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言下之意也很明显,不会写奏章举报他们四人的行踪。
行吧,医护们内心咆哮,这一天天的,治病救人已经够忙够累的了,怎么还要操心政敌这种事情?
崔主任已经到了临近退休的年纪,见识过人类的生物多样性,还吃过不少亏,信任为零:
“小时,把姜义勇改送到留观12床。”
“马上!”
十分钟后,姜巡抚就被带到二楼留观室,不曾想,留观室外面是脊柱外科分到传染病房楼的护士吴敏。
“崔主任让我接你去病房楼,飞来医馆的魏通事在那边等你。”
姜巡抚下意识看向时萱,见她表示同意就愉快地跟过去,迈出几步又扭头道谢。
时萱长舒一口气,愉快地回到抢救大厅,四张床上的病人都背对护士站躺平,留个愤懑的背影。
医生忙着下医嘱,护士边核对边纠正,谁都没空顾及他们的情绪,更何况,走绳少女后天就要先尝试药物流产,要做不少准备。
崔主任更是没当回事,没什么比医护的安全更重要。
传染病房楼的脊柱外科病区里,姜巡抚在护士站领了一次性使用物品,到了自己的12床,果然,气度不凡的男子正微笑着招呼:
“姜巡抚,我是飞来医馆通事魏璋,接下来听我的讲解。”
魏璋把病房内的卫生间、病区内的盥洗室、垃圾分类等等事项,耐心地讲给崔巡抚听。
紧接着就是详细的术前准备和住院常识,每一件事情单拎起来都是几句话,但综合在一起就要说不少时间。
幸好姜巡抚的记忆力惊人,听完还能按要求复述。
床位护士非常满意地回护士站去。
姜巡抚特别熟练地趴在病床上,不得不说,飞来医馆里与人相关的物品都舒适得惊人,只怕瑞和帝也是第一次尝试。
正在这时,魏璋由衷感叹:
“你真是大鄣官员里最看年轻的。”
姜巡抚身在高位,日常说话委婉并暗藏深意,与同僚相处更是如此,清君侧以后,明枪暗箭也中了不少,这样直接评价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本官并非看年轻,是真的年轻。”
魏璋掰着手指头问:“战功、断案、主持春闱……你到底立了多少功业,才能身居高位?”
姜巡抚上下打量魏璋,反问:
“飞来医馆通事连个人功过都要盘问么?”
魏璋笑而不语,一副我随便问的、不是故意试探的神色。
姜巡抚也微微笑:
“这件事情,本官从未对外人说过,但在飞来医馆倒也不重要。清君侧的方略是本官草拟,递到陛下面前。”
魏璋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暗暗吃惊。
第137章 后悔么? “这……真
“后悔么?”魏璋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何必交浅言深?”姜巡抚撂下这句话, 就走进卫生间换病号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惆怅又迷茫, 真不后悔么?
“明天手术, 如果你太紧张的话, 晚上护士会给你发安眠药。手术前太过紧张或太放松都不合适。”
魏璋站在卫生间外大声叮嘱, 然后离开。
……
姜巡抚推开折叠门,先走到病床旁, 因为后腰的肿包, 坐、靠、起身和躺下都有影响,索性走到窗边,摸了摸镶嵌的玻璃,俯瞰楼下出神。
后悔吗?不会悔!
如果重来一次还会这样做吗?不会!
他是军户, 祖辈都在战场的刀光剑影里艰难求生, 从出生就知道战死沙场是注定的人生结局。
所以, 他自幼舞枪弄棒、端铳练射, 和同龄孩童用拳脚争大小, 整天在泥地里打滚,虽然体型偏瘦但有天生的牛劲,打架从不吃亏。
他与同龄孩子有更大的不同, 天资聪慧, 过目不忘,酷爱写字看书, 是卫所里最耀眼的存在。
虽然只是寻常军户,但家中长辈对他关爱加倍,以全族之力供他读书,他也不负众望, 怎么考都是第一,直到殿试第二,被陛下当场钦点为翰林院侍书(负责誊写或陪伴皇帝练习书法,正九品)。
大鄣翰林院是高级官员的人才储备库,而他能跳过庶吉士、孔目等不入流的杂务,直接成为侍书,是真正的圣眷青睐。
父辈从未走进的皇宫,他进了;祖辈未曾见过的陛下,他见了;通过自己的努力,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春风得意,坚信自己从此不用再回卫所,可以让父亲长辈安享晚年。
谁曾想两个月后,北面瓦腊几场恶战,父辈同族无一生还,他悲痛欲绝、并向上官请辞,回家守孝。
消息传开,瑞和帝还给了额外赏赐,特许他守孝三年期满再回国都城继续任职。
怎么回到卫所,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家屋前,哭瞎双眼的母亲和姐妹;以及同样挂白的左邻右舍……偌大的卫所里白茫茫一片。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讲述皇宫的金碧辉煌、香薰花草、陛下恩典和赏赐……
按《大鄣疏律》,登记军籍的军户,如果男丁都阵亡,还要从族中出男丁顶上,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守孝,就被抽丁押入出征队伍,主帅正是以前的丰元帝。
一路上他都安静得出奇,脑海里盘桓着母亲姐妹追出卫所又被强行拦下的哭嚎,其实根本不用抽他,但卫所长官不舍得自家孩子送死。
他愤怒指责,长官的冷笑犹在耳畔:
“你身为翰林院侍书,守孝期为父兄报仇、为国捐躯,这是本官为你挣得史书留名的机会!”
