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船工大哥领着人去舱底。
不出牛十二所料,随船护卫立刻跟了下去。
牛十二眼神示意其他船工,随时准备弃船逃生。
船在这样的僵持下缓缓靠近大型战船队,直到距离五个船身时,牛十二眼睁睁看着一人抛绳索过去,对方船工接住,那人就这样爬过去了。
这身手了得?!
很快,战船队的船只调整位置,最大的战船向这边驶来,一名指挥使模样的人站在船头,正热切地看向这边。
很明显,是过来接人的。
这一刻,牛十二才意识到船上可能是什么样了不起的大人物,冷汗浸湿后背衣物,说好的只当摆渡船呢?
两船越来越近,船工们与牛十二交换眼色,干脆摇帆停船等战船过来。
又一批大船驶来,海面上各式各样的船铺得老远,各船的火长和船工们都忙着在大风大浪里保持安全距离,码头驶出的船在大小船帆的遮掩下飞快靠近。
眼看着战船越来越近,牛十二大喊:
“撤帆!”
竹制船帆很快撤下,没了风力,船只随着海浪方向慢慢靠近,船舱里的人也都站到甲板上。
战船的船舷伸出两个长梯,架在牛十二的船头与船尾,两船就此固定。
舢板一块又一块搭起来,两船之间变成木板平台,稳当许多。
全体常服的指挥使率领军士恭敬行礼:
“漳州府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丰元帝傲立在船头负着双手受礼,只觉得心胸开阔、一切郁积都消散不见。
反应是立即的,牛十二和船工们瞬间跪倒,齐声喊:“陛下万岁!”喊的很大声,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天后啊,龙王啊,这算怎么回事啊?!
丰元帝望着大战船一脸欣慰,海阔天空又有指挥使相迎,还怕永宁卫那群贪腐之辈?!
“姚卿,送朕去一趟永宁卫。”
“是,陛下!”
于是,在大批商船行远后,战船队向永宁卫码头驶去,没多久就有一艘军船驶来,来人高声斥问:
“镇海卫的战船为何擅闯永宁卫地界?意欲何为?”
姚英锐大声回答:
“镇海卫战船停在永宁卫海域之外,请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前来相见,有要事相商。”说完亮出腰牌。
军船立刻返航。
大海上一眼能看见的事或物可能离得很远,一大群人眼看着军船慢慢慢慢慢地驶回永宁卫,又更慢地驶回来。
等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牛十二趁人不备溜到底舱,不料还在下梯时就被锦衣卫揪住、直接拽了上去。
“你去下面做甚?”
牛十二立刻捂住肚子作势夹紧臀部,磕磕巴巴地回答:
“草民要大解……在上层……”
锦衣卫揪衣领的手劲不减反增:“你敢撒谎?!”
牛十二忽然面红耳赤,身体更加紧绷,接着就是“噗……”一声,那个味儿就别提了。
锦衣卫的脸都薰绿了,立刻撒手并附带一脚:“滚!”
牛十二真的滚了,伴着“哎哟喂哟……哎呀呀……”到了底舱,看到船工大哥搜出来又藏好的东西,整个人都有些懵,以为是幻觉。
为了保住自己和船工们的小命,牛十二真的解大手以后回到甲板上,注意到指挥使和陛下都有些焦躁。
凡是体验过“飞来医馆”速度的人,对现在的速度都有些嫌弃,但没办法,慢就是慢,要认。
漫长的等待后,战船才慢慢靠近,出人意料的是,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和张千户全身铠甲站在船头,身后站满军士,阳光下铠甲闪耀得刺眼。
漳州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高声问道:
“孙兄,我等皆是常服,你却铠甲相见,这是何意?”
孙义勇大笑着回应:
“姚英锐,你未得兵符擅离镇海卫,这是罪一;你假说陛下亲临,让本官出来相见,简直胆大包天!”
姚英锐怒斥: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陛下就在船上!”
孙义勇继续大笑:
“陛下?!陛下在哪儿?姚英锐,你竟敢随便拉个布衣平民对本官言称陛下?!”
“本官当年亲见过陛下,陛下的脸上可没有这样猩猩红的纹路,姚英锐,你是把我当傻子骗么?”
“陛下常服、发饰、鞋帽腰带,你倒是拿一件出来!”
姚英锐热切地注视丰元帝。
偏偏丰元帝没半点要证明自己的意思,因为成箱的服饰都和大船一起沉入海底,还真就什么都拿不出来。
姚英锐面沉如水,知道孙义勇和身旁的千户在作绝境挣扎,今天如果就这样让他回永宁卫,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丰元帝余怒未消,现在亲眼看到臣子颠倒黑白,瞬间引燃怒火,吩咐:
“来人,把孙义勇拿下!”
“不论死活!”
“是!”
在军士连连挥动的小旗指引下,镇海战船连发三炮,轰!轰!轰!
