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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他们竟是还要一同回家面对未知的风暴。

谢霁川从不退缩,坚定地要和柳云站在一起。

而陈毓文呢?

他不过是一个胆小鬼,甚至从未想过要与柳云并肩。

所以如今,他依然只不过是柳云关系尚可的同僚、好友。

而谢霁川则成了柳云亲口所言的会认认真真对待的喜欢的人。

作为同僚与好友,他只能看着柳云和谢霁川相携而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重叠的影子。

看着他们二人最终消失在眼前,陈毓文的心情从一开始的震惊、嫉妒,最终不知怎的,渐渐变为了一种悲伤,还有一份……憧憬。

从小生活在大家族之中,遭受最严厉的世家教导,听着父母的训斥,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喜欢一个人,居然可以是这样的。

如果他当初愿意做出什么,那么有没有可能今天一起相携离开会是他和柳云呢?

陈毓文呆呆立在翰林院门口,而柳泽则魂不守舍地站在柳家门口。

柳云和谢霁川都升了官,也有了新赐的宅邸,可柳家人念旧,一直还未搬走。

这些年里头,柳泽在这座屋子里,渐渐融入了柳家,也在这道门前产生过许许多多的回忆。

回想着这些年他与谢霁川在门前的争锋相对,再想想谢霁川对待柳云不同寻常的占有欲……

一幕幕回忆划过柳泽的脑海,他渐渐明白了一切。

然后他忍不住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破口大喊:“啊啊啊啊,我怎么这么蠢?到现在才发现?!谢霁川,夺兄之仇我跟你不共戴天!”

第136章 当情哥哥的第七天

柳泽越想越气,只觉得谢霁川往日那些叫人不顺眼的行为越发不顺眼了起来。

所以他气冲冲地站在门前,亲自当了一回门房,只等谢霁川回来,就对其兴师问罪。

可当真的看到柳云和谢霁川共骑一匹马回来后,他的怒气一下子就泄了。

虽然他心中早就有了猜测,可真的看到柳云和谢霁川二人此时同乘归来,他才真的确认他们二人在一起了,一时有一些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方面,他还没有真的接纳自己的两个兄弟在一起的事实,另一方面……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柳泽对柳云的感情很纯粹。

虽然他十三岁后才与柳云相认,但他却十足地崇拜着这位兄长,将他作为自己人生路上的明灯。

对于这样的兄长,无论他要做什么,柳云的想法都很简单——只要哥哥开心就好。

而对于谢霁川,柳泽的感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他们两个的命运交错,使得他们不仅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更互相作为命运的对照。

有些时候,柳泽不得不说,他对谢霁川是羡慕的、嫉妒的,但同时他对谢霁川是欣赏的、认同的。

非要说的话……他也是希望谢霁川是可以幸福的。

这样的心态之下,柳泽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对着柳云和谢霁川说什么。

冲上去质问他们?质问谢霁川怎么能对柳云抱有那种非分之想?

那样除了让他们难堪,又有什么别的作用吗?

柳泽神色复杂地看了柳云和谢霁川一眼,最终没说什么,只提醒他二人:“哥,娘和爹已经在大堂等你们了……”

听着柳泽话里的关心,柳云下了马后笑着抿抿唇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才看了谢霁川一眼,最终和谢霁川一同走进门内。

柳泽则跟着他们一同进了屋,瞧见他们两个走在一起的模样,柳泽下意识想将他们挤开,但终究忍住了。

他不由踢了踢脚下的石板,心里有些憋闷。

柳云和谢霁川并没有注意他在身后的动静,只携手来到大堂内,来到了二老跟前。

柳云今年已经二十四,柳三石和林彩蝶年岁也不小了,在这个时代,对他们称呼一句“二老”没什么问题。

甚而,虽然他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好许多,但是早年的劳累让他们亏了底子,使得他们看上去比同龄的老爷夫人们都苍老些许。

当看到柳云和谢霁川一同出现时,他们又忽然好似老了几岁……

“爹、娘……”柳云看着二老,脚步有些迟疑。

林彩蝶反倒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深深地看着他们。

此时大堂内的下人早已退下,林彩蝶没什么顾忌,来回看着他们,忍不住问道:“外面的传言,说的……都是真的吗?”

柳云看着林彩蝶的神色,怕她受刺激,连忙走上去扶着她,有些犹豫地说:“娘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虽然在朝堂上被炸了又炸,柳云现在也算是个老油条,会说些假话,可他其实还是不习惯、也不是很喜欢说谎,尤其是在面对他的至亲至爱之时。

瞧着柳云这样,柳三石和林彩蝶此时心中哪里还不清楚传言的真假?

可林彩蝶不死心,还是想要亲口听柳云和谢霁川承认。

“真话”,她斩钉截铁道,“娘要听真话。”

柳云看着她的侧脸,良久以后才重重点了一下头说:“是真的,我和霁川……”

即便在柳云和谢霁川回来之前,林彩蝶也已经做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当她真的听到柳云的话后,还是不禁一阵头晕目眩,往后一倒,将柳云吓了一跳。

柳云力气不大,差点没扶住她好在谢霁川连忙冲上前,将他们两人一起抱在怀里。

眩晕过后,林彩蝶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谢霁川抱着柳云一起紧张盯着她看的样子,看得她更想晕了:“你、你们……”

柳云瞧着她这样,可不敢再说旁的,带着哭腔担忧地说:“娘你别吓我!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千万别气着自己。”

谢霁川没说什么,只起身朝着林彩蝶和柳三石跪下,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柳三石在一旁也急也气,但他素来心大,倒没晕过去,还有力气过来帮忙一起扶着林彩蝶,想将林彩蝶扶到座椅上。

在柳三石、柳云的携力下,林彩蝶重新坐到太师椅上,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柳泽还是急急忙忙端了一杯参茶过来。

见林彩蝶无事,柳云这才退后一步,也随谢霁川一同跪下了。

看着他们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副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了的倔模样。

说实话,柳三石和林彩蝶此时确实都挺想去找扫帚和鸡毛掸子的。

可比起生气,他们更多的是和柳泽类似的无措和茫然。

柳泽爱着他的两个兄弟,希望他们幸福,柳三石和林彩蝶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是柳云和谢霁川的父母,没有任何人会比他们更希望柳云和谢霁川能够找到相守终生的人。

如果他们今日带着任何一个别的人回来,他们夫妻二人都会由衷地为他们这两个孩子高兴,可怎么偏偏是彼此呢!

