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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收服 “是,陛下

与抢救大厅一墙之隔的急诊大厅里,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在五颜六色的自助贩卖机旁转悠,脑门上的汗怎么也止不住。

一来,锦衣卫为了保护丰元帝受伤颇多;二来, 微服出行, 丰元帝驾崩了, 身为指挥使难逃其咎。

盛飞翼下意识摸了摸颈项, 脑海里千头万绪乱成一团乱麻,好不容易理智回归, 自我了断才是上上策。

可是……历经千辛万苦才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谁甘心自我了断?

盛飞翼坐在墙边的候诊椅上双手抱头闭上双眼,陷入无限挣扎里。

正在这时,缓慢且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盛飞翼睁眼就看到一双飞来医馆才有的拖鞋、蓝白条纹病号服, 视线往上……顿时吓得一激灵!

瑞和帝低头看着挣扎中的盛飞翼, 抱头的前臂、手腕上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烫伤痕迹, 衣服有裂口还沾了深浅血痕。

再联系到夜班医生说, 锦衣卫受伤的部位和人数, 瑞和帝知道他们是拼了命想救丰元帝。

瑞和帝坐在盛飞翼旁边的椅子上,嗓音嘶哑却不失威严:

“孤与陛下有约,他应该先去刺桐城, 为何改道永宁卫?”

“你们必是拼命保护, 陛下为何伤重不治?”

盛飞翼乱糟糟的大脑彻底宕机,这什么情况?这个颈项上顶着两个瘤状物的人自称“孤”, 闪过几个念头后,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您是……”

“年号瑞和。”瑞和帝的语气平静得令人生畏。

为锦衣卫开脱也好,还是为自己死去正名也好,反正盛飞翼内心激烈交战后向瑞和帝全盘托出。

事实就是镇海卫战船首先发动攻势, 向永宁卫海船开炮,海船反击的炮非常准,直接轰掉了战船与牛十二租船处,刚好站在交界边、硬要观战的丰元帝被殃及。

尽管锦衣卫们以身为盾、全力保护,在大量碎木片与流火的情况下能做的也不多,丰元帝全身多处被刺穿流血不止,军医用尽方法也无济于事。

最后在送往飞来医馆的半路上,丰元帝驾崩。

瑞和帝极为自然地接话:

“你没撒谎,锦衣卫确实百般劝阻,丰元帝充耳不闻,一心想观摩海战,身受重伤,在送医途中晕厥。”

“飞来医馆医术堪比鬼神之技,捡回陛下一条命,却需要多次手术治疗才能彻底康复。”

“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率部下极为保护,有功无过。”

“即日起,受伤锦衣卫在飞来医馆治伤,指挥使盛飞翼随侍孤身旁,现在去清洗伤口。”

盛飞翼再如何冷静自制,也架不住这样的“一波三折”,瑞和帝这样问,不是询问而是命令,令人绝处逢生。

“是,陛下。”

不论瑞和帝是权宜之计,还是真心收拢,总之,回到国都城以前,盛飞翼和锦衣卫属下都是安全的。

盛飞翼起身向急诊外科走去,双腿既沉重又轻快,脑海里推测出无数下场,这无疑是最好的一个。

瑞和帝回到抢救大厅,走进自动门的瞬间,向申丞微一点头,慢慢走回自己的病床边,同时向其他三人眼神示意,锦衣卫被收服。

现在,安心养病、配合治疗第一重要。

……

需要补觉的远不止姚英锐和镇海卫军士,盛飞翼和锦衣卫,还有同样忙活整晚的牛十二和船工,下夜班的医护,连夜调试的工程师。

医院西门外,医疗船已经调试完毕,随时可以去刺桐城或更远的地方。

院长办公室早晨七点的例行晨会,邵院长和副院长们面面相觑,怎么一晚上过来,大鄣就“改换天地”了。

嚣张自负的丰元帝就这么死了,做了防腐处理,躺在医院太平间。

烧伤整形科正在利用医院里各角度的监控,制作丰元帝的脸部模型,准备给还要做颜面部修复手术的瑞和帝进行相应的调整。

此前种种烦恼就这样消散,全院只剩完成系统任务这一桩难题。

虽然第六项任务要求1200名病患,但已经有来自月港的受伤军士,加上昨晚送来的镇海卫永宁卫伤兵,加在一起将近六百人。

暂住在刺桐城养济院,那些被解救的人质,只要体重达标,就要到医院来做手术,也有不少人。

医疗船已经调试完毕,以后每天去刺桐城出诊,治疗的病患会更多。

邵院长估算过,只要全院各部门有序运作,刺桐城附近不再出什么大妖蛾子,就可以很快地完成任务。

昨晚值班的副院长忧心忡忡地问:

“邵院长,之前你一个人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邵院长微微一笑:“散会。”

这才哪到哪儿?穿越以后刺激的事情有的是。

……

今天周一,各外科都在急诊大查房,结果让人欢喜让人忧。

高兴的事情,申丞正式脱离危险期,再观察三天就可以出院回刺桐城静养。

更高兴的事情是,二楼留观室里的冷娴小朋友,观察期表现良好,胸腔和腹腔的引流管已经拔除两天没有异常。

心脏外科主任夏至翻完病历夹后开口:“今天就可以出院,一个月后复查。你们普外科怎么说?”

普外科刘秋江主任表示同意:“我也这么觉得,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回家好好休养。”

冷蓝喜出望外,这两天冷娴除了力气稍微差一些,说话的声音、脸庞嘴唇和指甲都健康的粉色,与其他健康的孩子没任何差别。

但冷嫣表示:“医仙,飞来医馆到刺桐城,海船颠簸、路途遥远,能不能再多住一段时日?”