他所有的愤怒、遗憾都在拳脚相加中湮灭,不走立刻死,其实没得选。
抽调他们的主帅,正是以前的丰元帝。
在狼狈不堪的行军路上,他被丰元帝认出,直接调到军帐,这是救命之恩。
大帐之中,他是能文能武、足智多谋的耀眼新人,出谋划策鲜少失败。
大战告捷,他有军功加身,又有翰林院身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再擢升……之后的谋划也是理所当然,每得一份赏赐就托人往家里送。
瑞和帝给了他肯定,却因为重用草包,害得卫所里男丁减半。
丰元帝知人擅用,大战告捷,护大鄣十年边境安稳。
他心里自有度量标准,所以义无返顾地选择支持丰元帝,不就是“清君侧”么?那是为了续大鄣国运,也是为了卫所里生活的母亲和姐妹。
虽然预想过“承诺”与“饯行”会有出入,但丰元帝登基后,一切都变了,他殚精竭虑的谋划、以身为盾的救驾,到最后只得到了“望梅止渴”的结局。
六年后,当他再次回到卫所,发现自家屋里住着其他人,并拿出了合规的地契和房契。
他受不了这样的结局,一口血溅在泥地上,当场晕厥。
随身护卫紧急找到卫所的老军医,施针救治,灌汤喂药,五日后才清醒过来。
从老军医那里得知,在他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母亲病死;同年,阿姐和妹妹,病的病,死的死。
卫所里,军户死绝,又会调来新军户,房契地契过户,再寻常不过,向来如此。
但老军医也说,那家新户并没收到什么令人惊羡的财资,也没人来找过,仔细回忆后说这几年,卫所附近多地瘟疫盛行,多有流寇盗匪,只怕送财物之人也没了。
姜义勇泪流满面,托人寄的那么多赏赐,甚至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成了谁家的丰衣足食、宅子和良田。
老军医就是这样,望着一批批孩子降生,为他们治病,看他们长大或死去……最后给这里的绝户们留个念想,可能是家里的久远之物,也可能是个荷包挂坠。
这样说着,老军医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姜巡抚阿娘和姐妹的值钱物件,未做完的手工绣品和厚厚一撂鞋子。
姜义勇望着这些泪如雨下,哀嚎声传出好几个屋子,经过的人听到都觉得心酸眼热。
老军医拒绝了他的谢礼,只是充满期待地望着:
“你是卫所里最出息的孩子,也是这里出过的最大的官,你得好好活着,凡事为卫所里的人多想一想。”
“逢年过节来一封信,让我们知道当初那个孩子是好样的。”
“……”
夕阳照在窗前,给站成木雕的姜巡抚染上一层柔光,深锁的回忆比深渊巨口更让人无法回神,隐约听到有人叫“姜巡抚,哎,喂……”
“做术前准备,要备皮!”魏璋突然提高嗓门,同时伸手格挡,“喂!醒醒!”
姜巡抚一个激灵,才发现拳头已经在魏璋脸侧,立刻撤回同时后退几步,深呼吸后理智回归:“魏通事,何事?啊,对不住。”
魏璋皮笑肉不笑:“文武全才啊。”大鄣不是“重文轻武”么?怎么还能出这样的人物?
姜巡抚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备皮是什么?”
魏璋随手掏出解说图,把手术部位备皮的原因和范围解释一遍:“为病人安全着想,反正剃了还能再长出来。”
姜巡抚不理解但照做,配合度特别高。
正在这时,麻醉医生进来做术前评估,魏璋在一旁解释。
原本计划做硬麻或腰麻,评估后只能改成全麻,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手术前禁食禁饮,什么都不能进嘴。
魏璋把食堂准备的盒饭又收回去,随手拍姜巡抚的肩膀:
“等手术结束以后,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再给你准备好吃的。”
军户家的教育向来简单粗暴,姜巡抚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样哄过,一时间全身都像有蚂蚁在爬。
因为全麻手术前作妖的病人和家属实在太多太多,魏璋连续解释了三遍:“不论什么都不能吃……”
姜巡抚并不明白魏璋的意图,最后忍不住反问:
“本官好歹也是殿试第二,现今巡抚,说一遍足矣,本官听得懂而且非常清楚,又不是三岁孩子,饿不得渴不得。”
“……”魏璋无言以对,“也行,啊,对了,还要肠道准备,你跟我去治疗室。”
姜巡抚听完解释,不理解但尊重。
灌肠的过程非常尴尬,好在魏璋一直陪着;回到病房就反复进卫生间,折腾得够呛,但为了手术能顺利进行,一切都值得。
直到所有术前准备都折腾完,魏璋才离开。
走廊上还传来床位护士的笑声:“多谢魏通事解说。”
晚上八点,护士送来一片安眠药,嘱咐:“一口水咽下,趴在床上就可以休息。”
姜巡抚望着小小的药片,眼中有大大的困惑:“这……真能使人安睡?”
护士再三保证,看着他吃完药才离开。
姜巡抚从小就知道害怕没用,哭闹会挨罚,面对危险总有类似榆木疙瘩的坦然,能这样趴着睡,睡得这么舒服哪会失眠?
所以,一夜好眠,睁眼就是天亮。
早晨七点半,手术室护工推车到病区:“12床,姜义勇,进手术室。”
他趴到推车上,窝在薄被里,闭着眼睛想,就这样吧,手术成也好败也好,大鄣已经没有亲人会关心。
等电梯时才发现,随从护卫们都挤在楼梯口向他挥手,三步之外站着魏璋:“多谢。”
电梯门打开,他就只能看到光滑锃亮的电梯轿厢,一瞬间观念改变,多年出生入死的护卫,怎么不算挂念呢?
这样一路推进麻醉科大门,姜巡抚被眼前的一切震撼,进入手术间,看到屋顶庞大的无影灯、手术床等各种物品,人都有些懵。
巡回护士、麻醉医生、脊柱外科医生……穿着绿色刷手服,有条不紊地准备物品。
姜巡抚莫名觉得安心,不论手术结果如何,被这么多医仙围着也不会太差,就是手术床有点硬,躺上面很冷,消毒更冷,胳膊上打针有点疼……
“年龄,姓名,做什么手术?”麻醉科医生做最后的核对。
姜巡抚如实回答,同时问:“手术切下的……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会的,”麻醉医生回答得非常爽快,同时注入麻醉药物,“来,一,二,三……”
姜巡抚连“四”都没数完,就这样睡着了。
……
“姜义勇,醒醒!”
“醒啦?”麻醉医生招呼着。
姜巡抚觉得身上的被子沉得过分,非常努力地想踢远一些,再踢……
“你别踢了,会掉下来的!”巡回护士赶紧过来摁住,同时确认,“崔主任,回病房是吧?”
“先复苏室待一晚再说,”崔主任改变主意,又问姜巡抚,“醒了吗?要不要看切下来的?”
姜巡抚立刻睁开眼睛,左右张望:“哪里?”
装了标本的弯盘端到他眼前,医生解秋:“包膜完整,里面有完整骨骼,快速切片也做了,良性。”
姜巡抚如释重负,眼神涌动着莫名的情绪,最后张了张嘴:“有劳各位医仙,费心了。”
第138章 声带闭合不全 有没有发出
为了不压到手术创面, 姜巡抚被护士和护工保持侧卧体位,定时翻转到另一侧,虽然疼, 但都在他的忍耐范围。
又因为昨晚睡得特别好, 既没梦到逝去的亲人, 也没梦到宫变时被鲜血染红的荷花缸和堆积的尸体。
相形之下, 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血氧仪夹在指尖氲着红光, 以及因为持续输液而发凉的胳膊……姜巡抚也觉得很舒适。
在第三次翻身后, 姜巡抚听到床帘拉开的声音,看到胸膛被弹力绷带缠住,端坐着看向自己的病人,有些眼熟:
“你是……”
“姜大人, 您怎么了?”
