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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主任一行人离开手术间精神抖擞,洗完手去更衣室换衣服,觉得自己还能再做台手术,但走到自动门旁时觉得眼皮有些沉。

何家夫妇看到一群医仙从里面走出来,赶紧迎上去,行礼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叶主任摘了口罩,深呼吸:“手术很成功,现在孩子转去复苏室,等他醒来以后再观察一日一夜,就能转去普通病房。”

说完,叶主任掏出手机,给他们看复苏室里幼童的十秒视频:“他还没醒,但也不疼不闹,等他醒来以后,再安排你们见一下。”

何老五望着视频里完全对接的手臂,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何家妻子不停地向医护行礼:“多谢医仙,有劳医仙……”

医护们微一点头,先后走进电梯里,不约而同地抬头,好漫长的一天,手术很成功,真心希望断肢能活。

妻子把何老五扶到座椅上,清了清嗓子:

“咱这么想,刺桐城医者没人能治这个,我们能到飞来医馆来治,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药费诊费手术费都用米面粮油缴纳,咱家孩子不大,你得回城去照顾生意,我留在这里照看孩子。”

何老五激动的情绪过去,怔怔地注视着妻子,这话在理。

“都这么大人了,不能一直哭哭啼啼的,”妻子用衣袖抹掉丈夫的泪痕,“你也看到了,医仙待我们极好,所以,你明日一早就安心回去。”

“筹措米面粮油,雇船也好,或者交给牛十二让他代送也行,趁早送来。”

“哎,”何老五满脸胡茬,浑身力气,但关心则乱,脑子里浆糊似的,根本拿不出一点主意,此刻由衷佩服妻子,“行,明早就回。”

“这几日剁切都仔细些,别伤了自己,管好孩子们。”何妻再三嘱咐。

“好。”何老五用袖子胡乱抹了几次脸,整个人终于从应激状态缓过来,一整天的过度的紧绷,疲惫席卷全身,忽然就困得不行。

何妻劝道:“医仙们会护着孩子,女医仙说的对,我们不能垮。”

两人互相依靠着闭上眼睛,就这样一迷糊就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中,何妻感觉有人在推自己,一看是蔓蔓护士长,赶紧起身时,发现丈夫已经蜷缩在长椅上睡得正香。

“你跟我来。”护士长带着何妻走进自动门,拿出防护服口罩帽子,一件件地穿好。

“孩子醒了,又怕又疼,闹得厉害。”

“我带你去见他,把他哄睡后,你再出来。”

何妻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立刻点头:“好,我一定……”

“医仙,我家孩子从小就是倔脾气,像他阿爸,其实胆子小得很。”

护士长提醒:“进去以后什么都不要碰,也不要乱摸。”

何妻不停点头。

护士长把她领进复苏室的第一道门,让她隔着玻璃看着孩子。

这孩子身体与众不同,对麻醉药和镇静剂都不那么敏感,已经给过一次镇静剂,但效果不理想。再加上年龄小,不得已才把他阿娘找来。

何妻看到后都惊呆了,一位女医仙将儿子抱在怀里,在里面来回地走,不停地哄,不停地轻拍,但他还是哭闹着要“阿娘”。

一瞬间,何妻的眼泪决了堤,又立刻擦掉,记着护士长的所有提醒,轻声唤道:“幺儿,阿娘在。”

在护士长的指引下,何妻走进复苏室,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注意着所有的导线和管路。

孩子紧抱着不撒手,不停喊“阿娘,疼,阿娘……”

十分钟后,孩子就这样睡了。

第107章 出院 我哭了吗?

起初, 复苏室医护从各个角度盯着孩子的阿娘,生怕她碰到哪里或者磕着哪儿,很快就发现, 只要说过一遍, 她都牢牢记着。

就连抱孩子的正确姿势都能始终保持, 不得不说, 记忆力和行动力都拉满。

孩子哄睡后,护士长示意阿娘悄悄离开, 她虽然舍不得但行动不含糊。

护士长拿了一张陪护床给她, 让她在等候区抓紧时间休息。

“医仙,您叫我闵氏就行。”

护士长给了闵氏一个床单当被子盖,又回到复苏室。

除了断肢再植的幼童,还有胸腹畸形修复术后的冷娴, 以及长□□穿右肺的手术后病人梁千户, 面对这三人, 医护们要操五倍的心。

复苏室外的护士站里, 夜班护士注视着各显示屏上的生命体征变化, 更换输液、调整病患体位、整理床旁管路……每半小时转一次并做好相关记录。

狭长的护士站另一边,心外科、胸外科和手足外科的医生都在,保证病人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处理。

幼童好不容易哄睡着, 冷娴却忽闪的眼睛看护士:

“为什么他又哭又闹还能让阿娘进来, 我这么乖却只能从手机里和阿娘打招呼?”

“如果我也又哭又闹,阿娘是不是也能进来陪我?”

夜班护士当场哽住, 谁说孩子天真好骗的?但解释仍然必要,立刻压低嗓音:

“他年龄小、胆小又怕疼、对止疼药和镇静剂不敏感,哭闹不止会吵到你和那边的病人休息,所以才让他阿娘进来哄一下。”

“哄睡以后就出去了, 对不对?”

冷娴撅着小猪猪嘴,满脸不高兴。

护士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孩子,相较之下,冷娴早熟有心机、擅于察言观色、更难得的是会权衡,所以讲道理并听劝,有时比成年人还理智。

见冷娴不高兴,护士补了一句:“看看你这张漂亮的病床,再看看他的?”

冷娴紧抿着嘴,先打量病床再看向幼童,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装睡,没多久就真睡着了。

为了哄冷娴、同时也因为她听劝,儿科和心外科医护们轮值的时候带了各种礼物,还有儿科病房送来的礼物,整张病床像迷你儿童乐园。

望着冷娴的睡颜,数值平稳的心电监护仪,护士有些啼笑皆非,这孩子真的棘手但也让人心疼。

万万没想到,凌晨三点半,幼童醒了,再次咧嘴哭闹“要阿娘”,嗓门之大,瞬间吵醒了冷娴和梁千户。

冷娴慢慢坐起来,盯着幼童,眼露凶光一言不发。

幼童观察冷娴,又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安静了五分钟又继续哭。

冷娴轻声说道:“你越哭好得越慢,你吵到我睡觉了,再不闭嘴,我就让舅舅和阿娘打你阿娘!”