柳三石有些痛心疾首地对着二人说着心中的不解。

柳云听着父亲近乎数落的声音,竟觉得这种感觉有些新奇,而后不禁开启“好学生”模式,对着柳三石的话追根究底。

“我若是真的带回家一个良家女子,您真的会高兴吗?”柳云问。

柳三石被这一问,哽住了。

仔细想想,柳云若是带回个“良家女子”,他还真不一定会高兴——谁家良家女子在没有三媒六聘的情况下,竟会先跟着心上人回家啊?

这么些年,大靖百姓有很多变化,其中女子地位变化也很大,比如随着纺织业的发展,以豫州为中心,逐渐出现了女户。

但是在婚嫁观念上,总体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主要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授受不亲”。

这种情况下,柳云要是贸然带回一个女子,柳三石和林彩蝶必定会觉得这不是个正经女子,哪里会高兴得起来?

不过非要说的话……

“你们带回来个陌生女子,总比一起回来强!”柳三石不客气地说。

听到这话,柳云和谢霁川都有些不服气,柳云扁扁嘴,未等他说什么,便听谢霁川追问:“那若是那人对哥哥心怀不轨,靠近哥哥只是为了陷哥哥于不义或是骗取钱财呢?”

谢霁川的话和语气硬邦邦,听得柳三石来火,因为他这话,柳三石还真的不好反驳。

谢霁川纵有千般不好,总还是比骗子好多的。

不过柳三石可不愿承认这一点,被谢霁川说得有些恼羞成怒,弯下腰就开始脱鞋。

他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乡下干架、打孩子的时候,手中要是没有什么趁手的物件,就会把脚下的草鞋、布鞋脱下来用。

可他忘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乡间赤农,脚下穿着的也不再是一脱就掉的草鞋、布鞋,而是做工精良、柔软的布靴,上面还镶嵌着大大玉石。

所以他这鞋脱的有点尴尬,脱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也就算了,那鞋拿在手上,也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看着软趴趴的。

柳三石有点窘迫,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谢霁川面前。

谢霁川看着没什么反应,背还挺得直直的,柳三石瞧着更来火了,抬手就要往他身上抽。

就在这时,柳云却扑了过来,拦在谢霁川面前喊道:“爹!”

他这一扑叫屋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柳三石赶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高高举着靴子,怕熏着柳云,还下意识拿远了一些。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有点问题,遂重新举起靴子问柳云:“你以为爹是不是唯独不会打你?让开!不让开爹连你一起打!”

柳云第一次被亲爹这么凶,有点委屈,却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只说:“情意相投是两个人的事情,爹要打就一起打,正好。”

“哥!”听着柳云的话,谢霁川急了,生怕柳三石真的要动手。

林彩蝶和柳泽也急了,走上前来想拉着柳三石。

然而其实不用他们拦,看着柳云的眼睛,柳三石怎么真的可能下得去手?

柳云不仅是他的儿子,他手上这靴子昂贵、柔软、舒适,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是他的云宝让他不用再在地里弯腰干活,反而可以当锦衣玉食的老大人。

甚至这双靴子还是云宝特意给他挑的,还有他手上的玉扳指……

他一个大老粗不懂什么玉石,但是看别的老爷玩这些便也跟着学,结果被人狠狠哄骗,买了一堆种水不好棉絮杂多裂玉。

云宝知晓了,先是把那些骗子收拾了,然后亲自陪着他去挑玉买玉,教他赏玉辨玉,还给他买了个上好的玉扳指。

他是个没用人,走了狗屎运才得了这么个天上投胎的小仙童,如今……如今又如何能在这小仙童面前耍当爹的威风?

往事种种浮现心头,柳三石只觉得眼眶发酸,手中的靴子不知怎的就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柳云,哑着嗓音问柳云:“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天底下那么多人,偏偏他们二人要搅和在一起?又叫他打不得!骂不得!

“爹……”看着柳三石脸上的皱纹,柳云心疼极了,却依然将头扬得高高地说,“因为真心人难求。”

第137章 当情哥哥的第八天

柳云素来早慧,在明白离别之前,他其实更早就明白了人的真心与利益是不能,或者是没必要去衡量的。

当初柳家还一穷二白的时候,是他提出了花果茶的主意,给家里赚了第一笔银子。

但是在家中有钱以后,大房二房却比起送他读书,更惦记着自己触手可得的利益。

当时才堪堪五岁的柳云,却并没有在意他这些亲人的小心思,只是凭着一腔的天真,决定去赚更多的钱。

他似乎天生就明白,比起纠结别人有几分真心,不如让人人都可以不用费劲心力去纠结那几分便宜。

他是个天生大方的孩子,从来不吝啬用自己百分百的真心去包容接纳他人的算计,只希望周围人能够越来越好。

可大方不代表迟钝。

柳云虽然不在意身边人的心思,但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且看得分明。

对此,柳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他知道旁人这些思虑都是人之常情。

可与此同时,他确实也因此很难对旁人心动。

某种程度上,看得太过透彻便会觉得其他人都有些……无聊。

这话如果细说起来,其实是有一些傲慢的,一点也不符合柳云平时展现的性格,甚至是矛盾的。

只是“情爱”的诞生,或许确实比别的感情更加苛刻一些。

与旁人相比,谢霁川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两世相加的真心很难不叫柳云动容。

柳云害怕寂寞,渴望有人为伴,但也不是是个人就可以真正与他相伴的。

对于前世的柳云来说,谢霁川是特殊的,他是唯一能看到柳云的存在,但真正把他们绑在一起的,不是的特殊,而是——谢霁川对柳云的在乎。

柳云对于那时的谢霁川来说是个未知的存在。

如果换个胆小的,恐怕会被柳云吓死,只想找个道士驱鬼;