夏主任替家长宽心:“医疗船已经调试完毕,你们担心的话,可以一起坐医疗船回程。”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是晴天,医疗船每天都会停在德济门码头,替百姓看病发药。”

“冷娴这孩子天资聪颖又早慧,一直待在医院会闷坏的,回去吧。万一发生什么,医疗船上就能及时处理。”

“护士会给你们发出院宣教手册,另外附一份食单和每日活动清单,你们照做就行。”

冷氏兄妹听完彻底放下心来,整齐行礼:“有劳医仙。”

医护们赶紧回礼,再一次感谢大鄣不用跪拜。

冷蓝内心激动不已:“我现在就去结帐。”

医护们刚要离开,在地上溜哒的冷嫣忽然开口:

“我要去和小伙伴们告别。”

夏至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冷嫣:“可以,不要太激动。”

“多谢医仙救我一命。”冷嫣抿着小嘴,忽闪着黑亮的眼睛,暗藏不舍。

自从她回到留观室以后,每天都有小朋友来陪玩,一起看书,玩飞行棋、给娃娃梳各种发型……从没这么开心过。

原以为能一直这样开心下去,没想到分离来得这么突然,冷娴的小脸拉得老长。

冷嫣拉着女儿的小手安慰:

“阿娘陪你去。”

于是,上午第一节 课,幼儿园班(小班)教室外面,挺着孕肚的冷嫣和冷娴手牵手站着。

上午的自然课,老师临时有事改成海洋课,主讲正是代班的蒲奉,意外看到冷家母女就知道她们要离开了。

蒲奉立刻出声:“课间十分钟 。”

孩子们呼啦啦冲出教室,围着冷家母女俩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你怎么来了?今天好些了吗?”

“我们上完课,就可以陪你玩了。”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上课,上课特别好玩儿!”

“……”

孩子们并不知道人生旅途有多遥远,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最重要,得知冷娴是来告别的,全都呆住了。

出院是好事,可这和好朋友分别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哪个孩子最先哭出声,一传三,三传五……教室外的走廊上哭声一片。

蒲奉怎么也没想到,休息十分钟会变成这种局面,他不会哄孩子啊喂,这可怎么劝?

情急之下,蒲奉眼巴巴地向冷嫣求救。

冷嫣莞尔,柔声安慰:

“一个月以后,娴儿要来复查,我也要来做检查,到时还能再见。”

“你们送了很多礼物给娴儿,我们也要回去准备回礼。”

“一个月也只有三十天,很快就到了。”

冷娴两眼放光:“对啊,你们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只要刺桐城有的,我都可以给你们带!”

既能相见,还能有礼物,还是来自刺桐城的,孩子们的哭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期待的目光。

“真的吗?”

“妈妈说,有人送礼物就很开心了,不要挑。”

“对,我妈妈也说,送礼物是好朋友的心意,心意最珍贵了。”

“嗯……那就送你们我喜欢的……”冷娴在心里盘算。

五分钟后,双方在和谐有爱的气氛中挥手道别。

蒲奉得以继续上课,同时佩服冷嫣指引孩子的能力。

医院西门外的医疗船,已经被工匠们刷成纯白色底红十字图案,在阳光下格外惹眼,又与延伸到海里的银色码头相融。

魏璋拿着手机,给冷家三人拍各种照片留念。

下午一点半,补眠结束的牛十二和船工们上了医疗船,申丞也在船上,在冷家船队的护送下向刺桐城驶去。

附近巡逻的海防船见到后立刻调转方向跟上,一定保护周全。

第132章 重逢 今日试航

“丰元帝挂了”这事, 对医护们来说,顶多就是“人都挂了还怎么救?真当我们能起死回生”的吐槽。

但对大鄣官员,尤其是刺桐城暂代知府柳通判, 望着手机时不时弹出的新消息, 受惊吓程度不亚于坐了一整天的魔鬼过山车。

静养期的易师爷, 脑子和嘴皮子都闲不住, 干脆躺在了书房的屏风后面,既能随时与柳通判交流, 还能与申丞保持联系, 也陪着一起震惊。

频繁进出书房但并不知情的府衙官员们,总觉得这几天柳通判脸色特别差,纷纷表示关心:

“通判大人,您要不要休息?”

“大人, 食堂的饭菜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

“大人……”

每当这时, 柳通判总是挥一挥袖袍:“无妨。”

“新消息冲击”还会来, 躺着也睡不了, 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这样的焦灼一直持续到四月二十九傍晚, 柳通判精神抖擞,谈吐自在,晚食啃了一整只烧鸡。

对官员们来说, 上司好才是真的好。

万万没想到, 柳通判晚食结束,整理衣冠, 理了须髯,拉着整日躺平的易师爷,在侧门上马车说要去德济门码头接人。

虽然已经下班,官员们注意到柳通判发自内心的喜悦, 不管是接谁,总是对他非常重要的人。

对上司非常重要的人,官员们也愿意去迎一下。

现在已经是夏天,日落得晚,海风还带着些许热度,最先注意到海面异样的就是仁寿塔与镇国塔上的巡防军士,之后就是陆续回城的渔民。

金色阳光下,湛蓝的海面上,一艘很大的纯白船只、船头画着红色十字,船尾跟着盘旋的海鸥,正缓缓向码头驶来。

柳通判和官员们都看呆了,怎么说呢,这艘大船与飞来医馆的快船有相似的风格,忽然就有种刺桐城的船被飞来医馆重塑的感觉。

官员们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七嘴八舌地问:

“柳通判,这船看着像刺桐城的货船,但又不太像。”

柳通判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体恤刺桐城百姓看病不易,特借了本城货船改造成了医疗船,今日试航。”

“等调适完毕后,每日上午到德济门码头,百姓们可以上船就医,若有确实病重难治的,随船回医馆。”

“真的?!”

不止官员们惊讶,听到消息的渔民、脚夫和商贩都激动起来,这等于把飞来医馆搬到刺桐城南门外,那可方便太多了。

柳通判想到飞来医馆为妻儿提供的各种便利,内心充满感激,回答得更是干脆:

“本官何时诓骗过你们?”

“是,大人!”官员们一致附和,转而看向越来越近的医疗船,甚至看清了在船头挥手的牛十二。

整个刺桐城,能把船行驶得这么快又平稳的,还真的只有牛十二和船工组合,多年远洋培养出来的默契,寻常人无法企及。

正在这时,冷家人的车马赶到德济门码头,看着医疗船以及行驶在附近的冷家船队,每个人都满心欢喜。

等医疗船停泊在码头时,船工们搭起格外宽大结实的舢板,还有固定组合的木栏扶手,冷蓝抱着冷娴、冷嫣扶着木栏,只觉得脚下格外平稳。

“见过柳通判,见过各位大人。”冷氏兄妹恭敬行礼。

柳通判和官员们微一点头,示意他们自便即可,不用过多拘谨。

冷家人欢天喜地接了自家人上马车,又高高兴兴地回家。

柳通判站在码头,使劲往医疗船上张望,眼神既奇切又兴奋。

相较之下,易师爷就淡定得多,但也张望同一处。

不明所以的官员们就不太明白了,难道说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又给通判大人带了什么过来?