吓得牛十二和船工们抱头蹲下,四处寻找藏身地。
……
时间倒退一些,牛十二的船渐行渐远时,还不忘挥动戴着电话手表的左手。
与此同时,电话手表的家长,正在院长办公室里,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表位置的刷新。
事实就是,不论两位陛下促膝长谈时有多真诚,制定出的计划有多全面,今天一早就有了变化。
比如,现在牛十二的船偏离航道,正向永宁卫码头驶去。
又比如,瑞和帝料定了丰元帝的权宜之计,制订和设计了更多细节,力求横生枝节的庞大计划能重新走回正轨。
现在,事与愿违,第一份和第二份计划落空;只能开启第三份计划。
医院这里,除了“救死扶伤”,也没其他更好的方法。
于是,办公室里的大家就这样盯着孩子家长的手机看,船只确实向永宁卫去了。
有盯手机的,自然也有只关心系统任务的人,比如裴莹和甄舟,他们计划了不错的自驾旅游路线。
抢救大厅里又恢复平静,医护正有条不紊地忙碌。
甄舟走进大厅,就对护士站里的医护说:
“刚才问了,月港送来的病患已经基本脱离危险,一千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近两百。”
简单来说,现在只要有病患,不愁接不住。
每个人都不说,但心里清楚得很。
有人开口:“传染病楼现在忙不忙?”
护士长周洁带着推车走进大厅,接过话茬:“当然很忙。”
要带病人、随行军医等人熟悉病房环境、各种卫生用具的使用方法以及医院规章制度,护士和护工们手把手教。
教会以后,还要教按时服药、服药方法,输液的注意事项,诸如此类看似鸡毛蒜皮、但又十分重要的事情。
甄舟继续:
“人传染病楼说了,再过两天,月港病患们就可以出院。”
这消息实在太好,医护们听了精神为之一振。
有人甚至问:“护士长,真有花长得像小辣椒吗?能换个班吗?我想去拍刺桐树。”
周洁立刻打断:“现在海面非常不平静,刚抓了一批倭寇与海盗,等以后真正平安了再去。”
“谢护士长!”
偏偏正在这时,环着双臂围观抢救大厅热闹的魏璋,手机忽然传出新消息提醒,点开后是纯语音:
“魏通事,永宁卫打起来了!”
魏璋对吵架打架的事情最上心,立刻凑过来问:
“谁和谁打起来了?!”
“魏通事,镇海卫的船队向永宁卫船队开炮,已经打了十几炮。”
魏璋把手机放免提,就听到里面传出的海浪声和炸裂声。???!!!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脑瓜子嗡嗡的,真开战啊?!
第127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落海即死
“不说了!”
魏璋的手机通话突然结束, 也不知是牛十二找地方躲,还是海战太激烈挂断,微信群里传来消息:“牛十二定位和信号稳定。”
“海战”对急诊医护来说并不陌生, 毕竟现代影视剧什么题材都有, 但也仅限于此, 现实生活最多就是去海边旅行坐一下快艇。
再接近一些的, 就是医护们瞅准时间、提前请假、带自家孩子在军舰开放日参观,看舰载的各种武器, 听讲解, 感叹祖国军事科技的迅猛发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于大鄣的“海战”,医护们没任何概念。
魏璋摇来蒲奉,医护们一心多用,听他讲解大鄣“海战”。
蒲奉这时才知道, 镇海卫与永宁卫战船打起来的事情, 楞了许久才回神, 应医护要求开始介绍。
与大家想象中的不同, 远洋船队规模庞大, 动不动就一两百艘船,每次随行军士两万有余,浩浩荡荡, 震慑力极强。
这么多船只里, 自然少不了兼具保卫和消灭倭寇海盗的战船,大多数战船上带有弗兰基炮, 根据炮手的能力、射程范围可大可小。
但所有船只都是木结构,使用“福船”造船框架,战船也不例外。
有擅长快速穿插的双头船,这种船前后都可行进, 没有调转船头的麻烦;有用于夜晚偷袭的无底船,诱使敌人上船然后掉入海中溺亡。
还有称为“蒙冲”的战船,全船都用木板打覆盖,只留小窗射箭,同样船速极快,适合闪电进攻。
另外,还有威慑力极强的“赤龙舟”,特别夸张的金属大龙头、龙鳞龙身俱全、龙尾高高翘起,船身同样全被木板覆盖,只留小窗观察或射箭。
同样有动物造型的还有蜈蚣船,头尾长身,船身长而薄,布满长而细的船桨,远远看去就像一条黑头红身大蜈蚣。
还有……
医护们渐渐听入迷了,纷纷感慨老祖宗牛掰Plus,难怪大鄣声名远扬,经过的大小国家都愿意让大鄣人留下当官。
随之而来的,就是蒲奉对海战残酷的描述,船身是木板,炮轰就碎。但福船的下半部由许多水密隔舱组成,被轰掉两三个隔舱并不会进水沉船。
但高温的碎片四处飞溅、木质船身易燃,又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意味着比陆战更危险,也更难救治。
真的会有一炮轰来,木质碎片与人体碎块齐飞的惨烈场景。
在平稳的陆地上,倒在沙场、路旁甚至田地里,动弹不得还有被救的机会;但在大海上,落海即死。
蒲奉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叹息:
“只要开战,死伤就不会少。但好在,大鄣宝船和随行船队制造精良,军士们兵强马壮,战败很少。”
“随行医者也都有各家的独门救命药方,每次交战都会有伤亡,健全的人变成残疾,还有相当部分落海而亡。”
医护们心里有数了,如果永宁卫真的下狠手开战,医院就会迎来一大波烧烫伤、各种外伤的受伤、没溺亡的军士病患。
抢救大厅安静极了,医护也好,病人也好,每个人都揪着心,申丞控制不住看向4床的瑞和帝。
文浩问:“永宁卫到这里,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蒲奉思索片刻才回答:“大概是飞来医馆到刺桐城的两倍距离。”
文浩算了下:“单程七小时,就算换成快艇也要三个半小时,风大浪大的时候,快艇很容易翻。”
医护们都微微低头,“黄金抢救时间四分钟”,外伤尤其是严重外伤,可以抢救的时间很少,等七小时……还能活几个人只有天知道。
魏璋立刻打电话给邵院长,说明永宁卫的情况又立刻挂断,生怕牛十二再打过来时占线。
……
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和副院长们都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永宁卫海战”不知所措。
在一旁的金老非常沉默,怎么也没想到,前两次虽然也有危险,但这次不仅有倭寇与海盗,贪官污吏,竟然还有海战。
按理说,海战与飞来医馆无关,为了保障医护和其他人员的安全,邵院长直截了当地决定:
“虽然系统任务要治愈1200病人,但我们不去永宁卫救人。”
“只等他们送病人来。”
不救人可以,但准备还是要做的。
邵院长又用手机摇来了转业的心胸外科军医奚乐游,又从最新版《飞来医馆人才汇总表》上扒拉出肾脏外科的转业军医和军护,共六人。
军医和军护们第一反应也懵了,这里发生神秘事件就算了,怎么还能有海战呢?这么不安全吗?!
