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被淋透了的人骑马赶来,身后还跟着三匹轮换的马,大鄣马不便宜,能带这么多良马出行的非富即贵。
钱掌柜下意识想拦,却发现楼外的军士看他亮出什么就立刻放行,此人直奔二楼客房,留下一串泥水脚印。
“快,楞着干嘛,赶紧打扫干净。”
店小二赶紧拿了扫帚和擦地布来,很快收拾干净。
钱掌柜向在二楼走动的店小二示意,赶紧退到一楼,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事情。开店做生意难,守住更难。
……
泥水脚印中止在二楼向南的天字号房门外,房中坐着颁旨高官,门后站着永宁卫指挥使,一行人听到来人禀报,都若无其事地各行各事。
禀报结束,这些人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惊诧莫名:
“陛下根本没来过这边,你们怎么能放任他随意前行?”
“回大人的话,我们劝了,五人只剩小的一人。”
袁光远一张老脸皱成喇叭花:“只剩你一人是何意啊?”
“每到岔路,陛下选错时我们都极力劝阻,劝一次杀一个;小的要赶回报信,好让大人及时知道。”
高官们不约而同叹气,虽然陛下确实善战,但肚量实在小,尤其是今年起,根本听不得旁人劝,喜怒无常地令人难以琢磨。
而且,此前有“从龙之功”的主功大臣们,因为各种原因,现在只剩三成。
站在门后的永宁卫指挥使孙琳阴阳起来:
“所以,现在正前往何处?”
“属下四匹马轮换,骑了八日七夜才赶到这里,实在不知现在何处。而且,……不住驿馆,只在沿途找旅店,一时不知该去哪儿找?”
泥水人禀报外,实在撑不住差点一头栽倒。
孙琳怪笑两声,三白眼阴恻恻:
“所以,现在不知去向?那你们让我去哪儿接?怎么接?”
这与计划里的完全不同,这一扑空,所有的计划都变成泡影,而他们的自救就成了笑话!
泥水人又挣扎着撑起来:
“回各位大人的话,天气渐热,陛下喜欢行进在荫凉处。”
兵部侍郎霍诚拿出舆图粗略算过,惊得盯着同僚:“如果猜的没错,陛下可能向月港去了。”
袁光远用力一捶:“月港的海防船停在飞来医馆附近,现在正是月港海盗与倭寇出没的时候。”
满屋寂静,能听到风吹窗棱的声响,每个人也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兵部侍郎霍诚收了舆图,眼神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知道这一团和气的表象之下,人人心怀鬼胎。
起初,是袁光远和孙琳两人合谋的“请君入瓮”圈套,先发急信去国都城,谎称飞来医馆确实神仙之所,医仙收到礼物很是高兴,诚邀陛下亲临。
只要能把陛下诓来,山高路远行路难,天气多变,瘴疫之气弥漫,可以发生一百种以上的意外。
其次,因为刺桐城和月港这一片区域多山少地,产粮少,不靠商贸养活不了多少人,素来是兵家不争之地,山路难行、攻打一次收获又少,实在不划算。
所以,陛下只会带锦衣卫和部分军士,不会带大量军士前来。
再则,圈套可行的关键在于,永宁卫是驻所刺桐城最大的卫所,同样还是山路难行,想对陛下动手非常容易。
出了这样的事情,横竖都是死,而且会诛连多族,反正陛下子嗣众多,“发生意外”后,再立新君就是。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两年前陛下是怎样在他们合力而成的“巨擘”登上帝位,清君侧,屠戳国都城守军,火烧宫殿;现在,只需永宁卫军士就可以改换天地。
不仅如此,他们还动用各自关系,通知安插在陛下身旁的暗桩,尤其是内侍官,以保证陛下能依他们的计而行。
百密一疏,他们还是低估了陛下的自负与狂妄。
虽说对他们这群人来说,总能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偏偏现在连陛下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计该如何施?
也是在这时,袁光远忽发感慨:“若我们有飞来医馆的千里传音器该多好?”
没人接话,也没人看他,只觉得他这是异想天开,与飞来医馆闹翻了,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霍诚补充:
“这也只是本官的推测,并不见得成真。”
毕竟千算万算,还是没能算准陛下的多疑和自负。
孙琳仍然倚在门后:“现在呢?”
袁光远不停捏眉心:
“找,发动你们所有的眼线,找富商车马队,描述车马队规模和随从模样,从分离之处沿主路搜寻,不然还能如何?”
“只说所带之物极为独特,不能有失。”
安静过分的屋子里终于有了脚步声,没多久,就只剩吉光远和孙琳。
孙琳并没从房门出入,而是等到宵禁前才翻窗而走,搜寻是永宁卫的强项,虽然自己是个大老粗,但还是留了个心眼。
伏在海丰楼附近的小巷里,从天黑守到天亮,不出意料,除了巡抚一行人,其他高官都先后改扮离开,又行色匆匆地回。
孙琳啧了一声,把握了整晚的匕首插进军靴里,用哨声叫来自己的军马,骑马向永宁卫驶去。
各怀鬼胎,哪能这么容易成事?
倘若“冥冥自有天助”,出了各种意外,比如山路难行、道路泥泞,马车侧翻滚下山;也可能马车坏了,船沉了;又或者一路招摇,贪看海边景色,遇上哪个不长眼的盗匪,倭寇或海盗。
也许呢?谁知道呢?
“自古兵家不争之地”可不是什么空穴来风,森林野地里瘴气弥漫,多少外乡人不治身亡,被派到永宁卫是孙琳的心头恨。
第116章 连环计 “围拢之势
与此同时, 丰元帝的“富豪行”结束了还算平稳的七日水路行程,刚上岸就有人架好竹棚、设了尘障恭候。
在用心装点的竹棚和尘障里休息了半个时辰,丰元帝一行再次启程, 两个时辰后, 顺利入住幽静雅致的私人宅邸, 随行护卫轮流休整。
宅邸的主人房内, 丰元帝坐在桌前,案上铺着舆图, 嗅闻清雅的薰香, 欣赏花窗外翠绿竹林,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铺满整桌的舆图左侧,摆着永宁卫指挥使孙琳的奏章,右侧放着袁光远等颁旨高官的书信, 位置非常巧合呈“围拢之势”。
丰元帝身旁站着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 屋外各处都隐着人手, 把这个宅邸护得严严实实。
“老爷, 久坐马车忽然坐船, 容易晕眩,您要不要歇上一刻?”