这么一想,瞬间引燃了官员们的好奇心,此前喝过奶茶和咖啡,吃过压缩饼干和零食,还在柳通判的指导下,学习过灭火毯和灭火器的用法。

这次又会是什么呢?

于是,在众人期盼的眼神里,舢板最上面慢慢走出来一个人,戴着方正官帽,一身红袍,腰带紧束,脚踩官靴。

官袍上没有中箭的破洞,也没沾染的血污,干净平整,崭新的全套。

众人眼中的期盼瞬间变成不可思议与震惊,还不约而同地眨眼睛,竟然是真的,申丞就这样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舢板,走向柳通判和易师爷。

“哇……”周遭的百姓先惊叹出声,申知府真的没死!

“天爷啊,真的是申知府!”

“感谢众神保佑,申知府回城啦!”

知道大家都看得清楚明白,那就不是自己眼花,德济门码头忽然就热闹起来,鼓掌的,呐喊的,手舞足蹈的……

柳通判率官员整齐行礼:“下官特来迎接申知府回刺桐城!”

“申知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也有反应极快的百姓,就近取了薰香和草药,分列两旁,给申知府引路,意思特别明显,驱污除秽,以后皆是坦途。

申丞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真诚地向站在船头的牛十二和船工们行礼:

“能活着回来,首先感谢拼命划船送本官去飞来医馆的牛十二和船工,还因此拉伤肩膀肌肉、疼痛了许多日。”

“如果没有飞来医馆医仙的及时救治,你们的双肩可能会落下病根。”

“送医之恩铭记于心。”

牛十二和船工们先是一楞,紧接着立刻在船头回礼,不敢当,不敢当。

紧接着,申丞又向柳通判和官员们行礼:

“本官在飞来医馆治病之时,全靠诸位不计前嫌、鼎力相助全城事务,有劳!”

闻讯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把德济门码头的石阶挤得满满当当。

申丞生怕因此引发什么踩踏事件,立刻出声提醒并上了马车,一行人直奔府衙。

回到府衙后,望着修葺一新的外墙和恢复如初的书房,申丞这时才有了“重活一次回刺桐城”的踏实感。

官员们又向申丞问了些事情,再逐一告辞回家。

等人都走散了,申丞端坐在书房的桌案后面,就看到易师爷委屈又控诉的眼神,下意识问了一句:“还有何事?”

这下,易师爷炸了:

“我做手术前,忙前忙后连腹痛都顾不上;还在休养期,每日殚精竭虑地筹谋,为柳通判排忧解难,为何不感谢我?”

“今年甚至都没给我涨月钱!”

申丞若有所思地打量易师爷:“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易师爷不开心。

柳通判在书房里,进退两难,这是知府的私事,自己也不好插嘴。

申丞有些诧异:“你们开暗格取出证物以后,没看到最下面的遗书?”

遗书?!

柳通判和易师爷面面相觑,当时只想着把证物都递到巡抚手里,根本没想到还有一层暗格。

申丞素来阴沉的脸忽然有了笑意:“没看最好,反正本官也活着。”???!!!

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不行,必须要看一眼,立刻走到墙边打开暗格,摸了摸,下面真的有还一层,立刻取出书信。

书信里只有一张纸:

“申丞原是弃儿承蒙恩师提拔又受尽陷害与苦楚若身死则所有家资皆归挚友易承小私宅一处水田二十亩旱田四十亩碎银五十两金五两珍珠八颗。”

纸页背后是私宅和田产地契,以及转赠文书。

易师爷看得双手直颤,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本是殿试同门,但因族中大伯犯贪腐之罪,受诛连贬为平民并终身不得为官,在困苦之交转投到申丞这里当师爷。

其实,易承一开始投的是都是昔日好友,之后就一直碰壁碰得鼻青脸肿,被拒了不知多少次。

甚至,易承都不是找上门,而是大雪纷飞的冬夜晕在路边,被申丞捡回去的,那情形与丧家犬无二。

许久,易师爷吸了吸鼻涕,哀怨地瞥向看好戏的申丞一眼:“大人,您就不能活着的时候先分我一半么?”

“噗哧!”柳通判双肩抖得像筛糠,还是没忍住。

申丞特别认真又严肃:“你这人贪财又好色,先分你一半肯定没多久就花完了。”

易师爷心中的感动荡然无存:“我这年纪想寻个良妻也算好色?你讲不讲道理?”

柳通判憋得脸通红,听这样难得的八卦,双脚是一点都迈不出去。

申丞慢慢走过来,从易师爷手中抽走信和契文:“自一月起,月银涨二两,反正本官也没死,你慢慢等,不着急。”

易师爷咬牙切齿地盯着申丞,一字一顿回击:“既然大人现在能走能动,那草民就去休病假了。”

柳通判一怔:“不能吧?你都要静养一个月,大人应当休养更久。”

申丞微微一笑:“通判所言极是,本官回内宅休息了。”

“啊嘞?”易师爷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怎么横竖都要操心劳神?

申丞敛了笑容:“本官不闲着,还有许多事要忙,陛下给了六道手谕要通传。”

易师爷一听立刻接话:“你歇着,事情交给我!”

柳通判真的相信,易师爷就是睁眼操心到闭眼,根本闲不住。

第13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您不要命

申丞微微一笑:

“夏医仙嘱咐本官, 每天注意休息但也不能太闲,你也一样。所以,干脆像以前那样忙起来。”

易师爷和柳通判两人惊了, 异口同声:“您不要命啦?”

像之前那种忙法, 就算医疗船停在德济门都不见得能救, “丰元帝”都没能撑到飞来医馆。

申丞立刻改口:“每日上午在书房, 其他时间回内宅静养。”说着,抹掉鼻尖沁出的汗水。

在飞来医馆不觉得, 回刺桐城就有些闷热, 官袍的内裳已经湿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坚决反对:“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申丞摇头:“那些被抓的倭寇与海盗要尽快处置,明日午时开公审大会,细数罪状后统统砍了, 首级挂满四个城门。”

“咝……”易师爷的神情变了又变, 还是提醒, “医疗船就在德济门, 您不怕吓到医仙?”

申丞日常绷着脸, 与任何人都很有距离感,关系亲近的人,比如易师爷和柳通判知道, 在书房人少时, 能看出许多小表情。

比如现在,申丞眼神有笑意, 与平日的皮笑肉不笑完全不同。

柳通判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知府大人,您新官上任十个月终于要放火了么?”

