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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六项任务(下) 海里有蒲鱼

“飞来医馆系统恭喜您!第五项任务已完成, 飞来医馆防御系统已开启,四门泊船码头已建成,安全无虞, 请大家放心。”

邵院长看向金老:

“保安王队提过, 现在刺桐城的海防船每天都在附近转悠, 但我也没想到防御系统这么强。”

“安全问题确实不担心了。”

金老微微一笑:“第一次穿越的防御系统, 连军士的武器都没收了。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也这样。”

“每次系统加码给奖励,都意味着陡增的任务。不知道第六项任务要治愈多少病人?”

邵院长并不担心:“飞来医馆的名声已经传到月港, 海防船也来过, 医疗船还有三四天就能投入使用,还有这么大规模的泊船码头……”

“说实话,我不担心第六项任务的数量。”

金老的花白眉毛长成了寿眉,饮茶时眉毛末端动了动, 顺便提醒:

“邵院长, 慎言。”

“能到飞来医馆的病人都很严重, 每治愈一人, 都是医护们的心血。”

邵院长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办公桌的桌沿, 有些讪讪的。

办公室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经营急诊小卖部的老常停在门口,压低嗓门:

“邵院长, 能不能关门?”

邵院长不以为然:“直说。”

老常小心地看着身后, 很为难:“小卖部的存货不多了。”

邵院长立刻想到以前沐浴露、洗发水、一次性卫生用品告急的时候,下意识皱眉:“新院区特意给小卖部分拨了仓库。”

自从第一次穿越以后, 医护们都习惯性囤清洁和卫生用品,每个人的更衣柜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老常既为难又尴尬:

“邵院长,搬到新院区确实把小仓库都囤满了,这不是一直没穿越嘛, 囤货需要资金,我前两个月就没进货,一直在出库存。”

谁能想到,这次又穿越了。

邵院长立刻想到诸如“包大人”“一次性使用夜壶”“一次性中单”这些用品,危重病人或老年病人必不可少的用品。

这些物品如果断货,苦的就是病人家属和病区护士护工,以及所有人的鼻子。

邵院长的嘴角动了又动,咬牙切齿地问:

“库存还能撑多久?”

老常边挠头边透底:“按最近的用量,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月。”

邵院长挥了挥手,示意老常出去:“不要张扬,免得有人非法获利。”

老常边点头边出门,到门边一溜烟地跑开。

邵院长很无语,能在医院经营小卖部、看着再寻常都不是普通人,老常刚好就是某领导的亲戚,很亲的那种。

好在老常与“日常难说话、不干活”的关系户不同,做事认真又负责,第二次穿越确实囤足了日用百货,这次……也确实没想到。

医院像一台组装精良、需要用心维护的大型设备,再不起眼的小部件都有无可替代的作用,包括小卖部。

金老摇了摇头:“只能指望系统。”

正在这时,手机又传出新消息提醒:

“飞来医馆第六项任务,治愈1200名病患,开启无限超市系统。”

金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邵院长。

偏偏正在这时,隔壁的副院长们,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院长办公室,眼神里充满各种情绪,就是没有对上司的尊重。

邵院长下意识捂脸,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

医护楼的医护们看到新消息发出哀嚎,这系统真是“周扒皮”,治愈病人哪有这么容易?

平时上班面对各种病人,尤其是那些不听医嘱、不理健康宣教的,进医院保命,出院任性,没多久又住院了,有的还能走出医院,有些就去了其他地方。

转念一想,平时门诊一天都不止1200人,这任务似乎也没多少难度。

只是天天窝在医院有点憋得慌,需要娱乐,需要离开医院出去逛逛的心情更迫切一些。

但一想到刺桐城的茅厕,想去旅游的心又歇了。

而对医院的病人和家属来说,每次从手机上看到新任务,但又没法参与,实在心有不甘,转而积极参与各项志愿者活动。

穿越第一天,各科护士长统计病房特色人才时,还有不少人没明说,随着时间推移,医院面临的问题五花八门,需要更多的专业人才来解决。

而且解决方式也相当客观,主动找护士长报职业的人才也逐渐增加,截止今天,邵院长手里的人才汇总表已经更新到7.0版,还增加了业余爱好栏。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人才基础,所以,儿科病房各年龄段的孩子都有了不同科目的老师,甚至到了两三天课程不重样的程度。

成人体验课也是如此,课程不断增加,连口技都有人教。

飞来医馆名副其实的人才济济。

……

与此同时,距离飞来医馆西门数海里的地方,刺桐城海防船忙着打捞落水的人。

当然,先救大鄣人,倭寇和海盗先在海里泡会儿。

海防船上的巡检小旗招呼渔船:

“把这帮混帐东西剥个干净,捡到都是自己的!”

闻讯赶来的渔船上,渔民们忙着打捞海上的飘浮物,翻到有用的物品都往自己船上装。

倭寇与海盗都会水,弃船跳海以后还能浮不少时间,本来还打算抓着渔船边缘苟活、或者干脆抢船逃命。

渔民们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打劫倭寇与海盗,真是苍天有眼,哦,不对,是飞来医馆如有神助!

事实上,渔民们倒也没眼睁睁看着倭寇与海盗沉入海水,而是把他们拽上船,搜剥干净绑起来,巡检小旗说,每抓一个倭寇或海盗,都可以带去府衙领赏,多抓多得。

刺桐城免税三年,最近又有大批商船靠岸修船,今天还能抓倭寇海盗领赏,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有盼头了。

而海防船在打捞大船落水者时,发现救人的难度不低,首先他们不谙水性,其次他们外露的手背和脸上都有奇怪的纹路,个个痛苦面容。

巡检小旗立刻向着周围的渔船高喊:

“大家小心,海里有蒲鱼,有一大群蒲鱼(海蜇)!”

没多久,泡在海里的倭寇与海盗无一幸免,都被长长的触须轻轻抚过,疼得惨叫连连。

渔民们把海面上的木板碎片翻了一下,什么值钱的都没有,搜遍倭寇与海盗、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泡了水的火折子倒是不少。

好嘛,这摆明了就是来纵火杀人的!

