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自报家门 必定负荆请
夏主任放完大招, 整了整衣领,视线落在自动门外:
“廖主任,明天还出诊吗?”
周围的医护很纳闷, 夏主任背后长透视眼了?怎么能越过一排电脑和治疗车看到走廊上的廖主任?
廖鸿运的身影从自动门外闪过又折回来, 怎么路过也能被抓呢?唉, 走到夏主任身旁:
“出诊组刚才正式解散, 在医疗船改造成功以前,大家都会在医院里。”
“真的?”夏主任科室也有医护在出诊组。
“骗你有什么好处?”廖鸿运带领的消化内科医护, 在养济院积攒的治疗护理经验, 保守估计能发个十来篇,够忙活好一阵。
多劳多得嘛,这才是医护们,哦, 不对, 这才是劳动人民的永远驱动力。
夏主任成功转移注意力, 顺便轻轻踢了下廖主任的洞洞鞋:“你这鞋可以换一双了, 沾水就咯吱咯吱响, 再加上你工作服口袋里的那些零碎玩意儿。”
“不管走到哪儿都叮叮咣。”
廖主任像受了莫大惊吓,边说边开溜:“夏主任,我好不容易和这双鞋磨合成功, 兜里的东西都有用!我不换!”
周遭的医护抿紧嘴巴, 原来如此,要说一心多用还得是夏主任, 天天像长了三头六臂似的,什么都能注意到。
夏主任下完最后一个医嘱:“我去食堂,有事叫我。”
两个主任离开,护士站还剩烧整科的甄舟。
抢救大厅这四位尊贵神秘的病人, 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先保住性命,又做了十几次植皮手术,全身感染症状已经消失,身上的大小创面已基本愈合。
尤其是“陛下”,气道创面已经愈合,气管插管也处于封管状态,上午又推去麻醉科做了颈部扩张手术,现在皮下埋了两个水囊(友情提醒:不要搜,掉San值),整个人有些难以形容。
但医护们有统一的想法,这四个都是扛造忍疼的狠人,尤其是不吱声的“陛下”,每次手术后连“疼”都不喊,纯硬扛。
其他病人从阴郁变阳光,从凶多吉少转而正在康复;他们从狠戾变平和,暴烈的脾气也渐渐磨平,躺在病床上有了一点宁静祥和的意思。
4床是个例外,毕竟刚进抢救大厅时毫无求生欲,之后身体恢复,精神状态好了许多,自从他看了申丞推荐的证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阴鸷得多。
用医护的话来说,病歪歪老虎活过来了,虽然还病着但自带气场,让人不敢小瞧。
医护们一上班就是操不完的心,观察这个,注意那个,恨不得背后再长一双眼睛达到360度无死角。
甄舟下完医嘱走到4床旁边,像台人形扫描仪评估病人的状况,麻药过了,现在是最难受的时刻没有之一。
因为人的免疫系统有一套严密的排外标准,不仅排斥“非原生部件”,还排斥“非正常位置的组织和液体”,杀红眼时完全不管身体死活。
现在正是免疫系统和水囊互相切磋的时候,再加上原本紧绷的皮肤被强行撑开,末梢神经被迫伸展,除了疼还是疼。
4床缓缓抬手摇晃一下,拿出放在身侧的磁力板(儿科小病人友情提供),用磁性笔写出“无碍”二字。
其他三人虽然还是疼,但受伤和手术部位不同,因为担心陛下,总想着支起胳膊抬头看一眼。
4床直接把磁力板举起来,转向三人,等他们躺平后,把下端的拉条一划,板上干干净净,就是这么方便。
甄舟同时宣布,除了4床病人,其他三人已经达到出院标准,虽然烧烫伤部位已经尽可能复原,但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某些部位需要相当长时间的康复锻炼。
除此以外,还要看他们疤痕部位的生长情况,如果增生过度还需要到医院来做消解或切除,注射药物也能有效。
“飞来医馆西门,每日都有渔船接送病人,你们可以坐船去刺桐城。”
正在这时,1床病人慢慢挪下床,拄着单拐,一步步走到护士站侧面,张了张嘴没说话。
2床病人也下了床,一步一晃地走到护士站前面,又看向3床。
3床病人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三个人互相转头、调整位置和间距,整齐一揖。
医护们挨过他们三人的谩骂,瞬间避开,戒备地注视他们。
1床病人特别恭敬地自报家门:
“前锦衣卫指挥使南宫宏才,感谢医仙救命之恩,请你们原谅此前的不敬和蔑视。”
“等本官身体痊愈,必定负荆请罪。”
对医护来说,“锦衣卫”三个字如雷贯耳,电影电视和文学作品里有许多相关内容,“绣春刀”,“虎背熊腰螳螂腿”以及对锦衣卫的各种描写。
不曾想,锦衣卫没看到,锦衣卫指挥使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露的皮肤伤疤纵横,毫无征兆地自报家门,还认真行礼,并主动提“负荆请罪。”
医护们无语望天花板,甄舟怒了:
“治好你们容易么?负荆请罪?请完罪还要清创缝合,累的还是我们!”
“能不能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
行礼的三位病人面面相觑,其实,一直以为医仙脾气都挺好的,既有耐心又不计较,现在看来……他们只是不和病人置气。
南宫宏才又深深一揖:“实在对不住!”
2床病人足足楞住五秒,才深吸一口气行礼:
“前锦衣卫北镇抚司陆永望,感谢医仙救命之恩,此前诸多无礼之处,任由医仙责罚。”
医护们的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一天天的责罚,罚完还要治疗,为系统充数吗?!
这三人都是察颜观色、预警戒备的好手,自然注意到医护们不耐烦的眼神,试错两次都不行,于是两人的眼神落到3床病人身上。
3床病人却先扭头看陛下,偏偏没得到任何指示,又求助似的看向同僚,想到他俩刚才的表现,最后视线落到申丞身上。
医护们的视线也跟着移动,只见申丞低头捂脸,双肩有不易察觉的颤动。
嗯?这货是在偷笑吧?
3床病人清了清嗓子:
“本官是前锦衣卫正千户阮朋义,感谢医仙们的救命之恩,敬佩医仙们的容人大量,恩情难忘,以后若有机会必涌泉相报。”
医护们你看他,他看她,她看我……最后又把甄舟推在前面,自己的病人自己搞定。
甄舟忽然就有些心力憔悴,出院再见不好吗?非要搞这些,医院现在保全这么厉害,哪有涌泉相报的时候?不投诉就谢天谢地了!
最后,干巴巴地开口:“你们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三位病人此前也是高官,虽然现在是通缉犯,内心天人交战后,还是乖乖躺回床上。
4床的“陛下”都有些无措,这感谢场面怎么就如此不恰当?