申丞很丝滑地点头,惜字如金:“不止三把。”

易师爷和柳通判异口同声地“哦……”尾音上扬。

“说不定连自己一起烧了。”

易师爷无奈摇头:“你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 老话说的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不能说自己点好的?”

申丞到底没挡住舟车劳顿的疲累:“本官去歇下,你们准备。”

“啊,我也要歇着了。”易师爷赶紧凑到申丞身旁。

“哎……”柳通判赶紧拦住,并且伸手,“大人!”

申丞从袖口里取出飞来医馆的食单、运动指南和健康宣教手册,非常真诚:“有劳。”

柳通判目送二人走远,心里很清楚,他俩真的为刺桐城百姓拼过命,现在还能说话能走动,完全是因为飞来医馆。

回到书房,柳通判先整理食单,然后准备明天公审的程序,以及大牢里倭寇们的口供。

自从狱卒和牢头使了些手段后,锁在地牢的倭寇就开始攀咬,比如哪年哪月,与刺桐城的XXX勾结,里应外合洗劫了城外某个村庄……

又或者,刺桐城XXX的店,其实就是倭寇派人开在刺桐城,就是为了联络方便……

主簿的口供写了一份又一份。

万万没想到,前天又抓了批月港来的倭寇和海盗,把他们押进大牢以后,里面就更热闹了,互相指责、谩骂的,甚至斜靠在墙边互踹互咬的。

主簿好不容易把口供整理完毕,交到柳通判手中,就听到明日正午公审的消息,悄悄抹了一把汗,幸好赶上了。

经过详细清点,大牢里硬是挤了三百多倭寇,还有一百多锁在牢外的石柱上。

柳通判把整理好的口供收拾整齐,明日正午,大牢就能出空了。

这样想着,柳通判关上书房门,转到屏风后洗漱,发现天光大亮,一点都没天黑的意思。

果然,夏天到了。

一想到即将面对的闷热潮湿、衣物怎么晒都不干的雨季,柳通判抹去额头的汗水,想念飞来医馆的凉爽。

……

虽然夜禁已经开始,但夏季日长,根本没人睡得着。

城东月下村的百姓也是如此,妇人带着孩子坐在自家门口闲话家常,被解救的人质里面,有不少是村里的男丁。

因为他们出海经商,打渔种地照看孩子的事情都落在妻子身上,左等右盼了整整两年,以为再也见不到。

谁曾想,他们不仅回来了,还性命垂危、身上很多伤。

对月下村的妇人来说,堪比天灾更令人绝望。

好不容易熬了两年,家中没半点积蓄,丈夫回来,不仅要花钱治病、还要好吃好喝地补身体。

免税三年,但每天睁眼“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桩事情都不能少,她们不得不擦干眼泪,替人浆洗衣服、到海边捡贝类补贴家用。

说到这里就一定要提申知府,是他说命令养济院收治被解救的人质,城中富商和寺庙出米面粮油,又请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出诊。

没申知府,她们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现在,自家丈夫的命保住了,身体也在康复中,等完全治好后又是家里的劳动力。

一想到这些日子的艰难与煎熬,妇人们都忍不住抹眼泪,随后又笑出声,生活又有了盼头。

月下村最最高兴的是林村正,林阿蛮和林阿娇兄妹俩。

因为他们的阿爸在养济院已经可以在床上翻身、每日五餐地吃着,还用手摸他俩的头,每天都能说很多话,讲出海经商时发生的故事。

他俩也不再是孤儿,就算林村正老得照顾不了,也不用在养济院长大。

林氏兄妹俩每天都像快乐的鸟儿,早晨跟着林村正去养济院陪阿爸,晚上回村在村正家里睡觉。

因为他俩实在小,阿娘又守节而死,养济院的管事允许他们吃特制的病号餐。

经过这大半个月的“食补”,两小只不仅脸庞圆润,还开始长个子。

又因为他俩被林村正教得嘴很甜、又有眼力见,养济院的病人家属,有时会给他们一些小零嘴。

他俩每天都在养济院里跑来越去,大人说话去听一嘴,病人换药也要看一眼……简直是行走的“小人形自动摄像头。”

晚上,他们常常会语出惊人,把养济院各屋子的人和故事重说一遍。

世界对于这两个孩子来说实在太大,有太多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为什么会有人说飞来医馆的坏话?还是非常坏的那种?

心里搁不住事,就会在大人们聊天时说出去。

月下村的大人们经常敷衍:“小孩子家家的,别传话,也别偷听别人说话。”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直犯嘀咕,为什么?

林阿蛮立刻发誓:“他们真的这么说!特别大声!”

“说飞来医馆的医仙们都是庸医,看病时好时坏……”

林村正阻止他们继续:

“我们知道他们撒谎,城里很多人也知道,但飞来医馆挡了他们的财路,说不定还会因此定罪。”

“他们明知是恶事却照做不误,到现在也有不少人去求药……只能说,他们会有报应的,而且会来得很快。”

正在这时,一名捕头骑马狂奔而来:

“林村正何在?”

林村正赶紧站起来:“老身在。”

捕头扔了纸卷过去,嘱咐:“明日正午,府衙外广场上公审,记得带人去看!”

“哎,是,是,是……”林村正有些意外,总觉得这群捕头比以前温和得多,不再那颐指气使。

“明天砍倭寇,你们谁也别带孩子,留人在家看好。”说完,捕头就骑马赶去通知其他村子。

“太好了!”不大的月下村里一片欢呼声。

林村正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就有了笑容:

“要不说申知府是好官呢,来了倭寇就打、打赢了就抓还关起来,攒多了就砍掉挂城墙……”

“真当我们穷打渔的好惹?!”

如果没这些倭寇,阿蛮阿娇的娘就不会死,月下村也不会穷得这么叮当响,屋子都烧得没剩几间了。

如果没有申知府,只怕今年既交不了课税,连小命都留不住。

阿蛮和阿娇听了,拍着手直蹦:“林村正,我们也要去!”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们也要看砍头!”

林村正拿着告示文书:“我们能去是因为认识上面的字,如果你们也认识,村正就带你们去。”

两孩子正值开蒙的年纪,可穷得叮当响的月下村既没私塾,附近村也没个像样的老师,字就只能靠村正来教。

阿蛮和阿娇望着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当场傻眼,这哪里认得?