知道他们胡作非为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这群人准备的物品又是另一回事。

这下,渔民抓落水倭寇与海盗更积极了。

半个时辰后,三艘大船完全沉没,好在落水的人已经救上来。

巡检小旗问这些落水的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刺桐城有没有家人朋友,要不要去飞来医馆治蒲鱼留下的伤……

谁知这些人怪得很,一问一个不吱声,只是眼神警惕地打量四周。

无巧不成书,牛十二和船工们的船刚好经过,被巡检小旗叫住:

“牛十二,你能不能与医仙联系?海防船上有病人,问什么都不说,但都被蒲鱼蜇伤了。”

牛十二想了想,拿起电话手表找魏璋:

“魏通事,海防船有一群被蒲鱼蜇伤的病人,疼得厉害……可他们身份不明,问了也不回话。”

“那就送来吧。”魏璋回得也很干脆,反正身份不明的病人也没少收,最多就是用束缚带绑在病床上。

很快,海防船改变方向,行驶到医院西门,铺开舢板,巡检小旗到沙滩上,向魏璋和蒲奉交接这些锯嘴葫芦式的病人们,共八十九人。

魏璋和蒲奉以最快的速度打量这些人,实话实说,这是目前为止、身体状况最好的一批病人,就是疼得有些惨。

蒲奉先给他们挂上塑料手环,然后领着他们去了急诊外科诊室,三个诊室全开,所有病人都在走廊上排队候诊。

医护们以为今天的怪事足够多,也见识过各种难缠的病患,然而……这些病人,问什么都不回答,让做什么也不配合。

于是,急诊外科三个诊室门都开着,就是没病人往里面走。

“先进来一个人清创!”文浩喊了三遍,硬是没人进。

其他两个诊室也一样,好像喊的不是他们。

魏璋和蒲奉以为他们语言不通,赶紧过来逐字翻译,试了各地方言和官话,这些人连个眼神都不给。

双方就这样对峙起来。

文浩耐着性子问:“有没有要进来清创的?都感觉不到疼是吗?”

还是没人动。

魏璋敏锐地察觉到,这么多人排队,但他们都下意识望着坐在候诊椅上的中年男子,他始终低着头,衣角裤腿都滴着水。

是的,这么多人,只有这位是坐着的,其他人都忍着疼痛站立。

蒲奉总觉得事有蹊跷,正准备轻推他提醒,怎么也没想到,手指还没碰到,这人就这么直挺挺地摔倒。

魏璋眼急手快地扶住:“抢救大厅,有人晕倒了,快,推车!”

抢救大厅的自动门打开,医护拉着推车出来,赶紧把人扶上车送进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走廊上候诊的病人忽然出声:“放肆!”

第122章 仇人见面 死了就是死

抢救大厅的医护下意识回头, 就看到一名蓄须男子紧跟着推车闯进来,文浩立刻出手拦住:

“家属在外面等!”

蓄须男子双眼通红,瞬间踢向文浩右膝:“大胆!”

文浩多年的练武底子终于派上用场, 刹那避开, 并在忽然伸手的同时格挡, 只五秒时间, 就对挡了五六招。

蓄须男子下死手,而文浩只是强身健体, 很快就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力, 医护们虽然都知道人体要害,却没考虑过治病救人以外的事情。

眼看着蓄须男子一记重拳打向文浩正脸时,保安队长王强赶来一记飞踹正中男子肩颈,硬生生后退好几步。

魏璋听到声响从急诊内科诊室出来, 就被走廊的其他人围住, 从他们的身高、体型和走路都能看得出来, 是一群战斗力爆表的护卫。

魏璋很有自知之明, 立刻拿出手机:“小谢, 抢救大厅外面紧急情况。”

“狄警官,抢救大厅走廊上紧急情况。”

王强提高嗓音:“外面交给我们,把自动门锁上!”

时萱立刻拿出工作卡锁住自动门与内科外科诊室相通的门。

刚推进大厅的男子, 同样蓄须、脸色苍白, 脉搏细速,呼之不应。

池敏看到他脸上、手背上以及衣袖破口处皮肤的树枝状红痕, 红痕周围红肿严重,怀疑过敏性休克。

床位医护把他放到7床立刻着手抢救,护士以最快的速度建立静脉通路、联接心电监护,按医嘱注射抗过敏抗休克药物并输液。

很快, 心电监护上心跳、呼吸、血压和脉搏数值迅速回升,接近正常数值。

等病人情况趋于稳定,池敏拉开床帘走向护士站去补医嘱(抢救时执行口头医嘱,抢救结束再补医嘱)。

好巧不巧的,这位过敏性休克的病人就在申丞的隔壁床,看到床帘掀开时,申丞下意识看去却噎在当场,这……

但因为病人双眼紧闭,呼吸轻浅,脸上、手臂和颈部都有树枝状蜇痕,一时间,申丞又掐灭了脑海里可怕的念头。

正在这时,被长廊外激烈打斗声惊醒了四张床位上的通缉犯病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申丞。

申丞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除了4床病人,其他3床索性下床走过来看个究竟,申丞的眼神与表情都很反常。

三人慢吞吞挪到病床旁,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又同时转身看向4床,怎么会?

4床病患慢慢挪过去,望着还没清醒的7床病人,只是闭上双眼又睁开,眼神一瞬间闪过许多情绪,面部肌肉微微抽动又归于平静。

偏偏在这时,7床病患缓缓睁开双眼,茫然又惊讶地望着带格纹的天花板,又下意识扭头看人。

就这样,4床与7床的视线交汇,似乎瞬间迸发出激烈火花:

“你果然没死……”7床丰元帝尽管疼得眉头紧锁,语气里充满轻蔑与傲慢,视线集中在4床颈项扩张器上,“像丑陋的丧家之犬。”

4床“死而复生的瑞和帝”,异常平静又温和:

“听信谗言微服出行,若不是飞来医馆,你早没命了。”

两人的神情与眼神仿佛故友相逢,只是言辞锋利得像在过招。

“你怎么还没死?”丰元帝嘴角微微上扬,反复打量瑞和帝。

瑞和帝浅浅一笑,极为平静地提问:

“你若好好治理大鄣,让百姓安居乐业,卫所丰衣足食,孤就算死在这海上也无妨。”

“可是孤一路南下见到太多疾苦,你登基以后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何永宁卫欠下那么多军饷?”