幼童扁了扁嘴:“疼……”

“我也疼,我哭了吗?”冷娴阴森森地问。

效果很好,幼童扁着嘴不喊了,眼泪汪汪。

医护们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还没脱离危险就有横行乡里的潜质,忽然有些担心她完全康复以后会是什么样儿。

闭着双眼的梁千户,浓眉紧皱,干裂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做完手术就没不疼的,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吵醒,不论换谁心情都不会好。

很难得,冷娴的威胁有了效果,一直到早晨交班,幼童都没再哭,只是一张小脸皱成苦瓜。

……

清晨五点半,裴莹收到急诊通知,五分钟内赶到留观室。

怀了双胞胎却查出连体畸形的孕妇谷秀灵(第99章 ),两天前到医院来做流产,在先后服用两粒药物后,终于在凌晨一点多顺利娩出畸形胎儿。

母亲林氏直接把女儿扶回病床躺好,把便盆端进卫生间不让她看,同时通过急诊护士找裴莹裴医仙。

裴莹看着完整的畸形胎儿和娩出物,让她们再等两小时,八点以后做个B超,确定完全娩出后,再观察一天,明天一早可以回家休养。

林氏记忆深处有挥之不去的阴影,怎么也没想到飞来医馆堕胎如此轻松,一时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裴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关于药流的健康宣教(小月子)手册,里面对休息、营养、衣服等各方面都有详细介绍,把手册交到林氏手里。

一切安排妥当,裴莹离开留观室,又看到独自站在长廊上的冯媛(第77章 胎停),还是那么孤单寂寥的模样。

冯媛听到脚步声,迅速回头看到裴莹,赶紧拱手行礼,问:

“裴医仙,民女今日能否出院?”

裴莹现在手里就这么几个病人,病程和注意事项记得清清楚楚,也正打算和她说出院的事情:

“可以,但回去以后要好好休养。”同时又掏出一份健康宣教彩页。

冯媛苍白了好几日的脸上总算有了血色,双眼也有了神采:“多谢裴医仙多日的照顾。”

裴莹没有更多的话,只是让她回留观室休息,等待出院结算。

……

早晨七点,天光大亮。

按飞来医馆的时间算,是十一月;也是刺桐城四月十三。

裴莹离开留观,走到门诊,取出约了产前检查的孕妇名录,发现有三名孕妇失约,同时,刺桐城柳通判的妻儿也应该到医院来做产后检查。

为什么失约呢?

正在这时,裴莹看到牛十二从卫生间跑出来,在洗手台洗手,叫住他。

牛十二赶紧跑去:“裴医仙,有什么事?”

“你几天没回刺桐城了?”

牛十二挠头:“好几天了,上次把福船开过来,就没回去过。”

裴莹无语:“今天应该有病人出院,你用船把他们送回去,顺便把这三名孕妇和柳通判家的妻儿接过来。”

牛十二是真舍不得离开这里,但想到自己职责在身,立刻点头:

“裴医仙放心,我知道了。”

早晨八点,抢救大厅交接班结束,神经外科医生给蒲坚白开了出院,在这儿住了一个月,不能再住了,这里又不是什么休闲度假区。

蒲坚白有些惊讶但也接受,身体确实恢复得不错,头脑也越来越清醒,这几日可以玩中等难度的《数独》题。

蒲奉听到消息喜出望外,出院就意味着康复。

让他开心的事情不止一件,亲妹妹蒲茵,也是医院第一位夜间急诊病人,裴莹也开了出院。

皮肤科医生柯玉也给文落英开了出院携带的口服药,她全身皮肤状况改善明显,只需要按时服药,每月来复查就可以。

再加上易师爷,留观室的冯媛和文落英,今天也算是医护们的轻松之日。

不过,文家和蒲家一直有船停在南门,出院坐自家船回去就行。

冯媛和易师爷坐牛十二的船回刺桐城。

于是,上午九点,所有人的出院手续办理完毕,出院的健康宣教,去药房领了各自的外带药物,从医院各门坐船回刺桐城。

最不舍的就是易师爷,自认住院时间最短,还没恢复就被赶回刺桐城,心痛,真的心好痛。

申丞已经习惯易师爷小题大做的样子,难得出言安慰:

“本官脱离危险期就会回城,你若有什么不适可以打电话,医仙们就会开快船去救你,按时吃药,好好休养,放心吧。”

易师爷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抢救大厅。

医护们喜欢听八卦,脑洞也非比寻常的大,易师爷这表情像是被抛弃了一样,啧啧啧……刺桐城的上下级关系都这么好吗?

蒲奉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把易师爷推走:“您可快点吧,医仙们还特意送了你一个双肩背包,里面有纸笔和口服药。”

易师爷望着款式新颖、背负感良好的双肩包,立刻就不难过了,高高兴兴地往医院西门走。

牛十二和船工们站在船头,向易师爷猛挥手:

“快点,还要回去接病人。”

“别催嘛,我是需要静养的病人!”易师爷嘴上这么说,走得倒也不慢,“蒲师爷,一会儿你要扶我上船,我怕摔着。”

蒲奉无语,又嘱咐了不少关于信鸽的事情,就这样一路叨叨着把易师爷送进船舱,还体贴地拉上屏风,与后座隔开。

冯媛背着医院文创布包,包里装着补气血的药物,把自己裹严实后踩着舢板上船,坐到屏风隔开的无风后座,抬头刚好看到转身的蒲奉。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又迅速移开。

蒲奉随手拍了拍易师爷的肩膀,加了软垫,换了相对舒适的体位,安慰:

“医仙已经把你的静养食单发给柳通判了,回去好好休息。”

“还有,医仙说,虽然外面伤口看着小,其实损伤不小,每日按医嘱活动和休息。不能一直躺,也不能一直动,按时吃药。要求也发给柳通判了。”

“保重,告辞!”

易师爷目送蒲奉踩着舢板回到医院西门,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就闭上眼睛斜倚好,长舒一口气。

命已经捡回来了,该考虑一下以后该怎么活?

牛十二站在船头大吼:

“各自坐好,开船啦!目标,刺桐城!”

