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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外骨骼 “天降神兵

一大早, 出诊组按医嘱准备输液物品、各种药剂和针剂,因为病人外伤、营养不良程度以及明显的个体差异,需要携带的物品越来越多。

廖鸿运和消化内科医护们, 望着一箱更比一箱沉的物品, 不断深呼吸。

医护吧, 平时苦口婆心劝病人健康生活, 但轮到自己就另当别论,毕竟每天都在高强度工作状态, 压力和情绪都需要渲泻口。

比如, 美味但不健康的食物,又或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的坐立行走姿势;所以,每天搬这些箱子真是要老命了。

“廖主任,我们要是搬这些搬得腰肌劳损算不算工伤?”

“想得美。”

“廖主任, 我的腰真不行……”

“廖主任, 我的肩膀不行……”

廖鸿运满脸恨铁不成钢:“让你们不要翘二郎腿, 一再强调坐有坐相, 站有站相,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有个志愿者没憋住,噗哧笑出声:“廖主任,这箱真挺重的, 你悠着点……”

正在这时, 保科长带着一队人走过来,边走边招呼, 嗓门洪亮、中气实足:

“别急,我们有装备!”

保科长特别夸张:“当!当!当!我给你们请来了外骨骼团队,厉不厉害?开不开心?!”

立刻哇声一片,不用怀疑, 在志愿者和“出诊组”的眼里,保科长就是踏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光芒万丈!

这个外骨骼团队纯属是“天降神兵”,怎么回事呢?

他们受邀来C市参加国际医疗器械博览会,一辆五人坐越野车外加一辆改装的商用车,工程师、销售和安装组齐全,各型号参展设备一应俱全。

团队里有一名市场调研员是前脊柱外科医生,同时还是脊柱外科崔主任的学生,趁着参展的机会,让崔主任看一下外骨骼现有的发展进程。

就是这么巧,遇到了匪夷所思的大事件。

廖鸿运表面乐呵呵地鼓励大家,背地里已经找脊柱外科医生摁过腰背,疼得呲牙咧嘴还遭到崔主任的无情嘲笑。

外骨骼团队的调适工程师立刻打招呼:

“外骨骼多少有点占位置,可能影响佩戴者的精细操作,所以建议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佩戴。”

“可以!”

“廖主任,我,我可以!”

“护士长,我也可以!”

医护们踊跃报名,最后是廖鸿运和护士长佩戴,当“出诊组”的最强后盾。

半小时后,三艘满载的快艇向刺桐城驶去。

……

刺桐城养济院

医者和病人家属围着邓医官,困惑又担心:

“邓医官,医仙们今日来不来?”

“还不出发接医仙吗?”

其实,养济院虽然在刺桐城的黄金地段,但终究是救济孤苦残病的地方,寻常百姓是不愿意来的,顶多去寺庙捐些香火钱。

这次申知府下令把被解救的人质送到养济院,方便全城医者和医官集中救治,人质家属在一旁照料就行。

不然,仅凭百姓自行照料,这些人质必定所剩无几。

而百姓们感激申知府,现在感激出诊的医仙们,他们向来守时,忽然晚了难免多想。

邓医官看了电话手表的新消息,向围在身旁的人解释:

“医仙们今日有事,晚出发三刻钟。”

周遭的人明显长舒一口气,不论是眼神还是脸色都缓和许多,毕竟正是治疗的关键期,这样操心是有原因的。

迎接时间顺延,邓医官带着车马队去德济门码头接人,在快艇靠岸的瞬间,就发现今日有两名医仙与平日有很大的不同,身上挂着奇怪的黑色条状物。

此前为了减轻医仙负重,都是脚夫轮番上快艇搬走货物,但今天是两名怪异的医仙做这件事情。

但飞来医馆的物件从来没常理可言,件件都神奇地令人摸不着头脑。

而今日又有了新鲜物件,两名医仙身上绑着黑色条索状物,搬这些箱子毫不费力。

在码头接物的脚夫们以为今日物品轻得多,接过第一箱的瞬间都摔在地上,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码头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又同时震惊,这些纸做的箱子个个这么沉却耐摔又牢靠?

邓医官捂着胸口,立刻出声:“还楞着做什么?赶紧搬上马车!”

脚夫们这才回神,赶紧照做。

廖主任和护士长把快艇上的箱子都搬完,两人异常兴奋,哇,这就是当大力士的感觉吗?好爽!

“出诊团”医护们立刻出声:“明天换人!”

“行!”廖主任一口答应。

马车队行至养济院,门外空地满是期盼的病人家属。

像之前一样,马夫们停车后把纸箱搬到“临时治疗室”门外,接下来由医护们按使用顺序摆放在各个位置。

以前大家动手,搬完个个血条短一半,还要硬撑大半天的高强度治疗。

今天,大家先把最先用的搬进去,开始核对、配液、装治疗车等等,廖主任和护士长搬剩下的,特别高效。

连续几天给药,副伤寒区病人已经有四分之三停止吐泻,剩下的症状也明显减轻;而营养不良加外伤组,经过静脉营养的支持,胃肠功能正在稳步恢复中。

飞来医馆的精湛医术再次传遍刺桐城大街小巷,又因为病人家属来自全城各街坊,亲眼所见讲起绘声绘色,比此前的传言更加可信。

尤其是月下村林村正和阿蛮阿娇兄妹俩,对医护的敬重已经到五体投地的程度,因为昨晚开始林和通吃了一碗稠粥和酱菜,并未有任何不适,胃口明显变好。

按刺桐城百姓的质朴想法,得了恶病或受了重伤,能吃就能活。

林村正愁得发苦的满脸褶,今日舒展许多。

临近中午,病人们的第一袋液体基本已经输完,护士正推着治疗车在各房舍内穿梭着换液袋。

其实“出诊组”里只有消化内科医护相对固定,外科组每天都会根据病人受伤部位和病情调整医护,骨科、脊柱外科、手足外科等科室轮换。

因为医护们都戴口罩帽子和工作服,养济院的医者、病人和家属都以为是同一批医仙。

庄医官最早发现每天医仙都不同,等医护们的忙碌告一段落后,就走到廖鸿运身旁,有些羡慕地看着他身上的黑色条状物,小声问:

“廖医仙,有些事情想请教。”

“你说。”

“我听医仙说,骨折多时已经愈合的,可以打断骨头重新复位,这是真的吗?”

廖鸿运直接招呼:

“肖宇,庄医官有事要问。”

“等我十分钟!”肖宇正在和骨科同事们视频通话,讨论编号34的病人全身多处骨折,全身情况好转,前几天直接收骨科还是送脊柱外科。

很快,肖宇走到廖鸿运身旁:“庄医官?”

