘算。”
*
三日后,边城军营中发生了一场“意外”。
谢霁川与军需官在粮仓外发生激烈争执,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朝廷到底在做什么!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却迟迟不到!”谢霁川的声音充满怒意,“再这般下去,不等北狄攻破城门,我们自己先饿死了!”
军需官唯唯诺诺:“小将军息怒,实在是……实在是朝中有些变故,粮草明明已经发出却半路又消失了……”
“你是说,有人贪污军饷?!”谢霁川声音拔高,语气中的震惊和愤怒丝毫做不得假,“是谁?我要扒了他的皮!”
军需官眼瞧着谢霁川双眼通红,连忙安抚他:“小将军莫急,朝廷定不会让诸位将士受委屈的,已有一批粮草已经在运往边城的路上,大约七日后就能到……”
与此同时,大靖这几日的士兵似乎也变得越发绵软无力,连操练的声音都小了一些。
这场争执和军中这些变化很快通过某种渠道传了出去。
*
北狄大营,昆弥接到密报,陷入沉思。
他的长子乌维凑上前:“父汗,这是个好机会。若能截下这批粮草,大靖军心必乱,届时我军可一鼓作气,拿下边城!”
昆弥沉吟片刻,怕是有诈,又遣人前去探查,看看大靖上一批粮草是何时运输过来的。
军中粮草到了边城便很难隐藏,昆弥派去的人很快打听出来——自从谢闵带大军来到边城后,一直没有新的粮草入城。
听到这个消息,昆弥当即便对先前的情报信了个七八分,对乌维的提议很是心动,当即派乌维率领五千精骑,在鬼哭峡外设伏。
此时的昆弥信心满满,他相信谢闵绝对不可能自开战后就开始设局,在粮草之上下功夫。
可他却不知道,大靖这些日子没有补给其实不是因为朝中内乱,将士们几个月也没有因此饿过肚子。
这些时日,大靖没有新的粮草车队来边城——只因为大军一开始带的军粮就已经足够多,还不到补给的时候。
在昆弥看来,五万军队当时带的粮草虽然多,但也只够大军一两个月的嚼用,但他并不清楚,当时大军带的所谓粮草并不是普通的米面,而还有很多压缩食品!
某种程度上,这一次昆弥中的是柳云的陷阱。
任他想破脑袋,他估计也不会想到那个给大靖带来了望远镜和新的冶铁工艺的人,居然在粮食之上也有很多的研究。
这次行军为了避免将士们吃苦,柳云愣是加急赶制出了大批的易储存的压缩食物,叫昆弥注定跌一个大跟头。
*
十月十七,天阴欲雪。
乌维率领的北狄骑兵如狼群般潜伏在鬼哭峡外的荒原上。他们已在此守候半日,终于等到远处扬起的烟尘。
大靖的运粮车队缓缓而来,护卫不过千余人。
“果然如父汗所说,大靖护送粮草的都是些老弱残兵。”乌维瞧着这千余人眼中闪过轻蔑。
当大靖的运粮队越靠越近,他一声令下,北狄骑兵便如离弦之箭冲出,马蹄声震天动地。
运粮车队顿时大乱,护卫们仓促应战,慌乱之间,连忙拉着粮车往鬼哭峡逃窜。
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大靖士兵,乌维并未多想,当即带人追进峡谷,正当他享受着捕猎的兴奋时,忽听两侧山头传来号角长鸣。
“呜——”
“不好,中计了!”乌维听到这号角当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可未等他下令手下士兵退出鬼哭峡,就见鬼哭峡两端滚下无数巨石,瞬间封死退路。峭壁之上,无数大靖士兵现身,箭矢如雨而下,夹杂着浸满火油的滚木。
狭窄的谷道顿时变成炼狱,北狄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霁川立于高处,拉开手中硬弓,三箭连发,箭无虚发,三名试图组织突围的北狄骑兵应声落马。
“谢霁川!”乌维目眦欲裂,率亲兵拼死突围。
战马嘶鸣,刀光剑影。谢霁川亲自率军冲入谷中,手中长枪如游龙,所过之处北狄士兵纷纷倒地。
他天生神力,一枪挑飞两名骑兵的场景让双方将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北狄战马确实神骏,乌维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竟真的杀出一条血路,向谷外逃去。
都说穷寇莫追,可谢霁川知道乌维身后应当并无伏兵,而且若要真的让昆弥在冬日不敢擅动,抓到他的长子才更加保险。
于是他看着昆弥的背影毫不迟疑地下令:“追!”
他手下人并无丝毫异议,当即留下一批人收拾被留下的北狄俘虏,另一些人随他跟着昆弥而去。
可未料乌维慌不择路,竟逃向一处偏远村落。眼见追兵渐近,他眼中闪过狠厉,冲入村中掳了一名孩童挡在身前。
“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谢霁川勒马停住,目光冰冷地看着乌维。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哭出声。
风雪渐起,天地间一片肃杀。
此时,谢霁川可以完全不管这个孩子,可电光火石之间,谢霁川的眼前闪过了柳云的身影。
或许是为了不让柳云失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谢霁川本能地动了。
乌维缓缓后退,刀抵在孩子颈间:“放我走,否则——”
话音未落,谢霁川却已在瞬间完成了取箭、拉弓、瞄准的动作,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去。
那一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精准地穿过风雪,射中乌维持刀的右肩。
“啊!”乌维吃痛松手,孩子跌落在地。
谢霁川纵马前冲,在孩子即将被受惊战马踩踏的瞬间,俯身一把将他捞起护在怀中。也就在这时,乌维左手忽然抽出短刀,狠厉刺来——
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风雪掩盖。
谢霁川闷哼一声,反手一枪硬生生打断了乌维的腿。北狄王子惨叫一声,缓缓倒地。
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当谢霁川受伤、乌维倒地,身后的士兵才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来围到谢霁川身边喊着:“小谢将军!”