“为何各海港饱受倭寇与海盗滋扰劫掠,你却下令不理睬?”

“堂堂大鄣,怎能任这些鼠辈搅得海港无宁日?”

“又为何颁布禁海令?海港百姓靠经商为生,让他们何以为继?”

“……”

一长串的问题就这样脱口而出,不带标点和停顿。

丰元帝听完这些不怒反笑,偏偏身体虚弱,声音很低:

“宗庙里已经立了你的牌位,死了就是死了,别像志怪话本般诈尸。”

“另外,被孤在这里遇到你们也是天意,天要灭你们!”

文浩和池敏走过来:

“你们四人赶紧回去休息,救治你们不容易,别让我们的心血白废。”

“至于你,还没脱离危险,少说点话。”

“这里是飞来医馆,你们有什么过节和争斗,离开后再论。”

丰元帝登基以后再也没过这样严厉的训斥:

“放肆!竟敢如此与孤说话?!”

文浩下意识把池敏护在身后:“我们和所有人都这么说话,你想治病就治,不想治也可以离开。”

“离开前,请把方才的抢救费和药费诊费都付一下。”

“来人!”丰元帝不假思索地下令。

正在这时,自动门从外面解锁打开,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捆绑结实、排得井然有序的昏迷护卫们。

王强带领的保卫们,小葛警官和狄警官两人正麻溜地给他们上手铐。

医护们向保卫和警官们竖起大拇指。

丰元帝的脸色又是一阵发白,这些锦衣卫精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可如此轻易被捕?大鄣帝王家的颜面往哪儿搁?

但事实上,这些锦衣卫们先是晕船、之后打斗受伤、外加船沉不得已只能跳海,又挨了一通蜇,爆表的战斗力所剩无几。

除了最开始与文浩斗狠的蓄须男子,也是锦衣卫指挥使,其他锦衣卫都被保安们轻松制服、顺势放倒捆绑。

如果是比赛,那必定不公平;但在飞来医馆对医护动手,管什么公平不公平?能打赢就是公平!

魏璋假意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出手机摁下通话键:

“邵院长,抢救大厅4床是已故瑞和帝,7床是现任丰元帝,您要不要来一趟?”

“很有两虎相争的意思。”

“什么?!”邵院长的惊讶从手机里传出,那个嚣张狂妄、只想长生不老药的丰元帝就这么突然到了医院?

魏璋把海防船救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不用,我们医院只管治病救人,医治自愿,不勉强。”邵院长说完就结束通话。

瑞和帝在这里治病养伤一个多月,已经知道医护们的行事风格,真实的童叟无欺,对自己和对走绳少女的态度完全相同。

第一天,瑞和帝因为自己通缉犯的身份惶惶不安,还因为逃亡两年里亲眼目睹忠诚的护卫一个接一个死去,好不容易快到刺桐城又遇上倭寇,连求生欲都没了。

治病养伤的一个多月里,瑞和帝为了消解无止尽的疼痛,观察医护们打发时间,他们忙碌与用心、喜怒哀乐,特别鲜活而有生命力。

他们聪慧、急智、自信又优雅,有着不输任何贵族的仪态和气度,就连拖地打扫的杂役都没卑躬屈膝的讪媚样儿。

瑞和帝习以为常的一切,就这样被颠覆了,并逐渐接受;再想起以前处理国事时两人争执不休,丰元帝即使经历生死,还是狂妄自大。

归根结底,瑞和帝先要里子再要面子,而丰元帝面子大于一切,而且性情暴烈。

比如,走廊外被擒的锦衣卫,必定凶多吉少。

毕竟,在丰元帝看来,没能守住就是失职,失职就是无用,无用者就不配活着,一杀了事。

反正大鄣人才济济,不愁无人可用。

丰元帝用力坐起,想拉扯心电导联和输液器,偏偏医护们上了束缚带,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平躺,立刻无能狂怒:

“你们好大胆子!竟敢绑朕?!”

“还不快快松绑?!”

医护们各司其职,烧整科医生在准备新的手术方案,脊柱外科和妇产科围着走绳少女转,心脏外科围着申丞……无人在意暴躁的丰元帝。

丰元帝被捆得很结实,稍微挣动就会牵扯到树枝状红痕,钻心似的疼,心中怒火更盛却毫无办法,一双眼睛气得通红。

池敏走过来问,完全无视丰元帝的怒火:

“如果你不想清创,飞来医馆也不拦着,把药费诊费付一下,可以和外面那些人一起离开。”

“飞来医馆不提供船,你们可以坐牛十二租用的商船回刺桐城。”

“顺便提醒一下,这些蜇痕非常疼,不及时清创会有更多损伤。”

丰元帝咆哮:“放开朕!”

池敏刚要解束缚带,瑞和帝提醒:

“他脾气很坏,你们多加小心。”

魏璋和王强瞬间拦在池敏前面:“解束缚带嘛,我们也会。”

池敏最后提醒:

“这些外伤不处理,你可能会再次晕倒,或者发生其他状况。请考虑清楚。”

魏璋双臂环胸:

“就算他死了也没事,那边还有一位陛下。”

瑞和帝都楞了,魏璋竟然一再戳丰元帝的痛处,不要命了吗?

丰元帝是习武之人,被这样羞辱后下意识摸腿侧的匕首,还是动不了。

魏璋的眼神充满鄙夷:

“没医仙相救,你已经是具尸体了。”

“省点力气,这里是飞来医馆,不止你身上,就连外面那些护卫身上的毒药武器暗器都在医院西门上空飘着。”

“我们不是大鄣人,没必要尊敬你,也不怕你。”

“爪牙都拔光的老虎有什么好怕的?”