申丞抬头看一眼电子钟,是时候下床活动了,之前有易师爷陪着,现在全靠自己,和床位护士打了招呼,就慢慢向外走。
谁也没想到,三位自觉出糗的病人也跟着申丞出去了,因为医仙要求他们也要下床活动,注意安全就行。
申丞刻意慢走,听到脚步声扭头,示意他们坐候诊椅,被他们瞪了好几眼才开口: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也有职位高下,但远没有大鄣等级森严;而且他们见多识广,就算知道陛下身份也不见半点慌张。”
“刺桐城的柳通判一定会替各位大人保密,但城中还有巡抚和传旨高官的人马,还是留在飞来医馆,避免横生枝节。”
反正申丞想不出,全大鄣还有比飞来医馆更安全的地方。
三位官员互相使眼色,最后还是南宫宏才压低嗓音问:
“可我们此前那样谩骂为难,医仙们怎肯就此放过?”
申丞苦笑:“医仙们都是正人君子,说句难听的,各位大人得罪君子,他们也只是不理;但要与他们尽释前嫌,只怕有点难。”
“医仙们不为难病患,但记仇。”
南宫宏才郁闷极了:“我们得不到医仙们的谅解,陛下可不会就此放过。”
事实却相当残酷,如果没有“上天相助”,陛下会一直势单力薄,四人皆是通缉要犯,更加没法感谢医仙们的救治。
申丞却不这么认为:“那时宫变发生突然,里应外合,以至于外地援军无法及时赶到。”
正因如此,许多支持陛下的官员并未曝露,其中不少人还握有实权,并不是完全没机会。
南宫宏才摸着伤腿:“若是那人能进飞来医馆,一切就好办了。”
申丞赶紧眼神示意:
“医仙们眼里容不得沙子,可千万别这么说。”
“诸位大人,现下最重要的还是隐瞒身份,尽快康复。没有好身体,一切都枉然。”
如果他们敢在飞来医馆动手,医仙们会有什么反应实在不敢想。
最后,申丞又补充一点:
“诸位大人,飞来医馆不仅医术堪比鬼神,防守也极强,不论何时都不能轻举妄动。”
正在这时,有人毫无征兆地开口:
“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用些手段也无妨。”
四个人瞬间炸毛,申丞只觉得胸口突突的,抬眼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魏璋。
南宫宏才直接摆出对战招式,只摆到一半,伤腿就支撑不住,又跌坐在椅子上,既无奈又愤怒。
第112章 有苦难言 “哪里不舒
“你们吓成这样干嘛?”魏璋环抱双臂斜倚在墙上, 似笑非笑。
“魏通事,你……”申丞急着找补,解释不是谋逆吧, 魏璋听了还给了肯定, 垂着的眼帘下眼珠飞快转动, 又很快抬眼, “有什么好办法?”
刚坐正的三人再次歪七扭八,扯着伤口疼得倒吸气, 申丞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哪有密谋时还向偷听的旁人打听方法的?!
这, 这,这……
魏璋实在恨铁不成钢:
“这里是抢救大厅,平日人来人往,你们在这儿密谋?!”个个不太聪明的样子, 就这还想谋逆?
四人从没被这样当面嘲讽过, 面子很难绷住, 可魏璋鄙视的眼神太过明显, 思来想去还是闭嘴, 多说多错。
魏璋上下打量他们:“啧,等你们好了再说。”说完扭头就走,边走边挥手, 好念头没强大助力等于妄想。
“……”
四人面面相觑, 南宫宏才看向申丞,“他什么意思?”
申丞和魏璋打交道也不多:“或许就是字面意思, 尽快养好身体第一重要。”
“他只是通事?”阮朋义总觉得哪儿不对。
申丞如实相告:“大人,下官不敢妄自揣测,先回去歇下?”
于是,四人等自动门打开, 刚走进去就对上了4床陛下询问的眼神,讪讪地回到各自病床上,努力假装无事发生。
陛下却因为刚才努力抬头而牵扯伤口,疼得眉头紧锁,不得不握紧放松拳来转移注意力。
医护们忙着各自的病人,完全不管他们的闲事。
抢救大厅里病情最严重的是走绳哑女,脊柱外科医生在这里专人蹲守。
走绳哑女做完锁骨骨折固定手术后,就转移到抢救大厅里,仰卧平躺并用了夹具,经过两天一夜的药物治疗和严密观察,没出现肢体麻木和无力等症状。
为了防止骨折处裂口或小碎片挤压神经或血管,医护让她始终处于平躺体位,毕竟任何活动都可以加重病情或发生难以预料的意外。
即使这样小心翼翼,哑女也没能向着康复稳定发展,先是没食欲,之后喝水可以,喝豆浆或米汤就会反胃。
医护们先后排除扁桃体发炎、颅脑外伤和胃溃疡等疾病,转眼间已经到中午。
食堂送来的病号饭色香味俱全,烧伤的四位贵重病人,吃得津津有味;申丞也搬张椅子围过去一起吃。
哑女闻到味儿就脸色不对,池敏发现后立刻用闽南语问:“哪里不舒服?”
哑女摇头,只是伸手捂住口鼻。
池敏在抢救大厅各个角落走一遍,医院使用的新型消毒液早就不刺鼻难闻了,因为日常通风,即使哑女吃喝拉撒都在病床上,也没太难闻的味道。
食堂饭菜更是香喷喷,这算怎么回事?
沉思三秒,池敏拿了一个口罩给哑女戴上,香臭难闻这些体验非常个人,同样的味道有人喜欢也有人厌恶,不管怎样先挡一阵。
没多久,时萱拿着食堂给哑女特供的鸡蛋羹,慢慢走过去。
哑女看到后立刻把头扭向一旁。
时萱把蛋羹盒子摆到床头柜上。
哑女虽然戴口罩,但挡不住“呕”声。???
注意到的医护都满头问号,不是吧?
脊柱外科医生不明白,已经把可能的疾病都排除了,哑女怎么还是这样?
食堂食材新鲜,又遇上很不错的厨师,就不可能难吃!
正在这时,裴莹从留观回到抢救大厅,走进护士站坐到电脑前面,就被脊柱外科愁眉苦脸医生给逗乐了:
“再愁就成苦瓜了,你在烦什么?”
“呕……”哑女又一声,时萱端起蛋羹就走。
脊柱外科医生用笔帽指了一下哑女:“喏,她今天开始一直反胃,早晨喝豆浆就差点吐了,现在更明显。”
裴莹想了想:“要不你叫神经外科会诊?”
“上午会诊过了,没事。”
“叫消化内科或者普外科?”
“也叫过了。”脊柱外科医生连鼻子都皱了一下,把检查报告往裴莹面前一推,“来来来,瞄一眼。”
事实上,不止裴莹,烧整科的甄舟也在,几个人围在一起看报告,最后的最后,裴莹先摆烂:
“查HCG?”
护士站的医护们整齐抬头,好像只有这个没查了。
脊柱外科医生懵了:“她骺骨还没愈合,还没成年!”