若是前来关心的是柳云,谢霁川早就柔若无骨地靠在柳云身上,可怜兮兮地卖惨了。
可面对眼前这些一起上战场地兄弟,谢霁川即便因失血和疼痛而唇色发白,也只是捂着伤口,将孩子交给赶来的村民后,冷淡地说:“无事。”
第12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鬼哭峡一战,大靖大获全胜,歼敌两千余,俘获战马七百匹,更俘虏了北狄王子乌维。
消息传回边城后,军民振奋。
不过大家也很快知道了谢霁川负伤的消息,不禁对此忧心不已。
对于生活在边境、时常胆战心惊的普通百姓而言,谁能打胜仗、谁能保护他们的安全,谁就能够得到他们的尊重与拥戴。
很显然,谢霁川到边城后的表现,已经折服了这些百姓。
谢霁川受了伤本该静养,可他在听说了百姓和手底下的人对他的担忧以后,不顾身上的伤势,在昆弥怒而攻城后登上城墙。
他派人将乌维吊在城墙之上,而后射了两箭。
第一箭射出,穿过风雪,直直落在北狄大军的马蹄之下。
但凡北狄大军靠近一步,这箭就能带走大军中其中一人的性命。
第二箭紧随而至,却是冲着乌维而去,擦着乌维的发带而去。
乌维被射落的发带的几根发丝,因此在朔风中打了个旋,像片枯叶般坠下城墙。
他满头粗硬的发辫骤然散开,乱发披了满脸,遮住了那双略浅惊恐的眼睛。
随即城墙上传来变了调的惊叫——那声音不像是来自草原的北狄王子,倒像是受惊的兽类。
乌维手脚被缚,挣扎时绳索磨着墙砖,发出咯吱的闷响,配上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显出几分荒诞的可笑。
谢霁川却不为所动,手指搭在弓弦上,稳稳扣住了第三支箭。其箭头对准了乌维那颗因惊惶而微微晃动的头颅。
这一箭若出,必是惊艳一箭,能穿透乌维的头颅!
可惜这一箭并未离弦。
——北狄撤兵了。
看着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如退潮般开始后移,马蹄在积雪上踏出凌乱而沉郁的声响,城墙之上不由掀起了一阵欢呼声。
军中副将望着远去的烟尘,对身旁的谢闵道:“昆弥今天是为了出气而来,结果气没出了,反而被小将军两箭吓退!哈哈哈哈,鬼哭峡折了他两千精锐,又丢了战马,这个冬天,他的牙帐怕是要喝北风了。此番退去,大雪封路前,他怕再难组织起像样的攻城!”
仿佛是为了印证副将的话,边城上空积聚多日的阴云,沉沉地压了下来时,北狄却只小范围地骚扰过边境村庄,再未大举兵临城下。
边城的百姓和驻扎的将士们都能得以喘口气。
相对而言,谢霁川却伤口撕裂,伤势加重发炎,因此发起了高烧,军中的随行大夫下了猛药守了三日才将他捞了回来。
只是虽已脱离了生命危险,谢霁川依然低烧不退,只能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养病。
这一躺,便是七八日。
瞧见他这般,谢闵很难不嘴里数落两句。
在谢闵与大夫交谈之时,谢霁川正陷在混乱的梦境里。
梦中有柳家村湿润的风,有柳云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有那人含笑唤他“霁川”时清润的嗓音……
他好像回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午后,柳云正带着他做压花书签,而后柳云忽然拿着两片树叶,对着他说:“霁川你知道吗?这世上树叶万千,可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
听着柳云的话,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安的小霁川,忍不住贴近他的哥哥问:“那我呢,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回应他的是柳云毫不犹豫的声音:“当然。”
柳云将他抱在怀里,并把手中的树叶塞给他,轻声说:“小鸡串对于哥哥,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弟弟。”
小小的柳霁川听到这话,忍不住握紧手中的树叶,贴在柳云的怀里,迫不及待地传达自己心中澎湃的心情。
“哥哥,喜欢哥哥!”
“哥哥……”
一声压抑的、带着依赖的“哥哥”脱口而出,谢霁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谢霁川下意识以为是柳云,可对上焦距后,他才发现那是早已饱经风霜、眉头紧锁的谢闵。
待看清谢闵的脸后,他不由下意识嫌弃地撇过头去。
谢闵:“?!”
谢闵将他这一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但看着他还没有什么血色的模样,那些斥责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没在此时吐露出来。
不过他却到底忍不住趁着谢霁川清醒之时,念叨起谢霁川做出的一些“错误”决定。
比如为了逞英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让自己受伤。还好当时鬼哭峡一战已经尘埃落定,不然主将受伤,定会影响军心,甚至影响战役的结果。
比如大夫千叮万嘱要静养之时,他倒好,仗着年轻底子硬,非得跑到城头上去逞威风!
本身那时北狄已失了精锐,暂时难成气候,即便没谢霁川,北狄也终究会退兵的。
“你这般鲁莽行事,我要怎么跟你娘交待?”谢闵懊恼道。
面对谢闵的念叨,谢霁川始终静静听着,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
别看他在柳云面前素来多话,可面对旁人,他向来是沉默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坚冰,用无形的距离隔开一切关切或刺探。
谢闵瞧见他这样,只觉得越发窝火,不由搬出柳云说:“我又怎么跟你哥交代?”
听到谢闵提及柳云,谢霁川才像是怕被老师叫家长的学生,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干裂的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硬邦邦的字:“我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不像是对谢闵的安抚,更像是一句宣言、一句保证。
一句,给遥远京城里的某个人的保证。
谢霁川知道,柳云还在等他回去,若他真的出事,柳云一定会哭的。
还有……如果他不在柳云身边,柳云会很寂寞的……
谢霁川爱柳云。这份爱意汹涌如潮,日夜冲击着谢霁川的胸腔,让他渴望占有柳云,渴望与柳云并肩,渴望长长久久地守在柳云身旁。
这固然有他少年情动、难以自持的私欲在鼓噪,但当他像柳云述说爱意的时候,何尝不是因为他舍不得、也根本不放心把柳云交给这世上的任何其他人?