如果换个别有用心的,或许只会想尽办法利用柳云;

如果换个冷漠的,在发现柳云无害后,可能就不会在意他的存在和死活。

可谢霁川不是这些胆小的、别有用心的、冷漠的。他在乎柳云,即便柳云没什么用处,他依然把柳云也当做他特别的存在,无论是走到哪里都带着柳云,并会尽可能地给柳云最好的东西。

而这一世,谢霁川更是从来不吝啬于他对柳云的真心,他从来不求别的,只求能够陪在柳云的身边。

即便柳家条件好了,可以供他当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他依然更愿意陪着柳云去跋山涉水地游历。

他本可以在柳家过着富商生活,过几年去了京城,再顺理成章的回到侯府,继承世子之位,可是他没有。

柳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以前因为身份没有多想。

直到他恍然回首,看到谢霁川对他伸出手后,他很难不回应谢霁川怀里那颗赤诚的真心,并不禁畅想他们两个相伴的未来。

那应该是很好的未来。

只要……这一份未来能够被家中人接纳并祝福。

柳云看着柳三石和林彩蝶,真心期望得到他们的理解和祝福。

他的眼睛澄澈干净,又大又亮,往常被这双眼睛看着,如果可以,柳三石和林彩蝶真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给他。

可是这个时候,柳三石和林彩蝶却不敢与这双眼睛对视。

他们作为父母,曾经无数次畅想过柳云和谢霁川还有柳泽的婚事。

按照他们的想法,柳泽为人温和,等长大了,最好找个强势些的世家小姐,可以帮他管理后宅,为他出谋划策。

而谢霁川冷硬不少,便该找个温柔小意的官家小姐,叫他心再冷也能化为绕指柔。

当然了,谢霁川和柳泽的情况特殊,他们的婚事还要和侯府商量一二。

而柳云,柳三石和林彩蝶却很难想象出他的媳妇该是什么样的。

柳云实在太好了,以前他们就觉得寻常女子配不上他,到了京城以后,他们又不由觉得京城的闺阁小姐们好像也都是些寻常女子。

当然,如果非要给柳云谈亲的话,只要门第不差、人不坏,柳三石和林彩蝶都觉得还是可以谈的。

只是谈来谈去,柳三石和林彩蝶都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是他们这两个泥腿子如今人飘了,连公主都瞧不上了?

柳三石和林彩蝶之前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的挑剔。

直至此时此刻,听柳云说起“真心人”的时候,林彩蝶才忽然想明白了,差的这一点是什么。

不是那些女子不够优秀,是因为林彩蝶知道她们不能让柳云“笑”。

柳三石和林彩蝶就是盲婚哑嫁的,媒人走了几趟,牵个线,两家人觉得条件差不多,就找个好日子,让柳三石把林彩蝶背进门。

成亲前,林彩蝶是乡间少女,即便生活困苦了些,也能与左右姐妹时常说笑。

可成亲后,林彩蝶便是妇人,就算她那时才十几岁,也要一起扛起家中的重担,要围着柳家、围着柳三石转。

她成亲后也会笑,只是那笑似乎和姐妹们玩闹时再不相同。

直到柳云出生后,林彩蝶才似是渐渐捡回了自己幼时的笑容。

林彩蝶没读过什么书,她很难准确描绘出自己这些笑有什么不同。

可是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云宝能够永远真正开心地笑,就像……就像是他小时候拿着花环走向她时那样……

她是个俗人,可她的云宝是天上的小仙童,就算他是天上下来历劫的,也该日日顺心,找个如意人过日子才行!

只要柳云自己如意,就算他选的姑娘长相丑陋、出身不显又如何?

可林彩蝶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如意人会是谢霁川……

“云宝,鸡串……”林彩蝶重新走上前问他们,“你们就、就非彼此不可吗?”

“娘。”谢霁川毫无迟疑,“我此生非……非柳云不娶。”

乖乖,这孩子甚至都不叫云宝“哥”了!

林彩蝶看向柳云,却见柳云也没有犹豫地说:“娘,我是真的喜欢霁川。”

虽然柳云平常时常把喜欢谁挂嘴上,但他此时的神情之认真,叫在场的几个人都看得出他这时口中的喜欢,和以前不一样。

看着他们二人这样,柳泽紧张地抠手,柳三石唉声又叹气,最终只能看向林彩蝶,问她:“媳妇……这,该怎么办……”

怎么办?林彩蝶又能怎么办?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最终抹了抹有点泛红的眼角说:“时辰不早了,先吃饭吧。”

说罢,她不顾一旁懵逼的柳三石和柳泽,弯下腰,一手扶着一个把柳云和谢霁川扶了起来,然后又不顾柳云和谢霁川的反应,风风火火打开了大堂的门招呼下人准备晚膳。

这人走得高了,生活确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以往家里的女人要是不张罗晚饭,那晚饭肯定是没得吃的。但成了官老爷官夫人以后,就算天塌下来,下人们也会准备好家中的晚食,不会叫主人家饿肚子。

今日的晚膳,和平常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都是家里人平常喜欢吃的,可今天大家却都吃得食不知味。

晚饭之后,林彩蝶借口困倦先回了屋了,柳三石则说是要给菜地浇水去了。

是的,虽然搬到了京城,但是柳家在院中种菜的优良传统依然保留了下来。

柳云和谢霁川对视一眼,默契地也跟着分开。

两刻钟后,柳云端着一份热汤,敲开了林彩蝶的房门。

林彩蝶本来不想理他,他就站在门口歪着头瞧她,看着就像一只等待主人招呼的小狗。

林彩蝶没忍住,说他:“站在门口干嘛?还不快进来?”

柳云这才屁颠屁颠地进了屋,特殷勤地与林彩蝶献好:“娘,我看你食欲不佳,便又叫厨房做了炖汤,你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林彩蝶不语。

柳云有些尴尬地放下热汤,又跟小狗似的贴到林彩蝶身上,说:“那娘,不然我给你按按头吧,我按头可舒服了。”

林彩蝶不答。

柳云摸摸鼻子,无奈,突然揉着膝盖,做作地痛呼了一声:“诶呀,好疼!”