甄舟补充:“蒲奉说,刺桐城少女十二三订婚,十五就可以嫁人。”
裴莹无辜摊手:“我只是随便一说,排除一下嘛。”
医护只是学习了大量专业知识,又没长透视眼和未来视,除了逐项排查还真没其他办法。
“查,”脊柱外科医生妥协了,“反正留置导尿,取样也容易。”
一刻钟后,医护们望着时萱手里验孕棒上扎眼的两条杠,谁也不说话。
池敏瞥了一眼病人记录单上、年龄栏“12岁”,强行按下心中怒火:“报警?还是上报医务处?”
为了保住少女性命、尽可能避免瘫痪,这两天抗生物、止血药、营养补剂、利尿药等各种什药物都用了,每种药物都可能引发腹中胎儿畸形。
孤儿、哑女、每日走绳苦练、12岁怀孕……医护们心里有几千字脏话想骂,到底是哪个禽兽干的?!
脊柱外科医生先上报医务处,又摇来了蒲奉和魏璋,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裴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但第一次见到悲苦成这样的少女,心里堵得慌,直接打电话到B超室:
“你好,妇产科裴莹,抢救大厅22床少女要做床边B超。”
很快,女B超医生推着检查车走进抢救大厅,听到裴莹的解释,再看到哑女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22床的床帘完全拉上,很快,B超报告出现在护士站的电脑上:
“孕5~6周,宫腔正中有孕囊,妊娠囊、卵黄囊和胎芽,结构大小正常,胎芽未见清晰的胎心搏动。”
裴莹直接给了会诊意见:“建议中止妊娠。”
脊柱外科医生使劲挠了挠头,然后拿起手机摁键:
“喂,崔主任,22床孕早期,您能不能来一下抢救大厅?”
“什么?!我知道了……”
很快,崔主任火烧火燎地赶来,医务处主任也刚好赶到,新一波治疗方案讨论开始,最后结果是先中止妊娠同时治疗。
敲定了治疗方案,裴莹和池敏两人,纸上画写和闽南语联动,终于让哑女知道自己怀孕了。
哑女的眼睛里盈满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淌到枕头上,很快氤氲出小小的水洼,肉眼可见的惊恐、委屈与愤怒。
这种时刻,不论说什么都会给哑女带来伤害,裴莹和池敏两人在心里骂了一千遍畜牲不如,可谁也没勇气问谁是孩子的父亲?
实在太难受了!
正在这时,魏璋推着申丞走到哑女病床旁,介绍:
“这是刺桐城申知府,上任八个月,是他下令把抓来的倭寇枭首示众,也是他组织医者和养济院救治被倭寇劫掠的人质……”
“不论你受了什么委屈,他都能为你作主!”
哑女的眼神刀子似扎人,把头扭向一旁,一手紧紧拉住裴莹的衣袖。
义愤填膺的申丞先是恼火,紧接着是困惑,忽然有不祥的预感,但一时不知该如何询问。
魏璋反而问得轻松:
“伤害你的,和他一样穿官袍?”
哑女立刻回头,惊讶地望着魏璋,又迅速把头转过去。
魏璋不假思索地追问:“是军士?”
哑女闭上双眼一言不发,但自带的生命力却随着这几个问题而减少。
申丞不是第一次被百姓看低,可这是在飞来医馆,而“陛下”就在不远处听着,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就被魏璋拉回病床上。
“她是病人还是受害人,口不能言,身体还不能随便动……已经这么艰难了,凭什么顾及你的面子?”
“这里是飞来医馆,你谨言慎行。”
申丞内心五味杂陈,最后只是微微点头。
……
裴莹和池敏两人,继续向哑女解释药物流产和注意事项,并再三安慰她别怕,在这里不用害怕。
哑女的双眼蓄满泪水,却始终没掉落一滴,就这样望着她们,不知不觉,她们的声音、身形和刺桐那么多佛像雕塑重叠起来,丝毫不违和。
两人解释完毕,哑女点头并再三表示“不要这个孩子”。
裴莹和池敏脚步沉重地走回护士站,坐在电脑前面下医嘱,所有的负面情绪被职责牢牢压制,直到交班。
但现在,哑女正是需要营养来提升身体免疫力的时候,闻这想吐,闻那想吐,全靠静脉营养也不行。
裴莹思来想去,到食堂拿了鲜榨果汁组合装、新鲜水果和各种小菜,摆小推车上给哑女试吃。
哑女受宠若惊地望着车上各种颜色的水果和果汁,在试吃了一口又一口后,青苹果和萝卜干特别对胃口,对肉奶蛋味有生理性厌恶。
医护们商量下来觉得,可能哑女自小就没怎么吃过肉,再加上走绳要身体轻盈,估计也没怎么吃饱过,身体更偏向于蔬菜瓜果和面食。
裴莹灵机一动,又从科室拿来了肉松,先给哑女闻了闻,见没什么强烈反应又尝了两口,见她完全接受就放心了。
好歹能吃一点,先把这两天平稳过完再说。
就在裴莹还想做些什么的时候,池敏提醒她准备交班内容。
果然,人一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交班完毕,裴莹和甄舟回各自科室洗手脱工作服,又相约一起去食堂。
……
夜幕降临,保安们也完成交接班,一群人赶去食堂吃顿美滋滋的晚饭。
魏璋坐在医院南门外的柏油马路边缘,垂着双腿晃荡。
很快,吃完晚饭、了无牵挂的蒲奉也溜达到这里,席地而坐,望着漆黑的海面感慨:
“没海禁以前,再往前面去一点,就能看到刺桐城。那时,大街小巷都插了火把,全城各码头都是运货的脚夫、结算的商贩,市舶司前面挤挤挨挨都是报关的商户……”
“外邦商户的海航船准备靠岸时,第一眼就能看到明亮的德济门,白天繁华,晚上明亮如白昼,他们都称之为光明之城。”
“现在……”
“民生凋蔽。”魏璋一针见血。
蒲奉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探照灯的强光在海面来回扫视。
魏璋连续向海面掷了四五个小石头,困惑地看向蒲奉:
“忙一天了不去休息,你坐这干嘛?”
“我想找出欺负哑女的呜呜呜……”蒲奉的嘴被捂了,恶狠狠地瞪着。
“你有病吧?说这么大声!”魏璋松手。
“我也听到了。”两人身后忽然传来幽幽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冷蓝。
魏璋一扭头就看到冷蓝脸颊上可疑的水迹,啧,这个超级装货:“你去过复苏室了?”
“嗯,”冷蓝也随意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舆图,“杂耍百戏也分派别,哪怕是走庙会也有各种门道。”
“这些就是他们赶庙会的时间和顺序,冷家做茶叶生意,庙会也是让人尝新的机会。”
魏璋拿出手机摇来裴莹,没想到她身后还跟着池敏,只能干巴巴地说:
“就是……男女有别。”
裴莹亮出戒指:“已婚,如果你们一定要防的话,我把甄舟叫来。”
池敏不以为然:“我又不打算嫁你们,过去点!”