他的哥哥,表面上看总是从容不迫,清风明月般洒然,身形虽瘦弱,却好似天不怕地不怕,坚强地能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总叫人不自觉地依靠他。
可谢霁川知道,柳云其实也是柔软的。
在大部分人都尚且不懂事的年纪,他便会因为分离忧思成疾。
这些年过去,他好像改变成长了许多,再也不惧离别与寂寞,可是谢霁川知道,那只是柳云接受了世事无常。
实际上,他的哥哥还是那样的柔软,那样的……害怕寂寞。
所以,他绝对不会有出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好好地回到柳云身边,陪着他,陪在他身边一辈子。
听着谢霁川的宣言,谢闵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战场之上,是他想不出事就能不出事的吗?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此时谢霁川已经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又昏睡了过去。
谢闵看着他和自己三分相似的面容,心里很复杂,按照他以往的性情,定是不能接受别人挑战他的威严。
可是最终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出了营帐。
一方面,谢闵这些年也多少有些变了,人老了,倒也没年轻时那么看重脸面。
另一方面,其实不用再问,谢闵也知道谢霁川为何要不顾自身救那个孩子,又为何会在北狄再度攻城的时候站出来。
谢闵与谢霁川相处时日不算长,对却意外地了解这个儿子。
谢霁川确实和他很像,只是到底不是他教养出来的,而是被柳云一手拉扯长大的。
如果说柳云是那天边皎洁明澈、引人追寻的月亮,那谢霁川便是不惜一切、矢志不移的奔月之人。
他的所有勇猛、所有执着、甚至此刻躺在病榻上的这份沉默,似乎都能在“柳云”身上上找到根源。
想到这里,谢闵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
但这感觉太模糊,太倏忽,他甚至来不及品味这究竟是什么,它便已消散在军帐内弥漫的淡淡药味和温暖的炭火气之中。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对情谊深厚的“兄弟”之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
这个冬日,边城的百姓和将士们都过得还不错。
比起以往而言,如今的他们有着充足的食物、有着更加保暖的棉服,还有了足以取暖的碳火,又没了北狄烦不胜烦的骚扰。
那些受伤的将士们得以在这样的条件下,在更加干净、体贴的照顾下,慢慢恢复了身体。
其中谢霁川更是得了最好的照料,入了冬没多久,柳云就托军中信使给他带来了不少东西还有一封信。
也不知道是哪些东西起了作用,还是那封信实在有效,谢霁川没多久就能下床行走,又过了些时日已经恢复如常,可以把手下的普通士兵抱起来当枪耍。
这个恢复能力,看得军里不少人一愣一愣的,有老将揉着老寒腿,不禁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不管怎么样,对于谢霁川的康复,军中上下还是高兴的,只是随着冬去春来,这份高兴和冬日里的安逸并没有持续多久——
北狄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被北狄铁蹄践踏过的村子越来越多了。
看着斥候传来的一个个消息,大家都不由面色难看。
虽然大靖的将士们都很努力巡逻了,但边境线实在太长了……
有小兵们也听说了北狄的动向,在听说了那动辄屠村的恶行后,有人眼眶都红了。
和他们相比,边城本地的百姓却已经有些麻木了。
这样的事情在边城似乎年年都在发生,即便是在相对平和的时候,北狄蛮子也从不会放过他们。
有人曾经想过离开边城,但故土难离,离了边城,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他们的土地在这里,离了边城,他们就成了流民,没房没地,还不如在边城呆着呢。
这些百姓只能在边城麻木的苟活着,他们麻木到什么地步呢?
即便打了胜仗,他们高兴,但也很难特别高兴,甚至不足以让他们杀了家里的牛羊庆祝一番。
“诶,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到底还是有位老人不由长叹一声道。
在乌云笼罩在边城之上的时候,很多人不知道,一行秘密部队正在朝边城靠近,他们的车上似是押送了一批不能近明火的货物,以至于他们甚至无法生火做饭,一路来只能啃些干粮。
第128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边城的春天来得迟,凛风里已带了丝丝潮意,却依旧刮得人脸皮生疼。
就在这样一个刮着潮风、暮色沉沉的傍晚,一队风尘仆仆、押送着数辆覆着厚毡大车的人马,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了边城。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辙印却奇异地浅。值守的士兵验过通关文书后,神色立刻变得无比肃穆,亲自引着车队直奔中军大帐。
一个时辰后,军中将领都被急召而来。
队伍中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从怀中取出密旨,掐着略细的嗓音宣读,其声音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密旨之上,先是嘉奖了边军将士奋勇,而真正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密旨末尾那句——
“今遣神机营押送‘火药’若干至军前,听凭调用,以破北狄,扬我国威”。
“火药?”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副将忍不住重复,声音里满是困惑,“此乃何物?能比得过我们的强弓硬弩,投石车?”
内侍不语,只示意手下掀开一辆大车的厚毡。露出的是一个个密封极好的陶罐和木箱,上面贴着醒目的“慎火”封条,并无特异之处。
而后,他自豪地指着这些陶罐和木箱说:“此中之物,出自柳大人之手,可引发雷霆之火,崩山裂石,圣人称‘神器’也!”
“雷霆之火?崩山裂石?”另一位老将下意识捋着胡须,摇头失笑,“公公莫不是说笑了?这陶罐儿里的东西,还能比投石机的巨石厉害?”
这位老将并非对内侍和景熙帝不敬,实在是这说法超出了他数十年戎马生涯的认知。
这不能怪他,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些不起眼的罐子里藏着摧城拔寨的力量?
然而,他的质疑很快引得了角落一将领的反驳:“可……这是柳大人弄出来的东西啊。”
听到这话,帐内安静了一瞬。
内侍的说法虽然夸张,可要说这火药源于柳云,似乎便又让人不得不信。
千里眼,让他们看到了月宫轮廓;新冶铁法,让将士们的刀剑更加锋锐坚韧;那些顶饿的古怪干粮,让大军远征少了后顾之忧;还有预防疫病的法子,改善农具的图纸……
一桩桩,一件件,最初听起来哪样不像是天方夜谭?
可最后,哪一样没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惠泽朝野军民?
柳云拿出来的东西,几时有过虚言?
络腮胡副将搓了搓手,眼睛发亮,未再怀疑这怀疑那,而是有些跃跃欲试地道:“若真是柳大人所制,那这些东西定然是宝贝!娘的,赶紧拉几个罐子到阵前试试,让北狄蛮子尝尝这‘雷火’的滋味!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抢!”