但想到医院特有的防御系统,他们又安下心来。
邵院长明确表示:
“如果有病人送来,就暂时把你们调去急诊。”
奚乐游和军护们很坦然:“可以。”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隔这么老远,能活着到这里的没几个。
月港海防船送来的病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邵院长想了想:
“这样,你们先下班,去食堂吃饭,然后休息。”
“行。”奚军医一行人离开办公室。
邵院长忍不住挠头,正所谓离开家才会想家,尽管飞来医馆系统提供的条件还算不错,但谁会想长时间留在这里?
毕竟,大家都有惦记的家人朋友,以及急着处理的事情。
尽快完成任务回家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正在这时,保科长的来电显示在邵院长的手机上:
“邵院长,志愿者和工匠们太热情了,外骨骼太给力了,医疗船的设备已经搬运完毕,只等最后的调试。”
“这么快?”邵院长又想去嚼茶叶,“不是说好不要连夜赶工的吗?”
保科长既有提前收工的兴奋,又有些许无奈:
“院长,报名的志愿者分了十二组,合理怀疑他们都想体验外骨骼。”
是的,医院现在有庞大的志愿者队伍,有学生、上班族、退休职工等组成,以年轻人居多。
学生和年轻人还有共性,就是每天都不想上学/上班,但像这样一天天的没事做又闲得发慌,只要不做自己的事,什么事都很有趣。
完全不用怀疑,他们就是想体验外骨骼,一背上就不想放,还要后一组催着换班。
外骨骼的数据工程师哭笑不得,就这么两三天,抵上半年的数据量,另一方面,质量过硬也确实扛造。
“好,”邵院长给予足够的肯定,“调试完毕再说。”
办公室里很安静,金老问:
“院长是不是打算派医疗船去?”
“不,”邵院长很坚持,“我不能让医护去冒险,像月港那样把病人送来是最好的选择。”
是的,月港的海防船已回,病人、军医和部分家属都留在传染病房楼的各个病区。
截止今天,有七位病人经过截肢手术保住性命,等待安装普通义肢。
其他病人都在消化内科“营养支持+抗生素”治疗方案中恢复健康。
病人们都是第一次使用抗生素,用量极小但效果相当惊人,拖得非常严重的感染都在静脉输液后的第二天、第三天有明显好转。
按各病区的汇总报告来看,明天就可以出院一半病患,三天后就可以整整齐齐回月港。
邵院长想了想:
“到时用医疗船把病人、家属和军医们都送回月港,顺便再接些病人回来。”
金老嘴角上扬,邵院长真是精打细算,但似乎忘了一点:
“院长,牛十二和船工们下落不明,没人会驾船,尤其是大鄣的船。”毕竟没法彻底把古船改成现代船只。
邵院长双眼倏的睁大,医疗船接送并治疗病人的前提是牛十二和船工们,现在……他们还在永宁卫且生死不明。
没有他们可靠的驾船技术,邵院长不放心医护们随船去刺桐城,这下麻烦大了。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传来焦急的声音:
“邵院长,我是蒲奉,有个不情之请。”
邵院长打开门,尽量温和地回答:
“永宁卫海战,我不能派医护去冒险,他们可以把伤者送到飞来医馆。”
蒲奉眼神一黯,又再次抬头:
“邵院长,只要把病人送来,飞来医馆就会救是吗?”
“是!”邵院长点头。
“好。”蒲奉转身就走,越走越快,三五步后就变成飞奔。
……
急诊留观室又传来敲门声,冷蓝开门见到蒲奉时有些惊讶,两人现在的处境有些奇怪,说是朋友吧,只是点头之交,算不上。
一旦发生什么,双方有事也是真上,但从不闲聊。
蒲奉跑得太快,喘得厉害:
“我想雇冷家船去永宁卫,只要一艘就行,用你们的船工。”
冷蓝不明白:“永宁卫附近码头都已关闭,寻常商船渔船都不得靠近,你去那里做什么?”
“接生死之交。”蒲奉的眼神非常坚定且真诚。
冷蓝异常沉默,蒲奉在这里帮过冷家好几次,商户都讲究有来有往,确实是冷家还人情的时候,但这突如其来的事情透着蹊跷。
“能借吗?”蒲奉努力克制狂乱的心跳。
冷蓝看了冷娴一眼,交换眼神:“我跟你去码头,你挑一艘就行。”
偏偏就在这时,魏璋环着双手走到留观门外:
“牛十二新消息。”
蒲奉下意识转身:“怎么说?”