于是,五个人转移到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就着地图寻找蛛丝马迹。
裴莹拿出Pad,对着舆图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拿出电容笔,归结日期并计算:
“5~6周以前的事情,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刺桐城内,逢八和十六在城外……”
蒲奉和冷蓝被Pad上划出的痕迹噎得够呛:
“图,这图……”
池敏好心解释:“可以一键消除,不保存修改就行。”
裴莹为了耳根清净给他们展示一下,不出意外得到一声惊叹:
“按冷掌柜说的,你们有马车和马;他们基本靠走;所以,应该在这片区域附近,只是……这片区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冷蓝和蒲奉互看一眼,最后冷蓝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
“这里是永宁卫。”
像一道晴天霹雳,震得五个人外焦里也焦。
但反应也是立即的,蒲奉把推演的结论告诉申丞,申丞又转告了“陛下”,这下轮到他们五人咬牙切齿。
陛下本就疼痛的伤处,更觉得火辣辣的,直接在磁力板上写:“已知。”
蒲奉回到急诊大厅,发现四个人还在,据实相告以后又补了一句:
“陛下感谢医仙们尽心尽力。”
裴莹和池敏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也只能默默离开。
冷蓝收好自家图纸,平复好心情,又回到留观室。
蒲奉跟着魏璋回到医院南门边坐着:
“官官相护,真的做不了什么。”
魏璋当然知道,只能在心里骂点脏话,毕竟抢救大厅那四位看起来像被宫变吓破了胆,到现在也没拿出什么气势来。
“哎,你很闲吗?”魏璋不明白,蒲奉一直跟着想干什么。
蒲奉嘿嘿:“我妹妹已经康复回到蒲家,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素生觉少,现在也睡不着。”
魏璋属于高精力人群,但被金老管束着早睡早起,日常躺着装睡;但如果心里有事,或者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那是装也装不下去。
蒲奉心有不甘碎碎念:
“申知府以身设局,半个月过去了,巡抚那边没消息;刺桐城那里也没消息。既没派军士来,也没一封书信。”
“最难受的就是石沉大海。”
魏璋在心里骂了句昏君,同时也怀疑是不是证据送到半路被截了,就这效率,刺桐城要真的发生什么战争,等国都城有反应,可能城都被灭完了。
“哎,刺桐城发急件去国都城,最快几天,最慢多久?”
蒲奉摇头:“没当过官差,属实不知。”
“快则三四日,慢则半月一月。”身后传来清晰的回答和脚步声,两人扭头一看立刻弹射起身,锦衣卫三人慢慢走过来。
“如果是那位陛下三日内收到消息,做好决断,调集军士赶赴永宁卫,最快几日最慢多久?”
南宫宏才想了想:
“假设三日内收到,陛下当晚决断,第二日调集精锐军士,最多十日就能到达永宁卫,颁旨夺权拿下一日足矣。”
魏璋粗略估算:“都快一个月了。”说完忽然双眼一亮,又立刻低头。
南宫宏才敏锐地注意到:“魏公请说。”
魏璋拿出手机拍的国都城书信给他们看,再联系到这位陛下如此强烈的“长生不老”执念,这么慢就有原因了。
南宫宏才和同僚看完,浑身一激灵,难道说他会亲自来刺桐城?亲自到飞来医馆一探究竟?
魏璋收好手机:“金老找我,告辞。”
于是,五个人分三路散开。
魏璋回到老年病房,看到金老打量的眼神:
“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金老嘴角上扬:“我只是问你,今晚食堂的创新菜怎么样?”
魏璋像被戳漏气的河豚,怎么这样不按牌理出牌呢?!
第113章 击鼓鸣冤 请大人替民
经过四年半的相处, 魏璋很清楚金老的性子,虽然自己有问必答,但金老从来不会追根究底地询问。
把现代社会人与人的“边界感”掌握得特别好。
魏璋望着金老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摊双手:“搞政变来说, 他们太弱。”
“哦?”
接下来, 魏璋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 最后补充一句:
“那个昏君亲自赶来,是不容错过的绝佳机会。”
金老微微一笑:“你尽兴就好, 但我这个糟老头子不能再失去儿子。”
魏璋足足楞了五秒, 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收到!”
“还有,刚才我已经把消息发给柳通判,够他喝好几壶了。”
金老取下眼镜搁在床头柜上,拉薄被躺平:“瞧把我困的……”
魏璋这时才意识到, 每次穿越自己每次回病房, 不论多晚都能见到金老做这个拉被子的小动作, 也就是说……
一时间, 魏璋内心百感交集。
……
刺桐城养济院
全城不受夜禁的人不多, 此刻几乎都在养济院,倒不是为了其他,而是柳通判收到了牛十二带回的飞来医馆出诊收费帐单一大箱。
小到输液器、留置针, 大到三升大袋营养液等医疗用品, 医护出诊费用,哪一天什么时候使用、多少价钱……清楚明白。
真是柳通判当官这么多年, 见到的最清晰帐单,没有之一。
米面粮油远比柳通判预想的少,而且少得多;出诊前送出的就足够了。
饶是如此,柳通判还是让牛十二和船工们又送了一批米面粮油去了飞来医馆, 这些是抢救大厅那四位的药费诊费。
事实上,从飞来医馆出诊第一日,就不断有百姓到府衙外表示感谢,直至出诊结束,感谢的人数到达顶峰。
今日是出诊结束后的第三日,柳通判听到府衙外有悲嚎声,登闻鼓敲得震天响,门房一脸不可思议又震惊地进来通传:
“通判大人,您出去看看?”
柳通判出去一看才知道,有人痛哭流涕说飞来医馆医仙草率治疗致家人死亡,广场上围满张望的百姓。
按大鄣律法,府衙逢五逢十才会接状纸,农忙节假日都不收;今日是四月二十二,随意击鼓鸣冤,按理应该杖责二十轰出去。
但事关飞来医馆声誉,把妻儿都托付出去的柳通判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当场宣布,两刻钟后开始公审。
这消息一出,府衙外广场上围了个水泄不通。
府衙捕快高声问:“谁是苦主,先挨五板!”
五名家属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他,推来搡去时有人掉了半贯钱,一时都骂骂咧咧去争抢。
捕快也是分区而治,刚好门房也对这家人熟,两人向柳通判禀报一番。
柳通判高声喝斥:
“公堂之上争抢财物,问而不答,藐视朝堂,来人,每人五板!”