很快,医院各门陆续有船队驶离。

蒲坚白站在甲板上,仰望蓝天白云和随船而飞的海鸥,只觉得心胸开阔。

第108章 有病人从远方来 不是刺桐城

从飞来医馆驶出的船队和船只, 在平稳行驶三个小时后,就看到刺桐城矗立的德济门码头。

因为手机联系实在方便,在船队出发前, 府衙的柳通判就收到消息, 面上不变, 心中狂喜。

先是派人告知蒲家和文家, 紧接着通知三位预约产前检查的孕妇,最后直奔自己家, 通知妻儿带上女使和礼物。

所以, 当船队抵达码头时,蒲家和文家的管家和马车,要去飞来医馆的孕妇和产妇,还有本就在码头忙碌的渔民、脚夫和其他商户。

蒲坚白因为开颅手术剃了光头, 下船时裹了头巾、穿了披风, 看到来迎接的妻子儿女, 一时间恍如隔世。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快看, 蒲家老爷从飞来医馆回来了!”

“也不知道哪个乱嚼舌头的, 谁说他死在医馆了?!”

“就是,哎呀,那个是府衙的易师爷, 柳通判亲自来迎。”

“哎, 柳通判怎么把妻儿送上船了,他家孩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瞎说, 柳通判的儿子收到过飞来医馆医仙的礼物,真真的羡慕死个人,怎么可能出事?!”

“……”码头的围观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

蒲坚白上了马车, 蒲家人很快离开。

因为皮肤科医生柯玉提醒过文落英,每天要晒太阳,但要避免正午阳光直射,所以她下船时特意戴了帷帽,握着阿娘的手别提多高兴了。

也不知哪个尖酸刻薄的高喊:

“哎哟哟,听说文家女儿破了相,秃头癞脸,浑身是疮,被关到庄子去了,那这是谁啊?”

“就是就是,不是还被退亲了吗?哎哟喂,这是造了什么孽?”

三五个婆子聚在一起,个个中气足、嗓门亮,周围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但留一个耳朵听得认真。

文家掌柜文心兰赶紧把女儿扶上马车。

“哎哟”一声,文落英假意被车棚顶撞掉了帷帽,站在车夫旁向阿娘笑得灿烂,真正的明眸皓齿,肤白如雪,浓密青丝被海风拂乱在脸庞,令无数人心动。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

努力聒噪的婆子们看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观的百姓戳了脊梁骨:

“瞎说什么呢?不怕下拔舌地狱!”

“睁开你们的老眼珠看看清楚,文家小姐比以前还要美!”

“她们算是把文家得罪了,以后还能落得好?”

“……”

在众人的唾骂声中,婆子们老脸涨得紫红,挤挤挨挨的,四散逃开。

马车里的文心兰和文落英看到她们隐入人群,嘴角带着不自知的笑容,文落英紧握着阿娘的手:

“阿娘,我不该乱发脾气,不该对您恶言相向……您罚我做什么都行!”

文心兰当场怔住:“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文落英红透了脸颊,很不好意思地说起前几日的事情。

之前在飞来医馆赶来跑去地上课,偶尔遇到魏璋,王强,裴莹等人,立刻主动打招呼,他们礼貌回应但眼神里暗藏诧异。

一次两次三次,文落英困惑不已,想找他们问清楚,却发现想见却见不着。

直到皮肤科医生柯玉来查房,文落英才鼓起勇气问了这件事情。

柯玉的眼神同样透着古怪,打趣回答,当初上船接病人,有位少女满脸斑驳、困兽似的咆哮、咒骂、试图自杀……要不是女特警踹门进去,病人就没了。

一瞬间,文落英从额头红到脚尖,当初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柯玉笑着点明,遇到大变样的人,惊讶也是人之常情。

文落英无言以对,只想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柯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彩虹棒棒糖,始终坚定守护女儿的阿娘,不是每个女儿都有的。

文落英刚退红的脸又涨红了,接过棒棒糖像签订了某种契约。

文心兰听完,内心无限感慨并充满感激,如果没有飞来医馆,自己、女儿、阿娘和文家现在又是何等模样,根本不敢想。

“阿娘,你这些日子可按时吃药?”

“吃了。”

“有没有按飞来医馆的食单吃喝?”

“有。”

“阿娘,明日开始我和您一起看查帐册,也可以和您一起去窑场。我现在什么都可以做。”

文心兰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你说的,不能耍赖。”

“我保证。”文落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紧紧握着阿娘的手。

……

府衙里,柳通判把易师爷扶上马车,直接送到府衙内、申知府特批的院子里,床榻上各种软垫靠枕摆满,目的只有一个,让他舒舒服服地静养。

易师爷还发现院子外有捕头巡逻,活了半辈子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颇有些受宠若惊。

不仅如此,柳通判还沏了茶,端到床榻旁。

“通判大人,使不得。”易师爷吓得差点从床榻上弹起来。

“你别动!”柳通判也被吓到,赶紧安抚,“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知府大人肯定饶不了我。”

两人无言以对。

好半晌,柳通判关了门窗,凑到易师爷耳边:“不瞒你说,最近本官的性命也有些堪忧,怕师爷你也……”

现在府衙的杂役差使都经过层层筛查,从早到晚都有捕快在内外巡逻,算得上守卫森严。

柳通判神情黯淡,谁想自己动手煮水烹茶?

“通判大人,在下记得您有贴身小厮,不止一个。”

“都派回去守家宅了。”

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通判垂头丧气:

“半个月前,我家女使去南门集市买菜,差点被马车撞,以为是意外。”

“十日前,岳母在院中带吾儿晒日光,有人硬闯强抢,幸好捕头经过及时阻止。”

“三日前的晚上,小厮在家宅外发现了火绳,绳子连着库房。”

易师爷听得两眼差点脱眶,不禁问:

“所以,今日您把妻小都送走?”

柳通判轻轻摇头:

“医仙出诊时嘱咐产后四十二天送妻儿去检查,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都安全了,我才能与他们斗到底!”