其他将领最终也都如这副将一般,开始探讨起这火药的运用。
反正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众位将领都一致认为,这种东西既已秘密运来,便应打个北狄出其不意。
可未料,他们的做法,却遭到谢霁川的反对。
和其他人不同,在看到这火药的一刹那,谢霁川就猜到这是谁的手笔,并且对火药的威力坚信不疑。
与此同时,他亦对火药真正的用途心领神会。
这火药的威力固然巨大,但是他最大的用处不应是杀敌,而是……“威慑”!
即便远隔千里,谢霁川似乎依然能够想象到柳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了这种强力的武器。
这样的武器并不应该作为“秘密武器”。
听了谢霁川的话,众人眼中若有所思,而后才忽然明白为何此物能被称为“神器”!
若只能破敌一时,这“火药”终究不过是一个利器,但若它本慑服北狄、乃至西域诸邦,保我大靖边境长久安宁,才是真真正正的“神器”!
可是要如何真正“发挥”出火药真正的威力,达到威慑四方的目的呢?
从把火药当做秘密武器丢出去,变成大喊一声后再把火药丢出去?
迎着大伙略有些茫然的视线,谢霁川点点头,肯定道:“差不多。”
*
两日后,边城正门。
还是那支押送车队,只是这一次这支押送火药的队伍去掉了所有遮掩,打头的内侍更是特意换上了干净的太监服,干干净净、大摇大摆地进入城门。
车队中,“神机营”士兵个个挺胸抬头,神色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骄矜。
百姓们好奇得打量着这支车队,很快,各种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边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朝廷送来了不得的宝贝!是柳云柳小神仙!他从天上神仙那儿求来了能召唤雷火的神兵!”
“真的假的?雷火?”
“那还有假?没看见军爷们那气势?说是这‘火药’专降妖除魔,北狄那些蛮子不就是祸害人的妖魔吗?以后他们再敢来,天雷就劈死他们!”
“有了这神兵,咱们边城以后就彻底安稳了!”
这些年,柳云之名早已随着改良的粮种、便宜的布匹,渗透到大靖的各个角落。
边城的百姓或许没见过他,却或多或少受益于他带来的改变。他在民间,早已被传得神乎其神。
是以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边城百姓都不禁眼前一亮。可对于这些传闻,他们又不敢尽信,毕竟柳云离他们太远了,真正的安稳生活也离他们太远了。
这样纠结的心理下,他们乐此不疲地谈论着神火营,谈论着柳云的传言,一遍遍确认传言里头的内容。
口口相传中,这个传言很快也传到了北狄大营的营帐中。
“雷火之术?召唤天雷?”昆弥听着探子的回报,嗤笑一声,将手中的银制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汉人就会装神弄鬼!怕是他们又在故技重施!一个躲在京城里吟风弄月的文人,也能求来神兵?荒唐!”
帐中其他北狄将领也哄笑起来。他们见识过大靖军队的新式弓箭和坚韧盔甲,也吃过望远镜的亏,但对于“柳云”这个人,认知却极为模糊。
在他们看来,柳云不过是个有些奇技淫巧的汉官罢了,或许能弄出些新鲜玩意儿,但说什么“神兵利器”、“召唤天雷”,绝对是夸大其词,甚至是故意放出的烟雾。
“大汗,大靖散播这等谣言,是想吓住我们?”一个部落首领问道。
昆弥眯起眼睛,冷哼了一声:“一个冬天,我们的勇士憋足了劲,像饿狼渴望鲜肉。而大靖的军队,躲在温暖的城里,骨头恐怕都有些软了。他们这时候放出假消息,无非是想让我们疑神疑鬼,不敢轻易进攻,好多喘息些时日。”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边城的方向,声音狠厉:“他们越不想打,我们就越要打!想用假消息拖延?做梦!”
“那……乌维王子还在他们手上……”有人小心提醒。
昆弥脸色一沉,沉默片刻,硬声道:“草原上的狼群团结,但绝不会为了一只掉队的幼崽,让整个族群陷入绝境。乌维是我的儿子,但更是草原的勇士。如果他命该如此,死在了汉人手里……”
他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等我攻破边城,定会用十倍、百倍的汉人鲜血,为他祭奠!”
*
几天后,城墙之上的号角上吹响,滚滚烟尘再度笼罩边城外的荒原。
北狄大军卷土重来,人数似乎比去冬更多,气势也更加凶悍。
漫长的冬天消耗了他们本就贫乏的物资,却也磨砺了他们掠夺的獠牙。
每过去一个冬天,每一个北狄人就越发无法遏制自己对大靖的觊觎,那里有粮食、布匹、金银和女人!
看着士兵们眼里燃烧着的贪婪火焰,昆弥骑着雄健的战马,立于阵前,鼓舞着士气:“勇士们!冲破这道墙,后面就是堆满粮食和美酒的城池!抢回我们的荣耀和财富!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金百两!杀!”
“喔——嗬!”北狄大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兵刃反射着初春惨淡的阳光,杀气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边城压垮。
然而就在这吼声达到顶点的刹那——
“轰——!!!”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巨大到难以形容的爆响,仿佛晴空霹雳就在耳畔炸裂,猛地炸开!瞬间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呐喊!
与此同时北狄前锋阵列前,一团夹杂着黑红火焰的浓烟猛地膨胀开来,碎石、泥土、残肢断臂,甚至看不清原状的金属碎片,呈放射状向四周激射!
靠得最近的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狂暴的气浪掀翻,战马惊嘶,人体抛飞,很快就都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远些的北狄士兵只觉得双耳嗡地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胸腔里心脏疯狂的撞击声,不少人直接被震懵了,呆立当场,口鼻渗出鲜血。
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恐怖的破坏景象,让原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北狄人,包括马背上的昆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上混杂着极致的震惊、茫然和逐渐蔓延开的恐惧。
边城城门,就在这片死寂和浓烟中,轰然洞开。
谢霁川一马当先,银甲在烟尘中闪着寒光。他手中长枪高举,声音清晰地传遍城墙内外:“北狄昆弥!屡犯天朝,劫掠百姓,杀戮无辜,天怒人怨!今日天降雷火,诛尔首恶,以儆效尤!尔等若再不思悔改,这便是下场!”