刺桐城前任知府也是柳通判顶头上司,为了减少诬告,凡击鼓告官者,不问缘由先打十五大板。
申知府上任后,减少至五板;柳通判暂代知府一职,也只说五板。
谁曾想,众目睽睽之下,五人跑了三人,被差役及时摁住,还有两人的双腿抖得像筛糠,被差役拖到刑凳上绑好,第一板子下去五人嚎得堪比杀猪。
以至于周遭百姓怀疑是不是把人打折了。
捕头嗤笑一声:“真折就不喊了。”
这下,五个人的嚎叫声小了许多。
好不容易挨完五板,瘫在地上互相指责谩骂。
柳通判打量五人的样貌长相和衣饰,衣服饰品有好有坏,最差的是妇人苦主,而且这五人高矮胖瘦没半点相似之处。
一名妇人挣扎起身,跪行到柳通判坐前:
“飞来医馆医仙不给我儿治疗,致使他在痛苦中惨死……请大人替民妇作主啊……”说完悲泣不已。
这下,不止柳通判、捕快和差役,就连不明真相的百姓都听不下去了:
“休得胡言乱语,医仙们最慈悲心的,连庙会受伤的三人都抢去了飞来医馆,没说半点米面粮油的事。”
“就是,就是,我们那日是亲眼见的,何记肉铺的小儿子齐手腕剁下,就是医仙拿断手,直接抱上马车送去码头。”
“昨日何老五已经回城,肉铺也开着,说医仙把小儿子断手接好了!”
“我不信!”
“医仙们从没拒绝过养济院的病人,你颠倒黑白是要遭雷劈的!”
妇人啐了一口:“呸……”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捕快的眼神吓住,立刻移开视线。
邓医官因为养济院发生恶意弃尸的事情,骑马赶来上报,哪知道门前广场和几条路堵得水泄不通,只能就近下马,从各个方向挤进入群都被推出来。
无奈之下,邓医官找了无人角落,拿出电话手表打给柳通判。
柳通判稍稍背转身,把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取出来,接电话听邓医官说养济院的事情,回说自己在公审,结束通话后,吩咐两名捕快去接邓医官。
有捕快开道,邓医官总算挤到柳通判附近,长舒一口气,正打算看公审什么人时,瞳孔地震:
“怎么是你们?!”
柳通判看向邓医官:“你认识?”
邓医官气得胡子乱翘,直指跪倒妇人:
“儿子病死,你在养济院大闹特闹,他都死一日了,你不好好安葬他,还跑到这里来告医仙的黑状?!”
围观的百姓惊愕不已,病死之人一定要赶紧下葬,入土为安,这妇人怎么如此狠心?!
邓医官本就是为这事而来,越说越气:
“启禀通判大人,天气湿热又连日有雨,尸体留在养济院臭得很快,家人怎么也找不到,下官正是为此蠢毒之人而来。”
百姓们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臭坏的尸体有尸毒,养济院病人多百姓也多,万一沾染可如何是好?
邓医官从袖袋里取出一份免责申明,递给柳通判:
“医仙们在养济院时,下官一直陪在旁边,这妇人的儿子当时说腿疼,医仙说病情急转直下要送去医馆,但他们不愿意,还指责医仙。”
“医仙有许多病患要医治,详细说明后果,他们就签了此协议,说不听医仙之言后果自负。”
“其实是他们觉得断肢无所谓,可以去医馆要求按活动自如的义肢,宝船通事蒲奉就按了,黑色手指能握能抓。”
围观的百姓听了,既觉得飞来医馆神奇,又觉得这对母子贪得无厌,对他们指指点点,白眼都能翻上天。
妇人满脸悲痛:“医仙只说腿保不住,没说会死啊!邓医官,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满心满眼都向着医仙,根本不顾我们……”
邓医官心头火蹭蹭冒:
“你好大胆子!竟敢在通判大人面前血口喷人!”
妇人的眼神变了又变:“空口无凭!医仙只说腿保不住,我们才签了这份文书,可我儿死了!他是活活疼死的!”
围观百姓不明真相,只是交头接耳。
站在柳通判的捕快们却发现些许异常,这妇人每次回完话都把脸转向同一侧,顺着她的视线过去是条小巷子。
捕快小声告诉柳通判。
柳通判向捕快低语几句,三名捕快迅速散开隐入人群,很快就在那条巷子里提溜出一名干瘦、缺牙、脸上身上都带伤的邋遢男子。
因为柳通判最近状况百出,连府衙门房都担心他的安全,见捕快离开立刻上前一步补位,看到邋遢男子立刻反应过来:
“启禀大人,这男子是妇人的丈夫,他们育有五个孩子,四个都贱卖了,只有一个孩子出海经商,就是那位被解救的人质。”
“那孩子孝顺,父母说什么是什么,从不拒绝。”
“可这男人赌钱逛窑子,这妇人三天两头挨打,族中老者时常调停,但他不知悔改,动辙三五月不知所踪,出现就在家里闹。”
妇人听完更加悲戚:
“我只剩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柳通判已经猜得九成,严肃问:
“若真是飞来医馆医仙之责,想求本官作什么主?”
妇人先是大哭,之后就抽噎着干嚎:
“他是靠不住的,我一身是病没法治,只求有钱傍身,不多,二十两银子!我好大儿一条命,只求二十两银子!”
捕快眼急手快,摁住被指责的丈夫,搜查以后,一文钱没有,所有借据加起来十五两银子。
“青天大老爷,民妇只求二十两银子……”妇人悲痛欲绝。
在刺桐百姓都勒紧裤带过日子,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的时候,这男人能不眨眼睛地借这么多银子,真是畜生不如!
邓医官明白了,亮出电话手表:
“魏通事,那户人家果然闹事,还请您把录音发给通判大人。”
“十分钟。”
百姓们伸长脖子盯着邓医官,医仙们真是太大方了,竟然给他千里传音器,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能亲眼看到!
果然,十分钟后,柳通判背过身去,把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拿出来,点开一段音频:
传出医生们交谈和详细的声音,以及母子二人一再拒绝,最后骨科医生强调:
“不去的话病情会发展得很快,不仅保不住腿,还有性命之忧!”
最令人震惊的是,临到末了,还有妇人与儿子的交谈:
“儿啊,听阿娘的,医仙们医术高明得很,你不会有事,他们会治好你!”
这段音频播完,广场上围观的百姓们都怒了,七嘴八舌地骂人:
“怎么能这样丧良心?!”
“一定会有现世报!”
“这杀千刀的!”
偏偏邋遢男子赵大还吼曹氏:“我只欠了十五两,你张嘴就要二十两……谁给你的胆子?你怎么敢如此不听我的话?!”
曹氏哭红的双眼几乎充血:
“你个杀千亏的,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房屋都典当了。我连孩子的丧葬都没钱操办,五两给他办得风风光光,让他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赵大吹胡子瞪眼的:“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还不是进自己腰包?!”
柳通判一拍惊堂木,捕快大喊:“肃静!”
柳通判高声宣布:
“民妇曹氏与丈夫赵氏,不顾儿子性命,拒绝医仙救治;耽误病情,致儿子病死,转而诬告飞来医馆,人证物证俱在,按大鄣律严惩。”
“民妇曹氏,杖三十;赵大嗜赌成性,不顾妻儿,逼迫妻子诬告谋求银两,杖八十,跪广场示众!”