医护们瞬间警觉, 不是, 刺桐城这么大, 怎么病人还能认识呢?
“梁捷?你因何受了重伤?”
姜巡抚惊讶至极, 梁捷曾是骑马提枪能在敌军里杀个七进七出的猛将,全靠战功升至千户,数年前被钦点随船远洋, 自此没了联系。
梁捷红了眼圈,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姜义勇:
“赴宴遭人暗算,随身包袱箱笼被盗, 无腰牌文书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只能在刺桐庙会表演硬功。”
“你的随身护卫去了何处?”姜巡抚简直不敢相信,“家眷管事呢?”
梁捷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下官去月港赴宴,酒醒时躺在刺桐城外野地里, 周遭空无一人。”???!!!
姜巡抚平复心情,温和地安慰:“反正你我都病着,慢慢说,本官自有判断。”
梁捷详细地说了远洋回来后的事情,原本共建战功的同袍成为同僚,有同生共死过的上司,身为千户也算春风得意。
一年不到,军饷一减再减,大家手里都紧巴巴的。
有几次,上司把他们召集起来,对上增造军籍,对下削减军户数量和补贴,准备大吃空饷。
梁捷数次反对并坚持实数上报,被上司当众指责,又被同僚恶意整治,各方冲突不断。
最后,上司在“三月三”那日办了场夜宴,说是从长计议。
夜宴时,歌伎吟唱、舞姬翩然、乐师奏乐合鸣,各种美食齐端上,空气都弥漫着食物与脂粉香味,桃花美人相伴左右,行酒令一轮接一轮。
梁捷不知道喝了多少,醒来时躺在野地里,被凉风吹醒,身上的常服换成了最低廉的粗布麻衣,好不容易起身,就看到了开元寺的镇国塔与仁寿塔,当下心跳和呼吸都停了一拍。
刺桐城府衙既管不了月港事务,更无法管军务。
梁捷全身上下连铜钱都没有,先去养济院混了几餐饭,又在各寺庙法事时蹭斋食,最后在开元寺管事的指点下,去庙会表演硬功谋生。
再然后,庙会出事,被自己的长枪扎了,那一刻万念俱灰,以至于被医护们抢救回来也没什么求生欲。
医护们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术后的梁捷既没大难不死的喜悦,也没震惊与欣喜,只是一味淡漠,问十句回两句。
医护们积累了足够的治疗外伤的经验,按理说,手术成功,抗生素与营养支持,外科热七日就能退去,之后就是出院静养。
但奇怪的是,他术后七天,低热高热轮流,伤口愈合缓慢,胸外科医生直挠头,多次拍片、血检的项目一增再增,最后怀疑他慢性中毒。
说实话,不论是内科还是外科医生,只对教科书或者临床上遇到的中毒者有相应的治疗方法。
对古代毒物、原理、临床症状都一无所知。
于是,又摇来中医科秦主任和检验科钱主任,秦主任反复望闻问切后开出解毒方,检验科配合查生化。
梁捷每天除了固定的抗生素、止血和营养支持,每晚喝一包中药睡觉。
三科合力,总算把梁捷从鬼门关拽回来。
用秦主任的话来说,如果他没受伤,多则九个月,少则六个月,也就一命呜呼了。
只是当时梁捷问什么都不说,秦主任也没什么可以怀疑的,反正病人好转就行。
现在医护们明白,应该是赴宴时被下了毒,什么战场同生共死,什么救命之恩涌泉相报,梁捷就这么被最信任的同僚上司害了。
姜巡抚气得捶床沿,好半晌才压制住怒意,安慰:“放心,等本官回刺桐城,自会替你寻回身份。”
梁捷就这样注视着姜巡抚,嗫嚅着嘴唇楞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心电监护开始报警,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受了这么重的伤,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染捷郑重其事地点头,挣扎着下床,想向姜巡抚行礼。
“你别动!”姜巡抚侧躺着不能动,不自觉地提高嗓音,“医护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
梁捷这才放松地靠坐,问:“疼么?”
“开始疼,越来越疼。”姜巡抚不好意思喊疼,但有同样做过手术的人交流,就能大大方方地谈论。
隔着玻璃的医护们,立刻注意到梁捷的眼神里又有了光,内心五味杂陈,至少,这位姜巡抚还愿意帮忙。
有了姜巡抚的保证,憋闷许久的梁捷打开了话匣子,两人的话题从梁捷过往,变成飞来医馆、手术前、手术后等等事情的交流,一直聊到晚上九点熄灯睡觉。
担心好几天的医护们终于放心,挺好,今晚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
时间倒退一些,就在姜巡抚被推进麻醉科的时候,急诊二楼留观室的走绳少女,也在裴莹的观察下,早晨八点吃了第一天的药物。
走绳少女满眼都是对医生的信任,没半点惊慌失措。
自从进入飞来医馆,就受到了医护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对他们有无条件的信任,药流也是一样。
让吃什么,让喝什么,保持什么样的体位和姿势,全都照做。
因为她不能说话,能听刺桐方言,雅音完全听不了。
即使是有语音天赋的医护,学刺桐方言再怎么速成也有限,既然不能说,干脆就用手势比划。
裴莹从医院图书馆里找出了《国家通用手语词典》,两人边看边学,一是为了提高她的参与度,增加自信心,二当然是为了沟通方便。
好在,两人都很聪明,学起来也非常快,现在日常交流不成问题。
阴郁腼腆的走绳少女,随着交流的顺畅,感受医护的关爱,又有药物治疗和营养支持,腊黄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尖尖的下巴也圆润了一些。
总是怯怯的眼神,也慢慢有了变化;看到医护查房,会比划手语问好。
流产药物有两种,需要按规定时间分两次服用,还因为个体差异,起效时间也不同。
因为少女特殊的身体状况,裴莹干脆搬了椅子守在留观室。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少女用手语向裴莹示意,既然要等,不如继续学习。
裴莹被少女的求知欲楞住一秒,愉快地搬来《词典》,两人边看边比划,互相纠正,学习进度飞快。
中午时分,两人吃了各自的饭盒,稍作休息又继续。
临近傍晚,少女终于用手语比划出了问题:“裴医仙,我还能说话吗?”
裴莹沉默片刻,问:“你以前处于危险或是受到惊吓的时候,有没有发出过声音?”