“他说什么?”太多北狄士兵被炸懵了,根本没听清谢霁川所说。
他们只能看到谢霁川率领一支精锐一马当先朝他们冲来,而后谢霁川一挥手,有将数个奇怪的石头被投掷而出。
而后,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北狄军阵中开花!
那黑乎乎的震天雷或落地或凌空炸开,火光迸现,巨响轰鸣,靠近者非死即伤,战马彻底受惊,不受控制地乱窜,将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这不是弓箭,不是刀枪,这是一种北狄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毁灭力量!真的是“雷火”!
边城这些天流传的传言也早已在北狄军中传开,先前,这些北狄人都把传言当笑话看,直到此刻,他们重新想起那些传言……
“雷神发怒了!”
“是天雷!快跑啊!”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北狄军中疯狂蔓延、炸裂。
什么黄金,什么爵位,在这样的天威面前不值一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北狄大军瞬间崩溃,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朝着来的方向亡命奔逃,只恨马儿少生了两条腿。
昆弥看着这一切,在亲卫拼死护卫下想要稳住阵脚,却被一颗在不远处爆炸的震天雷惊了坐骑,狼狈坠马,很快被溃逃的人潮裹挟着向后逃去。
城墙外,是一面倒的混乱战场。
城墙上,士兵们看到这一幕,都不由欢呼出声。
他们可不觉得这场面血腥残忍,战场之上你死我活。北狄人拿他们的同袍头颅当做下酒菜时,可从未觉得血腥。
城墙内,百姓们最初也被火药的巨响吓得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但很快,巨响声接二连三响起后,他们终于发现了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有人壮着胆子,从门缝、从窗户、从墙角,悄悄探出头。
他们看到城墙上的士兵在欢呼跳跃,看到城外远处升起的数道浓黑烟柱。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走出家门,聚拢到街头,仰头望着城墙方向,脸上交织着惊魂未定、茫然和一丝越来越明亮的期待。
他们挤挨着,沉默着,等待着城门方向传来一个确切的、能决定他们命运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再无巨响,沉重的城门再次开启。
凯旋的军队归来,为首的是谢霁川。
他银甲染尘,溅满血污,手中提着一颗双目圆瞪、须发虬结的头颅——正是北狄大汗昆弥!
谢霁川身上带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看着聚集在城门口不远处的百姓,他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明白了什么。
他勒马,面向越聚越多的边城百姓,将昆弥的首级高高举起道:“北狄大汗昆弥,已伏诛于我大靖‘火药’神威之下!自今日起——”
他顿了顿,看着下方无数双骤然亮起、饱含热泪的眼睛,清晰而有力地宣告:“胡人不敢再南下牧马!边城——无忧矣!”
静默。
而后,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哭笑声,猛然爆发开来,瞬间淹没了整座边城!
人们相拥而泣,跳着,叫着,将手中能抛起的东西全都抛向天空。那哭声里,是卸下了祖祖辈辈沉重枷锁的宣泄,那笑声里,是对未来再无劫掠恐惧的狂喜。
此后的几天,边城仿佛提前过了年。
尽管春天是牲畜繁衍的季节,但许多人家还是咬牙宰了羊,杀了鸡。
羊肉的香气混合着简单的香料气息,飘荡在边城的大街小巷,这是胜利的味道,是安宁的味道。
还有人自发地将煮好的羊肉、蒸好的馍馍送到军营,犒劳这些为他们带来胜利的将士。
边城的羊肉一点也不膻,然而带着独特的香气。
有将领将这羊肉夹在馍馍里头,吃得停不下来,直呼自己都不想离开边城了。
他身边的人立刻起哄:“那你独自一人在这呆着吧,我们可先走一步咯,我家婆娘还在家中等我呢!”
*
羊肉香味在边城上下弥漫的时候,柳云正独自登上京城城墙高处。
此时的京城已经花开满城,微风拂过,便会带着花草的清香。
柳云极目远眺,试图透过这些花团锦簇,看到西北的风雪。
第129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五天
“等待”对于柳云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他向来跟个小蜜蜂一样的忙忙碌碌,只有别人等他的份,从没有他等别人的时候。
就算他一个人飘荡的时候,他都能给自己找到很多事做。
小的时候,村里其他小孩一到傍晚,都会在家门口等待大人回家,可柳云却已经早早进入私塾,让家里人等他下学了。
而在他和谢霁川之间,似乎也一直是谢霁川在等着他。
如今,柳云终于知道了“等待”是什么滋味。
等待的时候,时间会被拉的很长,从日出到日落的时间都变得缓慢。
以前家中贫穷,纸张昂贵,一个村子甚至几个村子会共用一本黄历看日子。
后来家里有钱了,雕版印刷也普及了,柳家便也有了自己的黄历。
不过柳云却没怎么在意过黄历,因为他记日子只需要用到自己的脑子就好,那些黄历上写的时令吉凶,他只看一遍,便也都记住了。
可谢霁川跟着军队出征后,柳云便开始在意起这黄历,甚至亲手包揽了撕黄历的活。
每天早晨,他都会迫不及待地撕去一层黄历,然后看着剩下的页数,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这么煎熬。
等待的时候,不仅时间变得慢,心里也总会因为在等的人变得心不在焉,总会时不时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可有受伤、几日能归……
等待是一杯苦茶,真真泡得又慢,滋味又苦,这种感觉在边境大捷的战报传回京城后越发明显。
只是当明确知道大军开始班师回朝后,这杯苦茶终于开始回甘,让柳云等待的心情中掺杂了一丝雀跃。
与此同时,还有一分忐忑的涩味。
之前未多想,当大军回朝的日子越来越近后,柳云才终于想起谢霁川临行前和他说的那些话……
想着谢霁川对自己的心思,柳云忍不住托着下巴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要是他和谢霁川能一直像小时候一样就好了。
长大从来不是一件单线程的事,随着时间逝去,人们一天天长大,面对的世界也会越来越宽广。
这是一件好事,只有长大了、见过更宽广的世界,大家才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
像是柳云,如果他一辈子在柳家村当他的小神童,他所能影响到的永远只有一个柳家村,可如今流放之地都能够受到他的影响。
可是长大似乎也是一件坏事,人们遇到的问题、接触的人会越来越复杂。
小的时候,柳云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可是现在他光是每天要处理的公事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接触的人也比少时复杂多了。
好在柳云对此掌握着一招绝招——那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他只要做他自己就好了,他足够强大,所掌握的学识、能力足够让所有人都为他退步、为他抛开那些七七八八的算计。
可这招在谢霁川面前却似乎要失效了,因为谢霁川在逼着他变……
可难道他不想要变,不接受谢霁川,谢霁川就不认他这个哥哥了?