庄医官立刻拱礼,同时从袖口抽出一个纸卷:“肖医仙,请看,这样的病人,飞来医馆能治么?”

纸卷上一位侧躺在床榻上的男子,面容莫辨,双手和双足呈现不自然的奇怪角度。

肖宇问:“他的手脚受了什么伤?”

庄医官满脸悲愤,牙咬得咯咯响:“手筋脚筋被割断了。”

“多久以前受的伤?”

“十三个月。”

“……”肖宇沉默片刻,“我需要看到病人才能判断。”

庄医官一怔:“肖医仙,他在永宁卫,我现在让人带信过去,明日一早他就能到养济院。”

“行,”肖宇补充,“因为他受伤太久,手术可能失败;手术成功后需要忍痛进行康复锻炼,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有些可能更长。”

“就算手术顺利坚持康复,也不可能恢复成没受伤的样子,最多恢复八成。”

“手术费用不菲,让他考虑清楚后再来。”

医院绝对不是“出厂设置无限恢复机器”,脱离实际的超高期待对医护来说非常危险。

庄医官连连点头:“我一定转告,有劳。”然后去养济院一角写信去了。

肖宇望着第45号病人,再次打开视频通话,这次是“外科出诊群”群聊,手足外科和脊柱外科医生都在,刚才又邀请了一位麻醉医生。

刺桐城男子都蓄须,所以就算年轻也看老,但这位病人颌下无须,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本来身体在缓慢好转。

偏偏昨晚刺桐城有雨,他挪去茅厕的路上滑了一跤,又多了一处,现在左脚的脚趾水肿变红,现在由红转白,显示局部血运不良。

还因为十指(趾)连心痛,病人痛苦面容,应该立刻送医院。

肖宇对这位病人家属说明病情,让他们准备动身,却怎么也没想到病人和家属都不同意,觉得养济院非常好,还有医仙每日出诊。

主打一个“怎么劝都不听。”

肖宇没办法,只能招呼:“邓医官,给病患拟一份免责声明。”

邓医官赶来,难免惊讶,怎么会有人不想去飞来医馆?

“肖医仙愿意派马车把你们送到德济门码头,这样的机会都不珍惜,你们还想怎么样?”

“邓医官,我们知道您和医仙都有菩萨心肠,可是这孩子倔得很,不愿做的事情我们也没法子。”

第102章 断肢再植 出了什么事

医护每天都能遇到“不听劝”的病人, 根本劝不动。

肖宇耐着性子解释:

“万事万物都有自身规律,生病也一样,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后面就会越来越坏。我们只是医生, 不是什么医仙。

“你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很差, 紧急手术也要冒很大风险, 如果现在不去,机会错过不会再来, 最后可能需要截肢, 你们想清楚。”

“我去看其他病人。”肖宇走出病舍。

几乎同时,邓医官把拒绝手术声明递过来,让少年签字。

这下,母子二人的神情眼色都有了很大变化, 但少年还是签了, 边签边说:

“我知道飞来医馆的义肢如自己身体一般灵活, 就算截肢也可以按义肢。蒲奉就在那里按了义肢。”

邓医官听完都懵了, 气得浑身发抖:

“我以为你们是实在家中贫困而不去飞来医馆, 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打这种主意?”

“你们知道那个义肢多贵吗?!你们和蒲奉家能比吗?你家只能勉强糊口,还想着按义肢?!”

“那是你想按就能按的吗?!贪心不足蛇吞象!”

“申知府体恤百姓贫苦,怎么也想不到养出你们这种刁民来!”

母子俩扭头就看到同舍其他病人和家属充满鄙夷的眼神, 没半点羞愧, 还恶狠狠地瞪回去。

邓医官拿着签字的声明交到肖宇手中,惭愧得不敢与他有眼神交流,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肖宇收好声明并结束手机录音,从古到今不论几千年人性都没变,小心点总没错,同时在群里让外科医生组留心这位病人。

下午一点输液结束, 医护们照常给所有垃圾分类包装,准备带回医院处理。

邓医官颠颠地过来问:

“廖医仙,刺桐城每逢初一或十五,天后宫附近都有庙会,唱曲、百戏(顶缸、猴戏、绳戏……)、傀儡戏……挺热闹,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廖鸿运询问医护的意见后婉拒:“不了,我们科室还有病人。”

邓医官无奈:“行。”然后和其他医者把“出诊组”送到养济院门前。

医护们一上马车,立刻把防护服口罩帽子摘掉透气,再把各自的保温杯拿出来,喝可乐的,喝玉米汁的,喝果汁的,咕咚咕咚一气喝完。

然后从帷裳里看天看海看行人,顺便再外放个什么歌曲,属于一天疲劳之后的放松时刻。

马车驶出养济院地界没多久,就听到远处的鼓乐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盖过了蓝牙小音箱的声音。

除了鼓乐声还有不少叫好声,人是情绪动物,特别容易被周围环境影响,廖鸿运看着马车里的大家从帷裳往外挤着看,就有些后悔拒绝邓医官的邀请。

“要不,马车停一会儿,你们下车看?”

王强、魏璋和两位警官有些犹豫,集市庙会鱼龙混杂,也是安保最薄弱的地方,就医护们这群“现代傻白甜”连防盗意识都缺乏的,真的有点悬。

王强出声阻止:

“我们现在小偷基本看不到,各朝各代丐帮和窃贼都是门派传承的,你们身上哪怕一粒扣子都很值钱,别冒这个险了吧?”

医护们立刻放下帷裳,一脸“我可不想去”“谁想去啊?”的样子。

廖鸿运最清楚医护们傲娇的个性,特别是穿越以来每天都非常忙,就算在医护楼轮休也只是躺平,什么活动都没有,缺乏精神食粮。

“这样,我和肖宇挂着GoPro去庙会转转,回去大家一起看?”

王强扫了一圈医护:“算了,我和魏璋两个人去,你们都在马车里待着。”

医护们大受震撼,我们这么不值得信任吗?很不理解但尊重。

魏璋在衣领上别着GoPro,和王强两人跳下马车,向着庙会走去。

柳知府指定接送的马车队,为了保证医护安全,一辆马车都有两名车夫轮换,都是个顶个的高手。

王强和魏璋独自行动,领队马车的车夫吓了一跳,随手把马缰扔给同伴:“医仙,你们等一下!”立刻跟过去。

前三辆马车上的车夫看到也都把马缰扔了,组了队形围过去保护。

医护们从帷裳里看到后个个憋笑,行吧,王强魏璋嫌大家菜,刺桐城马夫嫌他们菜……

等着等着,马车里的医护们就有些无聊,撑着胳膊肘看帷裳外发呆:

“这庙会看起来很热闹的样子,他们逛完要多久?”

“布袋戏和唱曲时间是不是很长?我们在这儿干等啊?”