“这也是申知府的意思。”

三五句话,易师爷就明白了自身处境,在床榻上摆出格外优雅的姿势:

“柳通判,在下脑子闲得发慌。”

柳通判也不客气,如此这般地商议起来。

……

牛十二和船工,接到孕妇和产妇,核对医馆的塑料号码牌,立刻调转船头、迎风扬帆向飞来医馆驶去。

孕妇们虽然都是富商之家,但做生意总要东奔西跑,所以,平日里并不金贵,坐船坐车都是常事,带一名贴身女使就行。

孕妇们去飞来医馆总是充满期待外加一点点担忧,怎么也没想到这次船上竟然还有柳通判的妻儿,不对,不止妻儿,还有岳母、女使小厮和大包小包。

不仅如此,柳通判把家人送上船,还与牛十二船工们说了不少时间的话,隐约还看到他塞了什么给他们。

但,他们到底是官眷,孕妇们再多好奇和疑问,也只能咽下,同时好奇地打量柳通判儿子与众不同的襁褓。

船行到一半,就见他们把婴儿从包里取出来。

孕妇们这时才发现,婴儿两只小手被套住,身上的衣服的布类和款式都很新颖,看起来特别柔软。

孕妇对婴儿没什么抵抗力,情不自禁地围过去看,小婴儿长得相当好。

正在这时,牛十二则从舱内推了一辆前所未见的小车出来,小车是彩色的,上面还有各种图案,一看就是飞来医馆才有的物件。

一名孕妇小声问:

“为何要把他的小手套住?”

王氏和母亲早就事先演练过,微笑着回答:

“婴儿长了指甲,会到处乱抓,有时就抓到自己身上,一抓一条痕。所以,我们就把他的小手套了,既不影响抓握,又能保护他。”

刺桐城各年龄段的孩童都有,孕妇们虽然是头胎,但从小到大都见过不少,恍然大悟:

“难怪我阿姐家的婴儿,脸上一道道的,还以为是照看的婆子乳娘不尽心。”

“哎哟,还真是,我阿兄家的也是。”

“哎,我们做肚兜小衣服的时候,也可以照着做。”

王氏把婴儿衣服解了,放在小推车上晒后背,时间到了就给他穿好小衣服,边穿边吚呀,小粉团捏成似的,别提多结实了。

话题又从小手套转到了养娃经上,有共同话题聊得就是畅快。

很快,孕妇们就和王氏在问答中拉近距离,觉得通判大人家的官眷和气又心善,能在船上遇到真是不错的缘份。

互相问了姓氏,家中做什么营业,边聊边看孩子。

飞来医馆越来越近时,他们忽然听到牛十二“咦”了一声,顺着声音望过去,发现一艘大福船,从西边驶来。

牛十二亮出手腕上的电话手表,打给蒲奉:

“我们还有半个时辰能到医馆,有艘船从西边过来,没挂红十字幡,似乎也不是刺桐城的船。”

蒲奉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很快就回答:

“他们船上有弗朗基炮,还挂着军幡,似乎是其他州府的海防船。”

“目前无法分辨是敌是友,王队和魏璋已经驾驶快船赶过去询问,你们多加小心。”

牛十二很想去一探究竟,但船上有孕妇和产妇,思量片刻:

“我们的船将停靠在医馆东门的悬崖下,为了安全。”

“行。”蒲奉结束通话。

牛十二垂下左手腕,转身就看到羡慕得两眼放光的船工们,以及好奇的孕产妇们,内心激动但面上不显,若无其事地回答:

“啊,魏通事给的,方便联络。”

这可太方便了呀!

谁不想有这个?!

牛十二急忙,指挥船工们:

“改变航向,向医馆东面行驶,现在收主帆!”

“是!”船工们多年默契配合。

很快,船头行进方向调整完毕,与那艘大福船越来越远,很快离开弗朗炮的射程和范围。

……

与此同时,快艇离大福船越来越近,魏璋拿起电音大喇叭,用相当标准的雅音问:

“你们来自哪里,驶向飞来医馆意欲何为?”

“若你们试图劫掠,自有杀招来袭。”

快艇上,共有全副武装的保安八名,全船十人,还有全体院长签字、保科长才取出来的武器。

大福船明显减速,紧接着就有小船从舱底驶出,向快艇靠近,并保持了安全距离。

一名弓箭手射出一封书信,稳稳落在快艇上。

魏璋拆开书信看完,又用电音喇叭喊话:

“刺桐城海域多倭寇海盗,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要看伤员。”

小船上的军士立刻比出“请上船”的手势。

魏璋冷笑,继续:“你们派一人来我们船上,带个东西就行。”

小船上的军士们面面相觑,啊这……犹豫片刻,一名巡检小旗模样的人,纵身跳下海,向快艇游去。

快艇立刻靠近,把巡检小旗拽上船。

保安小谢不明白但大受震撼:“他们水性这么好的吗?这可不是近海!”周围的海水已经发黑了。

毕竟民间有流传许久的观水口诀,水浅则清,水绿则深,水蓝则广,水黑则渊,水黄则急。

巡检小旗冷不丁被拉上快艇,抹了把脸冷静片刻,咽了一下口水才说:

“这是月港的海防船,我们是月港的巡海军士,千真万确,绝非倭寇海盗。他们没我们这样的大船和装备。”

“船上是受伤的军士、月港城的急重病患,最近风大浪急,我们沿海岸行驶已有五日,为了避让暗礁才不得不行驶在深海区。”

“久闻飞来医馆大名,不知诸位要我带什么上船?”

魏璋拿出运动相机挂他胸前,用力拍了拍:

“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你上船,全船到处走一走,尤其是病人舱,让我们看看病得有多严重,共有多少人。这样,我们才能调派医者,准备药物和器械。”

巡检小旗已经见识过快艇与电音喇叭,对“飞来医馆”的种种传说深信不疑,简单来说,魏通事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前的种种顾虑、出发前的半信半疑,此时此刻全都化为乌有。

巡检小旗向同袍们挥手,很快回了自家小船,又坐船回到海防船上,立刻从甲板走进船舱,下木梯进入临时病员舱,从每位病人面前经过……

半小时后,巡检小旗回到甲板上,忽然听到上空呜呜有声,其他军士们正盯着船头某处使劲看。

正在这时,魏璋的声音响起:

“你把东西取下来,挂在钩子上。”

军士们包括长官都惊呆了,这是什么?!

警惕性极高的弓箭手们几乎下意识抽箭架弓,箭尖直指盘旋的黑色十字形。

“住手!”巡检小旗高声命令,“这是飞来医馆的器物,来取我刚才带回的物件。”说完,把挂在脖子上的运动相机取下来,按要求挂到垂下的钩子上。

黑色十字形就这样飞远了,很快回到快船上方,东西稳稳落在王强手里。

海防船上的军士们看呆了,许久都没人说话,这是什么神仙器物?!