柳云心里清楚,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他素来会恃宠而骄,对旁人待他多看重一清二楚。
谢霁川固然有逼迫他的意味,可其实柳云要是不理谢霁川,似乎一切也并不会改变。
但柳云却也不想直截了当地拒绝谢霁川,强硬地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只是不拒绝谢霁川,又要怎么做呢?
柳云觉得自己遇到了一道难解的题目,他跳跃的思维让他不由想到——若谢霁川真是一只小狗,把他蛋蛋摘了,就没这么多事了!
走在宫中,看到牵着宠物狗散步的内侍,柳云忍不住投以羡慕的目光。
宫中的内侍精得很,转天柳云看狗的事情就被景熙帝知晓了,景熙帝当即说要赏赐柳云几只爱犬,让柳云自己去宫中的狗房里挑几只。
柳云知道景熙帝误会了,他平日里忙得很,也没空照料小狗,连忙回拒景熙帝说他不想要狗房里的狗。
景熙帝奇怪:“不要狗?可朕听闻你昨日看着一只黑犬喜欢的紧?可是怕将狗带回去不好照料?”
“非也……”柳云移开视线,“臣昨日只是看看罢了。”
讲道理,柳云昨天确实只是看看,景熙帝听到这就没必要执意给柳云赐狗了,但不知为何,景熙帝总觉得柳云脸上的表情不对劲。
景熙帝人老成精,很快联想到了柳云最近的表现似乎有些异常,眼见着柳云这年纪早就该成家立业了,景熙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于是他试探问道:“不要狗便不要,只是你身边是不是清冷了些,最近可有看上哪家姑娘,若是有意大可叫朕给你赐婚!”
景熙帝年纪大了,心态也有些变化,以前他不想柳云有太多的牵绊,是怕柳云不再是能够永远站在他身边的纯臣。
可是如今他老了,更怕他要是哪日不在了,柳云没他撑腰受人排挤,便开始真心想给柳云找个合适的妻族。
怎知,柳云听到他的话,面色变得更加奇怪,支支吾吾的,最后才说自己没有心上人。
景熙帝看到他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柳云没有心上人才怪。
只是不知柳云如今不愿坦诚是羞的,还是“不好说”。
得是什么样的“心上人”才不好言之于口?景熙帝皱着眉头还想接着打探,结果柳云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看着柳云的背影,景熙帝忍不住不满地说:“可真是孩子大了,不中留。”
李进忠听了这话,不禁在心里吐槽:这怎么说的跟要嫁女儿似的?
“对了。”看到柳云,景熙帝也想起京营大军,转而问李进忠,“谢闵他们何日归来?”
“回陛下,谢侯爷和五万大军不过十日便可归京。”李进忠回到。
景熙帝笑道:“好好好,届时朕可要好好慰问这些功臣良将!”
*
或许是因为将士们归心似箭,说是十日后归京,八日后,大军便已回到了京城外。
景熙帝得知消息,特意带领满朝文武出来迎接!
虽然此战首功当属柳云,但是若没有这人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又怎能真的打胜北狄?
柳云自然也是在跟随景熙帝的队伍中。
一见到景熙帝,所有将士立刻下马,谢闵则匆匆上前行礼跪谢景熙帝。
景熙帝和谢闵正执手相看泪眼,两老头一副君臣相惜的模样时,柳云悄悄抬头看向大军前头,然后便撞进了一双乌黑的、熟悉的眼瞳之中。
人群之中,悄然四目相对的两人在看到彼此的那一刻都不由愣住了。
他们长这么大,平生第一次分离这么久,当此时对方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竟叫人觉得有些不真实,似还在梦里一般。
柳云仔细打量着谢霁川,发现不过半年没见,谢霁川好像又长高了、而且更加精瘦了。
以前谢霁川虽也习武,但在家中也吃的是精米细面,穿的是锦绣衣裳,皮肤也被养得细嫩。
可在西北吹了大半年的风,他变黑了一些,皮肤似是糙了许多,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现在的他和柳云在一起,恐怕旁人一时都分辨不出来谁更年长些。
但该说不说,这样的谢霁川似乎还挺帅的。
这般想着,柳云不知为何,脸上竟有些发烫连忙匆匆别开视线。
明明柳云以前一直知道谢霁川长得不错,可这次他好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弟弟长什么样一般。
柳云的心有些乱,都没有注意景熙帝和谢闵说了什么。
直到他被边上人拽了一下后,他才回过神来,正好听到景熙帝说要让大靖百姓看看将士们的风采,还要柳云同往。
对于这句话的前面一段,柳云是早就知道的,在大军即将归京的时候,礼部就开始安排大军游街,此时承天大街已经被清理了出来,百姓们正夹道以待。
可当初礼部安排的时候,也没说他一个一直守在京城的人也要参与其中啊?
柳云有些懵逼,但他周遭其他人都没觉得景熙帝的安排有什么不对劲,就连军中的将领们也觉得这个安排甚好,并对此纷纷起哄!
就在这个时候,谢霁川直接走上前说:“既如此,不如叫兄长与我共乘一骑?”
景熙帝正想叫人给柳云牵一匹马过来,听到谢霁川这个提议,觉得这提议也不错!
他们兄弟同心,刚好叫全城的百姓瞧瞧这一对文武双星!
安排罢了,景熙帝满意地登上龙撵,谢闵立刻准备整军随行进入承天大街“献捷”,徒留柳云还有些茫然得待在原地。
谢霁川此时则已重新骑上自己的战马,走到柳云面前伸出了手,唤道:“哥?”