“结束了。”魏璋停顿片刻示意借一步说话,这样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蒲奉立刻跟着魏璋到了走廊尽头,着急上火:
“他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魏璋压低嗓音:“受伤了,永宁卫和镇海卫的军医都在治疗,暂时无大碍。”
第128章 陛下受伤了? 垫背的
魏璋当然知道蒲奉在急什么:“牛十二他们没事, 今晚就会回程。”
蒲奉喜出望外,原地小跳了一下。
“我先去院长办公室。”魏璋说完就进了电梯。
“喔吼!”蒲奉一路大跳到冷蓝身旁,“冷掌柜多谢, 暂时不用借船。”
冷蓝点头, 目送蒲奉离开, 虽然不明白他们在讨论什么, 既然避开自己谈论,还是不知道为妙。
魏璋推开院长办公室, 惊讶地发现瑞和帝与申丞都在, 内里气氛异常压抑,不假思索地问:
“陛下受伤了?”
邵院长怎么也没想到,还能遇上这样的事情,非常无奈:
“牛十二正在回飞来医馆的路上, 受伤军士一并带回, 丰元帝身受重伤
、血流不止。”???!!!
“飞来医馆又离得远, 就算有牛十二的电话手表定位, 现在派快艇出发也需要将近七小时, 加满油最多开三小时。”
大家心知肚明,失血性休克抢救争分夺秒,就算丰元帝现在活着也熬不过路途遥远。
大鄣忽然没了国君, 又没选定储君, 颁旨高官还在刺桐城……这是什么天下大乱的前兆?
可又有什么方法能改变“大乱之局”?
飞来医馆只治病救人、并不打算干涉大鄣朝政。
邵院长、副院长一行人就算心里有想法,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办公室就这样沉默许久。
申丞忽然抬头看向瑞和帝:
“陛下, 您与丰元帝有五分相似,不如……”
瑞和帝到现在还没适应颈部扩张器,惊诧回望:
“孤此等模样,如何……”
申丞难得直白:“陛下还有更好的法子?”
瑞和帝无言以对。
众人心中一凛, 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瑞和帝考虑得更多:“就算我们兄弟有五分相似,但容貌差距如此之大,文武百官一眼就能识破。”
魏璋一时没憋住,笑出声:
“陛下,只要您愿意,可以与丰元帝完全相像。”
瑞和帝当下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怎么可能?
申丞保证:“陛下,医仙们言出必行。”
邵院长接过话茬:“当然,先等牛十二他们回来再说。”
一院的烧伤整形科,经常与各外科做局部重建手术,最多的当然是严重烧伤以后的疤痕修复,颜面部外伤后的面部重塑等等。
以烧整科的实力,把瑞和帝整成丰元帝的模样,难度不大。
有了这个想法,邵院长通知烧整科。
申丞扶着瑞和帝回抢救大厅,这一路走得很慢。
等电梯时,瑞和帝望着申丞半边青灰的脸庞,真诚地问:
“申知府,当年是否恨过孤在殿试上羞辱你?”
申丞日常绷着脸,面对人总是习惯性侧立,冷不丁被这么问,心里百感交集,又不愿正面回答:
“陛下,飞来医馆医仙们医术精湛,您不用过于担忧。”
瑞和帝望着金属电梯门上自己突起的颈项,只觉得一阵反胃,自觉丑陋无比,忽然就想到了申丞的脸,才有此一问。
细想之下,觉得自己确实过分,这容貌也不是申丞能选的,当年殿试精心挑选的得意门生都站在了丰元帝的那边,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的只有申丞。
瑞和帝移开视线,不再看电梯门上的自己,对申丞全盘托出:
“原本,孤与丰元帝商议,他先到刺桐城捉拿贪腐高官,等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带兵赶来,就去包了永宁卫、彻查帐目。”
“虽然孤知道陛下多疑,之前的商谈都是权宜之计,但孤低估了他的自负,竟然直接去了永宁卫还发生海战。”
“稍加推测就能知道,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不愿束手就擒,与镇海卫军船开战,刀枪无眼,更何况是火铳与大炮……”
“这是弑君,罪大恶极。”
“……”
不论瑞和帝说什么,申丞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等他们回到抢救大厅已是深夜,其他三床的病人脖子伸得比大鹅还长,可陛下什么都不说,也只能默默注视。
申丞躺在病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仅如此,其他人也一样,心电监护的数值都略高,各怀心事。
……
一轮圆月高挂,黑暗的海面上仍有船队夜航,镇海卫一艘战船的桅杆上挂着特别明亮的灯。
甲板上,牛十二的左肩被包扎固定,衣服上有深浅不一的血渍,正举着望远镜张望,船工们在拉帆借力。
因为镇海卫有驻守之责,所以指挥使命船队回去,只留这艘船送伤员与陛下去飞来医馆。
望着特别明亮的船头前方,军士们围着看了许多,羡慕又惊讶,为何不用点油或烧蜡?但也觉得有这样的照明夜航安全多了。
船舱内,军医们忙得不可开交,而船尾还摆了煎药小炉,只等预备的药丸吃完,就开始现场煎药。
指挥使姚英锐守在丰元帝的床榻旁,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四肢上扎着的金针、以及勉强止住血的胸腹部,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从天而降”的功劳,活捉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和张千户,本来一切都如此完美,偏偏丰元帝在海战时出舱张望,被急速飞来的木料碎片与断梁砸了个正着。
尽管军医们使出浑身解数止血,作为日常经历生死的军士们来说,丰元帝这样的脸色和受伤程度,根本撑不到飞来医馆。
可是,满船人都希望丰元帝能活,不然“失职”这项大罪名,足以毁掉他们的多年战功、仕途还会殃及家人。
姚英锐脑海里一片空白,如果丰元帝撑不下去,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留封家书、然后自我了断?