林彩蝶立刻有些着急地转身,紧张查看柳云的情况,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乖宝哪里疼?”

柳云委委屈屈地说:“膝盖疼。”

林彩蝶连忙去掀他衣服,小心翼翼帮他把裤子撩起,果然见他的膝盖有点泛青。

柳云和谢霁川下午跪的时间不算非常久,但他们跪下的时候,属实有些实诚,估计就是那下磕着了。

柳云本就皮嫩,磕碰一直没处理,拖到现在,伤势便变得有些可怖。

林彩蝶看到后,一下子心疼坏了。  好在柳云自从入朝为官以后,也经常需要跪拜,以前也受过类似的伤,林彩蝶变常备着这些跌倒损伤的药。

她连将这药翻出来,而后亲自给柳云揉腿涂药。她的动作很轻柔嘴上却一直数落柳云不懂得照顾好自己,磕到了也不知道说,想心疼死谁?

柳云不吭声,只任由她数落,偶尔她手重了些,柳云也没有发出声音,只轻轻咬住了嘴唇。

一直等到药上完,柳云才不由把头靠在林彩蝶肩膀上说:“娘,谢谢你。”

虽然下午林彩蝶好像什么也没说,看上去并没有同意柳云和谢霁川的事,但是柳云和谢霁川知道,当她说出“先吃饭吧”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已经默许了。

柳云向来知道家里人对他的溺爱,他正是因为如此才能不管不顾地和谢霁川在一起。

可即便他早就猜到家里人拿他没办法后,一定会纵容他的,当他得到林彩蝶的默许时,依然很高兴,同时又少见地有点内疚——

他又任性霸道了。

林彩蝶听着柳云的“谢谢”,看出他的内疚,不由摸了摸他的头,由衷道:“其实一直是娘该谢谢你。”

谢谢你能来到娘身边。

第138章 当情哥哥的第九天

柳云和林彩蝶谈心之时,谢霁川也尾随着柳三石一起到了院中花园。

柳三石也不想理他,骂他:“跟着我干嘛?”

谢霁川听言,转身就走。

柳三石见状连忙道:“站住!”

然后谢霁川就站住了。

两个人相望无言一起站了好久,最后还是柳三石先认输,开口叫谢霁川过来帮他松土。

谢霁川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农活,但听到柳三石的嘱咐,还是挽起袖子、拿起锄头,看着架势还有模有样的。

他松土的时候,柳三石就在边上浇水,他一边浇水一边朝谢霁川说话。

说什么呢?说谢霁川七八岁就擅自离家,一直跟在柳云身边,十三四岁又认了个亲爹,他这个当爹的有时候好像确实和谢霁川不是太过亲近。

“可是鸡串啊……我毕竟是你爹,你小时候尿布都是我给你换的!”柳三石说,“所以我总归是想你好的。”

“嗯。”谢霁川应道。

柳三石继续说:“其实我早应该看出来的,你这小子对云宝粘得很。平日里对别人半响放不出一个屁,就对着云宝最会装乖了。我看着也是,你要是天生喜欢男的,身边有云宝这样一个哥哥,也瞧不上其他人。”

“嗯。”柳霁川继续应道。

“算了……就这样吧。”柳三石看着手上的白菜叶子,有些认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儿子想嫁人,我也拦不住,就当、就当你是我们家从小养大的童养媳。反正你也不真的是我儿子,那些个买回来的童养媳也都是跟家里一起养大的。除了带个把也没啥差别。”

谢霁川:“……”

虽然嘴里认命,但瞧着谢霁川一言不发就在地里杵着,柳三石依然看着有点窝火。

他不用猜也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一定是谢霁川主动的。不然就柳云在某方面的迟钝,怎么可能会想到跟自己的弟弟……

“诶滚滚滚。这里用不着你。”柳三石烦躁地冲着谢霁川挥手。

谢霁川令行禁止,听言立即放下锄头,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柳三石习惯他的沉默,重新拿起锄头想继续松土,结果仔细一看,发现刚刚被谢霁川松过土的地方,菜苗早已连根折断,连根一起被松-……

“柳鸡串!”他愤怒喊道,“你给老子回来!”

……

那些可怜的菜苗最终还是成了柳家的盘中餐,可怜见的,还没巴掌大呢,就已经遭受了火燎清蒸凉拌,成了柳家次日的配粥小菜。

最可怜的是,它们已经牺牲至此,餐桌上也没几个人在意他们的味道和口感……

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的事情,本来或许只是家事,让家里人先同意后,其他还可以从长计议。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柳云和谢霁川的事情已经在城里传的沸沸扬扬,偏偏他们二人还不愿畏畏缩缩、欺骗世人。

那柳家人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自然也变没空在意桌上这些可怜的清粥小菜。

在场之人,最为坦荡吃得喷香的,便只有柳云。

在场的其他人都在想着怎么保护他,不让他遭受舆论的困扰。

当然这里不是说谢霁川不需要保护,只不过量谁看到谢霁川这高个、这肌肉,也不敢轻易的在他面前说三道四。

要真的有人有这个胆子,柳家应该要考虑的是如果谢霁川把人打了,家里要赔多少诊金,又能否承受得住相关弹劾。

而柳云相对而言看上去便是柔弱许多。

他不仅长得柔弱,心也是柔软得不像话,总让人担心他被旁人欺负了。

而且还有一点……在这段关系当中,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主动的绝对是谢霁川,可是柳云到底是兄长,他愿意与谢霁川在一起,难免会受到更多的诟病……

一想想别人有可能对柳云说出的污言秽语,一家人便坐立难安。

谢霁川今日没有给桌上的剩菜扫尾,吃到半途就放下筷子想要说些什么,结果没想到下一刻他就被柳云用筷子塞了一个小笼包。

“呜呜,哥?”谢霁川三两下把包子塞进嘴里,看向柳云。

便见柳云笑着看他,然后说:“等一会儿你与我一道出门。”