少女瞬间红了眼圈,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内心挣扎许久,才用力点头,用手势比划,挨打狠了、害怕极了……都发出过声音。
裴莹听得心跳停了一拍,努力控制住心中怒气,想了想,打电话找五官科医生:
“单医生,留观有个不急的出诊,之前我们救的走绳少女,她之前发出过声音,问能不能说话?”
“我处理完病房的事情就来。”
半小时后,单医生带着额镜、喉镜、局麻药喷剂和听诊器到了留观室,看到双眼充满期待的少女,顿时觉得压力山大。
单医生在大学社团学过手语,短暂的交流后,用手机播放了喉镜检查的视频,并告诉少女该怎么配合。
少女也是真的聪明,看一遍就说知道,并主动张大嘴巴,即使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被局麻药喷剂苦得皱了小脸。
在等麻药生效时,单医生小声问裴莹:“你们没给她起个名字?”
裴莹轻轻摇头:“这孩子很有想法,等她以后自己取。”
麻药生效,单医生示意裴莹帮忙拉舌头,然后下喉镜,取出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先天声带闭合不全,程度较轻,不严重。”
裴莹不明白:“不严重也不至于一点话都说不了。”
缪医生今年三十九岁,五官科女医生,也是老穿越人了,轻轻摇头:
“他们既没现代医学的老条件,也没那么关心孩子的父母,吃饱穿暖都成问题,顾不上教她说话也正常。”
裴莹沉默,走绳少女急切地注视着她们。
缪医生拍了拍少女的手,开始打简单的手语:
“等你身上的伤都好,我给你做个小手术,你就可以学习说话。”
少女惊讶地瞪大双眼,忽闪忽闪的特别像小鹿,双手比划着不断问是不是真的?
缪医生保证:“骗你是小狗。”
少女笑了,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滴进枕头里,不断用手比划说谢谢。
缪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门诊加号纸,放在少女的手掌心:“记得来找我。”
少女用手语表示:“一定!”
裴莹送走缪医生,回到留观室,看得少女特别真诚的眼神,心里又一阵发酸。
经历那么多磨难,仍然善良、能感受关心与爱,还能向周围的人送出善意,像沙漠戈壁开出的野花。
急诊医护都很关心走绳少女,看到裴莹在群里发的“先天声带闭合不全”“可以手术”的消息,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都出现了眼尾纹。
真是太好了!
在医护的角度里,这种程度的声带闭合,放在现代,家长早就带着孩子到医院做检查了,一个小手术完全不影响孩子发声。
但在大鄣甚至任何一个朝代,就会因此多一个失语的孩子。
医护们在心里默念,感谢现代医学科技,感谢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裴莹发完消息,再次感谢现代医学的药物,不然少女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被彻底毁掉。
下班时间到,裴莹正准备离开去交班,却被少女拉住白大褂口袋,回头看到她比出的手语:“我还想看书。”
裴莹难得严肃:“你,锁骨骨折,脊柱骨裂,全身活动受限,睡的还是翻身床。看书的姿势并不利于你恢复,不急于一时。”
少女一脸落寞,虽然定时翻身,但干躺着实在无聊,看书学习多有意思。
裴莹想了想,给少女拍了一张连人带床的全身照,把脸部完美遮盖后发到“飞来医馆大群”,配上文字:
“病人喜欢看书,谁有能安全使用的懒人神器?”
五分钟不到,大群里就有人晒出一张照片,配文字:“可以装在病床上方的阅读装备,全自动翻页,快速安装十分钟就能搞定。”
这套装备的主人并不是什么懒人,而是骨科病房里全身多处骨折的高二学生,一家三口都是理科生,妈妈是机械工程师,和爸爸一起做出来的“看书神器”。
一刻钟后,这套“看书神器”就装在了少女的翻身床上方,用按键控制可以丝滑翻页,又经过十分钟的调试,就可以清晰不费力地看清词典。
更重要的是,还配备了语音功能,翻页以后可以自动播放文字讲解。
以防万一,还做了词典加固,保证不会砸到少女脸上。
少女试了按键,前后翻页可调,眼神里充满惊喜,不断用手语说“谢谢。”
“好学的孩子就是可爱。”工程师妈妈认真夸奖完毕,脚步轻快地离开。
裴莹打趣:“现在开心了?”
少女轻轻点头,这世上没有比飞来医馆更好的地方,也没什么人比医仙们更好!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该多好?
急诊夜班的医护,除了忙抢救大厅的几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留观,总是看到少女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
晚班的池敏若有所思,以少女的聪慧勤奋,把这本词典啃完,应该连字和发音都会了吧?
第一人民医院的医护们不是学霸就是学优,他们肯定的孩子差不了。
果然,第二天早晨,裴莹到留观,要给少女再次服药时,就看到她自己恶补的成果,手语比前一天用得更加流畅,还复杂:
“裴医仙,早,今天窗台上停了一只海鸥。”
“昨晚半夜,我听到了孔雀的叫声。”
裴莹不可思议地望着少女,心里暗叫不妙,什么是“弯道超车”,这两段话楞是没看明白。
先给少女吃完第二天的药,然后两人一起研究词典,少女控制着“看书神器”,逐页解释。
裴莹恍然大悟,一瞬间学霸的胜负欲就起来了,不行,绝对不能输给小病号。
第139章 送回月港 活着回家了
下班后, 裴莹像平时一样冲凉,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到医护楼。
有人的地方就有明争暗斗, 同科医生之间、医生与护士之间……常会因为工作或生活有些摩擦, 但总体来说, 还算比较和谐。
具体表现为, 医护楼各楼层晚上基本都开着门,大家各自串门或者三五成群讨论大鄣病例。
没办法, 现代医学博大精深, 即使把堆得高高的“蓝色生死恋”都啃完,没经过实习和工作,也只是个半成品。
尽管,“蓝色生死恋”每一本都堪比大板砖, 但因为个体差异, 临床上遇到的病人很少有教材里的“典型症状”, 遇上一个完美病例必定全科围观。
医生如此, 护士也一样, 检验、放射、医学影像科,都一样。
工作以后,会有各种学习、考试和抽查, 真正进入“活到老、学到老、考到老”的无限学习模式。
穿越以后, 遇上各时空的病患,诊断治疗全靠医生平时积攒的临床经验、观察力和推理能力。
所以, 医护们基本下班后,躺在房间里,脑海里还在过今天遇到的事情,有些还要去查资料。
每位优秀医疗工作人员, 都下了非同行不知道的苦功,简称“看起来毫不费力。”
所以,裴莹同层的医护们,看到她手里厚厚的词典并不惊讶,大家都一样,要学的太多。
甄舟吃完晚饭,和同事们一起琢磨瑞和帝的颜面部手术方案,聊着聊着就乐了,谁能想到会有这样非比寻常的整形经历?