可转念一想,大鄣国君在这儿躺着,全靠镇海卫的军船和军医活命,谁能革自己的职?又有谁来清算?
顺着这样的思路琢磨,姚英锐忽然就有些放心,自己手里有丰元帝亲赐的兵符,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做人证。
“牛十二,还要多久才能到飞来医馆?”姚英锐火烧火燎地问。
“两个时辰!”牛十二算了又算才回答。
姚英锐又问军医:
“陛下还能撑多久?”
受惊过度的军医脸色比丰元帝还白,颤着嗓子回答:“火药伤及陛下心脉,鄙人才疏学浅,只怕救治不了。”
姚英锐窝在一旁,双手抱头不再言语。
随行军医围着讨论还有什么方法能保住丰元帝?
讨论很快结束,如果换成其他人是这种情形,军医们秉持“多快好省”的原则,甚至不会救治这么长时间、喂这些药物,只会直接让人抬走。
可偏偏现在受重伤的是大鄣丰元帝,现在呼吸急促、左右胸膛不一样高、脉搏每摸一次就弱一些。
军医们知道,陛下没救了,别说在海上,就算是漳州府医馆里的医者也只会这么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
一名军医颤颤巍巍走到姚指挥使:“禀指挥使,陛下……快不行了。”
军医赶紧解释:“野参汤都已经灌下了,收效甚微。指挥使大人,草民能用的药物都用了。”
姚英锐立刻睁眼,锐利的眼神很是吓人。
军医们被吓得后退两步。
姚英锐望着呼吸微弱得看不出的丰元帝,半边头发被火焰燎黄成卷,左眼被炸飞,胸膛缠着厚厚的绷带,但鲜红血渍已经浸透,船舱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永宁卫指挥使孙义勇与张千户,在海域炮轰军船试图弑君,这是不争的事实。”
“陛下因伤情过重,军医竭尽全力却收效甚微……实乃大鄣之灾难。”
丰元帝其实能听到周围的声音,可是全身剧痛令人分不清到底受了伤,只是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想入睡。
不甘、愤怒、绝望……丰元帝还有极深的悔意,既然谋定而后动,自己为何一意孤行要去永宁卫?
丰元帝想伸手却毫无力气,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直到合上双眼,垂了双手。
军医赶紧上前探鼻息和脉搏,再手指摸颈动脉,最后无力地看向姚英锐:
“姚指挥使,陛下驾崩了。”
姚英锐和军医们整齐跪在舱内,行跪拜大礼。
海上潮湿闷热,军医们生怕丰元帝身体有什么变化,赶紧拔掉所有金针,堵住七窍,再用特制药草汁和盐涂抹全身。
姚英锐怒气冲冲地走到船尾,对着捆绑在地的孙义勇就是两脚,还是不解气,又以一通踢。
孙义勇疼得嗷嗷叫:“姚英锐,我死了,你也落不着好!”
“立功还有罪,你到底图什么?”张千户冷嘲热讽,也挨了三脚,一下疼晕过去。
军医追过来,示意姚英锐借一步说话:
“指挥使,现在怎么办?”
姚英锐一时没了想法,回答:“先送去飞来医馆,到时再议。”
丰元帝就这样没了,没留下一句话,更没留一行字。
孙义勇还在怪笑:
“姚英锐,陛下怎么样了?怎么不骂人了?”
“姚英锐,你是不是该替自己想想?”
“姚……哎哟……”孙义勇又挨了一脚,这才闭嘴,但眼中满是得意之色,就算死也要拖他当垫背的。
第129章 三把钥匙 要还
姚英锐正处于崩溃边缘, 偏偏孙义勇还不知死活地挑衅,本来抓他是“天上掉功劳”,怎么也没想到丰元帝没了, 大喜变大悲。
“来人, 把嘴堵上!”
很快, 孙义勇一干人被堵得严严实实。
相较于船舱内压抑悲愁的氛围, 船头的牛十二和船工们轻松得多,尤其是他们身上的橙色救生衣, 后背还有荧光条, 在黑暗中也非常醒目。
事实上,这艘镇海卫的战船,本来就有火长与船工,所以牛十二他们就更加清闲, 特别像过来凑热闹的。
终于, 战船上的火长走过来, 特别羡慕地问:
“不知这些衣物从何得来?”
牛十二回答得非常坦然:“出发前向飞来医馆借的, 要还。”
这样回答是有原因的, 一是怕被强行征用,二是少给医馆惹麻烦。
毕竟老话说得好“兵匪一家”,牛十二不知道姚英锐是什么脾气秉性, 故意这样说, 至少保证三箱物品能原样还回去。
果然,战船的火长应了声, 把视线移向其他方向,但就是忍不住总想多看两眼,没办法,飞来医馆的物品给人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牛十二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当时在舱底,船工大哥悄悄示意有三个大木箱时,别提多高兴了。
等丰元帝上了战船以后,他们才有机会开锁开箱。
牛十二悄悄看了三箱物品,顿时喜出望外。
三把钥匙开对应三个木箱,第一箱就是这些救生衣和救生圈。
牛十二想到这些,总觉得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不简单,未卜先知?