虽然盛飞翼也没到过海边,但下属锦衣卫刚好有刺桐人, 有海边人特有的麦色皮肤, 身材略瘦小,但体力和脑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丰元帝牢牢握在手中的正是锦衣卫精锐, 他们能探查、辨位、听音和搜寻,每行一段路就会改变马车队的规模和装饰,令人难以追查。
也是因为他们,离开国都城以后, 丰元帝前后灭了九人,来自朝中不同派系,甚至包括随行内侍官,现在伺候他的是极为年轻的内侍。
丰元帝吩咐:“把这些物证收好,把飞来医馆的铁盒取来。”
很快,新内侍官把物证妥善收好,而盛飞翼把大小两个铁盒都摆在桌上,这是离开国都城前收到的,把丰元帝气得够呛。
一份是领命查走私的姜巡抚急件:
永宁卫指挥使率手下收受富商的巨额贿赂,帮助他们走私出海,贿赂刺桐城知府申丞未果,白天射杀;私吞军饷,致使军户生计艰难,
一份是飞来医馆送来的赏赐实况记录:
修改过的礼单,与礼单完全不符的礼物,以及颁旨高官们在医馆时的嘴脸……
丰元帝轻轻摇头,袁光远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设的什么局?还有永宁卫指挥使,让他去刺桐是享清闲的,不曾想就成了脱缰野马。
更可笑的是,这两拨人还狼狈为奸一起设局。
这样也好,把他们都处置了,又可以提拔一波可靠的人手,比如刺桐城油盐不浸的申丞。
新任内侍官在外面叩门通传:
“接风宴已经摆在花厅,请老爷过去。”
丰元帝更衣完毕,拿出兵符一拆为二、外加一封手书交给盛飞翼:
“交给漳州府镇海卫指挥使,听令行事,违令者斩。”
“是。”盛飞翼收好兵符与手书出去。
丰元帝跟着内侍官前往花厅,一路鸟语花香,这里的花草树木、鸟类与国都城完全不同,看着特别新鲜。
花厅未安排乐工歌姬,倒是在进门处的塑像上站着两只五彩斑澜的大鸟,正仔细梳理羽毛,一见丰元帝,立刻出声:
“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一鸟说四个字,配合默契。
丰元帝望着跪伏在地的私宅主人,伸手扶起:“免礼。”
私宅主人将丰元帝奉在上座,自己陪在下座,拍了拍手,就有妙龄女使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另有精巧少年恭敬放筷添碗。
这些女使面容精致,动作轻盈似舞动;而少年们同样行止如舞,他们在花厅穿梭往来,好似一幅极佳的接风宴工笔画变成实物,令人赏心悦目。
接风宴的菜品皆是当地特色,一份又一份如流水般呈上来。
丰元帝本来有些许不适,一筷又一筷吃着,竟然有了胃口,放下筷箸,问:
“海船可曾预备?”
私宅主人立刻起身回禀:
“老爷,海船已经约好,只是……”
丰元帝漫不经心地抬眼,眼神极为锐利。
“老爷,最近倭寇海盗猖獗,海路并不安全,”私宅主人短暂的停顿后又继续,“护卫虽多,但大都不知水性,江河入海,大海危险得多。”
丰元帝又拿起筷子挟菜。
私宅主人立刻噤声,又唤来乐师歌姬围坐在庭院中,奏起丝竹之声。
……
如果说海丰楼暗流涌动、自带乌云罩顶,刺桐府衙就是风和日丽,柳通判与易师爷讨论过后异常坚定,横竖都招待不了,没文书就当不知道。
与刺桐城隔着海面的飞来医馆又是另一番景象,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上午三四个小时,忽雨忽晴好几次。
反正飞来医馆的人都习惯了,直到医护楼出来的儿科“上课组”最先发现,医院各建筑的外墙干净了许多,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惊讶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这里风大雨大反反复复,被“大自然清洁工”这么照顾,医院不亮都不正常。
今天医院东门设有“医帐”用作临时门诊,专门接待月港海防船上的军士、船工等病人。
秉持“多快好省”的门诊筛选原则,中医们又被派来打前战,“望、闻、问、切”先分诊,然后通知内科外科领人做检查。
出人意料的是,人人都有皮肤病、胃肠疾病以及下肢静脉曲张,与恶劣的海上航行环境有关。
再加上,他们几乎都有营养不良、多种维生素缺乏、长期体力活动这些原因打底,还因为出发前有回城期限,军令如山不能耽搁。
在这么多因素的限制下,皮肤科医生开了涂抹药膏,内科医生开了营养合剂和复合维生素,外科医生处理他们的大小外伤。
一个上午的时间,九十三名病人处理完毕。
而此前高热晕倒的海防船火长,和送来的病患一起住院治疗,检查结果相当不乐观。
昨天收进病房后,高热超过40度,物理降温无效,给退热药后一再反复,清醒时喊头疼,喝水解渴时呕吐伴腹泻,经过各种检查以后,今天上午确诊疟疾。
而疟疾是国家规定的乙类传染病,发现后必须在规定时限内上报,所以,检验科钱主任第一时间报给医务处和院长。
幸好,火长住的就是传染病房楼,隔离与处置都非常方便。
对医护来说,只是治疗护理时多加一层隔离衣,医生给医嘱进行抗疟治疗。
而对医院来说,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疟疾是按蚊携带的疟原虫传播,所以现在第一重要的事情是就是灭蚊子。
于是,保科长接到通知后,一边给各科室分发电热蚊香液,一边带领科室同事们给医院绿化带喷洒药物。
收到消息的魏璋和蒲奉,赶到医院东门的海防船上,向月港军士和船工们说明这是传染病,最重要的是灭蚊。
然而,军士和船工的反应都很平淡,蚊子这么多哪里灭得掉?再说,得了疟疾生死有命,也没什么可慌的。
所以,他们拿着各种药物,向中心药房的药师们准确复述用法以后,认真行礼后回船。
不仅如此,住院部还把所有病人使用的药费诊费都列出详细清单,让他们带回去,誓要把“飞来医馆标价清晰童叟无欺”的名片打出去。
这下可把月港海防船的巡检小旗惊到了,这么好的纸张、这么多项目,用掉多少,结余多少,清楚明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一行人回到船上,在刺桐城赶来帮忙的火长带领下,海防船顺利启程。
目送海防船离开后,蒲奉勾着牛十二的肩膀:“你为什么推荐他?”