保安小林拿到运动相机,立刻把素材导进笔记本电脑里,打开的瞬间说了句:“我靠,这么多病人?!”

魏璋随意瞥了一眼,拿出手机:

“邵院长,有病人自远方来,共三百十九人,月港海防船送来的,船上的军士们也不太健康的样子。”

“知道了,你们赶紧回来。”邵院长的语气轻松许多。

无人机再次起飞,往海防船上投了红十字布幡,同时出现魏璋的声音:

“把布幡挂在船头或甲板上,你们的船大,停靠飞来医馆北门悬崖下面。”

任务完成,无人机再次回航。

甲板上的军士们再次面面相觑,没人敢伸手拿布幡,巡检小旗捡起来展开,自己爬到桅杆上挂好,同时嘱咐火长:

“走,飞来医馆北门!”

第109章 又有意外 这是怎么回

快艇回程, 保安小李和小谢结束视频通话,毕竟除了申丞和柳辉,谁都没见过月港的公文、印章、海防船和巡检军士, 有他俩在线核实就能安心放行。

王强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魏璋, 问:“如果没手机该怎么确认?”

魏璋想了想:“先找刺桐城海防船确认, 不对就直接打起来;海防船确认后, 要把文书交到刺桐城府衙再核实,如果文书作假再命令海防船进攻……”

“文书是真, 还要等刺桐城府衙的放行令, 这样他们才能靠近医院。”

“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放行。”

全副武装的保卫们听完,不约而同叹气,这效率也太低了。

“先把素材带回去。”

很快,快艇抵达医院西门, 一行人立刻去医院北门警戒。

魏璋带着运动相机和笔记本电脑直奔多媒体会议室, 各外科主任已经到齐, 邵院长和医务处主任在讲台旁边。

邵院长在一旁介绍, 这船病人从月港出发, 都是拼死抵御倭寇海盗受伤的军户,年龄从十五到五十七不等。

出发时还有四十四名烧烫伤病人,基本都死于低血容型休克, 没能撑到医院;目前活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冷兵器伤, 伴随不同程度的感染。

导出的素材以2倍速播放,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各种惨烈外伤造成的冲击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惊讶,打惨烈的仗、坐船好几天,他们怎么还能活着?

脊柱外科崔主任皱着眉头问:“月港闹饥荒了?这些军户怎么都这么瘦?”

之前治疗的刺桐城军士们虽然瘦, 好歹还算结实,月港那边是怎么回事?

邵院长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上船都知道了。”

把这么多人招来开会是讨论三个问题,一,这么多病人是留在船上治疗,还是收进医院治?

二,如果收进医院治,急诊的抢救大厅和留观室肯定塞不下,收进各科室还是开放预置的传染病房?

三,目前为止,各科室的康复病人和家属还在病房里,如果收这些病人,就要把病人和家属挪进医护楼安置,是院内最大规模的人员搬迁。

去医护楼以后,又该怎么管理?

四,如果不想这样搬迁,就收进空着的传染病房,但医护们一个萝卜一个坑都很忙,必须从各科室抽调,怎么抽?抽多少?

问题环环相扣,其中的关键是这些都是危重病人,实在是熬了又熬全靠命硬撑到现在,按医院惯例都是要进各科ICU的病人。

重症病人比普通病人需要医护数倍的关注和精力,属于是各外科医护开启Hard模式。

当然,不论最后能治愈多少,医护们的论文期刊都能发到手软。

讨论半小时,各外科主任和护士长觉得,先把康复期病人和家属安置到医护楼,日常去康复理疗科复健;各科室重新分组后分出人手去传染病房楼,以后危重新病人都直接安排去那里。

这样既可以最大程度地把两个时空的人群隔开,还能把未知风险降到最低。

主意已定,各科护士长立刻离开,回科室安排分组和搬运设备。

普外科刘秋江主任举手示意,然后才开口:

“邵院长,那些需要尽快做手术的,麻醉科一个都不会收。”

麻醉科段主任立刻站起来,带着纯职业假笑:“邵院长,这些病人情况这么差,上台一个抢救一个?”

“现在麻醉科复苏室当ICU用,到时手术病人多,我们科人手也不足。”

刘主任是急郎中,段主任是表面稳内里急,两个人日常在全院周一大早会上呛,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以前呢,有郑院长专业“活稀泥”,现在的邵院长功力不够,会议室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外科与麻醉科在“收不收”“开不开”的矛盾由来已久,这俩主任站起来互呛,其他外科主任肯定加入,一场“唇枪舌战”扑面而来。

邵院长早有准备,直接把“火苗”掐灭,拿出手机摇人:

“廖副主任,你在医院吗?到多媒体会议室来一趟。”

五分钟,廖鸿运赶到会议室,看到各主任脸上微妙的神情,再看到投幕上的暂停视频,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廖鸿运嘿嘿一笑:

“我们在刺桐城出诊的这几天,积累了不少经验,再加上他们对抗生素非常敏感,营养支持的效果也非常明显。”

“各位主任请放心,我们消化内科总结的治疗方案全套奉上,很快就能把病人调整到符合手术指征。”

刘秋江主任脾气急但真诚:“廖主任,需要会诊尽管开口。”

麻醉科段主任向廖鸿运拱了拱手,有劳了。

一场“混战”瞬间消散。

各科主任还关心其他问题:

“邵院长,这么多病人吃喝拉撒全由我们来照顾?护士和护工根本不够。”

邵院长解释:

“那边卫所的军医和医徒都来了,日常不需要我们照顾。”

“还有,我已经派门诊和急诊护工和保洁,去传染病房楼打扫和消毒;快的话下午,慢的话晚上,那边就可以安置病人。”

至此,粗略算一下,各科康复病人和家属搬去医护楼暂住,至少半天时间;那些病人从悬挂装置挨个儿进医院也需要不少时间。

到时,门诊护士、导医和志愿者们会在金燕护士长的带领下,去传染病房给月港病人和军医、医徒们做适应宣教。

前两次穿越时攒的宣教经验值够多,应付这一船病人绰绰在余。

刘秋江主任直截了当:

“邵院长,船到了吗?到的话我去看看病人。”

邵院长看了下手机:“一小时以后。”

半小时后,各科康复病人和家属拿着各自物品,按护士的指引,进入医护楼的空置楼层。

就这样,二十二层的医护楼,上十一层成为外科病人家属楼。

下午一点,保安、护工、保洁和志愿者,齐心协力把传染病房楼打扫干净。

意料之外的事情又发生了,医院一切准备就绪,月港的海防船反而驶远了。

王强找来牛十二,把望远镜递给他,这是怎么回事?