林村正把他俩交给妻子:“你们早些睡,明日我就教你们认字。”

孩子们一听又高兴了,开开心心地跟着去睡觉,还美滋滋地想,如果明天上午能把这么多字认全,正午就可以去。

等孩子们走远,林村正压低嗓音嘱咐:

“番商的船队已经停在德济门码头,那边有许多零散活儿,明日一早,大家去碰碰运气。”

“趁这三年免税,我们多攒些钱银在手里,孩子要读书,房屋要修葺……什么都要钱,攒多少都不嫌多。”

村民们纷纷点头:“村正说的是。”

要是每年都能免税该多好?

林村正又嘱咐:“干活时仔细些,千万别伤着了,药费诊费也是钱。”

……

与此同时,休息过后的申知府穿上官袍,戴上官帽,把自己收拾妥当,让门房备马车。

刚进马车,没想到易师爷也跟来了:“你不好好歇着,又想做什么?”

“歇过了,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在今晚做完。等到明日就来不及了。”申丞面对易师爷的质问,毫不在意。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可以与本官一起。”

易师爷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无奈之下只能上车,不死心又问:“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第134章 厢房见 酷爱缝人?

大约过了两刻钟, 帷裳外的天色才暗了下来,又过了一刻钟,马车开始走走停停, 易师爷隐约觉得在兜圈子, 不由看向申丞:

“您的身体……”

闭目养神的申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易师爷和申丞是两个不同的犟种, 一个喋喋不休睁眼操心到睡觉, 闲不下来;一个冷静得可怕,什么都不说, 令人琢磨不透。

共同点就是两人认定的事情, 撞南墙也不回头,撞破为止。

易师爷不再发问,只留意申丞的脸色。

马车继续走走停停,原就颠簸的路似乎颠得更加厉害, 车里的人摇来晃去, 几乎要磕着轿壁。

终于, 马车停了, 易师爷想下车, 被申丞拦住,只见他挑开帷裳嘱咐:

“来四碗牛肉汤,六块麻饼, 八块凉糕。”

易师爷顺着帷裳的缝隙向外张望, 只见已经熄了炉灶的小二,动作麻利地装了三层食盒, 上马车递进来。

一手交钱,一手接食盒,马车又动了起来。

不对!

易师爷诧异地望着食盒盖上的纸掉落,露出下面的纸页, 上面简单六个字:“祟福寺厢房丙”。???

申丞扔了个眼神过去。

易师爷只能吩咐:“天色尚早,去补清明的香。”

“是!”

马车再次行进,最后停在寺门外。

寺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申丞和易师爷两人迈着方步走进去,不紧不慢地门内取了三支清香点上,真诚拜祝后在记名簿上添了香油钱。

寺中僧人见他俩还提着食盒,立刻上前引路,一直到厢房丙。

推门进去,有个人负手而立,背对他们,身形有些熟悉。

易师爷轻声问:“不知……”

申丞随手把门关上:“来,这是地道的刺桐城吃食。”

此人转而面对他们,不是旁人,而是乔装改扮到这里暂住的姜巡抚,房内还有两名护卫,屋外四角也有人巡逻。

世事难料,申丞当初安排刺桐最好的海丰楼接待时,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姜巡抚与国都城赶来的颁旨高官不同,一个政务在身,只想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好交差;另一拨同样政务在身,却想尽办法中饱私囊,高下立见。

一个巡抚和一群高官,还都住在海丰楼,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怎么谋划怎么约着见人?

海丰楼的天字甲房里,姜巡抚还在每日看书、写奏章;而他早改扮成随从,被护卫们的护送到这里,边打探消息,边等国都城的回信。

柳通判在申知府的示意下,悄悄与姜巡抚有了联络,这也是他今日赶来的原因。

姜巡抚受惊过度,怔怔地看着申丞,脸上飞快闪过错愕、震惊、费解和欣慰等神情,又快步上前,轻拍他的肩膀:

“飞来医馆果真厉害!”

申丞立刻行礼:“大人费心。”然后取出手机和蓝牙耳机搁在桌案上。

姜巡抚又一次怔住:“这是……”

申丞把蓝牙耳机塞进姜巡抚的耳朵,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点开一条又一条预先录制的视频,最后一段是挂着扩张器的瑞和帝。

姜巡抚简直不敢相信,这,这,这……是什么神仙法术,包罗万象的神器?好不容易从震惊里回神,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陛下,下官愿意。”

申丞补充:“漳州镇海卫姚指挥使就在飞来医馆,永宁卫指挥使和千户也已抓获,只要姜巡抚愿意,明日午时就可以去永宁卫彻查。”

姜巡抚激动得紧握双拳连连挥动:

“好,好,实在太好了!”

“感谢陛下愿意把如此重要的事宜交给下官,不论前路如何凶险,下官万死不辞。”

手机里的瑞和帝仿佛亲眼看到这一切,耐心叮嘱:

“孤正是用人之时,你必须先保住自己,才能继续为孤分忧解难。”

“是,是,下官愚钝,陛下见笑了。”

“应查尽查,不枉不纵。”

“是!陛下!”姜巡抚眼睁睁地看着陛下消失在手机里,脑海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申丞只能解释,前面的都是视频,最后是视频通话,利用飞来医馆的千里传音器通话,再用耳机播放声音,既隐密又安全。

比以前不说话知、单在纸上写、然后扔进火炉里,要简单方便得多,而且还不薰人。

圣旨传达完毕,申丞向姜巡抚告别。

“申知府,请稍等,”姜巡抚还是想知道,飞来医馆到底怎么救人的,申丞还是以前那样吗?”

“大人请讲。”申丞收回刚才迈出的左腿。

“能不能看一下你的伤口?”

申丞大大方方地宽衣解带,露出左胸的疤痕。

姜巡抚看懵了,指着手术刀疤迭声问: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擅使刀针之术,酷爱缝人?”

申丞穿好衣物,又看向易师爷:“给大人瞧一眼刀口,他是肠痈。”

“啊?”易师爷一脸惊避,不是吧,可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照做。

姜巡抚既惊讶又痛心,自己父亲就是得此物痛苦而亡,这也能手术?

一瞬间,许多念头直冲脑海,姜巡抚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本官若有亲朋好友在刺桐城外或是相邻,也能来看病么?”

申丞点头:“邵馆长说除了倭寇海盗不治,其他病患只要愿意配合医生,都可以去。”

姜巡抚听完,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当着他俩的面脱了官袍腰带……

啊这……!!!

终于轮到申丞和易师爷惊呆了,这,这,这……

姜巡抚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飞来医馆能否治得了?”

