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十一年前
虞玄临应允虞峥查上官孤鸿一事, 是在子时传到了上官睿泽耳中的。彼时,他正在刑部中翻看这几日来查到的所有线索。
虞玄临答应了?怎么可能!
*
入夜后的皇宫,极静, 在月光的照耀下, 白日里泛黄的琉璃瓦在此刻熠熠生辉。
黄公公再次奉上一杯热茶,低声劝道:“夜深了,陛下早些歇息吧。”
“什么时辰了?”虞玄临眼未抬, 淡淡问。
“回陛下,子时三刻。”
“哦?那快了。”
黄公公不解:“陛下此话何意?”
话刚落,便见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道:“陛下, 刑部尚书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很快,上官睿泽便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入了养心殿。
“臣见过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玄临合上奏折, 抬手示意殿中的人都下去。
“二哥怎么行如此大礼?”此刻, 殿中只有二人, 虞玄临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来, 朝跪在地上的上官睿泽走去,垂眸凝了他一会儿, 才笑着伸手扶起他,“快起来, 都是一家人, 朕说过好多次,无人时,一家人不必如此。”
“陛下是君,臣自当要行礼。”
“二哥如此就是同朕见外了,朕今日早知道二哥会来,特地等着, 可不是要听二哥说这些的。”
上官睿泽心口一颤,抬头却只见眉眼温润的虞玄临,他还是唤着他二哥。
“二哥与朕一起长大,又有阿月这层关系在,在朕心中二哥与朕如同亲手足般,二哥今夜这般可是让朕格外伤心啊。”
听着他提起从前,还是与年少时一样的温润,上官睿泽面色终是缓了过来,站起身来道:“臣还以为……”
“二哥以为什么?”不等上官睿泽说完,虞玄临便道:“朕知道二哥今日进宫的目的,二哥放宽心便是。”
“当真可以宽心?”
“二哥是不信我?”瞧着他反应,虞玄临没忍住笑道:“这么多年都宽心过来了,还怕眼下这一刻?”
上官睿泽摇头:“臣是怕……”
“怕什么?”
上官睿泽不答反问:“臣不解陛下为何会让人查父亲?父亲辅佐三代君王,官至丞相,多少双眼睛落在他身上,陛下只需用不能让朝臣和百姓人心惶惶的理由便可,何以要答应?何以要将相府牵扯入其中?”
那日,虞卿离开相府后,他便入宫了,虞玄临亲口说,不会让此事牵扯到相府,让他尽管安心,所以,他才会将此案交给虞峥和他。
“二哥急什么,不过走个流程,此案与相府又无干系。”虞玄临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淡淡的。
上官睿泽却是不淡定了:“怎会与相府无关?当年,明明是陛下吩咐……”
“二哥!”虞玄临语气沉下。
上官睿泽面色瞬间煞白……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忽明忽暗,略过人眼前,耳边似有阵阵杀声惨叫,片刻后又归为平静。
很久后,殿中才再次响起虞玄临的声音,不似以往的温和。
“十年前,二哥可以将罪落在他人身上,十年后,又有何难?”轻飘飘的语气,是上位者的无谓,无情。
“……”
上官睿泽紧握着手中的条纸,一路迎着冷风出宫,踏入相府。
站在亭中,他望着上官孤鸿的书房,书房内还亮着灯,上官孤鸿还没有入睡,看窗纸上印出的背影,他猜测,这个时候,父亲应当是在看书,若猜的不错,还是那些如何治理灾荒的书籍。
手中纸条攥得更紧了些,想转身离开,不想,却被人唤住。
“睿儿。”
闻言,上官睿泽赶忙整理了官袍,快步上前:“这样晚了,父亲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上官孤鸿轻轻叹气:“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为父心头总有颤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便起来看看这书籍了,近年来,梁国多地起灾荒,国内空虚,陛下能用之人又太少,身为丞相,自当是要为陛下分忧解难的。”
“父亲辛苦了。”上官孤鸿为他添上一杯热茶。
“对国民有用便不苦。”上官孤鸿抬眸看他,见他面色不好,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心疼,出声询问:“可是案子不好查?”
上官睿泽摇头又点头,脑子里是虞玄临的话,手中是那张纸条,眼前又是上官孤鸿,他太阳穴突突跳,到底还是不敢全信虞玄临,上官睿泽在上官孤鸿身旁坐下,同他说明了虞玄临要查相府一事。
闻此,上官孤鸿只愣神一会儿,便接受,颔首道:“如此,为父便能好好休息几日了。”
为官数年,还从未有过清闲的时候呢,此次是个机会。
“父亲不恼?”见状,上官睿泽忙道:“父亲在官场多年,门生遍布各地,从未与什么事有过牵扯,在百姓心中父亲也是清廉之官,如今却要受此事影响,实在是……”
“无妨。”上官孤鸿只道:“为父行的端做得正,你与阿峥只管查就是了。”
“儿子自然是信任父亲的,只是不免替父亲委屈,父亲乃文官之首,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不过查案,什么屈辱不屈辱的,为父又与普通百姓有何不同?是为文官之首,不代表处处高人一等,案子既是牵扯相府,哪有不查之理?尽管查就是了。”上官孤鸿道:“而这条条线索直指相府,其中必然不简单,从卿卿告诉为父那日起,为父便已命人下去查了。”
上官睿泽惊的瞪大眼:“父亲!”