“此夫妇二人不顾及儿子身体,弃于养济院,罪加一等,待秋后游街!”
“邓医官,命人把病人尸体送去义庄安葬,按医仙教习的方法消毒,保护养济院正在恢复的病患。”
“是!通判大人!”邓医官领命。
“退堂!”柳通判起身刚抬脚。
凭白挨了五板的另外四人走得歪七歪八,上前抢白:
“大人,赵大还欠我们银子可怎么办?”
柳通判一眼瞥去:“你们再写张状纸告他?”
三人吓得立刻噤声,退到一旁。
围观百姓纷纷行礼:
“通判大人明镜高悬,处断公正,民之幸也!”
至于百姓为何这么说,说书先生讲故事都是这么说的,有样学样,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广场上,赵大和曹氏两人被绑在刑凳上挨板子。
一名差役高声唱数,两名差役随着报数挥舞板子,每一声都伴着“哎哟,啊……”
十下后,皮开肉绽,喊疼声小了。
二十下后,两人已经喊不出声来;三十下,曹氏晕厥,被差役拖走。
赵大挨到第四十下也晕了过去,被一盆冷水泼醒后继续挨。
围观的百姓们尽兴而归,这些日子确实得了不少实惠,医仙出诊更是挽救了多少濒临破碎的家庭!
而广场附近一间茶肆的二楼雅座,窗户半开,刚好看清公审和行刑,有人愤懑出声:
“飞来医馆风头日盛,都是那些去飞来医馆检查的孕妇们传播的消息,已经没几人找我们看病了,生男药和促孕药都卖不出去!”
“我们药铺这半月总共赚了一百钱,房租都不够。”
“只在这儿埋怨有什么用?不如动动脑子琢磨该如何挽回?!”
“让你们把药卖得这么贵?!”
“打点府衙,打点永宁卫,到哪儿不要钱银?!算去花销,我们也赚不到多少!”
“谁曾想前任知府吃抹干净就拍屁股走了?换上这么个油盐不浸的黑面神,竟然还被飞来医馆救了!”
“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
邓医官得了柳通判的肯定,骑马回到养济院,里面忙得热火朝天,比以前热闹十倍不止。
广场上,寺庙僧人送来的米面,富户送来的鸡鸭鱼肉……正在卸货往小食堂搬,不管是卸货还是搬运,人人脸上都带着不自知的喜气。
屋舍附近的小食堂里,病人家属有烧水的,有挑菜的,有磨刀的,有切肉的……都努力搭把手。
部分家属打理好亲人,就医官的指引下,收拾“临时输液室”和“治疗室”,按“有备无患”原则,所有竹竿都捆扎好用毪布盖起来,其他物品也一样包好。
这三间屋子也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不少病人都有妻子儿女,养济院有一角栽了各种树木花草,正是春花绽放时,不知愁苦的孩子们在那里玩闹嬉笑。
简单来说,养济院比以前热闹十倍不止,
邓医官找人把弃在临时病房的尸体收拾好,撒上生石灰后送去漏泽园(穷人公墓)。
至此,养济院所有病患的命都保住了,接下来就是努力达到医仙们计算的体重,达到后就送去医馆做手术。
邓医官例行查房,走进一间四人屋,三人正被家人照顾着吃东西,有一名男子倚在床榻旁边吃边笑,看一儿一女追逐玩耍。
月下村的林村正整理食盒,一边嘱咐:
“你俩小心摔着,别跑太快。”
一儿一女正是林阿蛮和林阿娇,从最初的眼泪汪汪到现在总是咯咯笑,关键在于奄奄一息的阿爸活了,而且能自己吃喝了,胖了还有力了。
每天两小只都像兴奋过头的兔子,在病房里蹦哒追逐,又因为失而复得实在少有,他俩虽然谗阿爸的营养餐,但异常懂事的不吃一口。
虽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但病房里另外三人却没忽视他俩,有人送了自家嫌小的衣服,有人送了小鞋子……打心里觉得这家太难了。
林村正总是代替孩子道谢,虽然“贞妇之后”会被人关注,但说到底都是有上次没下次,旁人没主务把他们当自家孩子养,哪有亲娘照顾得用心?
看到邓医官进来,林村正赶紧过来打招呼:
“邓医官,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累着了?”
邓医官这时才觉得后背湿透了,客气地摆手:
“今日特别热,热就会出汗。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林村正小声问:“邓医官,两年了,月下村全是孤儿寡母,深谢申知府救下这么多人质,再谢飞来医馆医仙出诊把他们都救活了。”
“这么大的恩情,我们还没来得及当面道谢。”
邓医官知道月下村的情况,答得敷衍:“放心,有机会。”
事实上,月下村出了名的穷,连鱼骨庙都是全城最破的,家人养伤都是养济院接济的,能拿出什么谢礼来?
“哎,哎……”林村正期期艾艾地说不出什么话来,其实心里也清楚,全村都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只能铭记于心。
谁也没想到,邓医官转悠一圈以后,柳通判坐马车来到养济院门前。
正在门外忙活的病人家属、养济院杂役和医者们都看楞了,通判大人就这么出现了?
捕快们警惕地注视四周,以及柳通判身旁的一切。
养济院管事闻讯赶来,还因为跑得太快,直接摔在了柳通判面前,又极为狼狈地起身:
“通判大人,您,您……”硬是说不出完整的问候。
庄医官和邓医官赶紧迎上去:
“通判大人,里面请。”
柳通判这才大步走进养济院,看房舍,看休养中的病患,又去看了按医仙要准备的“临时治疗室”,见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很是欣慰。
休养的病患们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能看到通判大人,纷纷行礼。
柳通判心血来潮查了养济院帐房的帐目,进项和出项都做得非常清楚,尤其是最近来捐赠的特别多,也一笔笔记下了。
看完帐目,又进库房,把养济院管事和帐房看得后背全是汗,幸亏没准备在这里捞油水,不然这一查都要掉脑袋、还会祸及家人。
柳通判主持过多年课税工作,把做帐和库存里面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发现这无人问津的养济院,管事和帐房倒是全凭良心做事,干净利落、笔笔清楚。
申知府是赏罚分明的上司,柳通判也决定效仿,从袖袋里取出两块牛奶糖,剥了糖纸递给他俩:
“帐目清楚,库存扎实,你们把养济院守得很好。这是飞来医馆的零嘴,一人一块。”
刚才还胆战心惊的两人立刻喜出望外,大着胆子接过来塞进嘴里,甜!清甜还有奶香味!
令人精神一振有没有?!
特别好吃有没有?!
“本官向来赏罚分明,你们好自为之。”柳通判给了赏,很快离开回府衙。
管事和帐房把他送到门外,目送马车消失在转角,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谜之微笑,飞来医馆的吃食太好吃了!
马车里,柳通判问柴捕快:
“申知府问,那些收押的倭寇们怎么样了?”