没错,月港海防船的新火长是牛十二在宝船上的死对头,日常不服、总要争个黑白对错。
奇怪的是,牛十二非但没计较,还力荐给巡检小旗。
牛十二呵了声:“只要我不在,他就是很可靠的火长,放心吧。”
蒲奉想起远洋时苦中作乐的日子,笑得格外大声:“也是。”
医院东门的医用帐篷已经拆除,恢复了平时的宽敞。
牛十二望着医馆有些感慨:
“蒲奉,我真的喜欢这里!”
“医仙救了我妹妹又救了大伯,还给我装了义肢,”蒲奉又笑,抓握黑色手指,“我可太喜欢这里了。”
“医仙们对我们是真的好,就是吧……总觉得又有些疏离。”
“救人的时候拼尽全力,面对我们的感谢礼貌回应,怎么说,病情一缓解就赶人出院。”
“哈哈哈……”魏璋又一次神出鬼没,“这里是医馆,病人治好了不走,等着救治的病人怎么进来?”
蒲奉和牛十二沉默,道理都懂就是有点不舍得。
牛十二盯着魏璋挂在胸前的迷彩色“双筒”望远镜,特别直白:
“我以前没见过这款。”
蒲奉伸手就想拿,魏璋敏捷闪开:“不是我的,弄坏了你俩陪。”
两人立刻安静如鸡,飞来医馆的东西这么贵,就算蒲奉也要掂量掂量。
魏璋端着双筒调远近,这清晰度、这自带的各种刻度……看得就是舒服,不愧是最新款。
蒲奉和牛十二只能看着魏璋咧嘴乐呵,只能纯羡慕,可他怎么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魏璋,你看到什么了?”蒲奉有些紧张。
魏璋放下双筒,拿起手机摇人:“王强,你到东门来,很多船……”
第117章 迷失的船队 很惨了
“马上!”
魏璋把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把双筒递到蒲奉手里:
“看一下,认的吗?”
蒲奉哽了一下,双手牢牢接住, 然后才端起往里看, 整个人立时就僵住了:
“这是远洋来的商船队, 禁海令都颁布两年了, 他们怎么还来?”
牛十二学飞来医馆式的调侃:“我可谢谢你,我们也是回到刺桐城才知道禁海令的!”
“看他们的船只, 再看看那些补丁船帆, 可能在海上航行两年才来到这里,唉……”
耗尽家财购买当地特产,横跨那么长距离,从滔天巨浪、风暴里逃出生天, 再从盗匪那里脱身, 最后逃过疾病疫病, 忍饥挨饿好不容易保住满船货物, 满心欢喜地来到这里, 指望换取大鄣的茶叶、丝绸、瓷器和刺绣回去大赚一笔。
蒲奉忍不住叹气:“什么都没了。”
魏璋作为走过茶马古道的人,太明白远商的不易:“很惨了。”
牛十二心情复杂地从望远镜里看,却提出不同意见:
“他们是不是把这里当刺桐城德济门了?怎么一点方向都不调整?”
魏璋想了想:“他们不会迷路了吧?”
啊这……
牛十二第一次用远距高清望远镜, 在知道距离多远时吓了一跳, 再参考刺桐与飞来医馆的距离比较后,很用心地算了一下:
“天黑以前能到这里就是万幸, 不然会迷路地更远。”
很快,王强赶到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低头皱眉:
“幸亏是白天。”
三人面面相觑,魏璋直接伸手在王强面前晃了晃:
“哎, 你是不是还没醒?”
王强点开手机相册,播放一段非常模糊的视频:
狂风暴雨,滔天巨浪里,一支规模可观的船队被翻来打去,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大海里。
“我当时以为他们沉了,是不是有点像?”
三颗头挤在一起看完更加傻眼,魏璋毫不客气地反问:“哪里像?”
牛十二听了直摇头:
“望山跑死马,海上更是这样。天气晴好、云少、雾少,看得更远。”
“你看着近,实际离得很远。再说,宝船都比你们的快船慢得多,等这支船队靠近飞来医馆还不知要多久。”
“隔那么远,你从哪儿看出是同一个船队?”
王强捏了捏鼻子:“现在怎么办?他们要是来了,我们接待吗?”
魏璋一个胳膊肘过去:“你醒醒,我们这里是医院又不是旅馆,管那么多?”
王强拿起手机通知邵院长,派两个保安在这儿盯着。
几人各自散开,蒲奉去上课,魏璋去院长办公室,牛十二回医院西门,把来做产前检查的孕妇和药物流产的妇人都平稳送回刺桐城。
……
等牛十二回到医院西门,发现那里的大型起重设备已经搬走,医疗船与沙滩之间架起了三条传送带。
是的,在古今工匠们无限的热忱、食堂强大的供应能力,以及现代科技装备的超强动力,医疗船正式改造完成。
下一步就要往医疗船内搬运病床、床头柜、输液架、配液仓、呼吸机、心电监护仪和发电机等设备,把医疗船的每个功能区都装满。
因为许多医疗设备都是精密仪器,主打娇贵难伺候,“欲速则不达”,所以,邵院长听了各方工匠的意见,决定不再日夜不停工,只在白天搬运。
有经验的安装工程师只用了一晚就做出了设备入场的进度表,并根据有搬运经验的工匠们,框出了每天进场的设备名称和安装时间,前后还需要五天。
邵院长看过方案以后就同意了,秉持“安全最重要”原则,分派了最合适的工匠、志愿者以及负责统筹的保科长。
至此,刺桐城工匠们可以收工回家好好休息,但他们主动提出参与后续的搬运工作,甚至说可以不收工钱。
飞来医馆哪能让人做白工?
邵院长综合考量,有传送带、有多种适配外骨骼、还有其他输助装置,搬运方案做得全面又成熟,婉拒了工匠们的要求。
牛十二倒也干脆,招呼着:
“天色还早,上船吧,家里人怪惦记的。”
就这样,刺桐城工匠们激动又担忧地来,带着现代工匠们的微笑,关于飞来医馆的美好回忆,依依不舍地坐船离开。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牛十二打趣:
“你们当初下宝船的时候都没这么舍不得?”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反驳:
“宝船哪能和飞来医馆比?”
“吃得实在好,睡得也好,夜晚还凉快,连茅厕都干净得不敢想……”
“……”
牛十二微微笑没再说话。
工匠们忽然反应过来了:
“牛十二,你现在是不是吃住都在飞来医馆?”