他话音一落,大家都不由看向他。

迎着众人的视线,柳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当初安慰谢霁川的说法,从来不是违心之言,他从来不觉得两个人相爱是什么错事,此时自然也没有什么顾忌。

他虽然看上去柔弱,也容易对人心软,可在认定的事情上,他比谁都坚定,远远比看上去都要强大。

被他这股气定神闲的强大所影响,餐桌上的人们似乎也渐渐跟着坚定了起来。

谢霁川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了筷子,吃了起来。

*

谢霁川是个粘人精,这便导致了其实以前柳云和谢霁川也基本上是天天一起上下值的。

作为邻里对这些本来早就习惯了,平常还会十分羡慕的念叨起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说他们虽并非亲生兄弟,却是兄友弟恭,比寻常兄弟感情还更好。

可今日瞧着他们一起出门,听过了流言的邻里们才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实在是有些暧昧,确实不像是寻常的兄弟……

忽然发现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不同寻常,周遭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

柳家小巷前有个烧饼摊子,以往柳云上值的时候,摊主都会十分热情地问他和谢霁川是否路上要带两个烧饼再走。

可今日他却看着柳云和谢霁川没有说话,瞧着似是有些尴尬,不同以往热情。

柳云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出了巷子口便要与谢霁川一起上马车。

就在他要离去之时,忽然听到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等等!”

柳云掀起车帘子探头看去,便见那烧饼摊摊主用油纸包了两个烧饼跑过来问他和谢霁川:“小柳大人、小谢将军,今日炉火旺,做出来的烧饼香得很,你们要不要带两个路上吃?”

她没有说谎,她说话的时候,那烧饼的香味便一同传入了柳云的鼻中,惹得柳云狠狠嗅了两下空气后,没忍住道:“好呀,谢谢大婶!”

虽然他早已在家中用过早膳,但是并不妨碍他尝尝味道,反正吃不完的烧饼也可以交给谢霁川解决。

柳云嘴馋但胃口不大,看到好吃的,时常这样处理,都已经成了习惯,他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好。

将烧饼接过,柳云便要给大婶数钱,怎料大婶却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这是我请两位大人的,上值辛苦,可要吃得好些,只要两位大人好好的,我就……我就高兴。”

大婶说到后面有些扭捏,似乎有一些未尽之意。

柳云听言一愣,而后不由展颜一笑,当着大婶的面啃了一口那烧饼,谢道:“那就谢谢大婶了!我和霁川一定好好的!”

“诶!”看着柳云的模样,大婶也忍不住笑了。

待柳云乘着马车离去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回到烧饼摊前揉面,嘴里还哼着小调:“红罗帐,绿水波,愿作鸳鸯不羡仙……”

有熟客露过烧饼摊,跟她开玩笑:“吉婶,今天咋这么高兴?可是看到了什么年轻小伙子?”

“呸,说什么鬼话?你烧饼还要不要了?不要快走!”

“要要要!给我多刷点酱!”

*

旬日东升,逐渐照亮了屋瓦,唤醒了这座热闹的城市。

乡间小调、市井的叫卖、家中的吵囔、脚步声、车辙滚动的声音,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描绘出了人生百态。

所谓人生百态,每一个寻常的一天里,都会有无数事情发生。

有些好像是小事,有人踩了狗屎、有人捡到一个铜板。有些好像是大事,有人成亲,亦有人与世长辞。

可无论什么大事,放到整个京城里头,也好像是小事;无论什么小事,放到个人身上,也好像是值得说道两句的。

柳云和谢霁川,他们的事不大不小,落在这京城里头,不算是毫无波澜,却犹如落入一锅沸水中的小石子,没有掀起滔天的巨浪。

在刻意推动的谣言中,柳云和谢霁川未曾刻意避让,有些人迟钝些,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也有一些聪明人到底发现了他们真正的关系。

对此,有人惊奇、有人不解、有人暗自神伤,可奇异的,大部分人都默默接受了这件事情,并自觉得维护起他们。

这种反应最终还是落到了朔风的耳中。

朔风听到这件事,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觉得自己一腔算计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叫他百般不得劲。

可很快,他反应了过来,猛地站起,慌乱之间甚至弄倒了桌上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烫到他身上,他下意识跳了起来,一边有些狼狈地查看被茶水泼道的地方,一边又迫不及待地向探子确认道:“你说什么?那柳云和谢霁川真的兄弟相奸,有那种关系?!”

面对朔风的质问,探子确信地点了点头:“王子,您不知道,这两位半点未避着人,有时候走在街上,手都牵起来了。听说他们以前大庭广众之下还没有这般亲密,是……咱的消息散布出去后,他们才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直接坐实了流言……”

听到探子这么说,朔风一时无言,此时此刻,他已经不觉得自己只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了。

他是一拳打到了牛肉陷上!

他本是为了膈应柳云和谢霁川两人,才散布这些消息,结果怎么反倒……像是他帮了他们二人一把?

就像是本来想毁了别人的牛肉,结果反而一拳帮别人的牛肉馅打得更加弹牙爽滑了!

朔风心里这个憋屈啊!

良久以后,他才终于忍不住吐出几个字:“呵呵,中原人玩得真花。”

第139章 当情哥哥的第十天

枉费心机,反给别人做嫁衣。

朔风心里苦,但朔风不说。

一方面,他要面子,不好意思说;另一方面,他只是想暗地里使些绊子,可不想真的捅破天,闹得和谈破裂,所以不敢说。

对于北狄使团来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赶快确定边境的安稳。

这话说出来有些怪异,边境安稳如今竟成了北狄人需要考虑的事情……

朔风终于发现大靖的百姓对柳云确实有着独一份的包容,在发现自己的小伎俩没用以后,他终于决定及时止损,不再故意散播流言。

他以为他做的这一切都不会被旁人发现,这只能说他实在小瞧了皇家对于京城的掌控力。

京城里这些关于柳云和谢霁川的风言风语,早就传进了景熙帝的耳中,景熙帝当时便差人前去查探流言的来源。

宫内侍卫很快就发现的源头来自使馆的采买贩子。

那么是谁在后面动手脚,景熙帝早已心知肚明。

与此同时,景熙帝也同时知道了柳云和谢霁川确有其事的消息……

是以,景熙帝在坐着沉思了一宿后,他并没有令人管控这些流言,只是任流言继续发酵。

恐怕任谁,包括柳云自己都想不到——

在他和谢霁川的事情暴露以后,最焦心的,不是他、不是谢霁川、也不是他的爹娘亲友,而是景熙帝。

这大概是因为对于他们自己,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是一件私事,但在景熙帝看来,却也是一件家国大事!