天黑了,医护楼先亮了半幢楼;之后全楼都亮了。
病人和家属完成志愿者工作以后,因为打发时间的选择不多,三分之一的人会去各个教室蹭课,听完回来做笔记。
儿科病人和家属,做笔记和预习就更加认真,老师们是真正的各有所长,孩子们既开拓了视野,又隔开了游戏和电视,家长们最开心。
尤其是今天还看到了活的鲎,孩子们都去医院图书馆借海洋动物的书籍,讨论得很热闹。
……
医护楼学习氛围浓,传染病房楼因为月港军士们出院,现在处于清闲状态。
保安们在医院各处巡逻,监控中心的工程师特别留意海面的亮光。
今天一大早,医疗船送军士们回月港,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过,令大家意外的是,牛十二佩戴的电话手表,定时显示位置,最快也要后天中午才能回来。
好在,系统配备的局域网比大家预想的范围大得多,魏璋可以与牛十二保持联系。
挂完电话,魏璋走进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就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溜出长廊,似乎准备从大厅上二楼。
“咳……咳……”魏璋用力咳嗽,“怎么?一楼卫生间太挤?”
病号听到咳嗽声立刻回头。
魏璋有些牙根痒痒:“哟,南宫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找人啊?你们在这儿还有什么熟人?”
南宫宏才满脸假笑:“医仙让我们多活动,我就想爬个楼梯。”
魏璋慢慢走近,忽然出手。
南宫宏才比魏璋还要高壮,挥拳能听到隐隐的风声。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互不相让,五个回合后,魏璋占了上风,原因也很简单,南宫宏才身上有伤,扯着伤口了。
魏璋顺势勾住他的颈项,保持这奇怪的亲昵姿势走进抢救大厅:
“陛下,南宫大人刚才打我。”???!!!
三位病人瞬间坐直,视线凌厉地盯着南宫宏才。
“我……”南宫宏才怎么也没想到魏璋会当面告状,但因着别扭的姿势又挣脱不开,只能闷闷地反驳,“我只想爬楼梯。”
魏璋顺势警告:“因为你们男女大防,二楼都是女病患。以后要活动,可以去小花园喂很吵的孔雀。”
“不是,我没有……”南宫宏才懵了,魏璋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魏通事费心了。”瑞和帝温和道谢,看向南宫宏才的眼神有些冷。
“不麻烦。”魏璋刻意停顿,正色警告:
“陛下,各位,飞来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医仙们仁心仁术,只希望病患们能康复出院,希望大鄣百姓能安居乐业,不愁吃穿。”
“若你们让这里沾上不该有的血迹,令医仙受到惊吓,那就别怪我和守门仙们不客气。”
“陛下也好,通缉犯也好,无一例外。”
“孤已知晓。”瑞和帝再一次保证,并慢慢下床,示意南宫宏才出去说话。
另外两位病人,互相使眼色,但谁也没胆量跟出去,只是再三向魏璋拱手。
魏璋日常嬉皮笑脸,但南宫宏才这次撞了底线,就这么冷脸相向。
两位病人只能躺回床上装死,两年奔波逃命,陛下像变了个人,面对丰元帝的死,陛下又有了明显的变化,更沉静淡然,也更加难以揣测。
果然,一刻钟不到,瑞和帝和南宫宏才回到抢救大厅,两人神色如常,但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们之间很不愉快。
魏璋进护士站找了张椅子坐下,打开手机看医疗船的定位,不愧是牛十二,夜航还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快到月港了。
……
月港泊船码头
港口附近都有高高的灯塔,给夜航船只指引方向,但自从“禁海令”颁布后,没了往来如织的大小船队,只剩黑漆漆的海面。
此前要严防的倭寇与海盗船,有几日没出现了。
灯塔上巡视的军士们看了又看,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没过多久,忽然有人喊:
“快看!东边有艘船过来!船头装的是什么?怎么能这么亮?!”
“快,快,去报给巡检小旗!”
巡检小旗听到消息,立刻跑上塔顶,用单筒镜向东边张望,啧啧称奇:
“这分明是刺桐城的福船,为何是飞来医馆快船的颜色?”
“快,打旗语,问他们!”
一名军士立刻打起询问旗语,连续三遍后,看到了对方的回应:
“飞来医馆的医疗船,他们把之前受伤的军士们送回来了!”
巡检小旗惊讶:“真的?!快,速速报给府衙!”
“是!”
“站住,通知营地的军士们来接人!”
“是!”
灯塔上立刻冲下来三四个人,分散向各处跑去。
半个时辰后,月港直通码头的城门打开,长长的马车队缓缓驶出,抵达码头时,飞来医馆红白相间的医疗船也刚好靠岸。
马车队停稳,一名武将跳下马车,大步跑过去,身后跟着一群抬担架的军士。
医疗船的舢板搭在码头上,军士们相互搀扶着,大力向岸边挥手,回家了!活着回家了!
武将和抬担架的军士们先是一怔,之后是明显的震惊,原以为他们只是保住性命,回城后至少还要静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地。
万万没想到,他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走下船,曾经或苍白或蜡黄的脸庞有了血色,还圆润了不少,在火把的亮光下,双眼炯炯有神。
“哗啦啦!”一阵响,担架掉在地上。
军士们连蹦带跳地跑过去,迎接生死与共的战友们,太好了!
飞来医馆真的救活了他们,这么真实地走向自己!
牛十二捧着一个竹编的箱笼,高声问:“飞来医馆的帐单,谁签收?没用完的米面粮油也送回来了!”
武将模样的人顺着舢板跑到甲板上,亮出自己的腰牌:“本官是月港海防指挥任正昌。”
牛十二从随身背包里取出签收单和笔,递过去:
“任大人,米面粮油都放在第一舱,您派人搬下去,顺便签收。这些帐单还请过目,若有疑问直说便是。”
任正昌走过去看了一眼,米面粮油的麻袋缝线都是月港的,飞来医馆根本就没拆开,大笑着:
“不用了!本官签就是!”