丰元帝被气得七窍生烟,每挣一下束缚带,立刻疼得倒吸气,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底遭虾戏”!

一个个都给朕等着!

朕一定踏平飞来医馆!

瑞和帝坐在床尾,注视着丰元帝的神色变化,内心百感交集,当初一退再退,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只是没想到,两年时间,丰元帝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都忘了,高高在上的权利确实能改变人。

第123章 分外眼红 该当何罪?

医护们在护士站、病床旁、治疗室之间来回穿梭, 看似各自忙碌,其实都在留心“剑拔弩张的二帝”。

就目前看来,瑞和帝更加冷静内敛, 考量周合;而丰元帝, 哪怕被迫平躺在病床上, 也像随时准备吃人的恶兽, 眼露凶光。

医护们交流都是医治信息,得空就在微信群里发一两句:

“说好的君心难测呢?7床想杀我们的眼神好直白。”

“本来是应该害怕的, 但一看到7床树枝红痕的脸, 啧……也不知怎么就觉得喜感。”

“所以,丰元帝到底是怎么推翻瑞和的?”

“听说是兵变突袭,具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偏偏在这时,内心暴怒却动弹不得的丰元帝, 直接怒视申丞:

“你藏匿通缉要犯, 该当何罪?”

申丞赶紧下床, 恭敬回禀:

“启禀陛下, 刺桐城渔民有救人的传统, 下官与飞来医馆有约,凡医治救助落水者,诊费药费的米面粮油从府衙公帐出。”

“他们四人深夜飘到飞来医馆旁, 晕倒在沙滩上, 医仙们仁心会术救回来。下官在刺桐城按约付药费诊费,直到中箭被救回, 转到这里才认出……通缉要犯。”

“那时,微臣身旁无人可用,消息也不通达,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前几日稍稍能动时, 就在草拟上报奏章,只是还未成稿。”

这是申丞预习过无数次的撒谎稿,还经过魏璋与瑞和帝的肯定,这样既显示地方官爱民如子,又可以与通缉要犯划清界限,同样也撇清了飞来医馆的原因。

就算说破天去,无知者无罪,飞来医馆又不知道什么通缉犯,医仙们只是专心救人,哪能因此论罪?

丰元帝眯起狭长的双眼,微微一笑,开始发挥说服技能:

“申丞啊,孤记得,当年你是春闱榜眼,偏偏在殿试上被判成最后一名,倒不是你文章写得有多差,只是他嫌你脸上青斑不祥、面目可憎。”

“……”申丞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但神色坦然,“微臣回陛下,当年殿试时行文偏题,与下官脸上的青斑无关。”

丰元帝惯于游说,不以为然:“当年朕也在场,听得清楚明白。你又何苦替他遮掩?他有以貌取人的恶习,早就攒了诸多寒门学子的怨恨。”

申丞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下,这确实是自己心头的一根刺,可丰元帝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丰元帝像看透申丞的心思:

“朕亲来刺桐城,一是整肃永宁卫,二是严惩颁旨高官贪赃枉法,三是要重用你申知府。”

“朕打算重用的人,都会让锦衣卫暗中调查,再加上你这张独一无二的脸庞,想忘都难。”

申丞躬身行礼,声音清冽而冷静,连语气语速都没变,完全没有被赏识的喜悦:“多谢陛下。”

护士站的医护们交换眼色,古今上司都这么会画大饼吗?

丰元帝见这条鱼绕着饵走,继续怂恿:

“你恩师赵太傅现下身体如何?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申丞应答得体:

“启禀陛下,学生与恩师保持每月一封信的来往,自从下官被射杀后就再也没收过书信,也不知恩师现在如何。”

丰元帝微微笑,像坐等猎物送上门的巨兽:

“赵太傅现在好得很,告老还乡多年,桃李满天下,偏偏自家结苦瓜,三个儿子无一成材,现在也只能倚仗你。”

“不仅如此,赵太傅久未上朝,只怕连《大鄣律》都忘了,把自家村子里的良田都吞为已有,只希望保证家中儿子能平稳度日。”

“此心虽可体谅,但此恶行朕必定严惩,你作为赵太傅的得意门生,作为寻常百姓的你现在已是正四品,足见赵太傅对你的全力栽培。”

“按《大鄣律》处置,你很难不受牵连。”

申丞脸色一僵,立刻躬身行礼,肉眼可见的惶恐起来。

医护们又交换眼神,确认丰元帝“胡萝卜加大棒”的劝说模式,这一棒子下去,申丞就落了下风。

丰元帝狠戾的神色里混了些许满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申知府,你好好掂量。若不能以身护赵太傅周全,只怕你的仕途就此结束。”

申丞刚要抹掉额头冷汗,就被魏璋一把扶起:

“被夏主任看到你行这么大的礼,能立刻把你赶出院,信不信?”

魏璋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与丰元帝交汇,没有退让,也没任何情绪外泄:

“陛下,您的脸、胳膊和手背的树枝红痕更加明显,再不处理,只怕要留一辈子的疤痕。”

“外面的护卫也是一样。”

丰元帝这时才觉得脸上、皮肤和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得非常厉害。

魏璋提醒:

“止疼药效过了,陛下,还是好好休息。”

一直隐形似的瑞和帝,却在这时出声:

“陛下,当初背叛孤的军士和官员,就是这样被你招揽的,手中握着诸多把柄,逼他们就范?”

丰元帝收敛笑意:

“这怎么够?自然要收押家眷,不成功便成仁。”

“这是朕的妙计,屡试不爽。”

瑞和帝慢条斯理地打断:

“他们辅助你清君侧,事成以后获封高官与诰命,以前的过错一笔勾销。身旁都是胆大妄为的贪腐之徒,连颁旨赏赐都敢贪没,连军饷都敢苛扣。”

“难怪沿海倭寇海盗打之不绝,还越打越多。”

“难怪与北方瓦腊对峙,从来都得不到半点好处。”

“才两年时间,大鄣就被你作到这种地步!”