牛十二否认得很快:
“我们每日早出晚归,在飞来医馆吃一顿午食;有时一天赶两趟,可能会在医馆休息一晚。”
工匠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每天都能在飞来医馆吃至少一顿,忙起来可以住那里、还有戴着千里传音器,不行了,太气人了!
“难怪你现在一天比一天黑,还一天比一天胖!”
牛十二只留给他们一个笔直的后背,内心得意到了极点,你们使劲羡慕吧,毕竟是最厉害的火长。
之后就再也没人说话,牛十二回头一看,哟嗬,竟然都睡了。
工匠们睡翻在船舱内,此前卯着全身劲赶工,凡事努力做到最好,不能丢刺桐城的脸。
在船上晃晃悠悠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困了,直到靠岸以后才被牛十二叫醒。
工匠们还有些懵,只得这觉睡得舒服极了,伸着懒腰、慢悠悠下船。
牛十二友情提醒:
“离宵禁还有三刻钟,你们还不快点?”
工匠们一激灵,下意识反问:
“你怎么不着急?”
牛十二咧嘴笑,露出一口被口腔科医生洗过的白牙:“我有申知府给的令牌。”
这可太气人了!
怎么能这么气人?!
“你为什么把船舶得这么远?”工匠们头也不回向德济门跪去,抓紧时间往家里赶,只恨住得有点远。
“记得先去府衙领工钱!”牛十二这条船回得晚,只能拴在德济门码头的最东边,从这里到进城门起码要跑一刻钟,正得意地笑,眼角余光却觉得不太对。
扭头看过去就楞住,在几近黑透的遥远海面,好大的商船队正晃晃悠悠行进,不对啊……
牛十二拔腿就跑,但又立刻停住,拿起电话手表拨号,很快接通后:
“通判大人,在商船队驶向飞来医馆。”
“方才巡检小旗来报过,应该是外邦商船。”
两人边通话边在心里犯嘀咕,这船队的头船火长是不认路吗?
虽然受“禁海令”影响,海上贸易都断了(走私不算),既然是商船怎么也该驶向刺桐城啊,怎么往飞来医馆去了呢?!
说着说着,牛十二忽然就有些心酸:
“通判大人,以前刺桐城德济门灯火通明,可现在……”
是的,不止德济门、整个刺桐城都黑乎乎的,哪有夜晚的飞来医馆流光溢彩?!
在海面隔那么老远,认错也不奇怪。
结束通话后,牛十二去了府衙,把满格的移动电源带给柳通判,左思右想还是不对,问:
“通判大人,倘若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并不知道禁海令,这生意还做么?”
柳通判给了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禁海令以后,只有称臣纳贡的外邦商船可以到官定港口缴税后经商。”
“比如,刺桐港只能停靠琉璃派来的国有商船。”
“倘若是其他外邦商船,多远来都不行。”
“多谢通判大人指点。”牛十二说完就有些怀念远航之时,宝船不管到哪里都可以停靠,毕竟随船军士很多。
“就是不知道飞来医馆会怎么做?”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沉默,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有些随性。
……
医院东门,不止保安,还有很多人都站着看外国大型商贸船,尤其是儿科病房的孩子和家长,拿着手机就是一通拍。
怎么说呢?
在见过停在医院西门小岛似的宝船以后,大家觉得这些外邦商船和“大航海”时代的庞大帆船形状相似,高大的桅杆,巨大的船帆,只是相形之下有点小。
邵院长也来了:“行啦,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毕竟这看着是商船,万一是海盗伪装的,或者其他什么来历不明的船,带着大量传染病人,那真是让人两眼一黑又一黑。
想到这里,邵院长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行道树。
船队越来越近,被东门外的两个巨大探照灯圆光打亮,很快就减速。
头船旁放下一艘小船,六名船员用力划桨,向着东门悬崖下的升降装置缓慢划来。
两人金发碧眼,两人棕发绿眼,还有两人太暗看不清……
新难题就这样忽然出现,众所周知,现代英语和古英语是两码事;金老包圆了古汉语,谁会说没几个英国人能说的古英语?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们甚至不是欧美人。
一下子,东门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蒲奉和魏璋身上。
魏璋早就习惯,蒲奉先是诧异然后有一点手足无措。
“石头、剪头、布!”魏璋忽然出声,剪刀。
蒲奉陪孩子们玩过,下意识出布。
魏璋嘿嘿一笑:“输的人下去聊天,祝你好运。”
周围传出一片憋笑却没憋住的“噗哧”。
蒲奉磨了磨后槽牙,认命地走进升降篮里,慢慢下去。
上面每个人都伸长脖子仔细看,一个探照灯还特意给他照亮,强行给高光,还别说,这样看蒲奉有那么一点帅。
交流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邵院长的手机响,传来蒲奉的声音:
“邵馆长,他们说迷路了。想用船上的珍宝换些吃的和淡水。”
第118章 种花家传统 赚小钱钱
邵院长不假思索地问: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手机里传出一阵叽哩咕噜的交流, 又过了不少时间,蒲奉才回答:
“他们是三个不同地域的商船队,人和船都损失了不少, 现在还有二十九艘船和九百七十三人。”
“他们愿意用高品质的货物换干净的淡水、食物和药物, 以物换物。”
“他们已经两三天没吃过东西, 喝的是雨水。”
邵院长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问题天天有,今天特别多。最关键的是, 就算食材供应自由, 米面粮油用量也是每天有定量的。
忽然增加将近一千张嘴,食堂肯定吃不消,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思来想去,邵院长和副院长们商量后决定, 从“人道主义救援”角度出发, 给他们装满淡水, 供应一顿晚餐, 明天就自求多福。
蒲奉照实翻译, 邵院长手机开了免提,大家听到一阵奇奇怪怪的欢呼声。
这么多人,这么多船, 该怎么装淡水, 又怎么把食物送过去?安全问题怎么保障?