“怎么?如此讶异,是怕为父丢你的人?”上官孤鸿笑眯眯道:“你在刑部那样久,查案一直很出色,此次,父亲倒是想同你比比,看看是谁先将案子查明,若为父赢了,你在你院中偷偷埋下的梨花酿便归为父了,但若你真的输了,你这刑部尚书可就丢人丢大了,你的兄长妹妹可要笑话你,到时,为父可不帮你说话。”
“儿子是怕父亲太过劳累。”上官睿泽擦了擦额头的汗,低着头道。
“无妨。”
“……”
*
翌日。
相府便被刑部之人团团围住,任何一个相府的人都不允许再出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消息便传遍整个梁国,上官孤鸿竟是与十一年前旧案有关,十一年前是上官孤鸿陷害的陆怀民,上官孤鸿害死了十万将士。
百姓众说纷纭,不少大臣纷纷入宫想要为上官孤鸿说话,见到的却是只有太子虞峥,昨夜,宫中就传出消息,虞玄临犯了头疼之症,除却皇后上官揽月,不见任何人。
朝臣面面相觑,怎会不明白这其中,心头气愤,却也只能压着。
虞峥知晓这些大臣想的什么,朝中大臣各自抱团,而今日所来的这些,大多都是以上官孤鸿为他们的主心骨,他们也是靠着上官孤鸿才有了如今的位置,也因为上官孤鸿而在他与虞成珏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他,可现下,他却主张审查上官孤鸿。
对上大臣的视线,虞峥也知道,这些大臣对他有了不满,在他们眼里,这样的时候他该是护着上官孤鸿的,毕竟,上官孤鸿不止是他的外祖,这些年来,还一直在扶持他,眼下他的种种,的确让人寒心。
虞峥面色平静,将早已备好的对策与说辞,讲与众位大臣听,以此来安抚心头满是怒火的朝臣,安抚好朝臣后,便开始施展拳脚查案。
还是会有人借着此事煽动百姓向他为难,朝中还有大臣不断给他施压,虞峥仍将重心放在查案之上,案子也终于在第三日午后时分有了很大的进展,罪魁祸首浮出水面。
“如此,便可入宫向陛下禀明了。”上官睿泽心情不错,“萧庭桉也可以恢复自由身了。”
“不急。”虞峥摇头道。
“为何?”上官睿泽急了,“明天就是第五日了,眼下证据所指,陈国公也已经认罪,不仅如此,他还承认,是他对父亲怀恨在心,所以有意陷害。”
这个理由在众人听来,几乎都会信,朝堂之上,若说上官孤鸿与谁不和,云麾将军排第二,那这陈国公就得排第一了,朝堂之上,二人不是争吵就是在争吵的路上,有一年,二人还因朝堂上意见不合,下了朝后,二人直接在宫门口打了起来,上官孤鸿单方面压制陈国公,此后,陈国公更是处处与上官孤鸿不对付。
“舅舅查案多年,如何看待此案?”虞铮不答上官睿泽的话,而是问道。
“证据确凿,应当禀报陛下,推翻当年,还陆尚书清白。”
“舅舅不觉得这条路太过顺畅了吗?像是事先安排好的那般,亦是有人一路引导我往这个方向走。”
“当年,梁国有七将,首当其冲的便是云麾将军,其中五将还是云麾将军手下之人,而当时的陈国公,处处被云麾压制,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因一场败仗,手中兵权不得已上交而落到云麾手中,他心怀妒忌,怀恨在心,就如此次陷害父亲,买通相府之人,按他所说,刑部之人也的确在父亲书房搜到罪证。”上官睿泽皱眉问:“还是,你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虞峥合上手中他这几日记录下来的线索证据,缓缓抬眼,看向上官睿泽,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
上官睿泽被盯的有些不自在,随手抹了把脸,问:“怎么了?”
“这几日舅舅辛苦了,几乎没怎么入睡,天还未亮时,线索便已经放在我桌案上,晌午时分,嫌疑人便入了刑部,不过三日,凶手便认罪,交代了所有的事情,让这十一年前的冤案重见天日,舅舅不愧是梁国的刑部尚书。”
“这是刑部职责,况且此案牵扯相府,你还在金銮殿上立了誓,于公你是梁国太子,未来的梁国君主,我为臣,于私,你是我外甥,从小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得尽快破案,不让相府与你受到伤害。”
虞峥垂眸笑了,“我再去见见陈国公,父皇那边不急禀报。”
“我同你一起去。”上官睿泽道。
“不必。”虞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真相大白
刑狱。
“该说的臣已经说了, 臣通通认罪,太子殿下不必再问了,若是要偿命, 杀了臣便是。”陈国公冷哼道。
“若你真的该死, 我自会请命父皇,当着全国百姓的命,让你为死去的十万冤魂偿命。”
“……”
见陈国公闭着眼, 还是不愿多说的模样,虞铮垂眸,轻轻摩挲着手中玉, 顿了顿,才道:“初次听闻国公的时候我才三岁, 一眨眼, 竟是十多年过去了, 国公爷可知道, 在整个梁国, 除却父皇,我最仰慕崇拜的人便是国公了。”
闻言, 陈国公似是不可置信,愣了许久, 反应过来后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沙哑又嘲讽,却仍旧闭着眼。
“那一年,国公出兵征战吴国,路上遇了埋伏,国公二子不幸落入敌人之手,敌军用二子要挟国公开城门, 城门之上,国公与二子相望,最终,国公含泪高呼,儿啊,莫怕,此后梁国将会凌驾列国之上!为父会用敌军鲜血,祭奠我儿!”
随后,陈国公含泪射杀二子。
可那一战还是输了,因此,他交出兵权,再也不问朝堂事,后来,还是虞玄临登基,三次登门,才将他请回朝中。
“太子殿下记忆力竟如此好,此等小事,若非殿下提醒,臣都忘了。”陈国公缓缓睁眼,盯着面前的墙壁,低低笑道。
“所有人都记得,怎会是小事。”
“如此,那臣便死而无憾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虞铮道:“其实,国公认罪的时候,我并没有信,今日,我亦不信,我不信为守一座城池射杀二子的鸿宇将军会害自己的兄弟,战友,亦不信,辅佐三代君王,为国鞠躬尽瘁,忠心耿耿的陈国公会因私而陷害当朝丞相,又或是当年的陆怀民。”
虞铮的嗓音很温和,又带着某种力量,缓缓道来。
“所以,我今日来见你,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认罪?”
鸿宇将军。
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四个字。
有多少年,没人这样唤过他。
他似乎都快忘了。
陈国公双眸低垂下去,思绪好像回到多年前,射杀二子的痛,撕心裂肺,再抬眼,眼眸已然泛红,随即讽笑出声。
他还是没开口。
虞铮身侧拳头稍稍收紧,什么也没说,转身便离开。
“太子殿下。”在虞铮将要走到拐角处时,陈国公终于还是开口,唤住虞铮,“就到这吧,不必往下查了,臣既是认罪,那便是臣,证据亦有所指是臣所为,太子殿下不必再浪费时间。”
虞铮只是微微停顿,还是离开。
“太子殿下!”陈国公从地上站了起来。
回应他的,却只有虞铮越来越远的身影。
*
回到案前,虞铮拿过桌上的一本册子,这是他几日以来所记录下来的所有线索证据,册子被翻开,他盯着上面的内容渐渐出神。
“殿下,该用膳了。”贴身的太监小于踱步进来,“您这几日都在刑部,这是皇后娘娘特地吩咐御膳房为殿下人备的。”
“殿下?”见虞铮面色不是很好,小于忧心道:“殿下怎么了?”
虞铮回过神,随口问:“舅舅呢?”
“在宫中。”
“舅舅入宫了?”
“嗯。”小于道:“奴才出宫的路上正好瞧见刑部尚书大人,本来皇后娘娘是备了两份膳食的,瞧见尚书大人入宫,奴才本想着唤尚书大人,可尚书大人似是没听见,神色不太好的样子,殿下,是不是这案子很是难查啊?那可如何是好?”