“那个谁,换首歌。”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廖鸿运一看运动手环也才半小时,于是拿出手机给王强打电话,却是无人应答。

咦?

“出诊组”出发前有个简短的培训,从医疗行为的安全、保持联系通畅等等,都有详细而明确的规定。

廖鸿运琢磨是不是王强手机没电了,转而打魏璋的手机,响了二十多秒也没接,奇怪……

肖宇在“出诊群”里发消息,王强和魏璋都没回,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正在大家琢磨的时候,廖鸿运手机显示“王强”未接来电,按下通话键和免提,立刻听到刺耳的尖叫和混乱的嘈杂。

马车里的医护们瞬间心提到嗓子眼,出了什么事?

王强似乎在奔跑,气喘吁吁:

“廖主任,快,让马车沿着大路向东来接我们!”

几乎同时,魏璋也打电话给肖宇:

“我们捡了三个病人,快来接!”

廖鸿运赶紧告诉车夫:“快,去接他们!”

马车队立刻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庙会驶去。

廖鸿运作为参加过抗灾救援的医生,立刻指挥:

“三个病人,我们分三辆马车转运,前三辆马车铺好塑料隔垫,免得脏了车;这三车医护穿好防护服,保护自己。”

几乎同时,“出诊组”的微信群里多了三张照片,糊得勉强能看清:

第一张是名幼童的左手,手腕上两厘米处完全断离,伤口整齐,似乎是什么利器剁断的。

第二张是右胸口插进一柄长枪尖部。

第三张是腰部绑了树枝做固定的少女,旁边备注从高空绳索上摔下。

这一看医护们都炸了,怎么会这样?

肖宇第一时间把三张照片转发给胸外科、脊柱外科和手足外科的微信群里,然后直接打电话给邵院长,询问能不能再派快艇来接病人?

联系完毕,马车队紧急停下,外科医护们带着随行担架车踩着马凳下车,直接跑向平稳移动的王强和魏璋。

戴着手套的肖宇把幼童断肢套进保护袋、放进保温箱,交给幼童家属让他们抱紧,边告诉车夫和王强:

“断肢再植手术要两小时内开始,你们上第一辆马车先走,到码头就开船,医院的快艇已经出发。”

王强抱起幼童带家属上了第一辆马车,郑重托付:“拜托了!”

“守门仙,请放心。”车夫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也能与医仙们并肩救人,把马车赶到飞起。

坐在旁边的车夫则打起了车轿侧面的铃铛,这是府衙用车,百姓听到铃铛声会主动让路。

即使这样,车夫还嫌让路不够快,大喊:

“医仙救人,大家让一让!”

“医仙救人,快让开!”

两管齐下的效果出奇得好,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德济门码头。

相对于“断肢再植”送达的争分夺秒,腰伤和右胸刺伤的转运就难得多,马车越快越颠簸。

腰椎周围和椎体内的血管神经都非常丰富,颠簸时,再细小的断裂处都可能扎到血管或神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肖宇一接到病人,就给他上了颈托和腰托,嘱咐第二辆马车尽可能平稳地转运,不能只赶时间。

第三车的右胸刺伤病人也是如此,廖鸿运立刻用手机与心胸外科主任视频,实时监控病人情况,方便做相关准备。

马车队一分为二向德济门码头驶去,很快,“医仙们”逛庙会救走三位伤病的消息不胫而走,再次成为全城美谈。

而当养济院邓医官听到时,整个人都懵了,不是,医仙们说不想去的,怎么半路就改主意了呢?

其他医者听了更是激动加后悔,早知道就死皮赖脸跟去,也能看医仙们怎么处理这些伤员……多好的学习机会啊!

邓医官不放心,在医者们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掀起特别保护的左手腕,亮出电话手表,第一次主动拨打,紧张到手抖,本来要打给魏璋,错戳到了王强:

“喂,守门仙……”

王强边开快艇边通话:

“邓医官怎么了?”

“听说,有名幼童的手腕断了?医仙们打算怎么治?”

海风大、快艇快得顶风,王强说话声音特别大:

“接回去啊,还能怎么治?!”

邓医官和围成一圈的医者们都听楞了,接回去?怎么接?

王强从船头玻璃看到幼童的阿娘阿爸颠得面有菜色,扭头嘱咐:

“想吐就吐,赶时间,顾不上这么多了!”

“谢谢……”两人一个抱孩子,一个抱保温箱,吐得天眩地转。

“守门仙,你怎么了?”邓医官勉强从背景声音里听出王强的,“那个……怎么接回去?”

“断肢再植!”王强回答得更大声,“以后再细说!”

第103章 血气胸 看着挺粗啊

邵院长收到消息就通知保安小谢, 带着手足外科医生、保存断肢的专用保温箱以及各种物品,以最快速度赶往刺桐城。

虽然每天出发的快艇都会加满油,装满物品和医护, 开到刺桐城所剩的油, 只够慢慢开回医院。

但医院出发的快艇满油、只有三个人和少量医疗用品, 在海面上飞驰。

终于在四十分钟后, 两艇在海面相遇,接病人和家属、手腕残端换保温箱, 预先消毒和处理……

一小时二十三分后, 手足外科医护在医院北门接到了幼童和家属,以最快的速度建立静脉通路,做血型血交叉,测量体重;同时询问家属幼童的基本情况, 解释手术过程并让家属签了各种知情同意书。

一小时四十三分, 幼童和手腕残端被送进麻醉科9号手术间, 各种器械准备完毕。

手术过程依然只有文字总结最简单, 先清理断端创面, 修整坏死的部分,让两端的骨段端、肌肉端、神经和动静脉血管都能完全对合。

一般来说,因为各种意外造成的断肢, 切口通常不平整, 有些被机器绞断的肢体,组织损坏非常严重。

而这名幼童不幸中的万幸, 断面干净整齐,再加上及时存放在保温箱内,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所以,断开的两端很快就能逐层对合。

医生会从内向外缝合, 首先用钢钉或钢板妥善固定断骨两端,然后对合断面能看到并缝合两端的动静脉,恢复两端的血流供应。

之后,再缝合两端的神经,之后缝合包裹的肌肉组织和肌腱部分,最后分层缝合皮肤。

同样的,手术过程只有文字总结最轻松简单。

断肢再植手术时间长得惊人,是外科医生、器械和巡回护士、麻醉医生整合的终极考验。

当然,病人和家属对医护的信任,是所有手术进行的最大前提。

……

幼童的父母窝在麻醉科外的等候区,脸色发白,眼神空洞,甚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麻醉科蔓蔓护士长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病患,让食堂送了两杯饮料上来,递过去让他们慢慢喝。

糖分可以使处于危机中的大脑回神,幼童父母机械地喝完大半杯后,忽然泪流满面。

蔓蔓护士长轻声问:“怎么受的伤?孩子特别乖还很勇敢。”

夫妻两人断断续续拼凑出儿子受伤的经过。

他们在刺桐城开了一家肉铺,也算是殷实之家,丈夫姓何,家里行五,别人都叫何老五,家里有两儿一女,出事的是四岁老幺。

夫妻二人每天都要去早市挑选各种家畜,带回自家铺子后按部位分切后售卖,最近城内大小活动多,生意不错。

下午,何老五正在案板上剁筒骨,刚磨过的剁骨刀一刀能剁两根,又锋利又稳当。

何老五又取两根筒骨放在案板上,下刀的瞬间小老子不知怎么过来忽然伸手,筒骨和手腕同时剁下,瞬间血流如注,家人和买肉的客人都吓得惊叫,混乱不堪。

夫妻俩和周遭的人都慌了神,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正在这时,有人大喊:“找医者,快送医啊!”