但也没关系,医院里人才济济, 有公共食品和安全危机处理方面的人才,很快从医护楼出来。
只用了一刻钟,人道救援展开,先把船队分四组, 分别挂红、黄、绿三色旗幡,行驶到对应的医院东、南、北三门停泊。
设备科外接自来水管,给各船队补充淡水。
食堂这边也知道,饿了两三天又长期营养不良的人,只能吃清淡的半流质,按每人一大碗的量准备,软烂容易消化最重要。
于是,大厨和志愿者们行动起来,把仓库里各种方便炖煮的食材搜罗起来,准备了各种粥和烂面条,用不锈钢大桶装好,放到推车上运至三门。
调度和统筹得刚刚好,三队装满淡水以后,刚好可以排队领吃食。
但完全陌生的大鄣、流光溢彩的海岛,即使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历尽艰险的外商们不愿相信会获得免费的救助。
硬是送了沉甸甸的一箱又一箱货物上来,用魏璋和蒲奉的话来说,就是怕淡水和食物被下毒,吞了他们所有的货物和船队,简单来说就是“买命钱”。
邵院长一众人的脸色相当微妙,这……好像……确实很有道理的样子。
打开箱子以后大家都懵了,特别华丽的地毯、做工精致镶了宝石的金银器和饰品、各种尺寸的象牙、鞣制极好的白化动物皮草、乳香、胡椒……
那边问得相当委婉,够不够,不够还有。
邵院长想到回去以后要写的报告,又是眼前一黑。
考虑到交流和安全第一,蒲奉找来冷蓝,自己守东门,冷氏兄妹站南门,魏璋在北门,全副武装的保安守护,以及冷家护卫的加持,医院西门紧闭并通电。
事实上,医护和保安都没有类似娠灾的经验,但魏璋、蒲奉和冷蓝经验丰富,再加上冷家护卫的协助,他们就是能让等着领吃食的“外商们”乖乖排队,不冒领、不推搡也不多吃。
食堂大厨们给许多人打过饭菜,站悬崖下面的升降装置上,听着猎猎海风,闻着这些死里逃生外商们身上的异味儿,往各种材质的碗里打饭还是第一次。
大厨嘛,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收拾餐具时看到“光盘”,半夜被摇起来准备吃食肯定有些懵,现在又习惯性担心合不合胃口。
事实上,这些考虑纯属多余,不仅“光盘”而且秒光。
大厨们亲眼看着外商端着一碗,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地转身,五步以后碗就空了,吓得赶紧提醒:
“慢点吃,别烫着,别噎着。”好像晚了。
事实上,大厨们的估算并不很准确,实际每人分到一碗半。
天刚蒙蒙亮,外商船队吃饱喝足,淡水也已经装满,海浪摇晃着商船,船上的人都睡了。
忙活了整晚的大家回去补觉,蒲奉和魏璋还精神抖擞地边走边说着什么。
金老穿着外骨骼下楼,刚好看到他们。
魏璋立刻迎上去:“老爸,能不能商量个事儿?”
“我们不干涉内政,也不能怂恿刺桐城官员违法。”金老可太了解他们了。
魏璋故作委屈:“老爸,我还没说呢!不是这个!”
金老轻轻呵了声:“你说。”
“我们去和申丞他们聊聊?”魏璋自从有了亲情羁绊,现在最看重的是利益,“有小钱钱不赚干什么?”
“咱种花家传统,就是爱好和平、种地、赚小钱钱。”
“你这个当过汉使的,这么说话不脸红?”金老故作严肃。
魏璋二话不说上手:“走嘛,去聊一下。”
……
抢救大厅里的病人,因为医护的定时巡查,再加上照明灯光等因素的影响,很少能睡得沉,尤其是晚上推车、脚步声和设备的声音基本没停过。
前四床的病人尤其敏感,不止一次抬头张望,直到天亮。
所以,当魏璋、蒲奉、金老和邵院长四人走进大厅时,四位病人外加申丞都下意识起身。
蒲奉把申丞请到4床病人前面,四张床位的床帘稍加调整,就成了一个小会议室,把外商船队和飞来医馆的救助详说一遍。
床帘里的人很沉默。
没多久,蒲奉就把魏璋和金老请进去。
他俩进去后就看到若有所思的四人,尤其是暂时还不能说话的“陛下”。
金老首先表明立场:“飞来医馆不干涉大鄣律法。”
魏璋却有不同的看法:
“听说,刺桐城的商户家里都积压了商品,不如趁这个机会交换出清。”
“收税没个尽头,百姓勒紧裤腰带仍然要饿死,军户连米粮都不能按时领到,横竖是死,不如为盗为匪!”
“大鄣严刑峻法,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认字有前途,谁还去勾结倭寇和海盗?”
“就算有蓄意伤人、劫道掠货的极恶之徒,府衙与军士将这些恶人捉拿归案,按律处罚,百姓自然拍手叫好。”
床帘之内仍然沉默。
申丞反而笑了,很轻松惬意:“有道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申丞身上。
申丞不以为然:“海上仙岛、巧夺天工,陛下必定会亲临飞来医馆,只要他出现在这里,下官就是死罪。”
“也不怕加上这一条,只怕陛下迁怒无辜之人。”
蒲奉却有不同的想法:
“申知府,商船入刺桐城有的是办法。”
蔚蓝色床帘上,映着不同人影,像交头接耳,又像密谋什么,反正魏璋和金老离开后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
临近中午,蒲奉先去留观室找了冷蓝,然后直奔医院东门,去了外商船上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又回到会议室给孩子们上课。
外商船队在下午一点半正式启程,傍晚时分抵达刺桐城德济门码头,倒也不是做商贸,而是雇大量工匠,没办法船队破得快散架了,需要修整。
消息很快传遍刺桐城,宝船被遣散的工匠们完成了医疗船改造工程的第二天,又接到了修整船队的工作。
这份工作量大、工期长,要修船得卸货,于是,附近大小的闲置仓库、搬运脚夫、车马队又忙碌起来。
不仅如此,德济门最西侧的码头附近,有些荒废的宝船修船坞又热闹起来,
还因为外商开出的工价合理,工匠们连明年的花销都不愁了。
毕竟,刺桐城只是免税三年,百姓们没余钱,照样要为生计发愁。
每位工匠背后都有家庭,出海修船是为了小钱钱,在城边修船一样赚小钱钱,还不用冒那么大风险,何乐不为呢?
商船要修整,商队和船工不能住船上,只能在刺桐城找旅店暂住,他们身上没钱,只能拿货物抵,这也合情合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城里吧?
他们住在旅店里闲来无事,在刺桐城各个集市逛悠,想买什么带回去但没钱,也用自己的货物抵,总不能看着他们衣裳破烂得快遮不住身体了吧?
府衙里也热闹得很,官员们各司其职,外面仍有捕头巡逻,实则外松内紧。
午食时分,柳通判提着食盒给易师爷送吃饭,顺便聊天,同时说:
“知府大人怎么能想出这种法子?”