丰元帝对着飞来医馆人员敢怒但无力,对瑞和帝却是半个字都不能输:

“你顶着那俩肉瘤就闭嘴,听着就烦。”

瑞和帝身旁三人立刻起身,只等一声令下,就扑过去拧断丰元帝的脖子,让自家陛下登基。

瑞和帝一个眼神制止,隔着皮肤感受水囊,慢条斯理解释:

“这里面是水囊,可以让皮肤长得更多,等完全康复,孤就能随意扭动颈项、抬头、挺胸、活动双臂。”

“……”丰元帝觉得瑞和帝像变了个人,以前心高气傲装谦和,现在平静无波真谦和、更难对付。

自认为知道他的痛点,每句话都往痛点上戳,偏偏瑞和旁就这样不紧不慢,问什么答什么,顺便反过来戳自己。

“好汉不吃眼前亏”,丰元帝不得不承认,瑞和帝比以前更难对付,令人感到陌生。

“来人,朕要清洗伤口。”

文浩也不废话,直接把丰元帝推到急诊外科诊室里,铺上中单就开始清洗。

两分钟后,丰元帝的喊痛声响彻整条走廊。

原本被王强、魏璋打晕的锦衣卫们,先后被喊痛声惊醒,高喊:“护驾!”又被双脚上捆着的绳索绊倒,摔得东倒西歪,喜剧效果拉满。

丰元帝好不容易挨到清创结束,脸色一阵阵发白,完全没了刚才反复敲打申丞的气势。

文浩打开诊室门,高声问:

“下一个,下下个谁来清创?”

锦衣卫们努力抬头,每个人都有不祥的预感。

丰元帝面沉如水:“每人排队进去清洗伤口,不得有误!”

“是!”

很快,清创室里就传出高低不一、或长或短的呼痛声。

锦衣卫们在经历晕船、恶斗、溺水、挨蜇、被打……这一系列的冲击后,觉得清创室与大狱里的刑亭别无二致。

只可惜,想归想,怕归怕,陛下口谕谁敢不从?

……

一墙之隔的抢救大厅里,护士站的医护们个个憋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既能让那个自视甚高、只知道求长生不老药的丰元帝,尝尝渔民出海时的艰辛,又能让他疼到说不出话。

当然,外面那些锦衣卫也一样,看着人五人六的,说动手就动手,现在疼得连滚都打不了。

另外,清创以后涂了药膏,医生让他们暴露皮肤、不要遮挡,以免药膏沾在衣服上。

于是,长长的走廊上,双排候诊椅上都是清创完毕、生无可恋的锦衣卫,严格遵守要求,衣服散落在地,露出抹了药膏而显出白色树枝状图案的皮肤,既好笑又辛酸。

裴莹开会科室会议,比平时晚到抢救大厅,冷不丁就看到这些,当时就怔住三秒,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走进大厅里。

一直非常安静的走绳少女看到裴莹,简直像看到天降救星,激动地拉住她的手,张了张嘴,又指向丰元帝和申丞。

裴莹想了想:“把你搬到二楼留观室去,这里确实待着不合适。”

于是,床位护士时萱帮忙转移病床、收拾东西送去留观室,改床头牌和其他信息,真是越忙的时候越忙。

裴莹和时萱把走绳少女安顿好,临走时,少女的双手紧握住她俩的,眼神充满感激与尊敬。

裴莹看完病历夹,然后小声告诉少女:

“明天我们去门诊做药物流产,希望一切顺利。”

少女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缓缓滑落,摔成这样,如果还能恢复,简直不敢想到时会多高兴?

夕阳余晖照进留观的窗户,走绳少女的脸庞上终于有了“血色”,却仍然消瘦,尖尖的下巴感觉能戳人。

第124章 天差地别 就是自投罗

裴莹离开留观室, 打算回一楼大厅改医嘱,到走廊一看,那些护卫, 哦, 不, 锦衣卫们还雕塑似的坐得非常整齐, 背在身后的双手都戴着手铐。

魏璋、王强和保安们,站在走廊的各处, 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大厅里的医护, 则盯着被绑在病床上的丰元帝,按理说,清创消毒上过药、再配些止疼药和抗生素就可以离开了。

但不管是丰元帝还是锦衣卫,都没离开的意思。

魏璋作为飞来医馆的通事, 现在知道他们能听懂许多方言, 只是之前装酷摆架子而已。

即使被这样愚弄, 奈何医护遇到的奇葩实在太多, 根本气不过来, 只要他们不继续作妖就算了,但魏璋不会。

环着双臂,斜倚在自动门旁, 魏璋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打量, 最后停在面红耳赤的丰元帝身上,声音里没半点恭敬:

“陛下, 清创结束,再领些药物口服即可,不知准备如何结算?”

三艘大船都沉了,除了他们自己身上的衣服, 真是什么都没了,没米面粮油该如何付帐?

丰元帝闭上双眼,下巴指向申丞。

申丞立刻接话:“陛下,下官找人准备大船,送您回刺桐城?”