牛十二直接看生气了:

“借风啊,他们火长怎么回事?到底会不会驾船?!”

王强看楞了,海防船能这么离谱?

牛十二挠了两次头,又看向王强:

“王队,能不能开快船送我去?就他们这副蠢出升天的样儿,天黑都到不了医院东门!”

王强直接打电话给邵院长,十分钟后保安们上船,带着无人机和运动相机,开着快艇出发了。

牛十二上了快艇,激动得嘴角咧到耳后根,小声问:

“王队,能不能让我学驾驶快船?”

“我们出海需要邵馆长同意,就连钥匙都是保科长管的,你想学去打申请。”

牛十二立刻闭嘴,人不能太贪心。

快艇靠近海防船以后,牛十二拿着电音大喇叭喊话,问了以后才知道,船上的火长突染重病晕过去了,全靠船工们凭经验驾船。

术业有专攻,经验不同,意见相左,于是眼看着海防船离飞来医馆越来越远,海防军士、船工和火长徒弟互相指责,却解决不了问题。

直到飞来医馆的快船出现,站在桅杆最高处的巡检小旗激动得手舞足蹈:

“飞来医馆的快船来啦!”

但人与人的相处需要磨合,即使牛十二是宝船远洋出行最厉害的火长,也架不住海防船上自以为是、却能力不行的火长徒弟。

最后的最后,牛十二拿着电音喇叭怒吼一声:

“救人如救火,这些伤病有多少时间给你浪费?!”

于是,牛十二戴着口罩和手套上船,指挥海防船上的船工们,借风借力调转船只方向,平稳地向飞来医馆东门驶去。

王强驾驶快艇与海防船保持安全距离,同时也为了保障牛十二的安全,一路随行。

下午三点半,海防船抵达医院东门,抛下沉重的铁锚,顺利停泊。

海防船军士们看向牛十二的眼神里充满敬佩,看向自家火长徒弟时恨不得上去踹上两脚,什么废物点心?!

而当他们看到医院东门外的升降系统,以及闻讯赶来接病人的医护们,只顾着惊讶眼前的一切,震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魏璋从悬崖上方探出头:

“还楞着干嘛?上来啊!”

保科长和工程师们给升降系统增加了安置担架的装置,传送带会把推车运下去,危重病人和担架放到推车上,就能平稳传送上来。

而当船上的军医、医徒和军士们从升降篮里升到医院东门时,看到推车和志愿者排起了长队。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现代科技和医疗的“医者仁心”,震撼了他们所有人,如此具象又令人感动。

军医们激动得难以言喻,受伤的军士们有救了!他们一定好好学习!

只是,不知道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是不是愿意教?

各外科医生站在东门预检分诊,自己科室的病人挂上相应颜色和编号的塑料手环,志愿者就把病人推去传染病楼的相应科室。

配合默契,分秒必争。

……

与此同时,海防船甲板上,牛十二把一切安排妥当就被船工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你看着不大,经验怎么这么老道?”

牛十二不敢相信地掏了掏耳朵,出海都显老,哪还能看着不大?

于是,客套一番,牛十二让船工把晕倒的火长也抬下船,都到飞来医馆了,也不拘什么身份,有病尽管去治。

这话不说还好,各级军士和船工(包括纤夫)们指着自己,问:

“我也可以去?”

“等会儿,我要问一下,”牛十二没想到会有这种转折,亮出电话手表找魏璋,得到肯定答案后,清了清嗓子,“你们也可以,按量缴纳米面粮油就行。”

“很贵?”同为月港悲苦牛马,第一反应都这么问。

牛十二先点头再摇头:

“不,飞来医馆童叟无欺,结算有帐单。以前他们去刺桐城养济院出诊,第二天就会带前一日的帐单,每项都罗列清楚。”

巡检小旗从桅杆高处爬下来:

“我们带了很多米面粮油,底舱都装满了。”

牛十二再次联系魏璋,一刻钟后给了确定消息:

“今日医馆优先安置危重病患,医仙们忙得很;明日一早,医馆东门会有各科医仙给你们看病,现在你们可以先在船内休息。”

“真的?”

“你我从未见过,没必要蒙骗。只有一点,若你们海防船缺经验丰富的火长,我们宝船有不少火长去月港谋生,可以试着找一找。”

成百宝船出海远洋,每艘船上都数名火长,现在不再远航,优秀的火长们也为生计发愁。

巡检小旗点头:“行,我们回去就上报。”

牛十二很庆幸留在刺桐城,能遇上申知府和柳通判那样体恤疾苦的官员,能带着船工弟兄们每日出海做工,自然也想为其他火长兄弟们谋个机会。

军士和船工们守在海防船里,目送牛十二回飞来医馆,满眼羡慕。

急诊大楼的天台,院长们俯瞰医院东门不断运往传染病楼的推车,随行的志愿者和医护们;医护楼的上十一层,门窗开启,病人家属在做日常清扫。

中心药房和静脉输液中心忙碌起来。

没病人发愁,一下子来这么多重病人也愁。

……

相比起忙起来的外科,麻醉科暂时还处于清闲状态,日常手术很少,重点在复苏室。

麻醉医生和护士们都挤在长廊的尽头,向医院东门张望:

“我点了二十个病人,全是外科的。”

“嗯,段主任早说了,三百多外科病人,基本都要手术。”

“没事,我们平时的手术量又不少,只要生命体征平稳、符合手术指征,来就来,谁怕谁?”

“我要有你们这样的自信就好了……”段主任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幽幽传来。

“啊,主任,我刚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做台帐!”一个小机灵最先反应过来,瞬间开溜。

“啊,主任,我去检查麻醉机!”