申丞不假思索地开视频通话找魏璋:

“魏通事,可有医仙在身旁?”

无巧不成书,魏璋正在抢救大厅护士站里,前后左右都是医生。

“咦?申知府,你是哪里不舒服么?”心脏外科夏主任就在魏璋旁边改医嘱,一看到申丞就心跳加速。

“夏医仙,本官挺好,这里有位病患,想询问能不能治?”

“哦?”夏至不假思索地回答,“来,瞧一眼。”

于是,申丞就把摄像头转了方向,正对着姜巡抚的后背与腰臀处。

“咳咳咳……”见多识广的夏至主任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把气喘匀,“来,独吓吓不如众吓吓!”

“远程医疗啊,都严肃点。”

忽啦啦,护士站的医生们像开了瞬间移动,都挤到夏至身旁,不约而同睁大双眼,在内心疯狂握草!

寻常人的臀部分左右两瓣,手机视频里的这位在臀裂顶点上方又格外厚实地长了一瓣,直接成了“三瓣”。

护士站里有烧伤整形科的、脊柱外科、心脏外科、骨科和普外科的医生,大家互看一眼,最后直接看向脊柱外科的医生,眼神示意,来大活了!

脊柱外科医生问了一长串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病人性别、长了多长时间、疼不疼、对生活有哪些影响……

姜巡抚怎么也没想到,那样向往飞来医馆,不曾想,与医仙们还没见面就先展示自己的“三瓣臀”,一时面红耳赤,但回答问题非常清晰。

这个肉乎乎的突起,是五年前长起来,起初并不大,近一年长得有些明显,时常腰酸背疼、右腿发麻。

而这次出巡,还带了尤其是这次在外面巡查的一年多,变得更别明显,也带来更多不适。

出行前,姜巡抚特意找了曾经担任过太医的医者陪同出行,一路上把脉、煎药、针灸、艾灸……不仅没半点效果,每日都因为药太苦而更痛苦。

无奈之下,姜巡抚只能求助申丞,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样奇特又令人难忘的时刻,完成初诊。

脊柱外科医生也很干脆:

“这个鼓包的病因有非常多,有时间的话,可以到德济门码头上医疗船首诊……”

“我已经拍了照片,发给科室同事们,因为长得快,所以,还请这位病患尽早就医。”

医仙老是病患病患的,申丞赶紧介绍:“这位是姜巡抚,明日一定登上医疗船看个究竟。”

手机那边安静了足足五秒,最后还是夏至主任带着众的挥手道别,并附赠一句:

“注意保护,千万别压到,不然后果严重。”

半小时的远程医疗结束,姜巡抚既兴奋又紧张,眼巴巴地望着申丞:

“申知府,医仙们如此平易近人?”

“他们看起来年龄不大,医术怎能如此高超?只是询问半不时,就知道应当嘱咐些什么?”

‘难道是未卜先知?’

申丞不厌其烦地解释,最后提醒是:

“巡抚大人,去飞来医馆,不论身份高低、家财多寡,药费诊费结算都是米面粮油结算。”

“您明日……”

姜巡抚这段时间派人四处打听,发现飞来医馆的传言绝大部分都是真实的,尤其是精湛出众的医术:

“多谢申知府提醒,明日一早本官会备足精面粮油,直奔医疗船。对外就说是水土不服。”

双方就此告别。

重新坐回马车的易师爷和申丞,两人对坐半晌,怎么也没想到只是见一面,就多了姜巡抚这位奇特的病患。

除了“有缘”,也实在没旁的解释。

第135章 寄生胎 “什么胎?

竖日,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海平面有清晰的亮光,海浪声声拍打德济门码头的基石。

出海的渔民们背着连夜补好的渔网, 走上各自的船, 惊起一只又一只夜栖的海鸥, 船出海, 鸥相随。

试航的医疗船上,牛十二和船工们睡得非常惬意, 真的, 睡过飞来医馆的床具和薄被,是真不想睡家里的床,实在硌得慌。

船工长拿帕子擦了脸,深吸一口气, 招呼最上面的牛十二:

“十二, 今日什么行程?”

其实前一晚就已经定好, 但因为牛十二手腕上有千里传音器, 随时随地可能有变动, 趁大家都在洗漱清扫,顺便问一下。

牛十二正在看电话手表上的新消息,边看边数数:

“今日有六名孕妇要去做产前检查……然后……哦!有一名男子会手持府衙布条去医馆看病, 还会带随从, 他们都晕船。”

“还有什么?”船工长的脖子都抬酸了,可牛十二还在看传音器。

牛十二向下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然后接听电话:

“崔医仙?我是,我是牛十二,哦,二丁房有药, 安置在三辛房……要垫子,哦,好好好……”

“姬医仙?您说,我听着,行,行,行……”

“周医仙?嗯,嗯,嗯……”

甲板上,船工们把出海前的检查和准备又过了一遍,这下不止船工长,其他船工都纳闷,医仙们为何与牛十二有这么多话要说?

没多久,牛十二从桅杆顶爬下来,招呼:

“船工长,赶紧带人吃早食,今日上船的人有点多。”

“早食吃什么?”船工长扯着嗓子问。

“八宝粥!”

“啊,船工长,你先跟我下来!要紧事儿!”

船工长立刻跟着牛十二踩着木梯下到船舱的药房。

根据崔医仙说的,输入密码开门,取出药柜左手第三排抽屉里的药盒,拿出手表上显示的晕船药,两人反复核对药盒颜色、文字和包装。

牛十二又取下挂在木墙上的小塑料袋,把药盒装进去,打结后挂在胳膊上:“船工长,还要去三辛房。”

“哎!”船工长喜欢这种最佳辅助的感觉。

两人进入房间,开始按崔医仙的要求,从柜子里取出大小不等的方块垫子,铺在床上,再次与照片核对。

正在这时,有船工喊:“牛十二,船工长,有人拿着府衙的号码布条准备上船,还带了护卫!”

“马上!”两人核对完毕,一溜烟跑到上船口。

牛十二与船工长两人一起核对号码布条,望着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以及他身后膀大腰圆的护卫们,知道这就是崔医仙所说的病人。

牛十二并未立刻放行:

“请问有没有进早食?”