说完,任正昌恭敬地写好签收单,盖了私章,看着军士们把米面粮油搬下船,最后一个离开甲板。
同样是福船,怎么到飞来医馆手里,就能变得如此美观、还有这么多“无烛而亮”的灯,在黑暗中流光溢彩。
军士们开开心心地搬上马车,又扶大病初愈的战友们上车,一步三回头地向医疗船挥手。
牛十二补充:“你们海防船上以前的火长,对,就是那个高热不退、昏迷不醒的火长,还需要治疗几日。”
任正昌立刻拱手:“有劳。”
牛十二张了张嘴,转念一想又闭上。
“但说无妨。”任正昌虽是粗人,但也心明眼亮。
牛十二还是开口:“刺桐城替补的火长如何?”
任正昌恍然大悟:“经验丰富,是个不错的火长,听说是你推荐的?”
牛十二终于放心:
“邵馆长说,飞来医馆治病救人,若月港有疑难危重病患就送去治病。”
任正昌见到活蹦乱跳回来的军士们,对飞来医馆的医术惊叹不已,满口答应:
“一定!我们火长说,今晚可能有大雨,不如这船先在港内避风雨,等明日一早放晴后再回程,不知意下如何?”
牛十二和船工们揉了一下酸疼的肩膀,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和生活。
万万没想到的是,等他们第二天早晨醒来就发现,医疗船被码头百姓围观了。
第140章 告御状 “干得漂亮
今晚又轮到文浩和池敏搭档夜班, 时萱刚去留观室转了一圈回到抢救大厅,电子挂钟显示02:15,隔着玻璃窗和百叶窗帘, 外面狂风暴雨。
日常高强度工作和学习的现代牛马们, 多少都有些睡眠问题, 以今晚的嘈杂声, 几乎没人能睡得着。
瑞和帝和三名下属都已入睡,而另一边的姚指挥使还在酣睡中。
时萱无限感慨:“他们都不醒的么?”
医护们的视线集中在姚指挥使身上, 不仅是他, 在门诊大厅打地铺的漳州镇海卫军士们也睡得很香。
急诊医护们值班时,他们在睡,值完夜班轮休以后再上班,他们还在睡, 如果是现代人, 那肯定要做些检查。
此前, 医护们担心他们是不是生病, 南宫宏才说, 军士们风餐露宿、连熬十多日是常有的事,等战事结束,必然饱餐一顿连睡几日, 不用叫醒。
另外, 交班时有特别提醒,姚指挥使经常会突然坐起, 环顾四周再躺下继续睡。
池敏从抢救大厅转悠到门诊大厅回来,双手一摊:“我刚才问过了,他们到点吃饭,吃完就睡, 每人每顿吃三份盒饭。”
“完全不用担心。”
正说着,姚指挥使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医护们亲眼见到还有些惊讶。
出人意料的是,姚指挥使环顾四周后没躺下,反而一骨噜爬起来,就近掀开窗帘,看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池敏上前轻轻拍了他一下:“你们的船停在码头很安全。”
姚指挥使下意识抬手又立刻收住,咧嘴露出一个古怪又勉强的笑意,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池敏有些困惑地打量他。
姚指挥使坐回床上,又指了指左耳。
池敏忽然反应过来:“你的耳朵怎么了?”
姚指挥使主要说方言,说雅音也带着浓重的方言味儿,生怕池敏不明白,一字一顿:
“耳朵闷,这么大声音听不清。”???
“跟我来。”池敏把他领到急诊内科诊室,示意他坐下。
文浩不放心跟进去。
池敏先用手机音量来测试他的左右听力,连续调整音量六次,发现他左耳的听力明显下降,右耳正常。
姚指挥使又高又壮,古铜色的脸庞配上络腮胡子,不论往哪儿一站都有几分威武门神的架式,现在却有明显的惊慌。
池敏打电话给五官科的值班医生,简单介绍了姚的情况,最后说:“我怀疑是因为疲劳过度引起的突发性耳聋。”
一刻钟后,五官科女医生卢珊珊赶到,进门就看到起身迎接的铁塔式壮汉,呃……自己竟然只有他的肩膀下面。
自从进入飞来医馆,姚指挥使和军士们很快就接受了这里的一切,包括这里的女医仙更多,哪怕看起来像小姑娘也是如此。
但姚指挥使正因为左耳忽然听不清而惊慌,冷不丁看到这样娇小的女医仙下意识就有些失望。
第二次穿越时,卢医生就听说抢救大厅里巨人似的护卫们,可惜没能见到,没想到这次遇上了。
还别说,大黑高个儿惊慌还有些反差萌,如果眼神的失望没那么明显就更好了。
卢医生从口袋里取出音叉盒:“来,我敲一下,你就举手示意哪边听到,现在转过身去。”
姚指挥使望着卢医生手里银光闪闪的音叉,不理解但尊重,转而面壁。
连试六次,卢医生收好音叉,看向池敏:“就是突发性耳聋,发现得早,治疗起来效果就比较好。”
“检查完了,你先回去躺着休息,以后避免过度疲劳……”卢医生一想到他是指挥使,这边的倭寇海盗又多,咽下后面的叮嘱,“注意休息。”
用现代的话来概括,虽然避免不了这么大的强度工作量,告知原因也是好的。
姚指挥使蹭的站起来,阴影似的俯视卢医生,特别着急:“能治好吗?”
卢医生打开电脑搜索病人姓名开药,抬头看他,先讲述突发性耳聋的诱发原因,然后告诉他可以治疗,最后示意:
“先去急诊药房拿药,温水吞服。”
姚指挥使刚好左耳对着卢医生,什么都没听清,只是楞在原地。
卢医生拍了拍他的胳膊,冲着他右边说:“跟我来。”
一个高大魁梧一个娇小干练,两人穿过走廊到达急诊大厅,就看到外面密集的雨幕和闪电明灭,一切都被玻璃门隔在外面。
姚指挥使透过急诊药房的小窗,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药品货架,蓝色的取药框,意外发现自己的药意外的小,第一反应,这药真能起效?
但想到卫所军医们手搓的蜜丸和细如芝麻粒的解毒丸,忽而释然,不收金银珠宝,只收米面粮油的医仙,实在没必要诓骗自己。
卢医生拿着药,指着上面的字解释服药时间等注意事项,也没忽略他飘忽的眼神:
“除了口服药,还要输液,人与人不同,起效也有快慢,不用着急。”
“有劳,”姚指挥使领着药回到抢救大厅,见瑞和帝四人正看着自己,无奈又无措地指着左耳,“只是半聋,医仙给了药。”
四人惊讶,又很快放心。
于是,姚指挥使吃完药就躺在床上,等护士时萱扎完针,望着一滴又一滴的透明液体顺着透明管路、经过紫色小针进入手背,隐约有些凉意。
没多久,姚指挥使又睡着了,生命体征稳定。
窗外的暴雨渐止,变成淅沥小雨,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坐在护士站的池敏悄悄松了一口气,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姚指挥使的耳朵应该能恢复得不错。
……
早晨七点,阳光灿烂,被大雨冲刷了整晚的飞来医馆,更加干净明亮。
妇产科医生裴莹穿着白大褂穿过门诊大厅,军士们已经收拾好地铺,在卫生间外面排好队等待洗漱。
裴莹下意识看向大幅电子屏,之前没病人的时候,大家都会跑这里来看任务进度条;忙起来的时候,谁都不惦记。
电子屏上红色字体显示:
“飞来医馆第六项任务,已治愈六百四十一人,已完成53.4% ,看好你们哟。”?!
