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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出诊去 完全无法沟

时间倒退一些, 复苏室的医护,终于可以度过平静的夜晚,不用再提心吊胆。

被长枪扎进胸腔、病情反复的梁捷, 经过姜巡抚的“话疗”, 整个人的状态都好得不可思议。

而姜巡抚也因为“久别重逢”的喜悦, 聊天时完全忽略手术部位的疼痛, 到晚上睡觉时都没申请止疼药。

晚上,胸外科和脊柱外科的医生睡前查房, 给了复苏室医护们好消息。

胸外科医生说:“明天一早, 把梁捷转进传染病楼的病区,再养上一星期。”

脊柱外科医生看完伤口,更加直白:“明天早晨再静推抗生素,就可以出院了。”

姜巡抚听完都呆住了, 伤筋动骨一百日, 亲眼看过切下的“寄生胎”, 这不比伤筋动骨可怕?

脊柱外科医生微微笑:“送你束缚带保护伤口, 回去静养就行, 万一有什么意外,就去德济门码头找医疗船。”

姜巡抚很无奈,但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更何况自己还与抢救大厅里的四人有嫌隙, 还是回刺桐城更安全。

这么多病人治疗下来,医护们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算得上是古人通病—— 不愿意出院,都恨不得住到活蹦乱跳再走。

医院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也是致病微生物聚集的地方,又不是旅游景点, 治好赶紧走才是正事。

医生继续劝慰:

“永宁卫的邓医官和庄医官曾在医馆内学习,他们现在暂居养济院,他们会安排医官每日上门、定时换药。”

“电话手表联系很快,尽管放心。”

“牛十二和医疗船还没回来,你还可以留个一两天。”

姜巡抚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欣然接受:“有劳医仙。”

梁捷既当过京官,还随船远洋过,听医护们的解说毫无压力,只是有些难过,好不容易遇到姜巡抚,这么短的时间又要分开。

这下轮到姜巡抚给他宽心:“你只在这里安心养伤,本官言出必行。”

梁捷终于体会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和力量。

……

五月初五 凌晨一点多,保安小李和搭档小林在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转悠,望着空荡荡的码头很不习惯。

还别说,与牛十二船工们混熟以后,就盼着他们快点回来。

第一,医疗船上有很多设备,很贵;第二,凌晨一点多,牛十二的电话手表定位忽然没了,打电话也没反应。

如果是平时往返刺桐城和飞来医馆,大家也不会这样多想。

但月港距离遥远,前晚狂风暴雨又海浪滔天;牛十二出发前,给他电话手表充满电、还带了移动电源,忽然断联,难免担心。

“风大浪大的,电话手表可能进水了,”小李这么猜,同时安慰自己,“他远洋几次都顺利回来了,去月港真的不算什么。”

可保安小林有些悲观:“你没听说阴沟里翻船吗?”

“呸!呸!呸!不要乌鸦嘴!”

两人转完沙滩,又绕着其他三门转了一大圈,没曾想又转回西门,望着沙滩和漆黑海面发呆。

更加没想到的是,远处乌泱泱的黑浪忽然有了亮光,隐约向医馆而来。

保安小李立刻架上望远镜,仔细调远近,冷不丁看到了航行中的医疗船,惊讶极了,边拍小林边喊:

“握草,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小林挤到望远镜前面一看,“喔去!真的是他们!”立刻拿出手机找保安队长王强。

“哎哟喂,王队,王队!他们回来了!”

王强很快赶到,接过望远镜看了又看,果断打电话给魏璋:“牛十二好像带着病人回来的,甲板上有不少人。”

牛十二闲来无聊,和保安们配合着试过望远镜的可视距离,站在船头使劲挥手,船工长也忙着打旗语。

是的,本来觉得准备得足够充分,但架不住狂风暴雨,收船帆的整个人都淋透了,等大家换好衣服围坐时才发现手表没反应。

牛十二当场吓麻,心跳停了一拍,好不容易挨过风雨夜,天一亮就看准风向起航,从天亮到天黑……各种借风没停过。

远远看到海面上流光溢彩的飞来医馆,牛十二的心跳快得离谱,越来越近时,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脑海里蹿出无数个念头。

医仙知道千里传音器坏了,需要赔偿,这价值连城的物件,他区区一个火长怎么赔得起?不敢想,完全不敢想。

牛十二捂脸,先是被永宁卫的炮击沉了租的商船,好在申知府表示不用赔。

可是现在,千里传音器坏了,脑袋里昏沉又发懵,头痛欲裂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现在的飞来医馆,既向往又害怕,既盼着到,又希望再慢一点到;只可惜风向对了,船帆被吹得鼓鼓的,行进速度越来越快。

为了平稳抵达医院西门的码头,牛十二让船工们按次序收帆、让船只减速,半个时辰后,医疗船稳稳停靠在西门最外围的码头。

船工们和牛十二是生死之交,沉锚时就坚定表示:

“没事,我们这么一大群人把以前的封赏、良田和屋子典当出去,再干个三五年,总能赔得起千里传音器。”

牛十二连连摆手:“使不得,一人做事一人当。”

正在这时,保安小李忽然打出手电,把他们吓一大跳:“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干什么坏事了?”