“医仙嘱咐过要空腹,滴水未进。”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一大早登船求医的姜巡抚和护卫。

“请随草民到船舱,这是医仙吩咐的防晕船药,每人一粒,温水送服。”

“到三层船舱……”

牛十二把他们领到三辛房,船工长取来一次性水杯,挨个装水,再发水发药……忙得不亦乐乎。

唯一庆幸的是,船工们有多年核对装卸货物的经验,与医院护士的“三查七对”一样都是防止出错,核对得非常顺手。

姜巡抚望着干净整洁、还开了小圆窗、装了琉璃的病房,桌椅床柜一应俱全,不由怔住,啊这……住着也太舒服了。

牛十二示意病人趴在床上,又根据崔医仙的要求,在他身下摆各种垫子,主打一个趴得舒服,完全不会压到后腰。

姜巡抚趴好以后,整个人都有些迷糊,自己有多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护卫们逐一吃了晕船药,在隔壁两个病房里休息,还有两人守在姜巡抚的屋子里。

牛十二把事情都安排妥当,提醒:“医仙说,吃了药再睡一会儿,醒来就到了,不用担忧。”

“有劳。”姜巡抚非常焦虑,睁眼到天亮立刻出发,直到现在手掌心还在出汗。

偏偏悲欢并不相通,护卫们既担心晕船,又因为能去飞来医馆而激动不已,和姜巡抚一样都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牛十二招呼着“开船啦!”,三层船舱传出轻微的鼾声。

等姜巡抚再次睁开双眼,发现圆窗外面是银白色的层状物,顿时吓了一跳,撑着腰走上甲板后才发现这是飞来医馆西门外的码头。

“真的没晕……”姜巡抚和护卫们喜出望外,真的睡一觉就到了,非常惬意有没有?

姜巡抚问船工长:“那些是何人?”

船工长想了想:“他们是月港海防船送来的受伤军士,现在已经治愈,半个时辰后坐这艘船回月港。”

孕妇们先下船,被导医领到门诊做检查。

最后下船的就是姜巡抚和护士们,但与孕妇不同,姜巡抚被领进急诊内科诊室,趁着空腹先抽血,然后去做其他检查,比如肝胆B超。

护士长周洁先向姜巡抚说明,这里非常安全并不需要护卫,让他们坐在走廊上等就可以。

很快,姜巡抚又被导医带到影像科拍片,再去门诊做其他检查。

等他所有检查做完,门诊都下门了。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姜巡抚,跪在药房外的候诊椅上,胳膊撑着椅背,努力压制五脏庙的控诉。

脊柱外科崔主任看完片子和报告,找来裴莹一起到门诊大厅,远远就看到护卫们紧张地围着姜巡抚。

“哪位是姜巡抚?”裴莹手里拿着胚胎发育的教学模型。

“正是下官!”姜巡抚赶紧滑下椅子,眼巴巴望着裴莹和崔主任,紧张得嗓音发抖,“可是恶疾?”

恶也称不上,但是吧,解释起来确实有些恶劣,尤其对古人来说。

现在医院为了节约成本,X光、CT与磁共振的照片都直接上传到医院系统里,病人主动提出要片子才会去打印。

今天为了解释得更清楚,崔主任自己去打了一份,捏在手里走路哗哗响。

“姜巡抚,去急诊外科诊室。”

“哎。”

急诊外科诊室的看片灯箱打开,片子推上去,就能看到姜巡抚的腰臀骨骼,结果令人惊讶。

姜巡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这……下意识想捂住臀部,但又觉得医仙如此坦然,自己扭扭捏捏,实在有失文人风骨,赶紧站好。

崔主任用签字笔指着片子上的骨骼讲解:

“这是腰椎骨,骶骨,这一块就是肿物,仔细看里面也有骨骼。”

姜巡抚脑子一片空白,这位置?这形状,这……楞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

“此物是尾巴?”毕竟那小卷形状,和猪尾巴、猴尾巴……有几分相像,但也太细了些。

脱口而出的困惑,姜巡抚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这不是尾巴,”崔主任没忽略姜巡抚发白的脸色,从口袋里掏出红色包装的牛奶糖,剥了糖纸,“先吃,垫一垫。”

姜巡抚没任何犹豫,直接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弥漫,甜而不腻舒缓极度紧绷的情绪,一粒糖吃完,苍白的脸总算有了血色。

崔主任的签字笔在片子的鼓包部位转圈:

“我接下来的解释,你可能不信,还可能受到惊吓……但这是事实,绝非蒙骗。”

“不敢,不会。”姜巡抚有一种等待暴风雨摧残的认命,反正也躲不过,而且真的影响正常生活,都不知有多久没平躺了。

“这是寄生胎。”崔主任一字一顿,说得特别清晰。

姜巡抚的瞳孔地震,迅速摇了摇头,赶紧解释:“医仙,您方才说什么……胎?”

“医仙,本官是男的!不是阴阳人!怎么可能得什么胎?”

裴莹把教学模型搁在桌子上,温婉解释:“这不是尾巴,也不是你说的怀孕,而是你的双胎兄弟。”

“这个小小的弯曲,是蜷缩的小胎儿。”

“……”姜巡抚张了张嘴,眼神都涣散了,这,这,这……即使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这个答案令人心惊胆战。

太荒谬了!

太骇人听闻了!

好半晌,姜巡抚理智回归,缓缓问:“崔医仙,您是说,本官的兄弟长在这里?既然是双胞胎,为何没一起长大?”

裴莹注意到姜巡抚双手微颤,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又慢慢发白,立刻看向崔主任:

“还有糖么?”

崔主任看似严肃,实则是甜食爱好者,口袋里必备牛奶糖,于是又掏出一粒塞姜巡抚嘴里,同时示意裴莹暂时不解释,让他缓一缓。

现代病患有相当的医学知识储备,都不见得能接受“寄生胎”这样少见的疾病,更何况是身居高位的大鄣巡抚?