裴莹眨了下眼睛,这信息的活人味儿更重了,睁眼再闭眼,“看好你们哟”五个字不见了,仿佛又是幻觉,呃……
正在这时,导诊机器人亮着蓝眼睛走过来:
“裴医生,早,祝你今天也有好心情。”
“谢谢。”裴莹瞬间掐灭了所有的奇怪念头,不就是AI嘛,没什么好注意的。
军士们看到裴莹轻轻摸了一下机器人的圆柱形脑袋,既好奇又警惕,这个“会说话的东西”只在白天活动,晚上就窝在墙角,看着怪渗人的。
裴莹穿过特别宽敞的门诊大厅,径直向急诊走去。
军士们小声议论:
“为何我们卫所里没有女医?”
“都是女子,怎么会差这么多?”
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他们,看到经过的女医们格外谨慎,她们干练迅速、自信又果断,让人移不开视线。
裴莹到达留观室,看着走绳少女床上活动完毕后,翻身、吃早食……晨间活动都结束后,给她吃第三次药。
吃完药以后,裴莹坐在陪护椅上,从医院文创包里拿出手语词典,眼角余光看到有什么在动,抬眼就看到少女明亮的双眼,以及不断比划的双手。
“裴医仙,我想聊天。”
“来。”
少女先比划,“昨晚下了很大的雨,打在窗户上,声音特别响,都说琉璃易碎,这里的为什么这么结实?”
裴莹想了想,比划回去“这不是琉璃,是特制的玻璃,材料相似但制作工艺不同。”
这一问一答,就知道两人都下足了工夫。
“豆腐汤好喝,甜豆浆泡油条好吃,炖鸡蛋特别好吃……”
“裴医仙,我什么时候能好?”
“什么时候能坐起来……”
裴莹不仅要看清她比划的是什么,还要用手语回答,忙得不可开交,但看到她在半个月时间里能有这么变化,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但还是提醒:“你锁骨断了,虽然躺着,但还是要限制活动;等你做了声带手术以后,还要学说话。”
“聊天嘛,什么时候都可以。”
少女先是一怔,眼神更亮,继续比划:“从来没人像你一样,愿意和我说话,愿意回答我……高兴,开心,谢谢你。”
裴莹的眼睛和鼻子都有点酸,一起比划:“之前,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现在,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努力的孩子……”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少女结结实实的怔住了,眉眼俱笑的同时,眼角滚落一滴泪珠带着虹光。
裴莹这时才明白多年前看的小说,“底层的美貌,是最恶毒的诅咒。”
即使风餐露宿、饥饱不定,少女仍有抢眼的美丽,会吸引庙会人群的注意,用走绳技艺获得略多的铜钱。
但最后,她仍然过得辛苦又艰难,还无法躲过深渊似的黑暗。
裴莹的无名火蹭蹭冒,放在口袋里的双手握成拳,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而此时的少女,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满足,渐渐入睡。
裴莹轻轻走出留观室,走到检验科,静静等他们忙完早晨的检验工作。
钱主任从厚厚的眼镜片里向外张望:
“小裴啊,什么事?”
裴莹凑到钱主任耳畔,如此这般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钱主任,是不是可行?”
钱主任把下滑的眼镜架托上去,右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敲:“可以试。”
“谢谢钱主任!”裴莹小跳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哦,这么谢?”钱主任有些失望。
裴莹摸遍工作服口袋,掏出一把特酸糖果,不由分说塞进钱主任口袋里,“钱主任,这样呢?”
钱主任的眼角有了细纹:“这还差不多。”
大多数医护高强工作状态,喜欢喝奶茶吃甜食,但钱主任喜酸喜凉,特别喜欢无糖酸奶拌果粒。
“钱主任,我走啦。”裴莹再次转身。
“等一下,”钱主任从抽屉取出一份报告,“染色体检查结果出来了。”
“啊?”裴莹眨了眨眼睛,思考片刻,“啊!”
自穿越以来,最贵也是出报告时间最长的染色体检查,一个半月终于出结果了!
钱主任叹着气,把报告递过去:“造的什么孽!”
裴莹直接看结果“XY染色体”,也就是说,何宁本就是男胎,但他阿娘听信胡言乱语、瞎吃所谓的“生男药”,成了没有生育能力的双性人。
(详见第61章 假孕第62章两性畸形,何宁秦三姐夫妇,何宁甩脸拉人离开,没付检验费)
何家明知何宁不育,先骗婚,逼着儿媳秦三姐吃各种生育药、致其假孕,如果不及时阻止,秦三姐就会像冷茵一样生病,最后因为“无法生育”被赶走。
怎么能这样恶毒?!
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裴莹对着报告就是一通拍,然后问钱主任:“申知府已经回刺桐了,让他告诉秦家?”
“快通知!”钱主任活动一下肩膀,又回检验室干活。
裴莹拿着报告回到留观室,看着走绳少女沉静美丽的睡颜,给魏璋发消息。
十分钟后,魏璋在门外咳了一声。
裴莹把报告塞给他:
“何家恶意欺骗,完全不顾秦三姐死活,用什么样的方法,既能最大程度保护她又能得到赔偿,让何家受到应有的惩罚?”
魏璋微微笑:“要不要来点人生新体验,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的那种体验?”
“什么?”
魏璋一脸坏笑:“告御状!”指了指楼下。
特别有意思的就是,走绳少女留观病房隔着楼板,正好在抢救大厅4床上方。
裴莹有些犹豫,现代要顾及病人隐私、社会影响、怕病人家属来闹甚至被恶意报复……医护们只能悄悄提醒,但在这里反而没什么好怕的。
正在这时,白班护士来留观室巡回。
“你在这儿替我看一下,注意观察。”裴莹夺过魏璋手里的报告,转身出门。
裴莹从急诊内科诊室走进抢救大厅,刚好看到4床瑞和帝正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
瑞和帝知道裴莹,只是一直没交集,见她站在床前,眼神坚定暗藏怒意,以为是哪个军士惹到她,就用沙哑的嗓音问:
“何事?”