“主任,护士长叫我……”

眨眼间,长廊尽头的窗边,只剩段主任,以及从休息室走来的蔓蔓护士长,边走边说:

“主任,刚才手足外科医生说,断肢再植幼童可以转到传染病楼的病房里。”

这样,复苏室里只剩冷娴和胸外伤的梁千户,目前两人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没脱离危险期。

第110章 一切都好 “救命啊…

下午三点半, 断肢再植的幼童被推出麻醉科,就看到在外面等了两天一夜的阿娘,激动又害怕, 两人眼泪流个不停。

蒲奉见此情形赶紧招呼:

“叶医仙吩咐过, 尽快去新病房, 一切都等到那里再说。”

于是, 跟着蒲奉,进出三次电梯,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下坡再上坡……终于抵达传染病房楼五楼,成为手足外科新病区的6床小病人。

何老五的妻子在志愿者的指引下,领了各种物品,回到病房, 整个人瘫坐在陪护椅上, 望着儿子被包扎严实的胳膊, 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差别。

“阿娘……”幼童平时淘得没边, 现在看着娘亲使劲扮乖。

没一句多余的话, 娘亲把幼童搂进怀里,边拍边骂,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直掉:

“你这孩子, 把阿爸阿娘吓得命都快没了!以后还淘不淘了?!”

“阿娘, 是阿爸剁骨头的时候掉了一块,我捡起来想放上去……”

母子俩搂得更紧了。

床位护士巡房刚好看见, 立刻出声:“别压到伤口,也别拽到输液管!”

母子俩立刻分开,泪眼对泪眼,然后不好意思地笑。

……

复苏室里, 冷娴的小脸拉得老长,拽着护士的袖口不松手:

“为什么他这么快就能离开这里?”

护士看着心电监仪上直线上升的数值,二话不说把冷娴揽进怀里:

“想阿娘了是吧?”

“哼……”冷娴毫无防备被戳中内心,想挣脱护士的拥抱,但没任何动作。

“刚才三位医生来查房对吧?”护士立刻切换成人交流方式,“他们说,虽然你还没脱离危险期,但每天下午四点,你阿娘和舅舅可以轮流进来看你五分钟。”

“真的?”冷娴瞬间笑咧了嘴。

“前提是你要保持冷静,不哭不闹,”护士指向心电监护,“这里的数值不能变化太大,不能有报警声。”

“你知道什么情况会报警对吧?”

冷娴忽闪着眼睛,抿紧小嘴,用力一点头:“嗯!”

下午四点,从头包到脚的蓝色冷嫣,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终于走到女儿床边:“娴儿,阿娘来了。”

冷娴特别干脆地伸手:“阿娘,抱!只能抱肩膀!”

冷嫣也提要求:“不能勒阿娘肚子。”

“好!”

冷嫣轻拍着女儿的肩膀一下又一下,轻声哼唱刺桐童谣,声音温柔又清晰。

冷娴搂着阿娘的胳膊,贴近圆肚子,认真地小声威胁:

“我是阿姐,阿娘平日很辛苦,不准你闹她,听到没?”

“还有,你要健健康康的,不能让阿娘伤心!全身上下都长得好好的,不能多也不能少……还不能偏也不能歪……”

医护们隔着玻璃哑然失笑,冷娴这种魔童与灵珠二合一的孩子真不多见,但如果用唬弄孩子的方法对她,一定会栽跟头。

五分钟过得飞快,冷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复苏室。

冷娴静静看着,时不时瞥一眼心电监护仪,得意地对护士说:“我表现很好对不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护士向她竖起大拇指,确实厉害。

连玻璃外的医护都有些佩服她,毕竟许多大人都不如她。

天花板上顶灯的光线很柔和,映着冷娴头顶被头发半遮的三个“旋儿”,以及因为手术成功而恢复血色的脸庞,再配上忽闪的黑亮眼睛,像尊精雕玉琢的瓷娃娃,但充满生命力。

医护们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谁懂这满满的成就感?!

……

冷嫣回到留观室,又一次催促冷蓝尽快回刺桐城,毫不意外地又又被拒绝,理由也相当充分:

“啊,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去复苏室看一眼就不走!”

事实上,自从冷娴手术后第一次视频后,冷蓝就处于刺桐城和医馆两头跑的状态,有时上午,有时下午,有时一天,反正冷家有船很方便。

冷嫣很无奈,冷蓝作为兄长和舅舅实在无可挑剔,但一旦确认目标,那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比如现在。

“你这样两头跑,身体会吃不消!”

“我身体好着呢。”

“家中事务那么多,必须有人盯着,虽然大多数仆佣都尽心尽力,但也会有刁奴会趁机作妖,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心里有数。”

总之,冷蓝想来就来,想待多久就待着,谁劝都不好使,包括冷嫣。

冷嫣实在无可奈何,转身离开留观室,在外面走廊上来回散步,走着走着就看到一位新病人,哦,不对,好像是柳通判的妻儿。

不知他们是生了什么病也要住进飞来医馆,冷嫣不由想到刺桐城关于柳通判儿子的传言,这种情况下,不立刻碰面才稳妥。

这样想着,冷嫣回到自家病房,站在门玻璃的内侧注视着他们。

柳通判的妻子王氏、岳母和女使三人,后面跟着背了大包小包的小厮,在护士的指引下,走进冷嫣隔壁的留观室。

护士把小推车放到病床旁,嘱咐一番后离开。

王氏把儿子放在推车上,仔细打量留观室里的一切,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和耳朵,其他人也一样。

柳通判的岳母王李氏摸摸这里,碰碰那里,捂着胸口激动不已:

“天后,海龙王啊……竟然真有这样的地方,不是亲眼看到根本不敢相信!”

女使夏至打开柜门,往里塞大包小包,全都放置妥当后,请王氏检查。

王氏觉得没任何不妥,就嘱咐小厮:

“方才听医仙说,医馆西门在改造福船,最近常有渔民送渔获,你去那里等着搭船回刺桐城。告诉夫君,我们检查一切安好,无须担忧。”

“可是,大人说……”小厮有些为难。

王氏严肃又认真:

“你瞧瞧医馆里里外外,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你回去守着他,自己也多加小心。”

“是!”小厮当然知道自家大人身处险境,“夫人、太夫人,告辞!”