可是大家都清楚,刺桐城再厉害的刀针医者都治不了。

刚好王强和魏璋经过,车夫们把他们护在中间,两人头发衣饰在人群里非常扎眼。

立刻有人注意:“那不是飞来医馆的医仙吗?!”

情急之下,幼童阿娘温氏就冲过去跪下求飞来医馆医仙救治。

好在王强有足够的野战经验,第一时间用布条扎了幼童出血不止的手腕残端,用干净的塑料袋包好断手,抱起幼童就往回跑。

夫妻俩就跟在后面死命地跑,根本顾不上管肉铺摊位还摆着,所有心思都是送儿子去飞来医馆,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说完这些,夫妻俩充满期待的注视着护士长,虽然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但眼神专注而温和,给他们莫大的心里支持。

蔓蔓轻轻拍了一下温氏的肩膀:

“孩子就是这样充满好奇,又不知危险。你们把他教养很好,一路过来不哭不闹,勇敢又安静。”

这话一出,夫妻俩的泪水夺眶而出,又极快抹去,希望护士长能说更多关于手术的事情。

断开的手腕还能再缝上,夫妻俩不信却又不得不相信,因为只有手术才可能让儿子重新有手,只有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才能做到。

蔓蔓护士长告诉他们手术时间很长,需要耐心等待,如果有任何不明白或不舒服,可以摁麻醉科外面的铃。

夫妻俩急忙道谢,坐得拘谨又端正,只觉得这里干净得难以想象,既安静又说不出的好看。

……

护士长走进9号手术间,看到手足外科叶主任已经在对合骨断端,打上小骨钉固定,开始对合血管:“今天很快。”

“第一次见到切这么整齐的断肢。”叶主任既无奈又心疼,这么小的孩子遭大罪了。

“今天早晨磨的剁骨大刀。”???!!!

护士长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幸亏送得及时到我们在这儿,不然,这孩子的爸爸要后悔一辈子。刚才劝的时候,他没说几个字,脸色一阵阵发白。”

“孩子妈妈还算冷静,有问必答。”

冷静而理智的病人家属最受医护欢迎。

器械护士递针持穿线配合默契,叶主任缝了一针又一针,边缝边问:

“护士长,听说还有两个,刺桐城的庙会这么危险吗?怎么能同时收到三个危急重症病人?”

护士长无奈:

“不知道,等送来以后再问吧。”

手术室里争先夺秒地缝合,麻醉科等候区都是玻璃幕墙,可以看到不错的海景,阳光透进来,将地砖分隔成明暗不同的交错空间。

何老五和妻子两人靠坐在一起,紧张地握拳,仿佛被封印在阳光和阴影交错的空间里,无法脱身。

下午三点四十分,两名病人先后送到医院北门,从升降装置送上来,把接诊的医护们吓了一大跳。

王强、魏璋和廖鸿运三个满身是血,活脱脱行凶的逃犯。

“你们赶紧去把衣服换了!”急诊周洁忍不住皱眉。

魏璋呵呵:“救了人还要被嫌弃,你们讲不讲道理啊?”

把两名病人往抢救大厅运的时候,一群人走得飞快也不忘聊天。

周洁只是觉得奇怪:“这庙会怎么回事?怎么能同时有三个急症病人?”

王强和魏璋两人补充了后面的情节——

何记肉铺十米开外就是庙会,正在看高空走绳的百姓们听到哭嚎声立刻围过来,人挤人的时候,有人踩到了旁边的马脚。

马匹惊了一通乱踢,把高空绳桩踢歪了,走绳的少女瞬间摔下。

走绳旁边的摊位就是喉顶长枪的表演,原本百姓围成圆形,与表演者有足够的安全距离,走绳摔下的瞬间,惊叫声不断,安全距离变形,混乱之中有人踢到了顶在地上的长枪。

长枪一歪直接戳进顶枪人的右侧胸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前后只有两三分钟。

车夫们赶紧驱散人群,幸好围观人群里也有同城医者,简单处理后,魏璋和车夫做了简易担架抬着少女往回走。

医者和百姓抬着顶枪人跟在后面,先运上马车,到了德济门码头再换快艇,之后再转一艘快艇,好不容易才到达医院。

两人说话,病人也已经送进抢救大厅,医护们瞬间忙碌起来,建立静脉通路,抽血送检,做血型血交叉试验,上心电监护同时送影像科拍片……

拍完片回来的时候,长枪扎右肺的男子忽然开始咳嗽,嘴角不断逸出鲜血,指间血氧仪数值迅速降低。

与此同时,胸外科医生从护士站电脑上刷到了刚更新的胸片,提示右侧血气胸,胸腔积液。

“医生,快!”护士观注男子出现的异常,心电监护开始报警。

“准备胸穿包,闭式胸腔引流袋……”胸外科医生从护士站翻出去,瞬间到达病人身旁。

护士已经拉上床帘,给病人摆好胸穿体位,同时解了他所有的衣服,一切准备就绪。

一刻钟后,胸穿完成,病人呼吸状态迅速好转,而长枪仍然插在右侧胸膛。

胸外科医生打电话给麻醉科,同时发手术通知单。

护士以极快的速度做完术前准备,一行人将病人紧急推向麻醉科。

蔓蔓护士长和护工在外面等人,人还没看到,看到一杆木棍先出电梯,紧接着才是医护和病人推车,立时傻眼,啊这……

“先进去再说。”蔓蔓护士长示意。

麻醉科自动门打开,一行人进入后又自动闭合。

何老五夫妻俩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是怎么回事?

16号手术间内,胸外科手术器械和手术台已经布置完毕,麻醉医生、器械和巡回护士做着各自的准备,胸外科医生在给手术台上的病人消毒……

在最后一次核对后,手术开始。

巡回护士望着长枪苦笑:“你们准备拿它怎么着?看着挺粗啊!”