人常道,皇家无小事,如今的柳云和谢霁川的分量却也已经能够影响到大靖根基。

他们二人,如今一人已是半步内阁,另一人亦是立下赫赫战功。

柳云自不必多说,谢霁川虽只上过一次沙场,却已足见他的领兵能力。

如无意外,他们将来便会是朝堂上文武众臣的领头羊。

在他们二人到达这个地位以后,景熙帝其实就早已在考虑他们的婚事,想要借此平衡他们的地位。

朝中世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就像一张蜘蛛网,想要将两枚足够重量的砝码放入其中却不弄破这种蛛网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景熙帝还在纠结要给柳云和谢霁川安排件什么样的婚事时,他就听闻了他们两个的流言……

在确认柳云和谢霁川真的在一起后,景熙帝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景熙帝确实待柳云不一般,在他看来,柳云几乎已经与他的亲子无异。

柳三石是柳云真正的亲爹,但他与此同时还是谢霁川的养父。

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所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纠结。

可谢霁川对于景熙帝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臣子,所以在知道此事后,景熙帝反而更像是一个觉得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老父亲!

当天承天殿的摆件几乎都换了一批,有那么一瞬间,景熙帝几乎都想去将谢霁川宰了!

诚然,景熙帝作为一国之君见过不少事情,就他所知,他的朝臣中好男风的便不止一个两个,他素来不在意这些。

可是景熙帝知道柳云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柳云至今未成家,一是家中怜惜、二是帝王顾忌,但更是因柳云洁身自好。

这样的人若是认定了一个人,那便决不只是玩玩!

男风可以当做消遣,但又怎能真的学那董贤哀帝?那可是将被世人耻笑的!

景熙帝气得头痛,可最终也没有真的因一时气愤下旨砍了谢霁川。

不管怎么说,谢霁川都是大靖的功臣,又是柳云的养弟……还有心上人。

而且,景熙帝稍微冷静下来后,便意识到若是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对于皇家、对于大靖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柳家谢家本就逐渐势大,景熙帝疼爱柳云,想要给柳云最大的依仗。

可景熙帝有时候也会自省这是否为后世埋下祸根?

他信任柳云,提拔柳云其实也是为了他驾崩后,当前一片盛世不会被后来者葬送。

可他不信任没有柳云的柳家,更不信任谢家!

而若是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他们没有血脉传承,当他们不在以后,柳家和谢家估计也便不成气候,不可能产生什么威胁。

若是如此,或许也是时候可以定下新太子了。

为了柳云的婚事,景熙帝考虑了许多,从一开始的愤怒到之后的冷静,他逐渐意识到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白头到老,才是对大靖最好的选择。

只是此时流言刚刚发散,景熙帝还不知道柳云和谢霁川会不会在明面上公开关系。

按理来说,他此时暗地里推波助澜一番,使些手段确保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坐实,方为上上策。

不过最终景熙帝还是没有主动做些什么,只是对传言听之任之。

归根到底,景熙帝其实还是不愿柳云走上一条异于常人的不归路。

于是他把选择权交到了柳云自己手上。

结果流言彻底传开后,柳云的表现在不出景熙帝的预料,但又有些叫人意外——

这小子竟真的想也不想,带着谢霁川回了家!

那天景熙帝得知消息后,忧心忡忡,生怕柳云被家中老父母打断了腿,连忙叫人看了些,还派了个太医侯着。

怎料最后柳云和谢霁川好像都没有什么事,他们两人的行径也越发放肆了起来。

听着侍卫回报说这两人今日是如何在街上分吃了一串糖葫芦,言行举止又是如何亲密时,景熙帝老父亲的心一边在滴血,一边心中不由有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

柳云为人坦荡,喜欢一个人也应该坦坦荡荡的。

这般想着,景熙帝原本的一些顾忌也突然消失不见了。

他继续听着侍卫汇报着京城百姓们对于柳云和谢霁川的态度后,终于叫来一旁的李进忠:“宣飞白和景骁将军。”

李进忠听言一愣,最后还是应道:“喏。”

*

今日柳云和谢霁川本是休沐,可皇帝有宣,他们哪敢回绝,连忙收拾一番一同进了宫。

结果不知景熙帝今日吃错了什么药,在他们问安后,并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看着谢霁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过了许久,才听他开口,却是说起了前些日子京中的传言……

柳云听到景熙帝这事,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抬眼偷瞄景熙帝,生怕景熙帝今日叫他们进宫是来棒打鸳鸯的!

可没想到景熙帝下一刻却说:“既然你们二人两情相悦,朕给你们赐婚可好?”

听到这话,本来还在腹诽景熙帝“吃错什么药”的谢霁川猛地抬起头来!

景熙帝没理他,只看着柳云,在等着柳云的同意、或者……拒绝。

在这里,景熙帝依然给柳云留下了一个机会,他并没有上来就问柳云和谢霁川传言的真假,而是先说起赐婚。

如果柳云不愿意的话,他大可以推脱传言是假的,拒绝这个赐婚。

到时景熙帝就当这件事没存在过,继续去思考蜘蛛网和砝码并存的问题。

可柳云并没有丝毫不愿,在听到景熙帝的话时,他几乎两眼放光,一副被惊喜砸中的模样。

下一刻,就见他高高兴兴地磕头道:“臣谢陛下荣恩!”