女使夏至把小厮送出去后,回到留观室习惯性关门,小声说:

“方才我看到冷家掌柜了,就在隔壁。”

三人默契点头,到底是带着小婴儿来检查,能避则避。

女使夏至一直担心夫人临盆那日大动肝火会落下病根,现在终于安心:

“夫人检查一切都好,太好了。”

王氏拿出儿子的X光片,学着医仙读片时的样子高高举起,小小的圆手藏着完整的指骨,能看到这个,此前所有的煎熬辗转都不算什么。

王李氏更加高兴:“医仙说六个月就可以做手术,再绑个什么板,以后就与常人无异。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天后保佑……”

王氏百感交集又困惑:“为何飞来医馆能看透人的身体?连几块骨头都看得清楚明白?”

夏至陪王氏做B超检查时直接看楞了,什么话都问不出来,甚至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三个有各自的惊讶、诧异和困惑,最后却出奇一致地归结于“飞来医馆有医仙”,都是仙了,不管多奇怪都不怪了,接受就好。

小宝宝特别洪亮的“哇哇”声,唤回三人的理智,也没什么,就是饿了。

于是,夏至拉上窗帘,王氏掀了衣服哺乳,王李氏挡在门边,防止有人误入。

哺乳完毕,王李氏抱起宝宝拍出奶嗝,然后放在推车里,边摇边问:

“也不知这推车能不能卖?咱们从上船开始就用上了,到哪儿都方便。”

王氏急忙阻止:“阿娘,上船时牛十二就说,这是医仙暂借与我们的,就算能买,这样精致牢靠的物件必定贵得很。”

“也是。”王李氏觉得飞来医馆哪哪儿都好看,又觉得不管什么看起来都贵,听女儿这么一说,顿时连问价钱的念头都吓跑了。

王氏刚出月子,坐船颠簸了不少时间,又在门诊来来回回地坐检查,坐在床上没多久就乏得很,原本坐直的身体不知不觉就歪了。

王李氏很快看到,立刻出声:“可不能这么歪坐,以后会腰疼。”

夏至赶紧把自家夫人扶好:“累了就直接躺下休息。”

王李氏又看到小婴儿的尿布湿了,立刻过去换好,大半天下来,预备的尿布用掉大半,再不洗很快就没的用了。

“可是,这么多尿布去哪儿洗好呢?”

这一问,三人手足无措,是啊,就算可以去盥洗室洗干净,又能晾在哪儿?

正在这时,护士长周洁提着两袋纸尿裤走进来:

“飞来医馆不能洗晒尿布,这些给你们暂时用着,不够再说。”

啊这?

周洁向她们示范纸尿裤的用法,又给了湿纸巾和纸巾,然后抬头问:

“学会了吗?”

三个人第一次见到这样方便的物件,又看到婴儿身上穿着医仙送的宝宝服,忽然觉得飞来医馆的孩子个个都金尊玉贵,不然怎么能做得如此考究,还能有显示干湿的变色条?

惊讶归惊讶,最后是夏至率先拿了一块纸尿裤,按照周洁教的演示起来,学得非常快,几乎一步到位。

周洁从不吝啬夸奖:

“真是聪明机灵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夏至从没被这样直白地夸奖,瞬间羞红了脸:

“回医仙的话,阿婶在夏至那天把我从海边捡回来,我叫夏至。”

周洁有一瞬的错愕,但掩饰得很好:

“那阿婶必定是很善良的女子。”

王李氏老脸一红,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那天风大浪高得吓人,她小小一个,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卷走不是?再说了,要不是她,我女儿临盆那日很可能就没了。”

周洁怎么也没想到,随口一问竟然就有了故事,微笑着介绍:

“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一楼问,或者直接按这里的铃。”

“你们送来的米面粮油非常多,晚食会有人送来。”

“多谢医仙。”王李氏和夏至把周洁送到门外才扭头关门。

周洁没走出几步,就被请进冷嫣的留观室里,虽然大概知道会被问什么,但面上半点不显:

“咦,今日冷掌柜也在?”

冷家兄妹俩当初把冷娴的身体状况瞒得严严实实,现在确实好奇,但又觉得这样凭白打探不好,话到嘴边咽下去,最后冷嫣问了句:

“周医仙,他们一切都好吗?”

周洁非常肯定:

“他们是临盆后42日的例行检查,每位产妇都是如此,你也不会例外。”

“今日检查一切都好,明日开始还要学产后恢复体操,学得快慢因人而异。”

“柳通判觉得带小婴儿来回赶路实在不便,所以索性让他们暂住几日,什么都学会以后再回城。”

冷嫣点头,认真且严肃:“那确实该多住几日,周医仙说好,我不聪明,教的时候可不能说我。”

周洁莫明被逗乐了:

“不是我教,是裴医生那边教。你到时候再撒娇也不迟。”

冷嫣的脸颊忽然绯红:“我哪有?”

周洁微笑着离开,这一个多月时间,冷嫣的肚子更大、但气色好了许多,尤其是冷嫣手术成功以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开朗和明媚。

冷蓝虽然是位古典美男,但因为担心妹妹和外甥女,总是心事重重的阴郁模样,仿佛自带阴影,现在也明亮了许多。

毕竟,家里有日常转悠生死关的病人,作为关心病人的家属,又哪能笑得出来?现在,冷家兄妹俩常有笑容。

周洁长舒一口气,这是医护们最愿意看到的事情。

更何况,冷家兄妹缴纳超额的药费诊费,绝对听医护的话;也正因为如此,心脏外科和普外科的医护们才能放手一搏。

这是病患之间的双向奔赴,幸运的是,冷娴虽然被抢救了三次,现在生命体征相对平稳。

周洁回到抢救大厅时,看到心脏外科人高马大的夏至主任,Duang大一个,再想到留观室的女使夏至,同名却完全不同。

“夏主任,以后你去留观室查房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夏至别急着答应。”

夏主任从护士站电脑屏后面探出头:

“什么意思?”

“留观还有一个夏至,是位少女丫环。”

“啊?”夏主任一楞,周围响起一片噗哧。

“哇,夏主任难道是女装大佬?!”

“皮痒了是不是?”夏主任飞快地下医嘱,同时威慑其他医护,见没什么效果,画风一转,“讨厌了啦,小拳拳捶你胸口!”

“救命啊……”医护们落荒而逃。

抢救大厅的病人们一脸懵,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