小于说着,似是要哭:“奴才不想殿下死,若是殿下死了,奴才也不活了。”
“敢咒本太子,胆子不小啊。”虞铮抬手狠狠敲了下小于脑门:“你这几日出宫是不是都有看到舅舅入宫?”
小于想了想,然后点头:“有三次。”
虞铮神色微顿,然后轻轻点头。
“殿下。”
虞铮骗眸,瞧着小于这样子,止不住撇唇,压下心头情绪,道:“放心吧,本太子不会死,你也不会。”
“那这案子可是查明了?”
“快了。”
“奴才就知道殿下是最厉害的。”
虞铮被逗笑:“卿卿这几日怎么样?”
“公主这几日都同皇后娘娘在一处。”小于眼神闪躲。
一看这模样,虞铮就知道了,“一边哄着母后然后一边偷偷去看庭桉吧?”
“殿下英明。”
“好了,你回宫去吧,回去时,别忘了到长街带几份卿卿喜欢吃的糕点。”
“是。”小于道。
*
京城的夜晚又黑又冷。
这几日京中并不算太平,先是萧庭桉是罪臣之子的事情出来,随后十一年前的旧案被翻出来重查,案子不仅牵扯到丞相还牵扯到了陈国公。京中人心惶惶,天将要黑时,百姓便早早回了家中,连带着城中都冷清了不少。
上官睿泽刚踏入相府,便有小厮前来,“大人,相爷在花厅等您。”
闻言,上官睿泽愣了愣,还是轻轻颔首,理了理身上官袍,抬脚朝花厅走去。
“父亲,您找儿子。”人还未进花厅,声音便到了,“太医说了,您这身子当要早些休息,您看您……”
入眼,是身着淡青色长袍,眉眼依旧温和优雅的虞铮。
声音就此顿住,上官睿泽面色肉眼可见的变了又变,不过一瞬又恢复正常,笑道:“阿峥也在,可是来找你祖父喝酒的?你小子,竟也不等着我,真是白疼你了。”
“原先是等着舅舅的,可天黑了也未见舅舅出宫,以为舅舅同父皇有要事商议,是以,便先来看外祖父了。”虞铮道。
“陛下唤我入宫,询问我关于此案之事,还问了一些刑部之事,就晚了些。”
虞铮颔首,转而询问:“舅舅可记得陆昕。”
陆昕。
上官睿泽疑惑:“此人是谁?”
“陆怀民的妹妹。”
虞铮话落下的瞬间,上官睿泽猛的瞪大眼。
见状,虞铮接着道:“我找到她了。”
上官睿泽身侧拳头收紧,还是下意识否认道:“我与陆怀民并不相识,怎会认识他的妹妹。”
“可她告诉我,她认识舅舅您。”
“哦?人在何处啊?我瞧瞧是何模样,见了人我兴许就识得了。”
“十一年前,她得了失心疯……”
“疯了?阿峥,你在查案这一块可是真的缺乏经验,疯子的话你也信?”
“我说了,是十一年前,眼下她与正常人无异,她也将十一年前的事,都同我讲了,同我查到的,并无差别。”
“哦?”上官睿泽似乎很好奇,他甩了甩袖子,坐到虞铮对面:“十一年前?何事?”
“构陷陆氏一族的罪魁祸首。”
“不是陈国公?”
“不是。”虞铮道:“我也从未将陈国公与此案联系在一起。”
“既不是陈国公那又是谁?”
虞铮放下手中茶杯,他目光落在上官睿泽身上,四目相对。
上官睿泽身居刑部高位,眼神素来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而见惯生死,阅尽刑狱的人,在今夜,投过来的神色却带着几分令人看不懂的苍凉,唇角轻轻扯出来的笑意,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悲哀孤单,身体却挺拔,仍旧强撑。
虞铮抿唇,袖中的拳头微微收紧,眼底盛着化不开的难过,却又静得像一潭湖水,他就这样看着上官睿泽,不语。
整个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后,厅中才响起了一道声音,是上官睿泽的笑声。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知道,此刻在这的两个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笑,也松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大石到底是落下了,只是,不敢去看上官孤鸿,耳边传来声响,是上官孤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当即垂下头去,双拳不由自主的握起,紧张,无措,又害怕。
上官孤鸿望着低垂着脑袋的上官睿泽,素来稳重如泰山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怒是恨又是无尽的痛。怒的是他一手养大的儿子,竟然与他背道而驰,害人害命,痛的是骨肉至亲,他亲手养大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这条路上,他悔啊,竟然没有早些知道,神色冷的刺骨,却又藏不住悲凉,指尖微微发颤。
“解释。”用了很大的力气,上官孤鸿才说出这两个字来。
“父亲,我……”上官睿泽不知道从何说起,更是不敢说,一直以来,父亲对他期望都极高,如今,父亲怕是对他失望透顶了。
“外祖父,还是我同您说吧。”虞铮道。
“十一年前,舅舅在长街与陆怀民发生口角,事后,舅舅心情郁闷,去酒楼喝酒,回府路上,撞见陆昕,想起白日之辱,酒意上头,便欺辱了陆昕,事后,舅舅仗着相府身份,觉得陆怀民不敢对自己如何,便故意上门将此事告知,还扬言要让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晓,陆昕因此疯了,陆怀民因顾念妹妹名声,不敢入宫找父皇做主,只能自行解决,是以,他背地里找了不少高手,在舅舅常去的酒楼,花楼等,教训舅舅多次。”
那个时候的上官睿泽,年少,心高气傲,又爱面子,知晓那群人是陆怀民指使的后,更怒了。
某日,他听闻陆怀民奉命筹备军饷,运输至边关,便在军饷上动了手脚。十万大军就此埋葬在边关,不是死在敌军之手,而是自己人手中。
闻至此,上官孤鸿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拿起桌上茶杯,就狠狠朝上官睿泽砸去,咬牙道:“我上官孤鸿竟生出你这般逆子!你可知,十万大军惨败,梁国险些灭亡,虽最后挽救,可这十来年,梁国摇摇欲坠,兵力不足,国库不足!生于梁国,竟对自己人动手!”
虞铮告诉他的时候,他也正好查到陆昕,心头无比复杂,起初还抱着侥幸,毕竟陈国公不也一场误会,后来越挖掘,心越寒,怪不得,萧庭桉会查到相府,怪不得条条线索直指相府,原来,还真是相府之人所为。
他怎么向梁国万千百姓和那十万冤魂交代?又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你太让为父失望了!你让阿月往后如何自处?又让阿峥卿卿如何自处?又让相府如何自处?又让我!上官孤鸿,梁国的丞相,如何自处?如何同天下人解释?”