丰元帝生性多疑、脾气暴躁,刚才敲打申丞没成功,被魏璋突然出现打断,现在又在蓄意挑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看着自己和锦衣卫的狼狈模样,以及医护们不卑不亢的神情举止,帝王威严在飞来医馆无用的残酷事实,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只是更加烦躁。

倒是瑞和帝用沙哑的嗓音提醒:

“陛下,您有重任在身,刺桐城百姓与永宁卫军户还指望您主持公道。”

丰元帝猛的扭头,怒目相向:

“朕必定先处死你们四人再离开。”

瑞和帝似乎并不关心自己是死是活,全然不在意:

“陛下,百姓只关心能不能吃饱穿暖,年底有无存粮。”

“而您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处境,真动起手来,我们未必会输。”

“你们去刺桐城就是自投罗网……”

丰元帝的眼神和脸色变了又变,瑞和帝话已经说得这么清楚明白,再装作没听见或听不懂就过分了。

很快,脑海里串联起出发前的种种与当前的处境,真正的骑虎难下。

魏璋的眼尾有隐藏的笑意,两年前丰元帝逼迫大臣谋反,现在被高官设计,纯属养蛊反噬了。

其实完全不意外,反一个是反,反两个也是反,终究是为了权势名利。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这样具象化了。

魏璋作为闯过无数阴谋阳谋的人,已经在脑海里推测出丰元帝的前程,锦衣卫护他进刺桐城,就会被颁旨高官和永宁卫指挥使一起拿下。

或擒或杀,丰元帝不会有好下场,接下来就是“矫诏扶年幼新帝登基那一套”,高官不仅能保住全家,还能加官进爵,何乐而不为?

他们越肆无忌惮越猖狂得意,百姓越遭殃,国库会被他们吃空,北面瓦腊虎视眈眈,南边沿海倭寇海盗不断,大鄣危。

想到这些,魏璋难免感慨,自己能想到,瑞和帝与丰元帝当然也能想到,如何破局也只能看他俩,旁人都是白操的心。

抢救大厅安静极了,两位陛下都不言语,像在作无声对战,谁先开口就是沉不住气,就落了下风,也就是内心不稳。

医护们也在观察这二位,瑞和帝一直用心电监护仪,不论是刚才说话,还是现在,数值都非常平稳。

倒是丰元帝,之前扯心电导联,现在被强行捆住,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变化幅度有些大,完全没有瑞和帝那样心平气和。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眼看着太阳向西,渐至傍晚。

魏璋再次提醒:

“陛下,天色不早了,你们是离开还是留下,先给个话。飞来医馆虽然收治病患,如果病情不严重都不会在这里过夜。”

“刺桐城到飞来医馆需要不少时间,还请尽快决定,以免天黑无法回城。”

“倘若陛下决定去刺桐城,最好先给府衙传个信,免得措手不及。”

丰元帝又一次被魏璋的漫不经心气到,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群人在擂鼓,又闹又晕,视野还有些暗,就是不作答。

瑞和帝闭目养神,完全没有通缉犯该有的素养,既不求饶,也不示弱,更不像惊弓之鸟。

丰元帝的视线在抢救大厅里来回多次,最终看向瑞和帝:

“朕命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带兵符去找漳州府镇海卫指挥使,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在永宁卫地界。”

瑞和帝神色安祥地好像已经入睡,完全没反应。

最后,丰元帝不得不低头:

“魏通事,朕今晚留宿飞来医馆,明日再定夺。”

魏璋伸手,完全没把丰元帝放在眼里:

“陛下,不如先把今日的药费诊费结算清楚,留宿费用另算。”

丰元帝刚要发作。

“陛下,怒伤肝,还需节制一些。”魏璋又加了一句。

“放肆!”丰元帝怒不可遏,“你区区一个通事,竟敢如此无理?!待朕回到刺桐城,必定命海防船踏平飞来医馆!”

正在忙碌的医护们双手一顿,完全没害怕,厌恶倒是很多。

魏璋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丰元帝的束缚带:

“陛下,帐目明细很快就会送过来,结完帐以后去哪儿都可以。”

“你好大胆子!”丰元帝抬腿就是一下,万万没想到魏璋用陪护椅腿来挡。

只听一声闷响,丰元帝难掩痛苦神色,气得浑身发抖。

事实就是,魏璋强行把丰元帝扶上轮椅,直接拎到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像卸货一样把他卸出去,拉着轮椅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廊里的锦衣卫们在松绑后迅速赶到西门,望着浑身是沙、狼狈不堪的丰元帝,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扶起,而是下意识找地方躲藏。

两年时间,丰元帝身旁的锦衣卫都知道,陛下越生气越狼狈,越容易迁怒于人,第一个上前的,不论是问候还是禀报,都免不了一顿板子。

锦衣卫们躬身而立,谁也不去扶丰元帝。

第125章 权宜之计 受了莫大惊

当瑞和帝扶着丰元帝慢慢走回抢救大厅时, 医护们有一瞬的错愕,但又立刻平复,反正医院安保这么强, 这两人也做不了带伤害的事情。

倒是这两人的护卫反应更加明显, 个个目瞪口呆, 像受了莫大惊吓。

更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是, 两人就这样走到4床旁边,拿了纸笔, 拉起床帘, 不知在里面聊了什么。

瑞和帝的锦衣卫指挥使南宫宏才,下意识守在4床旁边,另外两人也各站一方。

几乎同时,丰元帝的护卫们也围在4床旁边, 一道人形篱笆和一道人墙, 医护们看着就头疼。

魏璋和王强直接强拆“篱笆”和“人墙”, 把他们轰到走廊上, 就这俩现在半斤八两的身体状况, 谁也奈何不了谁,有什么好守的?

前锦衣卫见过飞来医馆的威力,现任锦衣卫领教过电棍的厉害, 再加上这一路的大事小事, 疲惫到了极点。

魏璋接听邵院长的手机后,直接找急诊科护士长周洁和门诊护士长金燕, 把门诊大厅收拾干净,让他们打地铺。

于是,门诊又一次忙碌起来,在护士、护工、保洁和志愿者们的协作下, 应急用铺盖准备完毕。

食堂收到消息,多备了将近一百份的盒饭,反正申丞方才来打过招呼,算在刺桐府衙的公帐上。

在魏璋与王强的引导下,锦衣卫到达门诊一楼,望着玉石般光滑的地板,仰望巨大的穹顶,各种无烛而亮的灯,大小不一样的琉璃墙面……

饱受折磨的神经再一次受到了巨大冲击,他们守护的国都城皇宫与飞来医馆比起来,比普通民舍还简陋。

正在这时,三位热情的圆筒形导诊机器人呜呜地过来,亮着卡通笑脸打招呼: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锦衣卫勉强维持的冷静沉着崩裂,吓得四散而逃,躲在柱子后、候诊椅旁、自动贩买机和自助机侧面,警惕地注视着导诊机器人。

导诊机器人按预设程序找到最近的锦衣卫:

“您好,请问您哪里不舒服?需要挂急诊还是门诊?”