第二箱是灭火器、消防手套、灭火毯和雨衣。
第三箱是矿泉水、应急食物、充电宝和一次性纱布绷带,粗略估计靠这些水和食物至少可以撑半个月。
医仙们为他们考虑得实在太周全了。
牛十二和船工们喜笑颜开,同时对飞来医馆的敬重又增加几分。
正是为了守这三箱物品,牛十二和船工们都窝在底舱,非常意外地躲过一劫,并在战事停止的第一时间用救生衣和救生圈救人。
船工们给救生圈系上绳索,然后用力向掉进海中的人扔过去。
军士们只要伸手就能够到救生圈,套在身上,等军士把自己拽上去。
船员工们“百套百中”,军士们有中必拽上船,明明第一次合作却很有默契,所以这次受伤军士虽多、但葬身大海的几乎没有。
救人的同时,船工大哥看到附近船上着火,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被牛十二拦住,背着灭火器冲过去,“噗哧”就是一通喷,火瞬间灭了。
这才是战船火长和军士们对牛十二非常客气的根本原因。
当然也有不开心的,他们租借的船受损严重,也不知道这损失算谁的?
看着破船的牛十二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理智回归,仔细算了算,自己和船工们这辈子只能给船行掌柜做事了,还是做到老死的那种。
如果不想做苦工就只能赔钱,这样的商货两用船,价格非常高,他们赔不起。
什么叫“乐极生悲”?
这就是!
牛十二隐约听到耳朵深处有擂鼓声,频率与心跳相似,更加心烦意乱,再加上还有伤在身,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的程度。
正在这时,好不容易恢复理智的姚英锐走来,视线从上到下扫了牛十二好几眼。
牛十二赶紧行礼:“见过姚指挥使。”
姚英锐内心极度不安,但还抱有一线希望:
“听说飞来医馆医术精湛,依你之见又是如何?”
牛十二坦然回答:“确实如此,但人死不能复生,飞来医馆也一样。”
姚英锐已经盯着军医把陛下尸体放进棺椁,先“停灵三日”,万一陛下还能活过来呢?战场上时常发生这样类似的情况。
受伤的军士救着救着没了鼻息与心跳,军医们就会仔细察看,抢救一段时间后放弃,因为战事急诊最急,可以犹豫不决的时间几乎为零。
过了一日甚至两天,有军士醒来,所以,大鄣军士因战事身亡,都“停灵三日”。
战船从日暮行驶到深夜,许多人都饿了,偏偏这船仓库里全是武器,就算有厨子都做不了吃食。
牛十二还指望姚英锐给自己作证,到时一起向申知府哭诉。
所以,牛十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碗,向船工们展示正确吃法,然后每两人分一块,干嚼或泡开两相宜。
一刻钟后,全船上下都弥漫着速食的香味,吃得飞快,以及各种各样的感叹声:
“真香!”
“吃完确实有些饱。”
“……飞来医馆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之地?”
“火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
战船的火长又一次出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咽下又问:
“牛十二,何时能到?”
牛十二看了一下电话手表,又按两边的计量单位进行换算:
“如果方向没变,能完全借助风力,以目前的位置,最快两小时到达。”牛十二仔细算过以后才回答。
太好了!
军医们听到以后是这样鼓励的:“撑住,再撑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受伤的军士们被鼓舞,尤其是受伤最严重的锦衣卫们,能回到飞来医馆实在是巨大的诱惑。
战船在大海上航行,四周空无一物,看起来行进非常慢,着急也是一个时辰,不着急也不会多。
牛十二提醒:“姚指挥使,可以看到飞来医馆了。
黑暗中再小的光点都很醒目,而夜晚的飞来医馆流光溢彩、尤其是高楼顶按固定频率闪烁的灯,以及自带光源的四大码头,更加美伦美奂。
忽啦啦一下,许多军士从舱内跑出来,伴随着各种各样的谈论:
“这是真的吗?不是海市蜃楼吗?”
“难道是夜明珠堆砌而成?不然怎能如此明亮?”
“话本子和说书人都形容不出的地方!”
“我们真的要去那里?!”
“……”
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是正四品,望着岛顶的飞来医馆,久久不能回神,一时间什么鬼斧神工、什么巧夺天工……都在眼前呈现,不可思议!
倘若平日肯定不会把牛十二和船工们放在眼里,但现在不同,他们在飞来医馆生活过,还带来这些不可思议的物品。
正在这时,牛十二的电话手表响了,瞬间引来无数关注。
在众人炽热的眼神里,牛十二卷起保护电话手表的袖口,露出深蓝色表带和莹光:
“十二,有没有受伤?”
牛十二笑咧了嘴:
“没事,只擦破点皮。战船停靠哪个门?”
紧接着又传来魏璋的声音:
“十二,这艘船上谁说了算?”
牛十二竖起左手,让电话手表刚好与姚英锐的嘴巴齐平:
“姚指挥使,这是飞来医馆的魏通事,您回答就行。”
满船皆惊,尤其是姚英锐,望着这小小的方块一时无足无措,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本官是漳州镇海卫指挥使姚英锐,正四品,现率战船推危重病患到飞来医馆求医。”
“姚指挥使,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请将战船停靠在东门码头最外圈,馆内食堂已经备好夜食,请在码头有序上岸。”
“夜深人静,还请保持安静。”
虽然魏璋日常耍宝搞怪,但谁都不能否认,作为通事时,他连声音都有贵公子的儒雅与骄傲。
“有劳。”姚指挥使怎么也没想到,历经沙战的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对着小方块发怵。
通话结束。
战船上静得可怕,姚英锐刚才过载的大脑迅速回神,惊讶地看向牛十二:
“方才通事说预备了我们的夜食?可现在还不饿。不对,医馆怎么知道预备多少?”