景熙帝瞧他高兴成这样,心中五味杂陈,亲自将他扶起,拍着他的肩膀,有些欣慰地看着他说:“飞白也到了成亲的年纪……”

谢霁川似是被这意外之喜冲昏了头脑,慢了一拍,才跟着谢恩:“臣谢陛下荣恩。”

景熙帝听了,脸上欣慰的神情一收,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哼。”

谢霁川完全没注意到这位陛下的超绝双标。

他此时已经不在意别的事情,只一心沉浸在被赐婚的喜悦中。

对于他来说,景熙帝这一出实在有点意外。

他确实日思夜想都想与柳云成亲,但他还想着此事应该慢慢筹备,等一两年待所有人都习惯了他和谢霁川的关系,或叫所有人都不敢乱嚼舌根后,他才能和柳云行三媒六聘。

虽然这些时日,周遭人都对他和柳云表现得十分友善,但他五感敏锐,还是发现了许多柳云没在意之处的异样眼光和议论。

就连家里其实也还不习惯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化,具体表现在他们虽然不拦着柳云和谢霁川亲昵,却对着柳云的房门严防死守!

以前柳云的房间,谢霁川想进就进。

现在谢霁川但凡在柳云房内待上一盏茶,就会有人来敲门,想方设法把谢霁川带走。

谢霁川本还以为自己还要过好久这样的日子,可没想到,他和柳云竟得景熙帝赐婚?!

天降馅饼将谢霁川砸得迷迷糊糊竟叫他难得的显现出一丝憨厚来。

但其实他的表现也可以理解,他是那样想和柳云成为真正的夫妻……

其实别说他们自己,寻常人得知此事又哪个不是震惊得回不过神来呢?

男人与男人成亲的事情前无古人,便是在闽地一带的契兄弟,也算不上是真正成亲,可如今景熙帝竟直接赐下了一桩男人与男人的亲事。

而这两人居然还是柳云和谢霁川!

一时之间,京城终于如同朔风所想要的一般掀起千层浪!

各方反应不一。

有人大呼“圣上糊涂”,冲进皇宫便要死谏!

有人一直不愿相信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听闻圣旨终于是死了那条心,以泪洗面。

有人吃瓜,大呼离奇;有人不解,努力钻研圣意;有人菜市场上叉腰,举着一本奇怪的小本子喊道:“我就说话本上写的都是真的。柳小大人和柳小将军便是文武曲星下凡,天生一对!”

当然,对着这道圣旨,反应最激烈的就谢柳两家!

尤其是谢家……

谢闵和温书瑶接到圣旨后,先是愣住后,待反应过来后,心里都止不住得心虚……

第140章 当情哥哥的第十一天

不怪谢闵和温书瑶虚心。

虽然当初他们与柳云初见之时并不算愉快,可是经过几年的亲眼所见,他们也大概知道柳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大概明白自己的亲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因此,在柳云和谢霁川的流言被传得浩浩荡荡时,侯府并没有什么反应。

当然,谢闵知道这件事后,绝对是生气的。

但一想想他的亲儿子阴差阳错将柳云这翩翩君子拐跑了,他这气就不知道该往哪发。

去柳家把那不孝子抓回来吗?

他一想想去到柳家就有可能见到柳家人就没脸!

他和温书瑶本来想装聋作哑一阵子,等之后再找谢霁川和柳云谈谈。

可没想到他们还没和两个孩子谈过,圣旨就下来了,还是赐婚的旨意!

这下完了!他们儿子真把天上的月亮拐跑了!

一时之间,这两个素来看重面子的人,都已经忘了旁人会对这事的看法。

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旁人应当也不会对这事有什么别的看法,恐怕反而会觉得他们侯府有本事……

正这样想着,他们夫妻二人在把传旨太监送出府后隐约听到旁人的议论声。

“你说皇上赐婚柳小大人和谢小将军?这……我不是说谢小将军不好,只是这谢小将军何德何能?”

“还能为啥?这谢小将军武力非凡又长相俊美,而且最重要的,他和柳小大人本就是自小的情谊,这叫什么?这叫青梅竹马,近水楼台先得月!”

“其实我听说啊,当年那个什么小妾不是派人去杀谢小将军的吗?后来谢小将军能够逃过一劫,其实是侯夫人刻意算计的!”

“怎么说?听闻为了抱住自己的血脉,侯夫人便主动提出要与柳家换子,免得谢小将军再遭算计,以给了柳家人一块玉佩,与柳家定下一门娃娃亲,承诺等将谢小将军养大,便把他和柳家人一起接进京城享福!”

“怎知这柳家是受文曲星眷顾的人家,还未等谢小将军长大,柳小大人便高中金榜!而柳小大人和谢小将军也自小暗生情愫……”

“哇塞,原来如此!”

随着景熙帝一道圣旨而下,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彻底搬到了明面之上。

这一次,流言依然席卷京城,可不知道是不是意外,这一次散播流言的人不再对他们二人的关系进行一些似是而非的引导,也不再强调他们的兄弟关系,而是直说他们是“青梅竹马”。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二人是自小定下的娃娃亲,是天定的姻缘!

听着这些话,谢柳两家人都哭笑不得。

如果不是他们亲历,他们都要觉得百姓口中流传的事情都是真的了!

听着景熙帝赐婚的消息以及坊间的流言,朔风也是震惊的,但或许是因为他刚刚用过类似的手段,他敏锐察觉出坊间传言的不对劲。

他本以为这些传言或许是柳云和谢霁川安排人传出来的。

听闻谢霁川在边城的时候,就没少利用过百姓之口。

可很快,朔风就发现并不是如此。

因为很快,在景熙帝赐婚不久,他突然又忽然立了年纪最小、尚不足两岁的小皇子为储君!

此旨意一出,有人觉得比赐婚之事还荒谬!

可亦有人明白了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许多朝臣气愤填膺地齐聚首辅府上,想要请他带头劝诫陛下。

年岁不比皇上年岁小的首辅眼睛却依然清澈,他看着手下这些人,点头示意身边的下人将门厅都关紧。

眼见着门窗紧闭,屋内只剩下自己人。

首辅才闭上眼睛说:“你们只看到主弱臣强、朝廷不稳,又怎么看不透咱这陛下选择的真正太子——是柳飞白是也!”