柳云抬头看去,看着逆着光的高大身影,不自觉便牵住了这只手,然后他竟整个人被直接拽了起来,最终落到了谢霁川的怀里。
谢霁川紧紧搂着柳云,压着声音在柳云耳边说到:“哥,小心些,抓紧了。”
说罢,他便带着柳云一同往城门而去。
京城的城门很厚,光是门洞就有几十米长,长长的门洞光线昏暗,将外界鼎沸的人声暂且隔绝,仿佛一道短暂的屏障。
柳云坐在谢霁川身前,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铠甲下心跳的沉稳节奏。
马匹的步伐在门洞里发出清晰回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柳云心上。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前倾,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被谢霁川环在腰间的胳膊更牢固地箍住。
这使得他能近距离闻到谢霁川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混杂着皮革、金属和一种属于旷野与阳光的味道。
光亮的出口越来越近,人声如潮水般涌来。当战马载着两人彻底走出门洞,踏入承天大街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将他们淹没。
“凯旋!凯旋!”
“大靖万岁!陛下万岁!”
“看呐!柳大人!”
街道两旁,楼宇之上,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百姓们挥舞着彩绸、鲜花,迎接着他们的英雄。
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冲天的声浪,柳云终于不再注意着谢霁川身上的气息。
此情此景,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金榜题名的时候,只是这时的声浪比那时要更加浩大。
许是心意相通,谢霁川似乎也想起了那个时候。
只是那时他不过是个快进入变声期的小屁孩,只能在茶楼上给柳云掷花。
而如今他却已经能够陪在柳云身边。
他不由难掩欣喜地悄悄握住柳云的手说:“哥哥,这次是你我并肩而行。”
第130章 当情哥哥的第一天
听到谢霁川的话,柳云不由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叠着的手。
在瞧见谢霁川手上浅浅的伤痕后,他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也不禁因为这份同行高兴。
谢霁川回来了,真好。
久别重逢,再见到谢霁川,柳云心中思绪万千,但最浓厚的情绪,无疑还是心疼与欣喜。
心疼谢霁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的苦,欣喜于谢霁川如今平安归来。
面对平平安安的谢霁川,其他烦恼都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琐事!
这样想着,柳云不由回握住谢霁川的手,与他相握着朝承天大街两边的百姓挥手示意,彻底沉浸在大军大捷归来的大喜氛围中,一心为谢霁川和军中其他人的归来高兴。
看到柳云和谢霁川一同挥手,百姓之间又掀起了阵阵欢呼。
瞧着他们二人同骑携手的亲密模样,不少人感慨他们的手足情深。
“爹!小神仙和小将军真般配!”街边有一个骑在亲爹肩上的小孩,看着柳云和谢霁川忍不住大声呼道。
旁人听到他这般形容,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边上有一婶子提醒这孩子:“小娃,话可不能乱说,‘般配’可是你爹娘这样的小两口才能用的!”
小孩听到这话,不明所以地歪歪头,实在没想明白他哪里乱说了。
“小神仙和小将军就是很般配啊!”小孩为自己正名,“你们看他们还在牵手手!而且一个大大的,一个小小的,一个比爹还俊,一个比娘还漂亮,一个是武……呜呜呜!”
这小孩完全没有自己暴露了文盲本质的认知,很努力地想要证明柳云和谢霁川有多般配,可惜说到一半就被自己亲娘紧急捂住了嘴巴。
她娘边捂着他的嘴,还边尴尬地朝周围人笑了笑,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这皮孩子丢尽了!
*
大军游街的路线没有状元游街时那么长,毕竟大军人数众多又舟车劳顿。
他们只是沿着承天大街一路走到了午门,然后由谢闵出面进行献俘礼,向景熙帝汇报战果。
谢闵每说一条,午门外的百姓们都会爆发欢呼之声,当谢闵献上昆弥首级的时候,欢呼之声达到了巅峰,人人称快!
虽然京城百姓并未直接受到北狄人的侵扰,但犯我中原者,人人弃之!
看着压上来的若干俘虏和献上的昆弥首级,景熙帝也不嫌弃他们埋汰,而是颇有豪情地站在城楼之上,开始处置俘虏并且赏赐三军!
北狄俘虏好处理,首恶必诛,北狄王庭贵族、统兵将领,凡亲令屠城、纵兵劫掠者,斩!
从严清算,不赦凶残,凡查实曾亲手杀害大靖平民者,斩!凡凌辱过大靖妇女者,斩!凡焚毁村社、屠戮老弱者,斩!
如今大靖蓬勃发展,正是用人之时,余下俘兵,悉数刺面,编入役营,开山凿矿、修筑边塞险路,永为官奴。
此次大捷不同凡响,务必要让外邦都因此恐惧大靖军火。
所以景熙帝又令人将所斩俘虏头颅,混以石灰封存,沿北境三百里防线筑“镇边塔”九座。
景熙帝的圣令被懂得胡语的人尽悉传递到俘虏耳中,听到景熙帝的处置,有人崩溃,有人大哭,有人庆幸,有人悔不当初,还有人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柳云。
北狄中人也不都是傻子,还是有人很清楚他们这一次大败要归咎于何人。
可惜,他们就算清楚,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索命的眼神死死盯着柳云,想将柳云的身影刻在自己的脑海身处……
然后他们很快就被一边看管他们的士兵打了一巴掌:“看什么呢?老实点!”