柴捕快咧嘴一笑:
“大人放心,他们都活着,连指甲盖都没少一块,吃不饱睡不好,既没力气逃跑,又没勇气自尽。”
“他们起初还觉得有人会救,现在已经死心了,但还是什么都不说。”
柳通判微微点头:
“他们阴毒又毫无人性,哪怕之后说了什么,也要报给本官。”
“为了活着什么都做得出来,看他们在牢里怎么演?”
“还有,找个说书人,把他们每日表现说上一场,给百姓逗趣解闷子,顺便扒他们伪装皮。”
“是!”柴捕快努力憋笑,觉得柳通判是个妙人,以前被压得死死的,没想到遇上申知府,整个人行事就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去了。
柳通判想了想:
“通知海防船,春汛已结束。明日起,在刺桐城与飞来医馆之间的海域巡视,如遇倭寇或海盗船,有一艘灭一艘。”
“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柴捕快悄悄握拳以压制内心狂喜,太好了!
也因为太激动,柴捕快直接在帷裳处吹了唿哨,等自己的马跑来,直接上马走人。
第114章 反悔 “二十两
柴捕头骑马赶去码头通知海防船, 然后回府衙后在地牢门前举火把走进去。
跳动的火光下,是一张张困顿又麻木的脸,慌张捂眼的双手, 以及使劲蜷缩的倭寇。
无一例外, 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保证他们能活到申知府康复回城, 再抓去广场公审,以泄全城之恨。
一天又一天, 倭寇们就这么熬着, 既没等到隐藏的同伴来劫狱,也没等到刺桐城暴发瘟疫,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可转念想到被判斩立决的同伙,现在悬挂在城门上的首级只怕已成枯骨, 真的有一天出去, 自己是不是也会如此?
饥饿、疼痛、阴冷、难受这些身体的折磨之外, 尸首分离、无法魂归故土的恐惧比这些更令他们煎熬。
他们来大鄣打劫, 是恣意作恶、劫掠财富以后荣归故里的, 为什么没人来救?为什么一直被关押?不该是这样的!
倭寇们不明白,申知府先调动了两波差役,柳通判接手后连续多次调动, 已经处理掉一波勾连的狱卒, 现在府衙的安全等级最高。
在申知府遇刺前,府衙上下对他削减花销很不满, 但随着“全城免税三年”、“所有官员擢升一级”和“处决来犯倭寇”后抱怨全无,只剩感激和忠心。
本来刺桐城府衙与永宁卫一政一军,日常“井水不犯河水”,可永宁卫指挥使和千户们每次进城都强买强卖、恶行恶状, 百姓富户来喊冤,府衙官员只能装聋作哑,根本没人敢管。
但申丞以身设局,谋略勇气皆令人惊讶,提升了不少威望。
所以,现在柴捕头对柳通判指东不去西,反复磋磨倭寇又让他们死不了,既让他们没力气又不会饿死,各种手段用得炉火纯青。
柴捕头是申丞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又被柳通判重用,对大狱的脏污习以为常,举着火把仔细检查每位倭寇,顺便补上一句:
“我呢,每天来问一下,你们没什么要说?”
“还是数到二十,不说我立刻走人。”
“一,二,三……十七,十八……”
一名倭人嗓音哑得像磨沙子,用并不流利的闽语回答:“开个价,放我出去!”
柴捕头立刻注意到这人的用词,也没错过其他倭人的反应,放我而不是放我们,有意思,熬了这些天,终于把不仁不义摆到明面上了,于是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
倭人瞪大布满血丝的眯眯眼,口音很怪:“你太贪了!”
柴捕头继续伸着两根手指,耍猴玩儿:
“金子。”
这名格外矮小的倭人气得直翻白眼:“无耻之徒!”
柴捕头举着火把转身就走,不给讨价还价的余地。
地牢里又一片漆黑,但这次传出极低的咒骂声,以及奇怪的嘈杂。
每人的锁链都绑得恰到好处,互相可能踢踹但没法下死手,毕竟就这么死太便宜他们了。
等柴捕头离开地牢,迎着夕阳看到重新涂刷过的府衙,又看到下马车的柳通判,赶紧过去小声禀报:
“大人,有一个提条件了,二十两白银都嫌贵。啊,我说二十两金子。”
柳通判望着虎背熊腰的柴捕头,第一次觉得这厮有些顽皮,失笑道:“慢慢来,不急,明日就不嫌白银贵了。”
柴捕头反问:“不是,大人,您不怕我为钱私纵他们?”
柳通判笑了:“你家族四个男丁死去倭寇,你有两个儿子都是医仙救的,你哪能为钱放了他们?”
“本官只担心哪天你没耐心杀了他们。”
柴捕头发出爽朗的笑声:“大人,我虽是个大老粗,但不做违令之事。”
正在这时,柳通判手机发出新消息提醒,赶紧回书房去,关上门窗,欣喜的神色在看完简单一行字“可能亲至刺桐城”后凝在脸上,怎么会?!
虽然没指名道谢说谁,又非常明显,除了高高在上的那位,还能有谁?
柳通判因为赶路而汗湿的官袍内裳已经凉透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前路危险重重。
不仅如此,他又想到未曾离开的巡抚一行以及渎职颁旨高官,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得可能性命不保。
转念一想,担惊受怕的事情肯定要找人分担,脚步一转,直奔府衙内宅,推门进去就看到静养的易师爷,正端着一碗蔬菜肉末烂面条慢慢喝。
见柳通判火烧火燎地进来,易师爷把碗搁到一旁,气定神闲地问:
“通判大人,何事惊慌?”
柳通判秉持着不能影响易师爷的身体康复,客套一下:
“你先吃完再说。”
易师爷上下打量柳通判,真就慢悠悠把粥喝完,还给柳通判盛了一碗:
“大人,请。”
柳通判嘴上婉拒但身体很诚实,推托两次就端着喝起来,其实今日东奔西跑真的又累又渴,回来以后茶都没顾上喝一盏,就收到堪比晴天霹雳的大消息。
三两口喝完,柳通判从袖袋中取出帕子,轻拭嘴角,然后取出手机传给易师爷手里。
易师爷知道事态紧急,但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大事情,足足楞了五秒,然后就掰着手指细说:
“刺桐多山,耕地良田比其他州府少得多不说,就连城内的路都比其他的窄,商道蜿蜒,码头繁忙,哪有接待陛下亲至的规模?”
“巡抚车马到这里,颁旨高官硬留在这里,已经把刺桐最好的旅店征用了。陛下亲至,就只能住驿馆。”
“但这不可能,”柳通判曾在其他州府任上,陪同接待过一次陛下亲至,不说其他,就连给陛下马匹备用的精料都花费不菲,最后结算时发现用掉了州府三五年的税收。”
“现在,我们立刻选址建行宫都来不及,陛下若觉得怠慢,我们不止官运可能连小命都没了。”
易师爷点头,大家的忧虑统一而且都细致思量过,陛下只要带着护驾军士们来,刺桐城和百姓们就捞不到什么好。
两人都安静了,好半晌,易师爷忽然双眼一亮:
“陛下为飞来医馆而来,也许直接从海路走。”
柳通判想了想:“也许。”
“陛下亲临并非等闲之事,偏一不发公文,二不传圣旨,三也不派工部官员或锦衣卫督造行宫……”易师爷捋着胡须琢磨。
柳通判也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飞来医馆为何会认为陛下将亲临刺桐城?”