上官睿泽为刑部尚书后,过往性格有所收敛,温和而又稳重了不少,每每上官孤鸿看向他时,眼中全是欣慰,可此刻,他泪水扑簌簌落下,哭得像个孩子。
哪里像铁面无私,冷漠的刑官?倒像是个毛头孩子。
“是儿子让父亲失望了,当年,儿子一时糊涂,儿子愿用这条命赎罪。”上官睿泽哽咽跪下,他承认所有。
“太子殿下,臣认罪,此事是臣一人所为,与相府无关。”上官睿泽朝着虞铮的方向重重磕头。
“一条命?你一条命能值什么?能让十万大军再次回来吗?能让陆氏一族的人回来吗?”上官孤鸿道。
“舅舅。”虞铮想伸手扶他,却被上官睿泽避开,虞铮薄唇紧紧抿着,垂下的眉眼也在此刻泛了红,他拳头攥紧又松开,很久后,又抬眼看向上官睿泽。
从知晓十一年前的所有真相开始,他难过又无措,一整个夜里都睡不着,抬头望着明月,回想过去很多事,他不知道要怎么弄这个案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他抓自己的亲舅舅吗?他不做不到,可他是一国太子,不能不为那些死去的冤魂讨个公道。
虞铮无助极了,更是不敢同上官揽月说,只敢来到相府……
然而此刻,他心头还盘旋着一个问题,一个让他更无助无措的问题,话到嘴边,却是不敢问,心跳越发快,他很害怕,但又想知道答案,踌躇良久,他还是问出口:“舅舅,此事,父皇可有参与?”
十一年前,以上官睿泽的身份,还做不到如此全面,又能够全身而退。
而从查这个案子开始,上官睿泽进宫就格外的频繁,虞铮本不愿意将这样的事落在虞玄临身上的。
可从宁安王府之事开始,他就有些看不懂虞玄临的所作所为,他觉得虞玄临变了,变得有些糊涂,不似以往那般,让他敬仰,崇拜。
虞铮紧紧盯着上官睿泽,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上官睿泽抬起头,虞铮呼吸变轻,他怕错过一个字。可上官睿泽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微微闪烁的双眼和欲言又止的唇,倒像是什么都说了。
那一刻,虞铮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心头空空荡荡一片,所有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一片死寂的静,连该难过、该震怒,都已无从说起。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脑海中碎了,再也无法拼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虽是夫妻但
十一年前, 户部尚书陆怀民贪污军饷,致十万大军惨死,陛下震怒, 下旨灭其九族。
十一年后, 此案再次被人提及,陆氏一族也尚有人存活于世,此案重查, 有关当年的真相才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十一年前,陆怀民乃是被人陷害,真正的背后凶手是丞相之子, 亦是当今的刑部尚书大人,上官睿泽。
此消息一经传出, 如十一年前那般, 令整个梁国都震惊不已。
闲言碎语遍地都是。
虞玄临震怒, 命虞峥为刑官, 在菜市口斩首上官睿泽, 以他鲜血祭奠死去的十万英魂。
上官睿泽被斩首的第三日,上官孤鸿便在金銮殿上请旨辞官, 但虞玄临没有应,因为, 满朝文武劝诫, 更是祈求虞玄临赦免上官孤鸿罪责,事是上官睿泽做的,上官孤鸿虽为他父,可从头到尾并未参与一丝一毫。
满朝文武为他保障。
虞玄临高踞于鎏金龙椅之上,玄色龙袍垂落如沉云,将周身威压凝得密不透风, 居高临下睨着俯首的群臣,耳畔是满朝文武的陈词,他唇角微扬,似是听得认真,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垂在袖中的指节,轻轻攥紧又松开。
最终,虞玄临还是站起身来,一步一步下阶梯。
“丞相乃国之柱石,朕之肱骨,天下皆知。”虞玄临轻笑着弯身去扶上官孤鸿,含笑的眉眼,在此刻,温柔的不见半分戾气。
上官孤鸿站起身来,双眸微垂,耳畔还是虞玄临的声音。
“朕信丞相如信朕。”
他指尖微微蜷起,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心底那阵发紧的寒凉。余光之下的龙袍,令他恍惚了许久,他好似看到很多年前的那个雍王,眉眼总是含着温柔的笑意,虽不受宠,但为人正直又良善,这是他当初执意要将上官揽月嫁给他为正妃的目的。
为官数年,前朝后宫尔虞我诈,他不愿他最心爱的女儿生活在那样的环境,可既是为丞相女,婚事便不能自己做主,先帝有意立上官揽月为太子妃,是他冒着被先帝责怪厌弃的风险,请奏先帝,同是自己儿子,先帝即便再怒,为保兄弟和睦,只能应下。
谁曾想,虞玄临竟是有如此本事,让将军之妹都入了他的府中为侧妃。
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看错了人,竟亲手将自己的亲女儿送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可箭已上铉,再无回头路。他只能一路扶持他荣登帝位,一年又一年,瞧着女儿与自己的孩子过得那般幸福,上官孤鸿玄了多年的心才渐渐放下。
可如今,二子的离去,让他惊觉,他这个丞相竟当得如此不称职,连识人的能力都没有,枉他自以为是,觉得他能为虞玄临,能为这梁国的百姓做什么。
简直可笑,又可悲啊!
上官孤鸿闭了闭眼,再次俯首跪地,“臣叩谢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亦是高呼:陛下万岁,梁国有如此明君,社稷幸甚,苍生幸甚。
……
虞铮在百官之上,他透过那阵阵高呼声望向他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他就站在那里,俯视着朝他跪拜,称呼他为明君的一群人,眉眼之间是帝王才有的气质。
这还是头一次,虞铮觉得自己眼不明,他似乎有些看不清虞玄临了……
下了朝,虞铮本想去未央宫看看上官揽月的,谁曾想,在途径御花园时,瞧见一人,看那样子,似乎是专程来拦他去路的。
“此事,真是我小看皇兄了。”虞成珏眼尾轻挑,眸光锐利如刃,似笑非笑地望着虞铮,分明是明目张胆的不屑与挑衅:“弟弟倒是好奇,亲手将自己舅舅送上断头台是何等滋味?”
“弟弟还以为皇兄会包庇自己舅舅呢,不想……”
“是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不论什么身份,若做了,便得承担相应责任,我既为一国太子,就不会包庇任何一个人,更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无辜惨死。”虞铮神色静冷,没有以往的温和,背在身后的手攥紧,抬眼,冷嗤道。
“再者,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何须如此装模作样?还煽动百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不不不,一开始我只想要自己查这个案子,可父皇不给我,你也不给我,为了不让我插手,还在朝堂上立下什么誓言,既然,你这么想查这个案子,我就帮你一把喽。”虞成珏耸肩。
“所以,你是承认,陆昕是你送到我跟前来的。”
“是。”虞成珏点头承认,瞧着虞铮,又忍不住讽刺几句:“皇兄,不合适的事就不要接,你这案子查的,我都替你急,若不把陆昕送到你跟前去,你恐怕这辈子都查不明白这个案子,只会把陈国公交给父皇。”
“你更是不知道,听着父皇向朝臣夸奖你的时候,我憋笑有多困难。”
“你早就知道了这个案子……”虞铮问:“这件事,从一开始争对的就不是庭桉,而是相府对吗?”