易师爷非常了解申丞:“飞来医馆人才济济,看来知府大人养病也没忘记学习。”
“叮”柳通判的手机发出新消息通知,点开一看,立刻乐成花儿。
易师爷好奇地凑过去:“什么?”
柳通判一秒严肃:“拙荆发了今日午食。”
易师爷单身狗冷不丁受到一万点伤害,气不过,立刻指着食盒:
“让我看看,今天午食有什么?”
柳通判沉迷看新照片,眼睛盯着手机屏,头都没抬:“你自己看。”
易师爷扭了两下蹭到桌案前,掀开食盒盖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吃着吃着又问:
“通判大人,您今日午食进了么?”
“昨晚牛十二给本官送了飞来医馆的方便食物,刚吃完。”
“……”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瞬间提高音量,“通判大人,为何我没有?”
“你是病人嘛,多吃了对身体不好。”柳通判嘴角咧到耳后根,眉眼的笑意怎么也按捺不住。
第119章 电子屏异象 哎,不对!
与此同时, 邵院长、副院长和保科长一行人,站在新开启的2号应急库房门口,经过一上午的清扫以后, 终于可以把外商“买命钱”放进来。
2号库房的设计要求很特别, 恒温恒湿、并自带空气净化功能, 懂的都懂。
小推车、人工手动转运液压车、各种包装材料和设备科全员齐上阵, GoPro全程拍摄:
“快,快, 快, 赶紧包……那边还有很多。”
“太刺激了,谁能想到我在医院上班,还要学怎么包象牙?”
“说归说,手别停……”
保科长一边招呼, 一边协调, 忙得恨不得施展分身术。
包着包着, 就有人嘀咕:
“保科长, 你怎么什么都会?”
“活到老, 学到老。”保科长可不想承认,之前两次穿越以后去某著名物流公司监职了一个月,就为了更好的包装。
邵院长找了六名保安守在仓库外面, 监控中心的摄像头开始启用, 前两次穿越没丢过东西,但这是标准化流程, 照着走就行。
仓库门悄无声息地关闭,保科长看了一眼等待入库的大小箱子,有得忙了。
后勤保障都忙成这样,医护更是如此, 至少,今天又有好消息,经过复苏室医护们连续多日的严密守护,胸腹联合畸形修复术后的冷娴,终于脱离危险期,可以转到急诊留观室。
有意思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冷蓝留在医馆不走的原因是等着看冷娴,结果吧,冷嫣跟着病床回到留观室里,忙了整晚的他正呼呼大睡。
于是,医护和冷娴都心照不宣地保持安静,直到心电监护仪等设备联接完毕,发出各种单调的机械声时,冷蓝忽然开口: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凭什么赶我走?”
医护们憋笑,护士时萱提醒:
“没人赶你走,但是,你也给孕妇留个座!”
冷蓝睁眼,就看到麻醉医生、护士、心外科医生、普外科医生围成圈注视自己,以及外圈的撅着小嘴的冷娴和撑着腰的冷嫣,吓得差点跳起来。
时萱指着陪护床:“你去那里躺着。”
冷蓝脚步快得仿佛瞬间移动,坐在陪护椅上独自社死。
医护交接完毕,各自散开。
冷蓝立刻站到床旁,满心欢喜地看着冷娴,迭声问:
“怎么样?刀口还疼吗?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冷娴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忽闪着大眼睛,大声要保证:
“舅舅,你说过,只要我身体好了,就带我去看偶人戏,听书,唱典,看百戏,逛庙会……说话要算数。”
“当然!”至此,长久压得冷蓝透不过气的“无形巨石”就这样渐渐搬离,以后的生活不再充满愧疚和歉意,连呼吸都顺畅得多。
“骗人是小狗!”冷娴向来很懂得为自己争取机会,学得也非常快。
倒是冷蓝和冷嫣先楞住,很快就释然,自家孩子有多难缠,一定是医仙们再三向她保证了许多事。
冷娴才有现在稳定的气息、清亮的嗓音、有力地握住他们的手。
冷蓝打了个呵欠,忽然精神抖擞:“你们平安无事,我就可以放心地回刺桐。”
“阿妹,医仙们说得对,你也不能整日窝在这里,应该和娴儿一起出院,到时我来接你们。”
“好。”冷嫣微笑点头,沉静而温柔,说完就守在床旁,“嫣儿,睡一会儿起来,阿娘给你讲故事?”
“小朋友又送来了不少书,你看!”
“好。”
医护们发现一件小事,冷蓝说这母女俩因为身体原因聚少离多,但冷娴的眼神、语气、举手投足和处理问题的方式,完全是冷嫣的小翻版。
裴莹今天中班,在抢救大厅给走绳少女查完体、看完报告下医嘱以后,想到冷娴转到留观室,就上二楼顺便看一眼。
从嵌门玻璃向里看,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房间,疏密不同的光影笼在病床上,冷嫣正轻拍冷娴的肩膀,两人都眉眼带笑带着柔光。
裴莹转身就走,嘴角带着不自知的笑意,下楼转角就遇到查房完毕的甄舟,两人的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相视一笑,边走边聊:
“看了这么多病人,还没够数吗?”
“去门诊大厅看一眼。”
今天阳光特别好,透明的穹顶让大厅格外明亮,巨幅电子屏上的红字非常醒目……哎,不对!
两人不约而同眨了一下眼睛,不是,我们那么大的红字进度条呢?怎么变成书架了?
又眨了一下眼睛,更不对!
一只黑色眼睛忽然出现又瞬间消失,快到他俩还没来得及害怕,红字进度条就在电子屏上,与平时没两样:
“飞来医馆第五项任务,已治愈598名病患,完成进度99.6%。”
裴莹和甄舟互看一眼,下意识觉得是夜班上多了出现幻觉。
不对,他俩已经有两星期没上夜班了,每天早睡早起、三餐营养均衡还喝六杯水。
“下次一定用手机拍下来。”不然说出去都没人信。
偏偏在这时,荣桦拽着唐彬彬从检验科的转角走过来,一手举着手机:“我拍到了!”
“上次电子屏上有继续加油,其实只出现了五分钟,后来就没了。你们注意到了吗?”???!!!
裴莹腹诽,每天忙病人都来不及,走过路过都想不起来抬头看一眼。
甄舟看向唐彬彬,意有所指:“其实你俩可以经常观察一下。”
荣桦点开手机相册,让他们看刚才拍到的照片,刷了又刷,刷得满脸问号:
“我刚才明明拍了!”