“还有,那些颁旨高官为何还不走?”
易师爷觉得柳通判是忙傻了:
“以陛下的杀性,他们颁旨未成、赏赐被拒、人证物证俱在,就这么回去就是自领欺君大罪。”
“傻子才回去!”
柳通判如梦初醒,关联到申丞以身设局状告永宁卫指挥使的事情,这俩必死之罪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两人不合计还好,合计完都一身冷汗,若有联系,刺桐城府衙上下又该如何应对?!
如果真的亲临,陛下现在何处?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
正是春末夏初的时候,连绵不绝的山尖蒙着厚薄不定的水汽,由近及远的花草树木竞相绽放,山青水秀如此具像化。
长长的官道上非常泥泞,一队车马向南行进,马蹄和车轮不断溅起泥浆,车轮时不时陷进泥坑之中,马匹累得真喘粗气。
终于行驶到一处开阔的空地上,长长的车队停住,领头的车夫高喊一声:
“原地休整,换马!”
压在马匹颈脖上的马具拆掉,被马夫赶到空地上吃青草料;一大批神采熠熠的高头大马套上马具,原地待命。
在过往车马看来,不知是哪位大富商出行,都是高大良马,还有随行护卫,就连护卫都非比寻常。
一辆格外宽敞的马车里,一位中年蓄须男子、狭长双眼、眉毛斜插入鬓,脸上有伤疤,华丽衣袍,玉质腰带,带着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场。
“老爷……”一名随从在车轿外禀报,“方才管事找来三名路人打探,说这条官道并不通往刺桐城……”其实是在岔路口走错了。
错的原因倒也简单,这是老爷根据舆图规划的路线,当然,没人敢提这事,只能胆战心惊地禀报。
不出所料,老爷不耐烦的脸色更增添了两分阴沉和三分狠戾,考虑到这次是微服出巡,又在车马滚滚的官道上,不能随意发作。
“打探清楚去刺桐城的最快方法!”
“是!”
很快,管事去而复返:
“回老爷的话,先找船行走水路再换海航,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七日后可抵达刺桐城。”
“海航是否可直抵飞来医馆?”
“是。”
老爷沉默片刻,吩咐:“去寻船行。”
“是!”
一个时辰后,船行派出行内最大的三艘船,才把赶去刺桐城的商队全都装下,掌柜还好心提醒:
“禁海令颁布以后,刺桐城的番商走了许多,现在生意也难做。”
老爷自始至终都在马车里,全程都是管事在听。
掌柜被管事格外不善的眼神吓退,想着已经收了一半酬劳,只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出海码头就行。
第115章 刚愎自用 那你们让我
刺桐城
海丰楼作为全城最好的旅店, 有最好的厨子、客房和美酒,“禁海令”颁布前绝对是名扬海内外。
“禁海令”以后,外邦富商、船工等客人越来越少, 给府衙的孝敬却一纹不少, 还要负担雇工等日常花销, 钱掌柜急得日日上火, 喝多少降火茶汤都没用。
更令他着急的是,刺桐城知府忽然换人, 新上任的申知府很不好相与, 不论什么孝敬一概不收。
真是,知府收得多,着急;知府什么都不收,更着急。
万万没想到, 就在钱掌柜百爪挠心地寻找与知府结交的方法时, 申知府却骑马而来, 说不日将有贵客, 一定要好好招待, 不能丢刺桐城的脸。
钱掌柜再三表示感激,把连口茶汤都不喝的申知府送到门外,犹豫着该如何部结算的事情。
更没想到的是, 申知府翻身上马:“放心, 一应花销列清明细,报到府衙帐房, 日结。”
“但,若你蓄意报虚帐,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
钱掌柜心中狂喜,急忙应下。
果然, 不出五日,真的来了贵客,不是别人,是巡抚一行人。
钱掌柜有些纳闷,巡抚不住驿馆,为何歇在自家店里?但做生意嘛,精明与糊涂都要掌握得恰到好处。
先按巡抚大人一行官职分好客房,再按客人要求把行李箱笼送进房内;马厩内,马夫挨个儿检查马匹,为几匹受伤的马儿寻了马医,再逐个检查马掌,有松动、脱落或不合适的,重新钉上马掌。
最后,钱掌柜让厨子拿出看家本领准备饭菜、点心和汤羮,再用各种食盒分装好送进客房里。
至于原因嘛,巡抚大人是贵客,贴身随从和护卫,官职不同,待遇也不同;总之,不可能统一标准来招待,那样就分不清主次高下。
钱掌柜让店小二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招待,心里还是一阵阵打鼓。
巡抚一行人,虽然数量多,但并不刻意挑剔找事,比较好相与。
更令人想象不到的是,没多久又来了颁旨高官一大群人,同样是柳通判亲自送来,钱掌柜暗暗后怕,幸亏今年没缩减客房,不然还真招待不了。
然而,高官比巡抚苛刻得多,钱掌柜一个头两个大,银钱流水似的花出去。
第二日,钱掌柜拿着帐单去府衙找帐房结帐时才知道,申知府遇刺送去了飞来医馆,生死未卜。
这下,钱掌柜的心顿时凉透了,知府一走,还能找谁要帐?倘若申知府没能救回来,这就查无对证,这么大一笔招待费用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帐房请来了柳通判,他接过厚厚的帐单明细后让帐房又算了一遍,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恍惚间,钱掌柜觉得每颗被拨动的算盘珠子都撞在自己心坎上,觉得这次凶多吉少。
万万没想到,帐房核对后盖章,柳通判盖章后还给他:“知府大人嘱咐过,每日结算。”
很快,钱掌柜就看到帐房取来银两、当面称重后装好,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回海丰楼的路上,钱掌柜乐得合不拢嘴,进门时才控制住面部表情,更重要的是只要能招待这两批贵客,今年的盈利就不用愁了。
事实上,钱掌柜高兴得还是太早,连柳通判每日都要来挨至少两顿骂,店小二、厨子、马夫等人哪能免得了。
日子难熬也得过,更令钱掌柜想象不到的是,海丰楼周围都有军士把守,不管是帐房出去采买,还是供货商户来送货,每人都要查。
渐渐的,即使钱掌柜每日都能拿到结算,也渐渐感觉到不对劲,首先是永宁卫有军士进店;其次是二楼客房的围栏外总有鸽子飞来飞去;最后是今日。
一大早就下雨,钱掌柜每日坐在前厅柜台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