虞铮已经反应过来了。
“说对也不对。”周围无人,虞成珏很是得意,眼尾扬起,“但若是我查这个案子,整个相府都跑不了,包括你。”
“不过不急,慢慢来,皇兄,咱们拭目以待吧!”
“……”
未央宫内,依旧繁华壮观。
上官揽月并不在,听里面的宫婢说,一大早,上官揽月便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彼时,宫门阙下,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
上官揽月静立在门下,一身素色华服,略显孤寂,一直抬眸看向前方,似乎是在等人。
门下风大,裙摆扫过青石地板,她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显得单薄,周围侍卫婢女却只是低着头,不敢上前劝诫。她已经在这站了快两个时辰。
墨发终是抵不住风的摧残,开始散乱,迷了眼,模糊视线里,终于出现她所熟悉的身影。
脊背微弯,看上去似乎苍老了十岁不止。
“父亲!”上官揽月终是红了眼,赶忙迎上去,如少时那般扶住他手臂,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关怀:“您可还好?”
话问出口,眼眶已然湿润,再想张口,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哪有平日里母仪天下的样子。
上官孤鸿面上扯出笑来,拉过她的手,声音无奈又宠溺:“父亲自然好了,你看你,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这般的爱哭鼻子,被人知道了,你要被笑话的。”
“你二哥的事,你不要难过,上官家养出这样的人,实在是对不起列祖列宗。”上官孤鸿声音很轻,他摸了摸上官揽月的头发,双眸浑浊,长叹了一口气,才接着道:“不要怪陛下,是你二哥罪有应得,陛下不牵连相府已经是格外开恩。”
“你啊,要收收你的小性子知道吗?陛下是君,不能不敬,阿月,你要知道你二人虽为夫妻,但更是君臣,行事不可如年少那般随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无条件的永远包容与接纳你,但……”
上官孤鸿顿了顿:“父亲例外。”
上官揽月不说话,只一个劲的落泪。
见状,上官孤鸿摇头道:“都怪为父一直惯着你,才将你养成了这般娇气的人,若是哪天,为父不在了,你一个人可怎么是好哦,你知道的,为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父亲说什么呢。”上官揽月擦了擦泪水,忙道:“父亲要长命百岁的。”
“好。”上官孤鸿笑道:“这风大,快回宫吧。”
“我想送父亲回府。”
“胡闹!你是皇后,怎可随意出宫?”
“父亲……”
“快回去,南星会送为父回去,再者,你大哥还在家中等为父呢。”
闻言,上官揽月愣了一瞬,这才察觉身后有人,回眸看去,只见,郑南星在宫门外等着,四目相对,彼此颔首,是无法言喻的感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日思夜想的
“哥哥, 这样好的太阳,你是不是许久没瞧见了?”
宋婉立在宫墙之上,一身华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凤眸微偏, 瞧着下方那道身影,唇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来,可笑意又不达眼底, 冷的刺骨。
云麾将军面无表情道:“此次,才折了一个上官睿泽,真是便宜了上官孤鸿!”
“哥哥急什么,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了, 且慢慢来就是。”
“我是恨啊!皇上还真是信任丞相府啊!又够狠辣, 竟然真的杀了上官睿泽, 还让虞铮监刑, 想不到当年那个小小雍王, 竟有今日这般本事!”
十一年前,将他玩弄于手掌, 十一年后,又是丞相府, 可真是半点不留情, 不愧是从底层爬起来的。
早知今日,他绝不可能扶持这样的人问鼎高位!当年,他的确也不愿意扶持他,是小婉执意要嫁给他。云麾将军长叹,可他又不能怪小婉,当时的小婉还那样小, 受人欺骗实属正常,是虞玄临心机太过深沉!
“与其说他信任丞相府,不如说他是挂念上官揽月!”宋婉袖中拳头攥紧,冷嗤道:“他那样的人,这辈子除了上官揽月,又还会在意过什么人?信任过什么人?”
“到底是年少夫妻,互相信任,此事,竟也没让二人离心。”云麾将军可惜道。
“不急。”宋婉抚了抚额间,抬眸,望向对面城墙的方向,着一身帝王服饰的男人正垂眸凝着下方的身影,太远,看不清他此刻神情,只单看他手中不停摩挲着腰间玉佩的动作,宋婉便知道,此刻的虞玄临心头烦躁不安。
“在这世上,我应当是最了解他的人了,他最忌惮什么,忌讳什么,厌恶什么人,害怕谁,又嫉妒谁,我最清楚。”
“所以啊,哥哥。”宋婉蹲下身来,她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云麾将军,脑中浮现出来的却是那个十多年前,骑马入上京,潇洒又肆意的哥哥。
宋婉眼眶不自觉红了:“从前,是小婉不懂事,不知道哥哥受了那么多的苦,以后,小婉一定会让所有欺负哥哥和小婉的人付出代价!”
“哥哥不苦,小婉才是辛苦了,都是哥哥不好,没有护好你。”
宋婉越发愧疚了。
从与虞玄临相识开始,她眼中似乎就只剩下虞玄临了,只信他的话,他跟她要什么,她就给什么,甚至逼迫哥哥扶持他,帮助他,拉着他从不受宠的雍王殿下到太子的位置。
他也够聪明,够狠!
在太子时期就铲除哥哥,扶他的兄弟宁安王上位。
之后,他顺利登基,三道圣旨都与她无关。
世上也只知道,上官揽月与他是年少夫妻,互相扶持。
人人歌颂他们之间的真挚情感。
却无人知道,这一路,是云麾将军,是十万大军的鲜血才为他们开出这样的一条路来!
还有她,宋婉。
在虞成珏前,其实她还有一个孩子,但孩子还没生下来便胎死腹中。
这是让宋婉最痛的。
时至今日,宋婉都还记得孩子去后的几个月,她浑浑噩噩,不吃不喝,是虞玄临不耐其烦的哄着她,安抚她。
直到多年后,她得知一个真相。
她的孩子,是死于亲生父亲之手。
真的是好狠啊。
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身体有问题。
直到上官揽月平安生下虞铮,她的孩子才平安落地。
那些想不通的,也在那一刻想透了。
真的是好恨啊。
从知道这些事开始,宋婉无数次想过自杀,一了百了。可又不能,她受了那么多苦,虞玄临和上官揽月凭什么能一直幸福?