唐彬彬有些无奈:“这样的环境,摁拍照键到成相,最快0.2~2秒;他俩眨眼能看到的最快移动物体,可以按毫秒算。”
“手机没拍到也很正常。”
荣桦灿烂的笑容立刻黯了下去。
裴莹憋住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乖,别在一棵老皮树上吊着,看一眼大森林。”
唐彬彬以旁人难以觉察的速度瞪了裴莹一下,只是说客观事实而已,要不要这样日常挑唆?
别人肯定看不到,但裴莹注意到了,并以此为乐,谁让此人浑身上下嘴最硬?
“行了,我去睡个午觉。”裴莹日常羡慕唐彬彬双手插兜的的悠闲,又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小圆手,明明都插兜怎么差这么多?
甄舟却连脚尖都没移动:“我们看了那么多病人,怎么还差两个?”
唐彬彬的视线在三个人和电子屏上来来回回:
“走吧,第一次穿越就知道这破系统有拖延症,可能明天早晨就满了。”
两两走开各自琢磨,有拖延症,还会说继续加油……这完全是现代牛马打工人的真实写照。
遇到难题就拖延,边拖延边焦虑,不停给自己加油打气,最后在生死线前完工,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如此反复循环。
四人同时看向电子屏,丝毫未变,再扭头还是一样。
很快,理智就把这个离大谱又荒诞的念头掐灭,生活和工作都要继续。
然而,就在他们走出门诊大厅转入主路的瞬间,电子屏有了新变化:
“飞来医馆第五项任务,已治愈599名病患,完成进度99.9%。”
下午两点半,电子屏忽然黑屏,过了十六分钟才恢复正常。
窝在二楼监控盲区的王强,悄悄拍了张照片,发到新群“电子屏怪象群”里,并配了一段文字“电子屏以前还卡顿过,以为是故障,请医院的病人家属修好的。”
新群的信息瞬间满屏。
……
与此同时,邵院长受到“外邦壕礼”报告任务的沉重打击后,痛定思痛,早写晚写都是写,不如从今天开始实时记录。
没想到,刚写了几百字的开头,手机铃声响,接通后传来保安小谢的声音:
“邵院长,西门有几支船队向医院过来,但情况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倭寇和海盗的小船,在围攻三艘大船,正往船上射带火的箭,有两艘大船着火了……”
“邵院长,要不要去帮忙?”
邵院长沉默,五秒以后才回答:
“医院安全最重要,在医院屏障系统开启以前,我们不参与。”
“等他们打完了,如果有幸存者再去救,受伤的倭寇和海盗不救。”
小谢赶紧提醒:“邵院长,医疗船在西门,今天开始往船上搬运设备。”
邵院长深呼吸:“让他们暂时避开。”
“是,院长。”
通话结束以后,邵院长望着电脑屏发呆,一刻钟只码了十个字,索性起来倒杯水,在办公室里转悠一圈,莫名烦躁。
坐在一旁和自己下棋的金老,不紧不慢地啜饮,放下茶杯劝说:
“放心不下就去看看。”
邵院长叫上副院长去了医院西门,望着远处海面上起火冒烟的三艘大船,以及包围状态的各种小船,忽然就想到《动物世界》里狼群猎杀大型食草动物,分工明确,训练有素。
保安们七嘴八舌地评价:
“我记得刺桐城倭寇抓了两波,怎么还有?”
“这次还有海盗,看样子是合作了。”
“就是不知道大船上是什么人,如果我们不插手,只怕凶多吉少。”
“邵院长,救不救啊?”
邵院长真是左右为难,但一想到魏璋的提醒,立刻咬紧牙关:“静观其变。”
保安小谢问:
“你们有没有觉得地面在震动?”
“握草!下面的海浪忽然变大了!”
“哗啦!”海浪拍击悬崖,浪越来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大。
停在医院各门的船只立刻起锚转向,免得被海浪缠住拍在悬崖上。
“哎呀,怎么这么多气泡涌出来?!是海底热流吗?!”
刹那间,所有人都感觉地面微颤,大得吓人的海浪声,以及不断从海底涌出的巨大气泡,一个又一个,很快就围成一圈又一圈。
第120章 第六项任务(上) “真帅”!
围观人群里传出蒲奉的声音:
“其实……两年前刺桐城发生了大地震, 这座岛是地震以后才有的。”???!!!
邵院长脑瓜子嗡嗡的,第一次穿越发生日全食,第二次沙尘暴, 第三次难得风和日丽竟然地震?!
医院所有建筑的抗震系数都很高, 只是地震没关系, 可是……这岛能因为地震升起来, 是不是也会震回去?
就算医院有灾害紧急预案,这四面是海, 也没地方逃啊!
一群海鸥吵吵着四处乱飞, 大家心里拔凉拔凉的。
就在每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颤动突然停止。
所有人第一反应,不震了还是歇会儿继续震?谁能受得了老这么震?
海鸥又像以前那样,落在树枝、铁门和路灯上, 有几只甚至睡起觉来。
飞鸟不惊应该就没事了吧?
大家高高提起的心又回到胸膛, 还好还好。
几乎同时, 邵院长又收到医院监控中心的电话:
“邵院长, 医院四周海面下有什么在升起来, 非常快!”???
邵院长一脸懵,难道还有岛升出海面?一岛变多岛?
“邵院长,快看!”
东张西望的大家忽然抬头, 瞳孔地震!
有艘海盗船装配了弗朗基炮, 冲着没着火的大船就是一发,一炮命中!
西门的众人看得汗流浃背, 真动手啊?!
三艘大船冒烟的、着火的、中炮的,船身受损进水、以不同的角度缓慢倾斜,倭寇海盗们趁机攻上大船。
出人意料的是,大船上的护卫们战力不弱, 但显然不适应海面的颠簸,尤其是海面下奇怪的暗涌,让船更加不稳。
护卫们守在船舱口,拔剑御敌,刺、劈、砍、戳剑锋闪银光,但每出一招,就不受控制地前仰后退,或者撞到一起。
带炮的海盗船大概觉得胜券在握,调转方向,就向飞来医馆全速前进,森森炮口瞄准医疗船和医院西门。
邵院长额头青筋暴跳,拿出对讲机通知:
“王队,三号安全预案启动!”
“是!”
西门的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视线都聚集在邵院长身上。
邵院长的脸绷得很紧,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厉:
“我们医院的保安全是退伍军人,敢向医院动手,活腻了!”