他此话一出,原本气愤不已的大臣们都安静了下来。

首辅这话听上去离奇,但只要动动脑子,众人就发现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柳飞白、柳飞白……”一留着山羊胡的朝臣说,“可陛下怎知他将来不会以下犯上?”

首辅睁开眼,眼里不由流露出一丝欣慰和一丝羡慕:“白帝托孤,或许陛下和先烈帝一般更在乎的是眼前的天下、大业。诸君觉得那柳飞白可有孔明先生之姿?”

面对这一问题,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回想起柳云的模样。

最后大家伙不得不承认,柳云或许不是诸葛丞相,可他确实不像是以下犯上的谋逆之人。

他心思澄明,一心为国为民,若是他有了后人,可能还会有不一样的心思。

可现在他明眼瞧着绝了后,而且若没记错,他还有太子太傅之职……

“嘶,陛下谋划至深,只是亲手绝了柳飞白的后,又把幼子送给他当儿子啊!”有人口无遮拦地总结道。

听着这话,旁人也没反驳他,只是又沉默了许久后感慨道:“陛下可真是人老成精啊!”

自从陛下赐婚以后,在场的人中也有觉得这不成体统,天天去宫中进言的。

可此时此刻,这些人不禁大赞一句:“这婚赐得好啊!”

将赐婚之事和储君一事结合在一起,他们竟想不到任何有害大靖的地方!

什么?你说龙阳相合有违天理?

诶呀,坊间不都说了吗?这柳云和谢霁川是天上星宿下凡,自小婚约在身,天定的缘分,这分明是顺天而为!

什么?你说主弱臣强,怕朝堂动荡?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下一任皇帝刚愎自用、葬送了如今的大好盛世,那还不如由柳云暂且接手朝堂大权呢!

这几年大靖能够发展到如此境地,其实也离不开他们这些人的心血。

他们都渴望借此名留青史,自然比起其他平庸的皇子,更喜欢柳云这个一手带着他们做出这些创举的人!

不说朝堂之上,他们各自家族跟着柳云可没少赚钱!

各种权衡利弊后,原本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各位大臣们彻底冷静了下来,然后终于一起和没事人一样离开了。

旁人问他们今日来找首辅做什么,他们都一致回答来找首辅喝茶斗文,快哉快哉。

最终,朝堂以十分平静的姿态同时接纳了柳云、谢霁川的婚事以及新的储君。

徒留朔风等一众北狄人在使馆跳脚。

柳云和谢霁川被赐婚的事情,这些人一开始听闻以后,只是麻木大靖皇帝对他们二人的恩宠,心中纵然不是很高兴,但也没想太多。

但是在知道大靖新立储君后,他们也和朝堂中的诸位大臣一般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由深感北狄未来之暗淡!

虽然这一次北狄大败,大靖又有神器在手,北狄不得不派使臣前来求和。

但是在北狄人的内心并没有真正的臣服。

在出发之前,朔风与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新任可汗聊过。

他们彻谈一夜,都觉得这次和谈是缓兵之计,草原的狼群不可能真正地臣服在羊群脚下。

只不过他们要等待一个机会——景熙帝驾崩之时。

每一次权力的交迭都会给一个国家带来动乱,就像上一任可汗的交接。

到那时北狄或许就有翻盘之时。

他们已经打听过了,虽然景熙帝后宫众多,皇子也多,但并没有什么出色之辈,有许多人还不如废太子。

既然他们之前能够利用戏耍废太子,等到景熙帝驾崩、新皇登基,何不如故技重施?

可没想到这个景熙帝居然如此狡猾,居然能将自家的天下委托到一个外人之手!

不管新任太子长大后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长成之前,只要柳云不出事,北狄恐怕就真的拿大靖没有丝毫办法了!

这个时间会有多长?柳云如今可比朔风、更比北狄可汗年轻太多太多。

到柳云老去以后,那时候的北狄还能存在吗?

朔风其实是清楚大靖想要对北狄实施的汉化政策的。之前他对此可能还有一些别的想法,但在知道了新太子是谁以后,他终于彻底心死了。

或许是预料到了朔风的想法,本来对他们避而不见的鸿胪寺官员终于开始受陛下旨意,正式与他们讨论和谈一事。

在谈判之时,朔风的脸上面无表情,对鸿胪寺的要求甚少讲价,基本上照单全收。

直到听到一个要求的时候,他才猛然惊醒,连连反对:“天可汗要求我留在大靖做客?这不太合适吧?”

说是留在大靖做客,换句话说不就是让他在京城当质子?

他可是阿爸最满意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可汗之位的,如何能当质子?

鸿胪寺的官员只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阁下入京后的一言一行都在陛下眼中,陛下亲口说了,他老人家非常欣赏您的有勇有谋,让鄙人千万把您留下,否则和谈之事一切免谈。”

这个官员说得隐晦,可他一说,朔风就明白了他散布流言的事情被景熙帝知道了。

想想景熙帝对柳云的宠爱,朔风一时都不知道景熙帝留下他,是真的觉得他“有勇有谋”,放他回草原是个威胁……

还是单纯想留下他给柳云出气?

算了,都不重要了。

朔风颓然地坐在地上,只觉得天真的要亡他北狄!

*

在朔风异常配合的态度下,和谈诸事顺利,消息传开后,大家伙都很高兴。

以后要是没有什么意外,不用再担心自家儿郎上战场了!

这一高兴,大家越发感谢这一切的恩人。

作为报答,大家也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多关心两句柳云和谢霁川的婚事,要他们若是需要帮忙,只管开口。

柳云嘴上都应承了下来,私底下却和谢霁川愁得开始掉头发了。

景熙帝赐婚的刹那,这两小子无疑都是高兴的,可是真要办婚礼,横在他们面前的难题就很多了。

比如,虽然面对这道圣旨时,柳三石、林彩蝶、温书瑶、谢闵都没说什么,可柳云京城外的其他亲友师长好像都还不知道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的消息……

想想已经可以称为人瑞的沈观颐,还有年迈的柳满丰、冯翠花,柳云真的有点怕吓着他。

想想家乡那些亲昵崇拜柳云的亲友百姓,饶是谢霁川,也不由开始每天早起一个时辰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