她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啊!
*
天沉得像是浸了墨,电闪雷鸣,不过一会儿雨滴便淅淅沥沥落下,起初是毛毛细雨,不多时便是暴雨倾盆,将整个上京都笼在一片烟雨之中。
大雨连下七日,城外已有两个村庄发生洪灾,致百姓被困惨死,消息传入朝中,虞玄临忙派了萧庭桉前去赈灾。
历时三日,终于将百姓尽数转移至安全区域,也在第六日时,沉了将近半月的天空,露出一抹晴来,灾情彻底稳住,只不过百姓家园尽数被毁,萧庭桉又带人在村庄为百姓重建家园。
前后将近两月的时间,才回到上京,虞玄临特地在宫中为他设了宴会,可整个宴会上,他都心不在焉,目光在殿中寻了数遍,又往殿外看去,还是不见那抹熟悉身影。
从他出狱那一日到现在,他与虞卿就再没有见过,他也趁着入宫时,去凤栖宫寻她,凤栖宫的宫婢每每都说她睡下了。
萧庭桉知道,虞卿是在躲着他。垂眸,长叹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暮色时分,宴会散去。
萧庭桉并未急着出宫,而是跟随虞铮回了东宫。
“我以为你会去找卿卿的。”书房内,响起虞铮的调侃。
“她不见我。”萧庭桉如实道:“等入了夜,我偷偷翻入凤栖宫瞧瞧她。”
“我就知道你跟我回东宫肯定没好事,是为了名正言顺,为你的翻墙做个铺垫?胆子不小啊,敢利用我。”
见萧庭桉默认,虞铮气笑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萧庭桉答,想到什么,抬眼看他,问道:“倒是你,我才回来便听到不少人嚼舌根,这两月,你过得似乎不大顺畅。”
无论是在朝中还是百姓心中,对他的言论可谓颇多,听闻,还被虞玄临当众斥责了几次,这放在从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反观虞成珏,如日中天。
“顺畅不顺畅的也就那般了。”虞铮抬眸望向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夕阳似乎格外的喜爱他,将这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眉间,在余晖的映照下,他整张脸尽显柔和,只是唇角的那点弧度又将整个人拖进无尽深渊,暗沉而又悲戚。
“一辈子也不长,就这般吧。”他轻轻叹息,像是累极了,已无心多说。
不过两月未见,虞铮似乎变了很多,以前的虞铮,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只会道:一辈子那么长,我定要做些什么,才不枉我的这一生。
“我可以怎么帮你?”萧庭桉沉默许久,问出这句话。
此刻的虞铮,需要有个人拉他一把。
“你帮我什么?”虞铮被逗笑了,“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帮我做什么?我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帮我做任何事。”
也没有人能够帮他。
萧庭桉站起身来,半靠在虞铮手边的桌子边缘,没有看他,只道:“你变扭什么,我从未怪过你。”
以他看来,虞铮这两个月以来的奇奇怪怪,都是因为十一年前的那个案子。
“我知道。”事发以来,二人也从未讨论过这件事,多年兄弟,不必说这些,只是萧庭桉不知道的是,虞铮不是变扭,也不是变了样,是他多年来所仰望的东西碎了一地,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看,他不理解,更不敢问。
没人懂他心里的煎熬与难受。
更没人懂,亲手抓了自己的舅舅,又亲口下令行刑的那种悲戚。上官揽月因担忧和他讨论多次,可当他望着上官揽月泛红的双眸时,他更是痛苦了。
他该怎么跟上官揽月说?
上官揽月如果知道所有的事,又该有多绝望?那是一路与她携手,互相扶持的夫君啊。
虞铮闭了闭眼,很累,头一次觉得,生在帝王家也没什么可骄傲的。这样的时候,他格外的想念宋禾,又庆幸她不在上京,看不到他现在的样子。
“天黑了,若要去找卿卿便去吧。”
“我明日入宫给你带两坛上好的桃花酿。”
“哄谁呢。”虞铮睁眼,偏眸瞧着萧庭桉的侧颜,清冷、桀骜又温柔,很难想象这样的气质,竟然会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依旧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孤单。总是一个人。
他也不由得想起多年前。
“你就是我妹妹捡来的小侍卫?看你样子也不大行啊,不过既然我妹妹信你的话,我也信你,你记得连我一起保护啊。”
“……”
“庭桉庭桉,快快快!!朱雀大街新开了一家酒楼,我带你去喝酒,那里的桃花酿可好喝了,你别告诉卿卿,我们偷偷去,对了,我再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
“属下今日……”
“说多少次了?不要称自己为属下,你不是,我们是朋友,是好兄弟!!以后,在上京,你不再是一个人。”
“……”
“太子殿下,我要去战场了,我不在上京的时候,你照顾好自己,也多照顾卿卿,别让她受人欺负了。”
“战场?你怎么会想要去战场?战场可是个危险之地。”
“你放心吧,日后我一定会在战场上有一番功绩,当上将军,到时候,我还是会保护卿卿,还有太子殿下。”
那一年,他十二岁,意气风发的少年,眉目坚定桀骜,真是耀眼极了。
转眼,六年了。
倒还真想念小时候。
虞铮站起身来,一拳砸在萧庭桉胸口,挑眉道:“你可真行啊,真当上将军了,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
*
夜色漫过朱红宫墙,晚风卷着淡淡花香,拂过少年的青色衣角。他垂眸走在寂寂宫道,身影被月光拉长,干净又孤然。
彼时,凤栖宫内,灯火明亮。
萧庭桉在外驻足片刻,避开巡夜守卫,走至一旁,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翻上高墙。
风掠过他微乱的发梢,衣摆轻扬,刚刚稳住身形,抬眼,便见一人。
那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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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45章 第 45 章 无论何时,
萧庭桉悬在半空的动作就这么顿住, 眉眼间愣了神,蝉鸣声也在那一刻静下。
少女素衣胜雪,静立在斑驳树影间, 她微微垂眸, 长睫轻颤如蝶翼,遮住眼底万千心绪,只余下一身清寂。
她很少穿得这样素, 更是从未有过这样的静。
一眼看去,小小的一个人,孤单又可怜的不得了, 实在让人心疼。
萧庭桉心口酸涩,险些克制不住要跳下去, 又瞧见还有旁人, 只得忍下, 深更半夜的, 来这里已经很不合适, 若是再被人瞧见他入了凤栖宫,恐会对虞卿不利。
而此刻, 他猜测,虞卿也不是很想见他, 那他就更不能下去了。
瞧了瞧天色, 又算了算时辰,萧庭桉找了个地方轻轻坐下,打算就这么看着她,陪着她,手上却也不闲着,轻轻扯下银杏叶, 编织小兔子。
夜风席卷,长发随风飘荡,虞卿抬手轻抚墨发,别致耳后,眼尾低垂,余光落到宫墙之上,身形一僵,一瞬后又恢复自然,移开目光,在石桌旁落座。
只是,在人看不到的地方,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公主,夜凉,还是回殿中休息吧。”夏竹见虞卿在石桌旁坐下,忙劝道。
虞卿摇头,“你们去休息吧。”
“公主……”夏竹还想再劝,被一旁冬雪拦住,冬雪道:“奴婢先行下去休息,公主有事便唤奴婢。”
“……”
这夜格外漫长。
虞卿却始终低着头,手上还拿着画本子,远远去看,只知道,她又看画本子入了迷,唯有今夜的风和这深深黑夜知晓,她睫毛之下的湿润。
虞卿喉头发胀的厉害,她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来,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露出破绽,被人知晓。
寒凉的风裹着满心酸楚,在寂静的夜里,只剩风声与泪痕相伴。
虞卿死死咬唇,深吸一口气的空隙不忘朝宫墙之上撇去一眼,那里,早已没有熟悉身影,她神色一顿,很快又松下一口气来,呜咽之声也不再压抑。
“哭什么呢。”熟悉男声忽地传入耳畔,虞卿身形一颤,猛地转身看去,泪水在眼眶凝固。
萧庭桉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夜太黑,眼睛又被泪水遮挡,她看不清此刻萧庭桉的神色,只感受到,他在难过,痛心,还有愧疚。
虞卿惊地不能再惊,他什么时候翻进来的?