“还是不对,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怎么能容人在里面说话?”
牛十二压低嗓音,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姚指挥使,医馆的守门仙有望远镜,早就看到我们的船了。”
“这是电话手表,我们都叫它千里传音器。有了这个,草民还能与刺桐城的柳通判,医馆里的医仙通话,比信鸽好用百倍千倍。”
“姚挥指使,再不饿的人到飞来医馆食堂都会饿的。”
姚英锐还是不明白,但装出非常清楚的样子,遇事嘛,“一回生两回熟”,大将之风不能丢。
……
另一边,抢救大厅里,魏璋和蒲奉站在4床旁,看向瑞和帝。
瑞和帝经过这两天高强度地说话,意外缩短了扩张器的适合过程,听说镇海卫指挥使是姚英锐,眼神里涌动莫名情绪。
魏璋倒是开山见山:
“可是陛下旧臣?”
瑞和帝下意识摸了摸又紧又沉的扩张器,终于看向魏璋:
“这两年时间发生许多事,人心易变,见到后才能知晓。”
魏璋和蒲奉互看一眼,不知姚英锐看到瑞和帝时会有什么反应?估计不亚于恐怖电影里的“死而复生”和“诈尸”。
咦,忽然就有些期待是怎么回事?
王强伸手:“赌五块钱,指挥使一定会当场晕过去,像锦衣卫一样。”
“跟!”魏璋直接出手。
蒲奉下意识觉得大鄣锦衣卫和将士被看轻了,但理智觉得姚英锐一定会有强烈的反应,磨了下后槽牙:
“不跟!我相信姚指挥使大将之风!”
第130章 旧臣 救不了
一路上, 姚英锐向牛十二打听飞来医馆许多事情,听着特别有意思又不敢相信,最后一个时辰过得飞快。
事实上, 等战船顺利停泊在医院东门的码头时, 已经是凌晨两点。
姚英锐不可思议地抚摸码头的纯白围栏,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直到胳膊, 起一身鸡皮疙瘩,这时才惊觉已经被沁凉的海风吹透了。
“指挥使……”随船军医凑过来, “陛下, 是否还要送进去?”
“送!”姚英锐不假思索地回答,“所有受伤军士全都送去,米面粮油结算时再补。”
“是,大人。”军医退后, 与军士们一起抬单架走在码头栈桥上, 双眼都不够看的样子。
等他们到达悬崖下, 升降装置都已经准备完毕, 健康的进升降篮, 受伤的躺担架上绑好,就这样平稳地缓慢上升。
姚英锐作为指挥使,对攻城装置、火铳机械都有了解, 可望着这套升降装置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大人, 您是哪里不舒服么?”军医望着挂彩的姚英锐,实在有些担心。
姚英锐指着升降装置:
“你看, 若是镇海卫做一套同样的,这样平稳升降至少要二十人或者八匹马,可上下都没人。”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只是皱眉:“飞来医馆,无烛而亮, 快艇无桨而行,这升降无人也不奇怪。”
反正想破头也没用,不如当仙境欣赏。???!!!
姚英锐听了这番话,困惑更多,直至升到与医院东门齐平,走下装置的那一刻,彻底惊呆,这……怎么连花草树木都能发光?
“姚指挥使!”魏璋掐点赶到,主动打招呼,“盛指挥使没受重伤真是太好了。”
双方互相行礼,魏璋招呼:“里面请。”
等他们走近时才看清,柔和的橘黄路灯下面,医护带着推车准备接病人。
魏璋解释:
“救人如救火,先把病患推去,还请军医们介绍详细情况,以便缩短询问时间。”
于是,就此兵分两路,军医和病患们跟着医护去抢救大厅;而指挥使等人先去食堂,反正在电话手表里说好,餐费自理。
姚英锐却不同意:“魏通事,陛下虽然心跳呼吸全无,但仍然想请医仙瞧上一眼,作为臣子自当跟随。”
就这样,两刻钟后的抢救大厅里又一次满满当当,夜班医护根据病人情况摇各外科的值班医生。
镇海卫军医们一进大厅,就忙着向医护说明病人情况,年龄、身体状况、受了哪些伤、做了哪些治疗、服用哪些药物……
为了方便对接,又摇来了中医科的值班医生。
原本在抢救大厅的病人们起床,打量送来的病患,以及送病患的军医和官员。
姚英锐走进自动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颈项膨突严重的4床病患,只是觉得眼熟,似乎哪里见过。
不对!
飞来医馆里怎么可能有似曾相识的人?
但当他看向1、2、3床时面部表情就失控了,怎么会?!
而这三位病患还生怕姚英锐认不出来,尤其是南宫宏才还热情招呼:
“姚指挥使!好久不见!”
姚英锐的视线在这四人身上反复来回,这,这,这……下意识走过去,不料脚下一滑,直接在4床边摔了个五体投地。
幸好,姚英锐自小习武,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在失神撞向地面的瞬间撑住四肢,做了俯卧撑就原地弹起,望着4床病患却语无伦次:
“陛,陛……您,您……”
瑞和帝只是浅浅笑:“两年未见,姚指挥使安然无恙,未受牵连,孤心甚慰。”
姚英锐的嘴张了又张,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等受惊过度的大脑终于回神时,立刻恭敬行礼。
瑞和帝抢先一步摁住他,示意抢救大厅太多人,不用行礼。
紧接着,狂妄自负的“丰元帝”被推进抢救大厅,医护们立刻围上去,发现他与其他带血污的病患不同,脸庞和身体已经被擦拭干净、衣服也已经换过。
姚英锐急忙走过去迭声问:“医仙,还能救么?”