第104章 长枪 “你这是真

胸外科奚乐游医生看向病人, 问:“你这个表演用的长枪有什么机关吗?”

病人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茫然看着医生,眼神满是痛苦又有再明显不过的懵。

“这个长枪怎么拆?”

病人不说公。

外科医生大多急脾气, 奚乐游皱眉问护士长:“哎, 金老说过, 大多数人都能听懂雅音, 这明显不懂啊?”

蔓蔓护士长又换了闽南语,病人仍然不说公, 不再浪费时间, 立刻摇人:“把魏璋和蒲奉叫来。”

三分钟,魏璋和蒲奉就换好衣服走进来,看到这柄被小心保持角度的长枪,不约而同怔住, 啊这……

“你俩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拆?”奚医生急了, 病人不说公没关系, 拆枪最重要。

魏璋和蒲奉没太当一回事:“杂耍长枪都是特制的, 拆起来很容易。”

蔓蔓护士长并不太同意:“如果真有机关, 这枪尖怎么戳得进去?还戳这么深。”

“……”魏璋迟疑三秒,“可能是寸劲?”

但他俩轻握一下就发现不对,这枪柄很实成, 又轻轻用指节敲了一下枪尖, 发出沉闷的声音。

奚乐游更急了:“他的肺要多一处损伤,你俩负责啊。”

魏璋走到病人头部, 异口同声:“你这是真枪?”

蒲奉却盯着病人看了又看,一声不吭。

病人闭上双眼,把头扭向一旁。

“几个意思?”手术台上下都懵了,奚乐游追问, “消防员用的那种大力剪不行吗?”

魏璋摇头:“这是花大价钱精制的上好长枪,枪棍是柘木制成还有混编和涂装,轻而韧,大力剪力量不够。”

蒲奉赶紧问:“医仙,能不能不剪?”

魏璋清了清嗓子提醒:“挺贵的。”

奚乐游微一点头:“那就先消毒,沿枪口皮肤切开,把主要动静脉都扎住,减少出血,然后再拔长枪……”

“护士长,来两个人把枪固定住,不能有半点移动。”

“可以开始麻醉了。”

麻醉医生立刻静推麻药,同时观察病人生命体征。

又因为枪尖是金属能导电并嵌入身体,在长枪取出前不能使用高频电刀,手术难度又增加不少。

这样的胸外伤病人并不多,被长□□中的更少,有些胸外科医生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但台上的器械护士发现奚医生处理起游刃有余。

总的说来,医护的临床经验都是靠实操积累起来的,而这位奚医生似乎经验特别丰富,熟练结扎大小血管,扩大创面……

一助二助都看楞了,普外科处理利箭贯穿伤是两次穿越积累的经验,但胸外科的长枪伤绝对是最近十几年的第一例。

二十分钟后,奚医生告诉其他医生:“我数到三,一助拔枪二助扶……”

手术开始第二十九分钟,拔枪完毕,同时伤口出血量很少。

等长枪被巡回护士接走,一助二助放下高悬的心。

“喔……”手术室里一片惊叹声。

奚医生的眼尾出现不易察觉的细纹:“准备高频电刀。”

一助二助内心欢呼雀跃,配合得更加用心。

此前两次穿越,普外科都遇到了利箭贯穿伤,救的时候劳心劳力,回报也很丰厚,某著名医学杂志某专栏上了三次,论文发了好几篇。

让本就有名的普外科,名声和实力更上一层楼。

第二次穿越,脊柱外科遇到了非常严重的强直性脊柱炎患者。

不仅如此,其他科室也各有收获。

偏偏同样强悍的胸外科什么病人都没捞着,本以为这次也一样,万万没想到遇上了个大的!

所以,胸外科一接到消息,医生办公室就沸腾了。

可主任偏心,不给举手报名的机会,直接点了刚进医院两年主治医生的奚乐游主刀,另外挑选了一助和二助。

手术进行到这里,一助二助心服口服,平时不声不响的奚医生确实厉害。

两小时后,手术结束,病人转复苏室。

三名胸外科医生在更衣室闲聊,顺便等食堂的晚餐盒饭:

“奚医生,你以前是哪个医院的?”

“某部战区总医院胸外科。”

“那你为什么要到我们医院来?”

“军医可以转业,这里离我家近,”奚乐游笑得意味深长,人人都有好奇心,“听说医院待遇不错,还很热门。”

一助和二助互看一眼,搞半天,奚医生就是传闻里不请自来的转业军医。

……

时间倒退一些,麻醉科自动门里面,蒲奉站在角落里。

魏璋斜靠在门边,环抱双臂:“你认识那个病人?”

蒲奉不可思议地扭头。

魏璋呵呵。

正在这时,护士长正举着手机给长枪拍照,拍完以后问:“这个怎么处理?”

蒲奉向护士长索要凡士林纱布和绷带卷,把长枪尖缠得严严实实,然后还给她:“这样不会伤到人。”

“手术还要不少时间,你们先回去。”蔓蔓护士长催他们离开后,想了又想,把长枪放到主任办公室里,顺便把门锁了。

走出麻醉科大门,魏璋哥俩好似的勾住蒲奉肩膀:“来,说说他是谁?”

蒲奉无语,这货看着好说公,其实难缠得很,今天不说,就会时不时来问,干脆爽快回答:

“他是远洋宝船上随行的百户长梁捷,擅使长枪,军功显赫,宝船返回时他已经是千户了。”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在刺桐城?”

魏璋两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我们在庙会上看到他耍长□□喉。”

蒲奉仿佛大晴天被雷霹,好半晌才回神,挣脱魏璋的肩膀扭头就走。

“哎……”魏璋无语,“又不是我把他害成这样。”

蒲奉脚步一顿:“他救过我的命!”公音未落,人就跑没影了。

……

魏璋唏嘘不已,对大鄣走到窗边俯瞰,发现医院北门又有快艇靠近,是高空坠落的少女终于被送来了。

脊柱外科医生几乎同时赶到,接到病人就送抢救大厅,先做最基础的建立静脉通路、采血送检等等,然后转送到医学影像科拍X光片和CT。

不出医生所料,少女全身多处骨折,确实伤得很重;意料之外的是,颈椎、胸椎和腰椎只有轻微骨裂,骨骺还未愈合,没有瘫痪风险。

人体对重要器官的保护就是加骨骼,比如头骨保护脑组织,颈椎、胸椎和腰椎保护从脑干末端延伸出的脊髓。

优点,有骨骼保护不容易受损;缺点,骨骼遭遇外伤,断端或裂口可能会扎进附近的血管或神经,造成各处脊髓的永久损伤。

根据GoPro带回的拍摄素材推测,她从至少九米的高处坠落,受这样的又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好消息,没瘫痪;坏消息,脊柱骨裂的地方有血肿,可能会压迫神经。

回到抢救大厅,心电监护、血氧仪严密观察少女的生命体征,同时给营养支持和止血药。

为了照顾少女的情绪,所有医护包括医学影像科的都是女性,奇怪的是,她并未放松下来,眼神充满警惕。

不论医护如何努力与她交谈,都没回一个字。???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最后,护士长周洁问:“你能不能听见我们说公?能,点头;不能,摇头。”

少女点头。

“你能不能说公,能,点头;不能,摇头。”

少女摇头。

“你从小就不能说公,是,点头……”周洁还没说完。

少女直接点头,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些。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的人生?周洁默默吐槽后又问:

“你阿爸阿娘在哪里,有些检查或手术要签字。”

少女摆了一下能动的右手。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周洁脑海里盘旋,换了提问:“你有没有阿爸阿娘?”