崔主任把片子收好,招呼:“姜巡抚,走,去飞来医馆的食堂看上一眼,今日有新品十六可选的四果汤。”

姜巡抚失魂落魄地被带去食堂,就这样走一路看一路,情绪没法转移得这么快,但眼前的一切都指向同一桩事情,医仙没必要撒谎。

忽然,姜巡抚意识到另外一件事:“崔医仙,下官的护卫也是一早出门,除了吃药喝水,其他一概未进。”

“放心,盒饭已经送去急诊了。”

第136章 政敌见面 只是本能生

医院有新风系统和空调, 一年四季的温差都不大,医护们穿过小花园去食堂才能感受到天气在变热,还越来越热。

天热的时候, 没什么比凉爽小甜水更让人感觉惬意的。

早晨, 食堂唐大厨把今日特供菜单贴到“飞来医馆大群”里, 群里就热闹无比, 因为特供的是十六选类四果汤。

原因也很简单,今早有渔民送来了一桶又一桶的海藻类, 紫红色的、褐色的、半透明的……还有两对堪称古生物的鲎, 把食堂负责搬运的志愿者们唬得一楞一楞的。

于是,唐大厨在全院招蓦能处理这些的志愿者,人才济济就是好,很快就招到会处理这些海藻的志愿者, 着手准备四果汤的各种原料。

至于那两对鲎, 是国家保护动物, 先暂住食堂的水族箱, 等大小孩子们下课后参观完就放回大海。

所以, 中午的食堂里,孩子们把水族箱围得水泄不通,四果汤选料区大排长队。

崔主任领着姜巡抚走进食堂, 就看到比庙会还热闹的场景。

受惊过度、疲惫口渴又饥饿的姜巡抚, 被各种食物的香气和端着餐盘经过的医护们深深吸引。

姜巡抚跟去选餐区,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跟在崔主任身后, 又坐在一起,尝了这个吃那个,嚼着那个喝这个……化震惊悲愤为食量。

吃饭事小,却能很快观察出一个人的某些特质, 比如有序、面对突发状况的应对……

崔主任和裴莹对视一眼,姜巡抚是个很扛造的人,内心很强大,餐盘还剩三分之一,他整个人又有了精神。

三人吃完,姜巡抚整个人处在奇异又微妙的满足里,刚才震惊到难以接受的事情,现在又能好好听医仙的讲解。

崔主任眼角显出鱼尾纹,问:“饱了?”

姜巡抚想了想:“本官能去那里排队么?”

“可以,”崔主任特别大方,“芋泥花生好吃。”

姜巡抚起身,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仔细观察医护们选了哪些料。

裴莹微微笑:“能吃能喝,问题不大。”

幸好,他们进食堂时已经是用餐高峰,吃完以后人就少了许多,姜巡抚并没排太长时间,兴冲冲地端着三份四果汤回来。

先摆一份给崔主任,再给裴莹,最后一碗才是自己的。

姜巡抚一口下去,清凉爽口,芋泥和花生都炖得软糯,不由自主地眯起双眼,惬意又舒适。

三个人都“光盘”。

姜巡抚学着崔主任抽了一张面纸,擦嘴然后扔垃圾桶,又学裴莹收拾餐具去归置,所有的一切都新鲜有趣。

末了,姜巡抚正色:“有劳。”

三人离开食堂,沿着绿化带走,红色、粉色、橙色的蔷薇花缠着黑色栏杆开得正艳。

裴莹的视线迅速扫过生机盎然的植物,很快停下脚步:

“姜巡抚,你看。”

顺着裴莹的指点,姜巡抚看到一个细枝上的两朵花,一朵开得正好,一朵花苞蔫了正在枯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裴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洗干净的圆形果冻壳,将两小朵罩进去,同时解释:

“万物生长都有规律。这朵会越长越大,正在枯萎的应该会掉落,但也可能被吸收干净变成一个突起的斑点。”

“如果这是母体,胚胎无法掉落,你吸收了绝大多数的养分,这个就会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你的身体。”

“他没能和你一起长大的原因有很多,并不确定。”

姜巡抚盯着那朵发黄变色的小小花苞,根本移不开视线,表情和眼神复杂至极,又带着悲悯和凄凉。

崔主任提醒:

“姜巡抚身体不错,可以手术切除。顺利的话,最快明天下午就可以,两三天出院静养,当然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也可能不成功。”

姜巡抚努力挤出一个回应的笑意,却比哭还难看又苦涩:

“难道是本官在母亲腹中谋害了他?”

裴莹温婉解释:“花草树木为了生长,争夺阳光雨水和肥沃土壤;人从出生前就开始竞争,不必如此想。”

“那时你还未形成意识,只是本能生长。”

姜巡抚沉默许久,躬身道谢,又跟着崔主任回急诊外科诊室,了手术过程、可能存在的风险以及术后并发症。

“你可以考虑清楚再决定。”崔主任并没有催促的意思,病人不急,只医生干着急没意义。

出人意料的,姜巡抚非常坚定:“我要做手术!何时可以开始?”

崔主任有些诧异,不管哪个朝代都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是生死关头,很少有这么果断的。

姜巡抚很真诚:“崔医仙,昨晚,本官看过申知府与易师爷的刀疤,这些日子实在难熬,赶紧做了才安心。”

“可以。”崔主任收好签过字的知情同意书,思来想去,还是让他暂住抢救大厅做术前准备。

于是,姜巡抚跟着崔主任从诊室的侧门走进抢救大厅,冷不丁就看到靠坐在病床上的四位病人,尤其是颈部有两个突起瘤状物的4床病人。

崔主任看了一下病床位,嘱咐:“姜巡抚,你今晚暂住五床,术前准备做好以后,明天或后天就可以手术。”

“是。”姜巡抚整个人都懵了,啊这……

“哟……”前锦衣卫指挥使南宫宏才傲慢地盯着他,“你们猜这是谁?”

另外两人立刻坐直,目光非常不友善,只瑞和帝既不意外,又无愤怒,带着令人不解的平静。

崔主任诧异:“你们认识?”

瑞和帝只一眼就成功让南宫宏才住口,不紧不慢地介绍:“他八年前参加春闱,殿试第二,是难得的才俊。”

在大鄣,能参加殿试成为榜眼,是儒生最后的高光时刻,从此以后,就是漫长的补官等待之路。

许多人等了五年八年,才能当个芝麻小官儿。

这位只用了八年时间,就从榜眼升至巡抚,绝对的“飞黄腾达”。

医护们早就拼凑出大鄣瑞和帝与丰元帝之间的过节恩怨,从南宫宏才咬牙切齿的样子也能猜出来,姜巡抚多半是丰元帝清君侧的助力之一。

下一秒,当班医护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他们会不会在这里向姜巡抚下手?

正在这时,瑞和帝缓缓开口:

“请医仙们放心,抢救大厅里不会有是非争执。”

这是瑞和帝的当面保证,各自安好,不会生事。

话音刚落,坐直紧绷的前三床病人蔫蔫地躺回去,像斗败的公鸡。

姜巡抚正气凛然:“本官此次来刺桐城是为了缉查走私,只做份内之事。不会打扰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