北狄俘虏的反应并没有影响到大靖上下的好心情,在处置完他们后,景熙帝很快便开始论功行赏。
这首先要赏赐的就是头功,按理来说,此战头功毫无疑问是柳云,不过从职务上说,功劳最大却应是作为主将的谢闵。
本次战役中,谢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刚打了胜战,景熙帝便也未下他面子,只是对其的赏赐只能说中规中矩,封了一个“定北大将军”,并赐良田、金银若干。
这“定北大将军”虽是升了谢闵的品阶,但是主要还是虚衔。
封赏完谢闵,景熙帝才把目光落在柳云身上,笑道:“柳卿虽未亲临战前,然,神机营之火器,乃此战决胜之关键!此番大显神威的‘破虏’火炮,皆由柳卿主导研制、督造。此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略一抬手,继续宣诏道:“着,晋柳云为太子太傅,加封翰林院大学士,兼内阁办事,兼工部侍郎,总领军器研发诸事。另,赐丹书铁券一道,京中‘澄园’一座,黄金千两,皇庄两处,玉璧十对,御用贡墨、湖笔、宣纸若干。其父母,追赠诰命,荫及三代。”
听到此等赏赐,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知道凭借柳云这次的功绩,封侯拜相并不为过,但是听到陛下直接将柳云封为太子太傅并升大学士,要赐下铁卷丹书,并要柳云入内阁,依然叫不少人觉得牙酸。
听上去,这次柳云只是兼任了内阁办事,还是要给内阁打杂的,不是真真正正地入阁了,但是他都升为大学士了,离真正入阁还差很远吗?
而且如今太子未定,他便已成太子太傅,若是景熙帝驾崩,柳云也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下任辅佐大臣了!
还有那铁卷丹书!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免死金牌!朝中也就几位国公爷有这东西了吧?
今日之后,柳云距离权力巅峰可以说只差半步之遥,实际上,就连现任阁老可能都要看他脸色了!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满朝上下其实已经看柳云脸色很久了……
本来因为景熙帝的偏袒,大家伙就一直被柳云支使得团团转来着。
想到这,不少人突然变得淡定了不少。
柳云之火药可保大靖边境安稳,有这等赏赐,应当的应当的,淡定淡定。
和朝中官员相比,普通百姓们并不清楚景熙帝赏赐的含金量,但也听得出赏赐不小,于是纷纷大呼“圣上英明”。
众望所归之下,柳云上前领旨谢恩。
柳云之后,便该赐谢霁川的赏。这一次谢霁川先是面对北狄屡获战功,而后鬼哭峡一战更是立下,后又亲自带领神机营一举拿下北狄,在万军丛中取走昆弥首级,实该厚赏!
“着,谢霁川为正三品景骁将军,实授京营神枢营都指挥使,赐穿麒麟服,御前行走。赏御赐宝剑一柄,西域千里马‘玉狮子’一匹,黄金千两,京师武勋坊宅邸一座。”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许,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另,特赐谢霁川待广平侯百年后,直袭侯爵,无需降等!”
听到这般赏赐,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公侯再次牙酸了,只觉得谢府真的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在帝王想尽办法削减爵位之时,谢府居然能够三代直袭,简直想让人问问逝去的老侯爷是不是生前或死后是不是做了什么!
不过谢霁川与其说是谢家的人,平常看上去却更像是柳家的人。
谢霁川得此赏赐,归根到底还是加强了柳云的助力……
谢闵和柳云到底是隔了一层,以前大家就算觉得谢闵和柳云有啥同盟关系,但是也不会觉得谢闵会为柳云做太多事。
可现在不同了,就算不了解谢霁川,大家伙也知道他和柳云感情甚笃!
有他在朝堂之上相衬,这下柳云或者说柳家可真的是能横着走了!
*
一一论功行赏后,盛大的献俘礼终于结束,五万大军也终于得了假可以回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娘!
谢霁川回到柳家的时候,他的两个娘也已经在家中等他了,两个人绕着谢霁川查看了好几圈,瞧见谢霁川当真没出什么大事,全全乎乎地回来了,两个人才激动到落泪。
柳三石和在京的柳家其他人也都在边上,虽表现得没有林彩蝶和温书瑶激动也都表现出了自己的关切之情。
就连和谢霁川不对付的柳泽,看着谢霁川的样子也暗暗松了口气。
到了餐桌之上,他甚至还好心地告知了谢霁川,柳云在他离开后是怎样思念、担忧他的。
听到柳云居然会数着黄历等自己回来,谢霁川没忍住,偷偷在桌子底下想要去握柳云的手。
看着餐桌上的柳三石、林彩蝶他们,柳云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偷偷拍了这只不老实的手一下,不让他握。
谢霁川被拍了以后倒也老实,果然不动手动脚了,只是依然给柳云夹菜卖着乖道:“哥哥心里记挂着我,我心里何尝不记挂着哥哥?我每日梦里都是哥哥,只盼着早点回来和哥哥相见。”
他这情话实在是直白露骨,不过听到他这么说,桌上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倒不是他们太过迟钝,这锅主要是怪柳云。
谁叫柳云自小热情坦率,把家里人都带得更加肉麻赤诚了。
谢霁川这话要是对家里其他人说会很奇怪,但他对着柳云说,大家只觉得见怪不怪,毕竟家里人都早已养成了会对柳云保持坦诚的模样,而谢霁川又向来是那个最喜欢把对柳云的喜欢挂在嘴上的人。
听了谢霁川的话,唯一感到不自在的反而是柳云,明明是早该听过的话,他却听得有些耳朵发烫,但他又不好叫谢霁川闭嘴,只能默默吃掉谢霁川给他夹的咕噜肉。
柳云的反应落在了林彩蝶和柳泽眼中,让他们觉得有些奇怪。
面对谢霁川的“思念”,今天的柳云似乎有些平淡了?
不过他们母子二人并未深思这份奇怪,只继续与其他人盘问着谢霁川这大半年的遭遇。
一家子在餐桌上聊了许久,大家都很关心谢霁川,自然是想对他在军中的生活更了解几分。
不过考虑到谢霁川舟车劳顿,大家倒也没有拉着他聊得太晚,亥时未过便准备放谢霁川回房休息了。
然而谢霁川这小子精力旺盛得很,可没有任何疲累的模样,而是一离开众人的视线便偷偷摸进了他哥的房间。
别误会,他倒不是要做什么。
只是相思日久,他想要再看看柳云,并且讨要那个他等待许久的,强逼柳云许下的“机会”……
谢霁川偷溜进房间后,就把门栓栓上了,彼时柳云不知道正在屋子里想些什么,正有些发愣。
瞧见谢霁川进来后,他似是有些吓着了,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便左右飘忽了起来了。
虽然已经猜到谢霁川的来意,但柳云依然试图蒙混过关地问道:“霁川,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