令人惊讶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被问候的锦衣卫忽然晕倒,魏璋眼急手快地塞了铺盖卷接住,更出人意料的是,其他被追问的也一样。

啊咧?!

魏璋和王强直挠头,这算怎么回事?

原本负责监督的保安们迅速塞铺盖卷救场,门诊地砖这么硬,万一摔得不巧人就没了。

医护们的职业素养极高,第一反应就去探鼻息、数脉搏,脉搏快而有力,呼吸轻浅,血压略低,全身除了蜇痕没其他外伤,这才放下心来,推测是疲劳过度的短暂晕厥。

金燕赶去门诊护士站拿备用巧克力和奶糖,没办法,低血糖的人多,不是这里晕就是那里晕,有备无患。

周洁打电话去食堂:

“樊主任吗?加送八十九杯玉米汁到门诊大厅。”

“半小时。”樊主任回得也干脆。

护士们往晕倒的锦衣卫嘴里塞巧克力和奶糖。

等玉米汁送到时,晕倒的人都已经醒了,望着陌生的护士、食堂工作人员和两位护士长,以及被推到远处待机的导诊机器人……茫然又无措。

周洁拿了一杯玉米汁,将吸管插进去,递给身旁的锦衣卫:“先垫一下肚子,很快就到晚食时间了。”

在金燕循循善诱的询问后才知道——

这些锦衣卫们上船就晕船,吐得唏哩哗啦,尝试各种方法都不好使,好不容易适应就遇上倭寇与海盗,紧接着就是战斗、跳海……细算下来,这段日子也没吃多少东西,纯饿的。

他们先是被巧克力和奶糖的醇香甜吸引,紧接着又被玉米汁高效充电,一杯喝完,精神为之一振。

周洁又向他们讲解导诊机器人,明说这是辅助看病的设备,带语音功能,方便不识字和有眼疾的病人就医。

这群锦衣卫的脸色变了又变,身为大鄣精锐、平日进行高强度训练,竟然被机器吓晕,恨不得当场挖洞钻进去。

魏璋、王强和保安们在各个角度观察这群锦衣卫,全副武装的小葛警官和狄警官在药房等候区警戒,顺便估计他们吃饱喝足以后的战斗力。

一群人用方言聊天,为了安全起见,要不要让食堂准备半份盒饭,毕竟真的动起手来,大家应付这群人会相当吃力。

小葛警官并不担心,转悠了一圈,让大家看到自己口袋里的“暗器”,真有事扔一颗就完事了。

现代科技完全可以碾压他们。

周洁劝他们:“晚食还需要一些时间,你们先就地休息,你们的陛下在这里不会有事,放心。”

事实上,冷言恶语、警惕戒备,就是比不上“香甜玉米汁、柔软铺盖卷”这些“糖衣炮弹”,全靠硬撑的锦衣卫放下戒心躺平。

尽管门诊大楼非常亮,但他们的头一沾到铺盖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很快,门诊只剩下武力值最高的这群人,护士长、护士和志愿者们也各自散去。

王强用手机问魏璋:

“那俩人怎么能一起谋划?”毕竟是夺位之恨,哪有这么消解。

魏璋晃了晃手机:“君心难测,别问。”

“我不信你一点都猜不到。”王强不信。

“权宜之计。”魏璋不由想到大郢的太子,自古无情帝王家,日常要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仅要演还要逼真,最后谁信谁死。

这俩也不会例外,至于他俩最后能剩谁,现在还看不出来。

魏璋继续输入:“瑞和帝已经有周密详尽的计划,丰元帝还没冷静下来,不知天时地利会在谁那边。”

王强不以为然:“我们救谁就是谁。”

“我们向来谁都救。”魏璋心里有底。

晚上六点半,食堂推车送来了份量十足的饭盒,保安们把熟睡的锦衣卫摇醒,示范怎么打开饭盒、使用一次性筷子,等他们吃完后又示意怎么做垃圾分类。

简单来说,飞来医馆处处神奇,规距似乎也不少。

“人是铁 饭是钢”,吃饱喝足的锦衣卫极为满足地重回梦乡,可能因为吃得太高兴,打呼声更响了。

谁也不知道两位陛下在床帘里安静地谋划了什么,总之,等床帘再掀开,已是深夜十二点多。

丰元帝在抢救大厅病床上安然入睡,那些树枝状红痕正在缓慢消退。

第二天一大早,丰元帝在魏璋的带领下,去了院长办公室,从里衣取出两对多色宝石镶嵌雕花玉牌(梅兰竹菊),搁在办公桌上硬充药费诊费。

邵院长的左眼皮跳个不停,只是把帐章明细交给丰元帝,并把四个玉牌一并还过去,真诚表示:

“陛下,申知府已经说这些帐、伙食费都由刺桐府衙结算。”

“连租船费用,也一并结算。”

丰元帝似笑非笑地注视邵院长,又把玉牌推过去:“刺桐百姓不容易,朕还不至于缺这点。”说完,扬长而去。

留下一个头两个大的邵院长,小心翼翼地收好玉牌,苦哈哈地打开记帐本认真记录。

……

医院西门外,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丰元帝登上牛十二和船工们租的货船,径直向刺桐城驶去。

就像魏璋说的,锦衣卫被防御系统阻隔没收的武器,上船以后又悉数回到原主人的隐藏处。

锦衣卫再次受到匪夷所思的神仙之力的冲击。

注视着船只行远,神经紧绷了一晚的保安们、王强和魏璋,长舒一口气,随后回各自房间补觉。

魏璋躺平前给刺桐城柳通判发了一条消息:

“丰元帝一行已坐牛十二的货船离开飞来医馆,今日顺风且风大,约三小时后到达德济门。”

发完消息,愉快地把手机扔到一旁,就进病房卫生间洗澡冲凉,等他出来以后就看到手机的新消息提醒。

不出所料,受惊过度柳通判发来十二条语音,整个人在暴走边缘。

魏璋慢条斯理地回答:

“他没让我们通知你,装不知道就行。等他们到达府衙外,你们表现得震惊和欣喜若狂就行。”说完就睡。

……

牛十二和船工们,不断调整船帆位置借风力,货船的速度极快。

正在这时,丰元帝问:

“租这船要多少银钱?”