裴莹把何家骗婚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说一遍,之后把报告递过去。
瑞和帝此前看过“生男药”和“促孕药”的各种资料,印象极为深刻,现在又增加了这一桩恶事,如果不及时阻止,秦三娘就会成为病重的冷茵。
靠这两种药物诓骗育龄男女钱物财资,既谋财又害命,触犯《大鄣疏律·民事》条款,人证物证明确又充足,不及时处理只会殃及更多无辜百姓。
瑞和帝极为严肃地点头:“孤会命申知府秉公办理,同时也会给他调拨人手,保护刺桐府衙安全。”
“多谢。”裴莹心满意足地离开。
瑞和帝目送她走出自动门,又看向走进来的魏璋:
“魏同事,孤要与申知府商谈,欲借千里传音器一用。”
魏璋主动拉上床帘,打开视频通话,把手机交给瑞和帝,通话时间长达两小时又十三分钟。
南宫宏才和另外两人,望向医护们的眼神里又多了些敬意。
瑞和帝慢慢下床,叫上刚下课的蒲奉,一起向院长办公室走去。
……
院长办公室里,邵院长盯着小卖部最新版库存表发愁,治愈病人的进度条刚过半,撑到第六项任务完成的可能性有多少?
最新的医护刺桐城出诊排班表已经出炉,只等牛十二和医疗船回来。
愁啊,也不知道刺桐城能有多少病人?
正在这时,蒲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邵馆长,陛下有事相商。”
邵院长立刻把表格收进抽屉里,同时用手机召唤魏璋,医护们都学了雅音,但自己没学,更没想到会面对面交流:
“请进。”
瑞和帝慢慢走进来,相对拱手,取出一张纸放在办公桌上,说明来意:
“邵馆长,孤想向飞来医馆借些物品,可以的话,还想借人。”
蒲奉照实翻译。
魏璋很快赶到,站到邵院长身旁,双方交谈正式开始。
邵院长暗忖,自第一次穿越开始,飞来医馆就往外借东西,基本都收回了;借人倒是第一次。
魏璋嘴角微微上扬,都是鄙人玩剩下的。
邵院长短暂的沉默,然后表明自己的想法:
“陛下,我身为飞来医馆的馆长,最重要的保证医护和这里所有人的安全。借东西可以画押写借据,但人不外借。”
两边实时翻译。
瑞和帝同样沉默,最后还是妥协:
“可以,孤会摁指印,必定有借有还。”
邵院长当然知道这位陛下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而且前途未卜,借这么多东西纯粹是风险投资,考虑再三还是同意出借:
“有借有还。”
愉快交谈了一个多小时后,瑞和帝和蒲奉回到抢救大厅时,保科长已经和志愿者们把这些物品整齐堆放在外面的走廊上。
瑞和帝拱手表示感谢,蒲奉当面核对并递了大鄣版借据。
回到抢救大厅,瑞和帝叫醒了补眠的姚指挥使,给了他手谕:
“明日一早,你率军士随蒲奉一起去刺桐城见申知府,此行事关重大,不枉不纵,除恶务尽。”
姚指挥使恭敬接过手谕,兴冲冲地跑到走廊上看大小十一个箱子,一半装了吃食和水,另一半就是这次行动的“天降神器”。
蒲奉去门诊大厅把镇海卫军士们召集到外面,逐一向他们讲述使用方法、注意事项以及归还时的要求。
一大波人努力克制内心的激动,认真学习。
……
晚上十点半,医护楼宿舍里,裴莹躺在床上抬高双腿防止下肢静脉曲张,同时和正在做平板支撑的甄舟聊天。
忽然,裴莹的手机收到新消息提醒,点开一看:“掉落胚胎已送去检验科。”
“耶!”
甄舟支着肘关节、咬牙保持身体平直,望着手机上的计进器嘴角上扬,迎上裴莹的视线:“干得漂亮!”
“我没说干嘛呀。”
“看你这么高兴,肯定悄悄做了什么大事!”
“告御状算不算?”裴莹抬着肉肉的圆下巴,可骄傲了。
“不止。”甄舟很了解亲亲老婆。
裴莹一骨噜从床上爬起来,凑到他耳畔,如此这般讲述一番:
“我以后再也不说钱主任凶了。”
甄舟又笑,继续低头看计时,计满三十分钟才慢慢趴平:“完成。”
裴莹倒了杯凉开水,皱眉喝完,表情很嫌弃。
甄舟也倒了一杯,喝了半杯搁在桌子上:“坚持喝白开水的第286天,我老婆就是这么有毅力。”
“你告御状的时候,慌不慌?”
“你给他们四个人做这么次手术,割了他们这么多刀,你慌不慌?”
“不慌,倒是现在有那么一点,后天早晨,瑞和帝要做颜面部的第三次手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我相信你!”
两人边说边慢慢靠近,并且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黑色眼瞳里的自己,夜风正凉,氛围刚好。
“咳咳咳……你们好歹关一下门。”唐彬彬和荣桦两人站在门外,友情提醒。
裴莹和甄舟瞬间弹出两三步远,若无其事地理了一下不乱的头发。
“你俩来这儿干嘛?”裴莹的脸很烫,强作镇定。
唐彬彬气定神闲:
“向告御状的女英雄表示赞赏,打扰了,走吧。”
荣桦笑意盈盈地欣赏囧囧的真夫妻,把两杯鲜榨石榴汁挂在门把手上:
“裴姐姐是最棒的!”
两人走出五步,荣桦又折回来,非常体贴地替他俩关上房门。
“……”裴莹的脸更红了,对着房门咬牙切齿。
甄舟随手把裴莹搂进怀里:
“哎呀,学医的什么没见过,就算咱俩那什么,人之常情有什么好介意的?”
“你这么想得开啊?”裴莹像躲进沙子里的鸵鸟,声音有些闷。
“咱俩是领了证的真夫妻。”
“只要我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比如那个死装死装的唐彬彬。他俩除了合照,有没有牵过手?”
裴莹立刻抬头,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哎,我来问一下荣桦。”
把尴尬的问题丢给别人,就能愉快地转移啦,多么机智!
于是,走到半路的荣桦点开手机一看,立刻停下脚步。
唐彬彬下意识看过去,瞬间惊成一条棍儿。
荣桦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
唐彬彬眯起眼睛,在记仇小本本上加上一笔,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