“轰!轰!轰!”海盗船连发三炮。
每个人都被直面而来的炮弹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僵在原地,汗毛倒竖!
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大家眼睁睁看着炮弹飞到医疗船附近时,海风带着海浪呼啸而过,炮弹拒绝抛物线式降落、像被什么反弹回海盗船。
站在船舷处、目瞪口呆的海盗们疯狂在胸前划十字。
三声巨响,海盗船的炮口和船体炸裂,忽然变大的海浪疯狂向里面灌水,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下沉并倾斜。
“院长,那是什么?!”
医院西门外的海面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急速上升,又一阵暗涌。
以西门为起点,一条纯白栈道瞬间延伸到远处,栈道两侧同时对称延伸,一条又一条,最后停止。
受到一波又一波惊吓的大家都呆住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哇!好大的码头!”
“哇哇哇!好漂亮!
“这系统有点厉害!”
刚才波涛汹涌的海面又恢复平静,飞来医馆四门外延伸出规格惊人的码头,从空中储瞰像四朵形状完美的“银蕨”叶。
惊赞之余,大家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被按原路返回的炮弹,就是第五项任务提到的防御系统!
邵院长暗暗松了口气,像连坐了好几次死亡过山车,双腿都是软的,一步都跨不出去。
王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邵院长,我们出发了!”
四艘红白快艇上站着六名全副武装的保安,翻涌着长长的白浪向倭寇与海盗船急驰而去。
被刚才这一幕惊掉下巴的倭寇和海盗们,望着飞驰的快艇与上面的整装保安,下意识就想逃。
古老的人力船怎么可能比得现代快艇?
只见四艘快艇箭似的在船与船之间穿梭往返,所到之处都是浓烟和炸裂声,二十分钟后四艘快艇安全返回,停靠在离西门最近的码头。
完美执行任务的感觉实在太爽,保安们英姿飒爽、步伐整齐行走在码头栈道上:
“一!一!一二一!”
没走几步,就看到赶来迎接的西门众人,以及刚好下课、一不小心就目睹了全过程的“上课三组”。
成年人没几个能保持平静,清一色都在鼓掌。
星星眼孩子们拿着各种汽球、捧着绿化带点缀的小盆景,疯狂呐喊,直接把情绪价值拉满: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哇!好帅啊!”
“好帅!好帅!”
“好厉害!”
“……”
没人能抵挡这样热情又真诚的欢迎仪式,保安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面红耳赤内心狂喜,还要装出若无其事、洒洒水的神情,继续步伐整齐走进医院西门。
王强停住脚步:“邵院长,三号方案执行完毕,倭寇海盗船全灭,现在都在海上飘着。”
“刺桐城海防船已经赶来救援正在下沉的三艘大船,我们不用参与,海防船也会抓捕倭寇和海盗。”
“辛苦了,”邵院长也很激动,只是带着淡淡的笑,不着痕迹地移动双脚,“西门的摄像头都拍下来了。”
“为人民服务!”保安们勉强压住的嘴角一下咧到耳后根,跟着王强向供应科走去,灿烂的阳光给他们的黑色背影镀了层浅金。
监控中心工程师拍了高空俯瞰照片,发到医院各微信群让所有人安心,有这样的防御和自保能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邵院长拍了拍手:
“工匠们继续往医疗船上搬运设备,调试和安装有序进行。”
“大家都散了吧。”
“上课组”高高兴兴地回去上课,邵院长慢慢走回院长办公室,只有蒲奉还拽着魏璋在栈道码头上走来走去。
蒲奉双脚踩在栈道上,双手能摸到白色栏杆,掐了自己的胳膊,即使这样还是觉得在梦里没醒。
魏璋虽然同样震惊,但好歹是见过“天梯”的人,顺便嫌弃:
“松手,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蒲奉星星眼,在栈道上又蹦又跳,激动得像个孩子:“这是如何做到的?怎么这么结实?”
“四门都有,这样能停靠多少船?”
“如果是宝船的话,七八艘?”魏璋张了张嘴,再说不是神仙都没法解释,只能双手一摊。
如果是小渔船或商船,数量就会相当可观。
正在这时,冷蓝陪着冷嫣听到消息走过来,震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到蒲奉在最远处蹦哒,小心翼翼地踩到栈桥上。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很快,原本离开的冷家船队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停靠在崭新的码头旁,管事、船工一众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带着谜之微笑。
今天看到的这些,够回城吹一辈子牛了。
蒲奉终于平复心情后,长叹一息:“可惜,茵儿已经回城了。”
魏璋意有所指:“回城的又不止她一个,不都没赶上么?”
冷蓝走过来,真诚拜托:“魏通事,能不能替我们拍个照片?”
“来!”魏璋爽快地掏出手机,“近景远景,单人照,双人照任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你俩这样的富商,五十两银子不贵吧?”
“一言为定!”冷蓝大方得很,“等娴儿能四处走走,到时再拍一些。”
魏璋竖起大拇指,意有所指:
“比某些人大方多了。”
蒲奉无辜躺枪,秉持绝不退让原则:“我当初给的更多。”
魏璋呵呵:“我可没收。”
冷蓝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是琢磨要拍多少照片。
冷嫣微微笑,这魏通事真是谜一样的人物,总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
邵院长好不容易走回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接过金老递来的茶一饮而尽,破天荒地嚼起了茶叶,不为其他只为了放松。
等理智完全回归以后,邵院长又拿起手机,奇怪,任务已经完成,怎么系统消息还没发过来?
金老指着地上的垃圾桶:“别嚼了,吐掉。”
邵院长其实是个长脸,中年发福以后不太明显,只是嚼茶叶嚼个没完的样子,特别像某种动物:
“我不!”
又抢了金老的其他茶,继续嚼。
金老被逗乐了:“你新种的牙受得了?”
邵院长吐得飞快,开始猛喝茶。
办公室里静悄悄,副院长办公室也一样,今天过得可太刺激了。
邵院长一边喝茶一边看手机,再看各微信群的消息,清一色都在约拍照;今天轮休的医护们已经去摆Pose臭美了。
“怎么系统还没发消息?”金老看了三次手机后,有些纳闷。
邵院长又喝完一杯水,抹了下嘴:
“管它呢,反正防御系统已经开了,我们也让那群混蛋玩意儿吃了苦头,以后都不会敢动手了!”
正在这时,两人的手机同时传出新消息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