少女摇头。

医护们的心立刻沉重起来,出生就不能说公的孤儿,在庙会表演走绳糊口,摔成这样……

根据影像科的报告,结合她的身高和体重,血生化和血常规结果,脊柱外科医生讨论决定:

先止血消肿、防止局部压迫症状,暂时固定其他骨折处,为早日达到手术标准做准备。

以少女这瘦弱的模样,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下手术台。

脊柱外科崔主任打手机给邵院长,把少女的情况简单说明,最后问:“没钱也没人签字,怎么办?”

邵院长望着桌上蒲奉亲签的代付药费诊费手术费的声明,也只能捏了捏鼻子:“先治,费用以后再说。”

“行,”崔主任结束通公,“请骨科会诊,看看能不能先把石膏打了。”

公音刚落,骨科医生大步走进来:“崔主任,我在电脑里看过X片和CT了,她的桡骨端骨折较轻,可以直接打石膏。”

“锁骨骨折、两根肋骨骨裂和胸骨柄骨折,先处理锁骨骨折,其他的暂时不处理。”

虽然外科和内科相看两厌,但今天这三名病人沿路指导固定和转运的功劳不小,是内外科合作的结果。

毕竟坐过马车和海船的都知道,这一路保持病人伤处不动有多难。

为了缓解少女的紧张,周洁索性搬了张椅子,坐在床旁,耐心解释这一切陌生的事和物。

第105章 转危为安 “可是,可

此时的抢救大厅, 四位烧伤合并外伤的病人,脑瘤术后恢复期的蒲坚白,急性阑尾炎术后恢复的易师爷, 心脏修补手术后的申知府申丞和这位孤儿少女。

男女有别, 少女被安排在大厅的另一头, 保持足够的礼仪距离, 两边床帘拉起保护她的个人隐私。

周洁在陪伴的同时,摇来慢性非特异性皮炎的文落英(第51章 经营瓷器生意的文家, 未来掌柜), 同龄人相见,尤其是同城少女相见,哑女明显放松下来。

文落英住在留观室,除了按时吃药沐浴涂润肤露晒太阳, 接受了时萱友情提供的运动套装、鞋袜和帽衫, 每天戴上口罩和医馆孩子们一起听课。

因为天资聪慧, 以最快的速度学习飞来医馆普通话和知识, 完全靠自己推开了新世界大门。

前两天更是自告奋勇向周洁提出可以当女通事, 掰着手指说自己能说刺桐和附近州府的方言,理由也简单粗暴,她与女病人交流有天然优势。

周洁向蒋主任报告, 再报给医务处, 文落英正式成为急诊门诊专用女通事。

万万没想到,文落英的第一项任务来得如此之快, 听到哑女的情况,生出几分同情:

“我以前去庙会看过你走绳,那么高的软绳,你走得稳稳当当……就觉得你好厉害。”

少女磕得满是瘀伤的脸庞, 露出腼腆的笑,只是怯怯的,毕竟也说不了话。

文落英安慰她:“你放心,飞来医馆的医仙们都特别好。我之前听到走绳下面的老汉叫你哑查某,对不对?”

少女的眼神中闪过一瞬的恐惧,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下抿紧,一直是没姓没名的走绳女。

哑查某?周洁听了有些讶异:“什么意思?”

文落英悄悄说:“哑女。”

少女放下戒心以后,周洁把各科会诊后的治疗方案简单明了地讲述一遍。

首先,因为她有左侧锁骨骨折,骨折处有大于2厘米的移位,需要手术打骨钉固定移位处,防止断处压迫甚至戳伤附近的静脉丛,造成二次伤害。

其次,她还有右手腕及掌骨的多处骨裂,左手桡骨的青枝骨折,需要打石膏局部固定。

最后,因为脊柱的多处骨裂,要严密观察血肿会不会继续变大、有没有压迫到局部神经……同时为了将伤害减到最低,她必须保持仰面静躺的体位。

所以,周洁和文落英一起替她做好手术前准备,然后把她送到麻醉科门前,由蔓蔓护士长接手,把她推进去做微创手术。

骨科和脊柱外科医生进去,与巡回护士一起,给她调整手术位置,既能做手术又能保持脊柱的整体稳定。

真是体位调整半个多小时,手术二十分钟结束。

因为做的是局部麻醉,少女虽然害怕,但蔓蔓护士长始终陪着。

医护们沉静又专注的双眼,以及轻巧的动作,让她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和温暖,想到从小到大的生活,恍如隔世。

手术后又推回抢救大厅,少女在经历了惊心动魄又漫长的一天,沉沉睡去,如果不是心电监护的数值正常、她的口唇和指尖色也正常,医护们会以为她疼晕过去了。

不是,这就睡着了?

文落英解释,刺桐城及下辖各县的庙会时间不同,这些杂耍人每天都要赶场,饿了啃干粮,渴了喝生水,即使有表演也要看百姓捧不捧场,能给多少铜钱。

再加上杂耍人往往还要被各地地头蛇抽成或上供,自己能剩的并不太多,如果表演意外受伤也基本就是等死。

杂耍人都是从小挨打长大的,受伤也是家常便饭,能熬就熬,不能熬就死了,就这样一茬又一茬地换。

所以,少女才会在手术后睡着,毕竟这样舒适的病床,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或见到的。

文落英这番话把医护们的鼻子都说酸了,尤其是少女还不能说话,“哑巴吃黄莲有口难言”概莫如是。

脊柱外科医生想了想:“哎,等她情况稳定一些,找耳鼻喉科医生来看看,是声带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骨科医生同意:“行,到时叫个会诊。”

周洁替她理好脸侧的碎发,再盖好薄毯,调整好输液速度,在床尾挂上护理等级,顺便把文落英推去上课。

医护们观察少女的同时,眼神难免落到“陛下”“申知府”和“易师爷”以及其他三个人身上,怎么当父母官的?怎么当陛下的?