牛十二赶紧摆手:“申知府雇我们每日往返运送病患或孕妇,不收钱。”

丰元帝的眼周肌肉动了动:

“现在调转方向去永宁卫最近的码头。”???!!!

牛十二惊讶转头提醒:

“这位……客官,永宁卫附近的三个码头,寻常渔船商船货船都不得靠近,这船也一样。”

“未经许可靠近,就会被弗兰基炮轰碎。”

丰元帝毫不在意,吩咐:

“不去就斩了。”

一把长剑直接架在牛十二的颈项上,吓得他浑身一颤。

牛十二简直不敢相信,怎么能这样?!偏偏在这时,电话手表显示新消息只有两个字“照做。”

“是,”牛十二立刻同意,“只是那片海域暗流多,船会颠得更厉害,还请诸位回到船舱内坐好。”

好汉不吃眼前亏,感谢飞来医馆的千里传音器。

第126章 弑君 真开战啊?

牛十二勉强镇定, 船工们惊慌失措,在看他不断使来的眼色以后又强装镇定,向永宁卫驶去。

就像他说的, 海浪更大, 船颠簸得更厉害, 丰元帝和锦衣卫们都去船舱内休息, 没多久就挤到船舷两侧,不断传来呕吐声。

牛十二和船工们如覆平地, 顺便悄悄观察舱内, 虽然船工都有各自的土方法,谁也没胆去说。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海浪汹涌,海鸥成群地跟随船尾, 明明是极美的风景, 却暗藏着算计与权衡。

牛十二有个不好的习惯, 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特别惊慌时就会控制不住地抖右腿, 现在也一样,忽然就有什么掉落,定睛一看是个小鱼布包, 立刻捡起来收好。

在船工们的掩护下, 牛十二打开小包发现有三张纸条,纸条背面粘着三把钥匙, 可以打开底舱分散各处的三个箱子。

牛十二冷不丁想到临行前,魏璋大力拥抱,还特别用力地拍后背,当时就觉得有什么顺着后颈掉进衣服里。

王强还很慷慨地送了一个小望远镜, 当时他激动得直跺脚。

船工们好奇归好奇,多年远洋积累的同船情谊,他们深信牛十二的为人,所以他指挥转向就转向,他捡东西就打掩护,配合十分默契。

牛十二的脑海里浮现数不清的念头,好在他遇事不乱,也不是第一次被剑架在颈项上,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现在有个问题,医仙们似乎料到这位贵客会转向,按平日的习惯,牛十二肯定要向船工们说清楚,好兄弟一场,不能欺骗。

可现在,牛十二知道船工里有两个沉不住气,如果据实相告,他们稳不住就容易露马脚,船舱里那一大群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一时间,牛十二在“告知”和“隐瞒”之间摇摆,被胁持而害怕无措是人之常情,船工们忽然不怕才是大事。

正在犹豫的时候,远处有大型货船队向更远处驶去,奇怪。

牛十二对刺桐城到永宁卫码头的路线了如指掌,但“禁海令”颁布以后这样大规模的商船队早就看不到了,现在怎么忽然又出现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就在他心生疑窦的同时,一名锦衣卫管事模样的人走出船舱,问:

“这些船是哪来的?现在要去何处?”

牛十二轻轻摇头:

“这位客人,草民原是宝船上的火长,回刺桐城也才一个多月,实在不清楚。”

话音刚落,又有大货船队迎面驶来,船头有永宁卫的旗幡。

牛十二知道这些是向永宁卫缴了贡的走私船,但来客身份不明,当然不能随便说,只推不知道。

利剑又架在脖子上,船工们吓得心突突的。

牛十二苦笑,说话都带着颤音:

“这位客人,草民随宝船远洋三月初才回来,之后就奉申知府的命,每日当飞来医馆的摆渡船,运送米面粮油、病患和孕妇。”

利剑压进颈侧皮肤,细细的血线顺着剑刃向下,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船工们立刻躬身行礼:

“这位客人,草民真的不知。”

牛十二忍着刺痛,咬牙坚持:

“草民回城以后还是第一次向这边行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正在这时,海风忽然变强,船帆被穿吱呀作响,行驶平稳的船忽然大幅度左摇右晃,连船工们都脚下趔趄。

牛十二哑着嗓子解释:

“这位客人,这附近海域暗礁多,海流混乱,需要时刻注意船帆与海风的位置,海水下面有许多沉船残骸。”

船舱里哎哟声更多,有人轻咳一声。

长剑抽离,牛十二猛的皱眉,下意识捂住颈项,立刻有船工跑过来、撕下一条衣摆替他摁住伤口。

“掌好船最重要!”

很快,船又恢复平稳,但没多久又像牛十二说的,风越大、船更加不稳,船舱里越来越不安稳。

半个时辰以后,牛十二从望远镜里看到一支大型船队在永宁卫附近的港口徘徊,这些船上满是军士,却不是永宁卫的战船。

思来想去,牛十二还是敲响船舱门:

“各位客官,前面有满是军士的战船,挂着王姓战旗。”

忽啦啦一下子,舱内出来不少人,每个脸上都带着晕船的菜色、走得东倒西歪,抓握武器的手都不稳当。

又有人在船舱里吩咐:

“过去。”

“换!”牛十二完全没反对,悄悄给稳重的船工大哥递钥匙让他去找东西,“附近暗流多,你带六个人去舱底挪动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