“躲我,就是为了在这偷偷哭?”萧庭桉朝她走来,虞卿本能地想退后,可身后便是石桌,无处可退。
萧庭桉已经走到虞卿跟前,见她想要朝后退,又垂眸不愿看他一眼的样子,满心的闷堵,这三月以来他的求见和书信,从未得到过任何的回应,眼下见到了,她还这般躲着他,实在是让人委屈。
“躲我做甚?”萧庭桉语气又冷又涩。
虞卿不说话,身后无法退,她便想从左侧离开,但萧庭桉没给她离开的机会,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萧庭桉面色微沉,身子微弯,本想让虞卿看他一眼,谁想,对上的却是一双满是晶莹的眼睛,这样看上去,亦是委屈极了。
原本还绷着脸,满肚子委屈的萧庭桉彻底乱了分寸,将所有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他喉结狠狠滚了下,“对不起卿卿,我刚刚太着急了,我怕你一辈子都不同我说话,更怕你一辈子都不想再看我一眼了。”
听着他的话语,虞卿再也克制不住,痛哭出声。她疯狂摇头,不是的,萧庭桉没有对不起她,明明是她对不起他,怎么她还没开口,他便说了。
虞卿其实也设想过,如果有一天还是没办法避开萧庭桉,与他再见时,她要说些什么,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只能哽咽说出对不起三个字来。
萧庭桉看她哭成泪人,又不忘同他道歉的模样,简直心疼死了,想伸手抱抱她,又克制住,只伸手扶住她手臂。垂眸看她的时候,双眸同样泛红。
他知道虞卿此刻的害怕和逃避,知道她难过崩溃的哭泣。
他也同样如此,他愧疚,煎熬又痛恨,但他不能把这样的情绪暴露在虞卿面前,他要接住虞卿的所有情绪,让她安心,让她相信自己,让她再度快乐。
“不哭了。”萧庭桉深吸一口气,声音温柔的不得了。
对待虞卿,他永远是这样的温柔有耐心。
“卿卿,你记住,你没有对不起我任何一点地方,你更不用对我有任何的愧疚,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的,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优先选择你。”
闻言,虞卿泪水掉得更凶了,她当然没有忘,怎么可能忘呢,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一个劲地摇头。
“那你躲我作什么?”
“我害怕。”虞卿吸了吸鼻子,缓了好久,才吐出三个字。
“怕什么?”
“怕庭桉哥哥讨厌我。”
更怕他讨厌上官孤鸿,上官揽月,虞铮,虞玄临,讨厌她的所有亲人。
萧庭桉抬手用指腹擦去她面上的泪水,嗓音低沉又软:“想什么呢,我讨厌谁都不会讨厌你,亦不会讨厌你身边的人。”
线索指向上官孤鸿的时候,他便放弃查此案了。由此便可表明,在他心中,陆怀民是不是罪臣,他并没有那么在乎了,只要他永远都是萧庭桉就好。
他也愿意永远只做萧庭桉,虞卿的萧庭桉,梁国的青云将军萧庭桉。
“此事怪我,若非我要查这个案子,若非我把忠叔带回上京,上京会一直很平静,相府不会被牵连,舅舅也不会……”说到此,萧庭桉越发愧疚了,“卿卿对不起,是我不好,舅舅的事,你又讨不讨厌我,恨不恨我。”
其实,在见不到虞卿的日子里,萧庭桉也很害怕,他怕虞卿讨厌他,怕虞卿永远都不想和他见面,更怕虞卿恨死了他。
他也是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知道,他会想办法阻止的。
萧庭桉知道云麾将军在查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身份迟早会曝光的,是以,他便去找了虞玄临,主动告知身份了,并主动上交兵权,以表忠心。
他想,只要能够活着,只要还是萧庭桉,便一切都好。
如果虞玄临还愿意相信他,他仍旧可以重头再来,继续在战场上保家卫国,在上京护着虞卿,如果虞玄临不信他,那他便只在上京,只护虞卿。
所有退路他都想好了,无论是哪一条,都有虞卿。
谁想,虞玄临只是看他良久,然后笑出声来。
“你以为朕会让随随便便的人待在当时的王府?还是朕的卿卿身旁。你自小就未受过你父亲的一分教养,当时年少,你父亲作下的恶,与你无关,而今,你竟敢主动坦白,心中定然坦荡,往后,便要一直如此,为朕左右手,为朕护卫梁国万民,扩大梁国疆土。”
“……”
这是萧庭桉最意外的,虞玄临竟然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还敢放他去军营,给予他兵权,如此之恩,他只能在日后的战场上回报他。
那几日,他时常出入宫中,虞玄临说,云麾将军那边既是存了心思,此事便一定会被他想办法爆出来,既然无法避免,就迎难而上。
听虞玄临那个意思,他是想借此事,打击又开始不安分的云麾将军,谁想……
“我怎么可能会恨庭桉哥哥呢。”虞卿心里只有愧疚,不敢面对于他,知道是因为舅舅陆氏一族才惨遭灭族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惊住了,浑身泛冷。
萧庭桉听了十一年的恶言恶语,是因为舅舅。
因为舅舅,萧庭桉成了孤儿。
往后,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面对萧庭桉,该怎么同萧庭桉道歉……又该怎么跟萧庭桉说,舅舅……
虞卿难过绝望的夜夜难眠。
想舅舅,不信舅舅会这样……
又想萧庭桉,她怕萧庭桉恨死她了……
又怕外祖父和母后怨她,此案,是她提出重查,这些事,一件一件的折磨她,夜夜噩梦,她谁也不敢见。
“那我便彻底安心了。”萧庭桉道:“莫要害怕,这个世上任何人都不会怪你的,你心中所忧虑的那些都不会发生,放心,我在,我们都在。”
真是好有力量的一句话。
虞卿重重点头。
见她不再哭,萧庭桉心口松下,想起此次的煎熬胆颤,他抿唇道:“卿卿,能不能答应我,日后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躲着不见我,对我,请不要有任何的抱歉或者愧疚,你没错,永远都没错。”
虞卿的忐忑不安彻底被安抚好,“好,以后无论何时,我都会相信庭桉哥哥。”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虞卿说着,才开始打量萧庭桉,“我听闻庭桉哥哥这两月前去赈灾了,还为百姓重新修建了家园了,可否受伤。”
“没有。”
“那百姓呢,可安好?”