其实,文落英的语言表达能力极好、声音清晰,刚才那些话,全抢救大厅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们肯定都听到了,但一个个都不吱声。

医护们对少女的同情和怜悯,就转成了对当官的无名火,但也不能对重病人撒气,视线移来转去的,最后就锁定了易师爷。

易师爷本来在申丞床旁,小声叨叨,叨着叨着就觉得后颈发凉,抬头就看到医护们不同寻常的眼神:

“各位医仙……”立刻闭嘴。

例行查房的普外科医生打量易师爷,拿出弯盘去换药,然后又下了静推抗生素的医嘱:

“行了,明天出院。”

“啊!啊……”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医仙,我这是剖腹手术……我……”

“你剖哪儿了?”普外科医生指着他肚子上的三个洞。

“这……”易师爷难得抓耳挠腮地答不上话,“可是,可是……”

普外科医生动作超快,把病假证明给了申丞,“他回去以后要静养一个月,注意补充肉类和蛋类,也要长伤口。”

“抢救大厅是给危重病患待的,他现在不算。”

申丞硬撑着下床,借了纸笔给柳通判写了信,和病假证明一起交给易师爷:“柳通判会照顾你,出院吧。”

易师爷双手接过,内心咆哮,不想出院!

夕阳余晖映在抢救大厅的玻璃幕墙上,显示迷幻绚丽的粉红粉蓝粉紫渐变,一直叨叨叨的易师爷歪在病床上,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所以,当蒲奉忙完一天的事情回到抢救大厅,打趣生无可恋的易师爷:

“哟,难得这么安静,发生何事?”

易师爷委屈但不说。

申知府却嘱咐:“那两边迟迟没动静,必有反常,你回去可以躺着,但必须替柳通判琢磨各种事情。”

“本官脱离危险期也会回去。”

“蒲师爷,你俩再沟通一下信鸽和急信事宜,以应对……”

蒲奉微笑:“申知府,柳通判拿着千里传音器,邓医官那里有另一款,比信鸽快太多了。”

申丞一怔,随即脸色缓和,自己从小到大拜的神佛,都不如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有慈悲之心。

毕竟,初次拜访时,邵馆长和金老当时挑明,救死扶伤,不干涉刺桐城事务。可是现在,默默帮了这么多大忙,却从来不提。

正在这时,被转运病人耽搁回程的“出诊组”,从抢救大厅的窗外经过,个个直奔卫生间。

顺便打听三位病人的救治进程,幼童的断肢再植手术还没结束,扎长枪的那位已经转去复苏室,而走绳少女已经做了锁骨固定并打了石膏。

医护们没半点被耽搁行程的恼火,全是病人获救的安心,同时不忘向骨科、脊柱外科的医生们点赞,厉害!

申丞慢动作下床,缓缓走向他们,正准备行礼,被廖鸿运眼急手快一把扶住:

“你要是因为行礼出点什么差错,夏主任能原地变灭霸!”

申丞不明白什么是灭霸,但从廖鸿运的神情看来,必然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没错了,夏医仙就是了不起的人物。

“廖医仙,请问养济院的那些……”

廖鸿运把申丞领回床上:

“截止到今天我们离开,副伤寒的病人们已经停止吐和泻,明天再治疗一天,就可以转交给刺桐城医者慢慢调理。”

“其他未曾发现的人质们,肠胃功能已经恢复了不少,可以进普通饮食,简单来说,只要好好将养就能恢复健康。”

“等他们恢复得差不多,庄医官会按病人名册和家属意愿,把他们送到飞来医馆来做手术。”

“当然,也有些不听我们劝告的病患和家属,他们签了拒绝治疗文书,都由邓医官保管,我们有手机照片为证。所有后果,我们概不负责。”

申丞真诚拱手:“有劳各位医仙,药费诊费和手术费用,麻烦结算给明细。到时牛十二会带领船工们一起送来。”

话音刚落,心脏外科的夏至主任走进抢救大厅,看到还在床上的申丞。眼神有些许不悦:

“不是让你下床活动的吗?你怎么还躺着呢?”

医护们互看一眼,迅速回各自岗位,出诊组瞬间离开,申丞又慢慢下床,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要求:

“夏医仙,我想拄根拐杖。”躺太久了,总感觉双腿有些软。

夏主任想了想:“你出去走走,沿途都有座椅,走累了就坐一会儿,到医院西门去看看。堂堂刺桐城知府,八尺男儿,不能这么娇气。”

申丞以严肃冷峻出名,从小艰难成材,忽然被说娇气,当场楞住。

“楞着干嘛,出去走啊,再不走会有血栓的。”

普外科医生看向易师爷:“你也是,多走动,免得肠粘连。”

于是,难兄难弟二人组,就这样互相加油打气,迈出自动门,经过急诊走廊,穿过门诊大厅,慢慢走向医院西门。

……

天气越来越热,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插了六支超大遮阳伞,下面放着冷饮和零食,沙滩尽头是紧张改造中的医疗船。

工匠们在这段时间的合作中,已经达成了相当的默契,估算施工时间,大家轮换休息。

他们既习惯了向保科长要工具和设备,也愿意接受专业志愿者的检查和监督,合作氛围融洽得不行。

今天也不例外,按照计划,再过半小时,晚班的工匠们就会来接班,他们的白班就此结束。

“行了,收尾的事情交给我们,你们先去休息一下,喝点水。”

戴着安全帽的工匠们围坐在遮阳伞下面,喝水的,吃零食的。

刺桐城工匠和船工们乐呵呵:“以前赶工得瘦,在这里赶工竟然还胖了。”

“就你顿顿三份盒饭,不胖才怪。”

“做工嘛,就是容易饿啊。”

“一直想问,我们吃这么多,会不会从工钱里扣啊?”

这问题一出,刺桐工匠们都楞了,是啊,飞来医馆的一切都价值不菲,再普通的吃食也美味得很,如果从工钱里扣,铁定要倒贴!

现代工匠们听完都楞了:“怎么可能?!”

刺桐工匠们趁机大倒苦水,与现代工匠们对上了生活成本和工钱的帐,不比不知道,一比泪汪汪。

现代工匠们先是不敢相信,同时又觉得他们没必要撒谎,毕竟从他们的衣服鞋和工具都看得出来,尤其是体格子,都能看出生活不易。

正聊着,面对西门坐在福船最高处的宋监理提醒:“哎,那边两个人正看着这里,他们是来参观的吗?”

“这两位应该是你们刺桐城的病人吧?”

两边工匠齐刷刷回头,牛十二和船工们蹭的站起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申丞和易师爷戴着口罩穿着病号服,眼睛带笑地注意着,笑而不语地拱手。

“知府大人?!”