医护们内心咆哮,已经走一段时间了啊喂!这怎么可能救得过来?!
但医护们擅长演“平静”,今晚值班的是神经内科女医生凌淼,语气温婉但坚定表示遗憾:“救不了。”
“如果早些送来是不是能救?”姚英锐追问。
“气息尚存还可以尝试。”
姚英锐一声叹息,转而走向瑞和帝:“如何处置?”
这一问难倒许多人,尤其是在护士站看好友的魏璋和蒲奉,医院停尸房只收现代病患的尸体。
魏璋立刻打电话给值班的副院长。
手机那边的副院长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谁知道帝王尸体怎么处理?要不要举行仪式?在线等,挺急的?
当然,最后副院长考虑到天气火热又潮湿,还是叫太平间的老师傅把尸体收走,等瑞和帝考虑清楚以后再处理。
令人惊讶的是,瑞和帝一行四人,姚英锐、盛飞翼……恭敬地跟在推车后面。
没办法,魏璋和蒲奉也跟过去,一直送到了医院太平间里面,看着尸体被推进冷柜。
一行人恭敬行礼又站了不少时间,偏偏瑞和帝一动不动。
“陛下?”申丞小声提醒,“这里阴冷,您穿得又单薄。”
半晌,瑞和帝的嗓音更加低沉又沙哑,问:“皇陵里可有孤的墓?”
“依礼下葬,只在棺椁里放了人偶代替,其他丝毫不差。”申丞其实并不知道,消息是恩师书信里告知的。
“嗯。”瑞和帝抬腿离开。
没人知道他面对冷柜门时在想什么,更不明白他复杂的眼神里藏了什么,“君心难测”又一次具象化。
等一行人回到抢救大厅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五点十分,天蒙蒙亮。
战船送来的受伤军士共一百二十五人,除了“丰元帝”,经过医护们的分诊与治疗,七人病情危重留在抢救大厅,其他人都已经转到传染病楼的相应病区。
正在这时,食堂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给每人发了一份盒饭,又改道去传染病楼。
原来是食堂大厨一直等不到大鄣人去吃夜宵,打院内电话才知道,军医和病人都忙,干脆送餐,免得量多天热放坏了。
姚英锐端着沉甸甸的饭盒,温热的触感,食物的香气充斥鼻翼,腹部非常大声地抗议,却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魏璋示意姚英锐到外面走廊上坐好,把饭盒打开,一次性筷子撕开,然后看向姚英锐:“趁热吃,吃完后躺到床上休息片刻。”
姚英锐接过筷子,一口又一口,吃得停不下来,只觉得好吃到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同样坐在走廊上的军医们也是如此,吃完后一会儿都才觉得撑,来回踱步来消食,没办法饿得太狠吃得太快,肠胃能舒服才怪。
穿着病号服的南宫宏才慢悠悠走出来,见他们都在散步消食,不由得憋笑,不管谁吃都这样,自己也一样。
姚英锐看到后立刻走近,有许多事情想问,但最后还是一起咽下。
南宫宏才却像把他看透一样,自顾自地闲聊。
宫变当晚,大殿失火,瑞和帝在锦衣卫与浓烟的掩护下逃离,乔装改扮外加重金贿赂,躲了一个半月才能逃离国都城。
一路南下,既要提防百姓检举、躲避官兵追捕,又要填饱肚子……东躲西藏过得很艰难。
好不容易到了海上,先是遇到暴风雨,船几次要翻;好不容易稳住,又先后遇上倭寇与海盗,船被烧毁,最后只剩他们三人将瑞和帝藏在舱底,残破船换成小船,就这样游到了医馆西门的沙滩上。
南宫宏才说完,人越来越阴沉,过去两年的任何瞬间都不愿意回忆,说完鼻子又酸又胀,太难了。
姚英锐听完沉默良久:“陛下颈项上……”
南宫宏才轻轻拍了下昔日同僚的肩膀:
“飞来医馆救了我们,这里奇异之物实在太多,现在已经不问究竟是何物,只知道他们医者仁心,连费用都不会多收。”
姚英锐只觉得眼睛和鼻子又酸又胀,毕竟自己是被外放到漳州,这两年都没回国都城述职:
“若陛下不嫌弃,接下来的路,下官愿陪同在旁,同生共死。”
南宫宏才其实想旁敲侧击,怎么也没想到姚英锐既有将领特有的直觉,就这样表达出来,结果与他们猜测的一样。
姚英锐见南宫宏才异常沉默,简单粗暴:
“下官这条命是陛下救的,此生难忘。”
南宫宏才微微点头:“舟车劳顿最苦,你先歇下,养足精神就见陛下,有重要事务安排给你。”
姚英锐喜出望外,大步走进抢救大厅,在医护的注视下,躺在偏僻位置秒睡,甚至想不起来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南宫宏才回抢救大厅向瑞和帝禀告,四人相视一笑,这样难得的机会岂能轻易浪费?
瑞和帝下意识摸了颈侧,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等医护交班结束,慢慢走到大厅外的走廊上散步。
只因为医护说,只要身体条件许可,就应该认真锻炼,争取早日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