“一切安好,朝廷分别发放了银两,让其度日,淹没了的良田,尚书令大人也在想办法。”
“那明日我同父皇母后说一声,在村庄外设立粥棚,再备些衣服,马上入秋了,务必让百姓吃饱穿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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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这个她自少
翌日。
虞卿起了个大早, 去往未央宫同上官揽月请安,用膳时,将自己想要去受难村庄外施粥的想法说与上官揽月听, 上官揽月没有制止, 点头应允,只让她同虞玄临说一声,要有了虞玄临的应允才可前去。
得了虞玄临的准许, 虞卿便忙吩咐下面人准备,或是怕她受伤,虞玄临特地让萧庭桉跟着她一同前往灾区。
家园虽修建完毕, 但良田都被淹没,多数百姓家中也没有可用粮食, 唯有朝廷分发的银两是万万不够的。得知长乐公主带人在外设立粥棚, 百姓们激动极了, 纷纷赶往粥棚。
百姓蜂拥而来。
虞卿虽已不是第一次施粥, 但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那双双目光,急切, 激动,似是很久没有吃饱了, 若非周围有士兵拦截, 维持秩序,那这整个粥棚恐怕都会被抓烂,踩塌。
虞卿顿时心生怜悯,赶忙给排好队的百姓盛粥,萧庭桉则在一旁分发馒头。
百姓越来越多,瞧着后方百姓开始急切不安分的样子, 虞卿忙道:“不要拥挤,不要着急,每个人都会有,一个一个来,不要挤到小孩儿和妇人。”
“若谁挤了小孩儿或是妇人,本公主便不给他盛粥和发放馒头了!”
闻言,百姓才渐渐安静下来,又在士兵的指挥下,重新排好队。
虞卿满意了,“对嘛,不要着急,都会有的。来,这是你的,拿好了。哇,这么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哦,庭桉哥哥,再给她拿一个馒头。”
“好。”萧庭桉偏眸看向虞卿,今日要为百姓施粥,她褪去繁琐的裙装,着了一身干净又利落的衣裳,长发高高束起,带了几分英气,唇角的笑意又格外的温和。
抬眼,是一众百姓,无数的双眼落在虞卿身上,神色各异,城外的百姓很少见到虞卿,对她,大多都是听闻。
世人对这个长乐公主印象,大多都是张扬跋扈又狠辣无比,只听她名,便会不由自主地避开。
如今亦是听闻她前来施粥,不是用朝廷的款,是她自己的银子,惊讶和疑惑只增不减,望着她的目光更是认真了,有人拿了粥,低头瞧瞧又抬眼瞧瞧,不知道是不敢信还是怎么,瞧着别人狼吞虎咽,才敢将碗拿起放到嘴边。
长乐公主是真的再给他们施粥,送衣,她似乎也不像传闻中那般。
“谢长乐公主施粥活命,恩德永存!”人群中,有人跪地叩谢。
紧接着便是齐声感谢。
虞卿忙放下勺子,摆手道:“不不不,你们快起来吧,此次前来,也是有了父皇母后的批准,你们不必跪我,这是应该的,皇室中人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梁国百姓的!”
梁国不算一个很大的国家,经历了十一年前那一仗后,更是有些艰难,若非这几年有宁安王和萧庭桉在战场,梁国怕是早已没了此刻,也是因着他们,梁国如今局势才开始越发稳当。
让虞卿更骄傲的是,梁国有好君主,不论是皇爷爷还是父皇,都没有在任何时候放弃过一个百姓。
无论哪里有灾情,朝廷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了。
百姓闻声,又朝上京城的方向重重叩首,感谢皇上皇后。
只是一碗粥几个馒头就能让百姓如此叩谢,虞卿不禁红了眼,继续施粥。
未时,日头偏西,施粥的棚子渐静,虞卿立在阶前,抬手拭去额间细汗,望着捧着碗散去的百姓,眉眼间终是露出了温暖笑意。
“我明日还来,你们记得早些过来排队啊!”虞卿冲着百姓背影大喊。
回城的路上,虞卿选择步行,一众婢女和侍卫远远跟在她和萧庭桉身后。
“若是累了,便上马车。”萧庭桉道:“回城的路可不算近。”
虞卿摇头,似乎很是高兴,“我不累,走路多好,还可以看看城外的风景呢,若是瞧见好看的花便摘下,可以拿回凤栖宫,庭桉哥哥可是累了?”
萧庭桉笑:“不累。”
“那我们便一同走回城中吧,回了城,我们去听书,吃酒,去逛逛长街,如何?”
“好,你走慢些,小心跌倒了。”
“有庭桉哥哥在,就不怕。”虞卿唇角扬起笑来,“我知道,庭桉哥哥不会让我摔倒的。”
“……”
残阳铺在官道上,少女走在前,一路蹦蹦跳跳的,嘴巴不停,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少年。少年步履从容,抬眼笑看着少女,温柔回应少女所有的问题。
少年少女笑声在落日余晖之下响起,好听又爽朗。
*
华灯初上,暖黄光晕漫过青石地板,车马行人往来,满城烟火裹着暖意,渐入温柔夜色。
“少~年~你~不~要~走。”
萧庭桉抬眼,入眼的就是一张鬼面和低沉又诡谲的声音,身形先是一僵,待瞧清那面具之下的熟悉眉眼和轮廓时,忍不住扶额,无奈又好笑的低叹一声,伸手便要去摘她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