“易师爷!”

“你们的身体都好了吗?!”

申丞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再次拱手:“救命之恩,铭记于心。”

牛十二和船工们激动地冲到西门里面,围着他俩左右上下地看,虽然都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是,真的都活着,而且活得还挺好!

易师爷开始话痨:“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们的进度怎么样?”

船工们和工匠们面面相觑:“明天?这么快?”

易师爷心里那个苦啊:“本来以为可以坐医疗船回刺桐,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但医仙们坚持让我回去静养。”

牛十二焦急地问:“申知府也出院吗?”

申丞摇头:“本官还没脱离危险期,但医仙说如果不四处走走,可能更危险。所以本官就来说声感谢。”

医院这样的地方,病人转危为安是每个人都喜闻乐见的事情,牛十二和船工们乐得合不拢嘴,只觉得差点把胳膊划废也值得。感谢飞来医馆的每位医仙!

牛十二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向易师爷保证:

“师爷放心,我们带了小船来的,一定把您稳稳当当地送回刺桐,保证不颠着您。”

易师爷求之不得:“有劳各位。”

第106章 总有办法 哪里能睡得

在刺桐城多教派混杂、半城香火的地方, 别管是哪里的教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深植人心,足以抵挡“世事难料”背后的恐惧。

申知府和易师爷其实已经站在西门一段时间, 也听到了古今工匠的对帐, 先是惊讶之后是汗颜。

申知府拱手保证:“本官在此承诺, 不论你们在飞来医馆吃多少盒饭, 喝多少饮料,结算时工钱一文都不会少。”

船工和工匠们喜出望外, 申知府真的和以前任何一位刺桐知府都不同, 能到飞来医馆来,开了各种眼界,值!太值了!

易师爷注意到申丞的双腿有些发软,撑着自己的腰赶紧扶一把:“我们先回去歇下, 听着, 你们在这里就是刺桐城的脸面。”

船工和工匠们有瞬间的呆怔, 回神后目送申知府和易师爷走远, 个个激动不已, 觉得浑身都是劲,就算接着上夜班也可以。

六点半,夜班的工匠们准时来交接班, 船上船下改造用的是保科长提供的大型设备, 不管是锯木料还是断金(金属)都易如反掌。

但等改造完成时,各种小而沉的设备都要搬进福船, 那时需要更多人力搬运和。

现代工匠们安慰:“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改造完再说。”

交班完毕,工匠们去急诊值班房冲凉换衣服,然后去食堂大吃特吃, 大厨们望着一份又一份“光盘”,成就感油然而生。

正在这时,食堂接到麻醉科的电话:

“我们科有个断肢再植的,要二十一份盒饭。”

“好嘞,马上送过来!”

唐大厨接过后厨递来的饭盒,拿着大勺往里面酷酷装饭装菜,一盒又一盒,还附送玉米汁和椰子汁。

一刻钟后,食堂工作人员和志愿者推着装了盒饭的小车往麻醉科走去。

……

麻醉科休息室

手足外科医生们刚换了一波,以各种姿势瘫在沙发和长椅上,好累!

真实的人体,与教学用的解剖示意图和模型有很大不同,静脉血管不是蓝色,动脉血管也不是艳红色,神经与血管的差别也不明显,纯靠医生的临床经验和操作能力。

显微镜下的对接、缝合,也都与其他常规手术不同,费眼力、耐心和颈椎。

大脑短暂罢工,身体默认损耗过度,号召胃肠出来抗议,于是,一位医生幽幽开口:

“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幻觉,我看百叶窗透的光都想把它捋平再缝起来。”

“我睁眼闭眼都是各种针和线……”

叶主任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摸酸胀的后颈。

“盒饭到啦!”食堂工作人员大喊一声,开始往休息室的大长桌上搬。

轮换的麻醉医生和复苏室的医护们也来了,把休息室挤得满满当当。

其实,C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断肢再植手术,没邻市的某医院做得好,以前遇到这样的病人都会推荐转诊,毕竟离得近。

但搬到新院区,邵院长综合考虑下来,动员了所有的人脉资源,把手足外科的医护一茬又一茬地送去邻市某院进修。

当然作为交换,邻市某院也派了医护到脊柱外科等强项科室进修,主打一下谁都不亏,互惠互利。

从此以后,这里先后做了断指再植、断趾再植等手术,有成功也有失败的,而今日幼童的断肢再植还是第一次。

所以,手足外科医护全力以赴,希望能够再植成功,毕竟孩子还小,人生之路甚至还没开始。

医护们吃饭堪比打仗,两拨人只用了半小时就吃完了盒饭,只剩下空空的饭盒,以及没拆的饮料。

蔓蔓护士长把饮料放冰箱,护工把空饭盒收拾干净,休息室又只剩下手足外科的医生。

叶主任把口罩当眼罩用:“我上了闹钟,先眯一个半小时。”

于是,沙发上躺了两个,长椅上躺了一个……

等蔓蔓护士长回到休息室时,发现大家都睡着了,轻轻把窗帘都拉起来,又把休息室的门带上,退了出去。

工作繁忙的医护们如果不能利用碎片时间休息,能把自己活活累死。

蔓蔓护士长又拿了两份盒饭和两杯饮料送到外面的等候区。

何老五和妻子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动门方向。

“手术还没结束,你们先把这些吃了,护住自己才有精力照顾孩子。”护士长边说边给他们打开盒饭,递了筷子和勺子。

“趁热赶紧吃。”

何家夫妇望着丰盛的饭盒,又看着护士长,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时不时就有眼泪滴进饭里。

虽然没胃口,但架不住饭菜实在美味,两人很快吃完,抗议多时的五脏庙终于得到安抚,连精神都好了不少。

护士长把空饭盒扔进分类垃圾箱,又给他们递了饮料,同时招呼刚好过来的蒲奉,让他介绍卫生间怎么用,免得他们不好意思提硬憋。

何家夫妇被蒲奉领着到处走了一圈,清空两便,又回到等候区。

蒲奉已经从群里知道他俩的身份:“你们天不亮就赶去集市,折腾一整天肯定也累了,抓紧时间休息,等手术结束以后再操心也来得及。”

夫妇二人固执地摇头,闭上眼睛就是孩子血淋淋的手腕,哪里能睡得着?

蒲奉不由想到守着生病家人时的自己,确实毫无睡意,也就不再劝说,只是嘱咐他们不要乱跑,有事情不明白可以找护士长或者其他人。

何家夫妇千恩万谢地目送蒲奉走进电梯,所有关注都在孩子身上,根本来不及、也无心打量飞来医馆的不可思议。

这场断肢再植手术,一直到凌晨两点十分才结束,幼童被转移到复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