牛十二苦哈哈地面对现实,从怀里掏出电话手表:“收帆时浸了水,坏了。”

保安小李正年轻,周围没人用电话手表,一时也有点懵:“哎哟,这有点麻烦了,不知能不能修?”

保安小林立刻拿手机摇人,很快,微信群里就传出回复:

“这是最新款电话手表,进水后会自动关机,把水擦干重开就行。”

小林接过电话手表,拿出纸巾一通擦,然后重启,开机小音乐就响了。

牛十二和船工们仿佛自带沉重阴霾罩地,忽然就云破天开,啊这,这,这,就好了?

小林打量呆住的牛十二,一边笑一边拨手机号,很快,电话手表就传出来电提醒。

好了!真的好了!

牛十二和船工们先是不可思议,然后就手舞足蹈,就说嘛!仙器哪有这么容易坏?!

小林把电话手表重新套在牛十二的左手腕上,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以后带些纸巾,湿了就擦干,重启就行。”

“欧……”牛十二和船工们兴高采烈地走在码头上,感天动地有没有?太好了!

正所谓“凡事最怕脑补”,总能轻易吓去半条命。

偏偏正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片嘈杂和呼喊。

保安小李和小林瞬间扭头:“十二,船上那些人……”

牛十二用力一拍脑门:“哎呀!”

这些人都是月港的病人和家属,一大早拖着米面粮油守在医疗船旁,只为求医。

偏偏牛十二的电话手表进水,没法联系飞来医馆,他们再三恳求,再加上还有任大人的良民保证文书,思来想去就同意了,但有附加条件。

第一,上船后只能待在规定的几个房间里,二层三层都不能去,如果违反,立刻扔海里;第二,不能偷盗医疗船上的任何物品,哪怕黑色垃圾袋也不行!

最后,如果飞来医馆不收,他们就去刺桐城找医馆看病。

商户们逐条同意,这样才能上船,就这样见到了传说中的飞来医馆,只觉得一切传闻都是真的,这真的是海上仙岛,仙人居所。

下船后的牛十二和船工们知道手表没坏、惊喜过度,把他们忘得干干净净。

王强先联系了魏璋,然后告诉他们:

“暂且在医疗船上休息,让医仙们准备一下,等通知再进医馆。”

牛十二赶紧跑回去,这样那样解说一番,病人们安静地待在船上,趴在船舷处眼神痴迷地望着晨光里的飞来医馆和银蕨纹状的码头,这分明就是海上仙宫!

病痛什么的,忽然就好了一些,转而开始讨论:

“这码头仿佛白玉雕琢而成,就这样踩么?”

“这墙面到底镶嵌了多少夜明珠与月光石,才能在黑夜中如此美丽耀眼?”

“不,一定是宝石雕琢,不然哪能如此多彩?”

“……”

王强勾住牛十二肩膀,顺势扭头看向船工们:“你们赶紧休息,今天有病人出院,还是刺桐城出诊的第一天。”

“好嘞!”牛十二和船工们愉快答应,没什么比睡在飞来医馆的床上更能缓解疲劳。

……

早晨七点半,保科长带领志愿者们,在医院西门搭好临时医帐,准备桌椅和病人手环,所有一切都与门诊的诊室相差无几。

八点,门诊导医、护士们进入各就各位,准备迎接新病人。

八点一刻,中医科秦主任带了五名中医,又一次现场考试,医帐里气氛紧张得吓人。

八点半,牛十二和船工们领着商户们下船,给他们带上病人手环,按顺序领进医帐。

有条不紊的临时门诊就此开始。

与此同时,睡足八小时的牛十二和船工们,看着志愿者们卸下商户们带来的米面粮油,同时检查各层物品有没有缺失。

九点整,蒲奉和第一批出诊的医护们上船。

九点一刻,晨间治疗结束的姜巡抚和护卫们上了医疗船,安排到了病人房间。

牛十二按响了船头配备的高音喇叭:

“向刺桐城出发!”

天公作美,风和日丽,颜色醒目的医疗船行驶在蔚蓝的海面上,偶尔能看到附近捕渔的渔船,医护们站在甲板上喂海鸥,拿着手机一通拍。

事实上,没人愿意离开医院出诊,但为了尽快完成系统任务又积极报名。

第一批的理由也令人无法反驳,就是去养济院出诊的那批医护,先打个头阵,之后再根据城内病人的情况调整。

现代牛马们最擅长安慰自己,好歹刺桐城海景很美,去德济门码头出诊,还能看到小辣椒似的刺桐花,城内的民居、旅店、商铺也都有地方特色。

什么,刺桐花已经谢了?

没关系,刺桐城的参天榕树、各种不知名的花草树木也可以,特别高大的城墙和炮台、红砖古厝、开元寺双塔、半城庙宇……能看能逛的也不少。

平时早出晚归、窝在诊室或办公室、几乎不怎么晒太阳的医护们,抓紧时间自拍互拍,很快躲回各自的诊室,闭目养神。

蒲奉则守在姜巡抚的病房里,看他趴在舒适的病床上,晕船药已经起效,完全不想起身的样子。

姜巡抚的护卫们也是一样,守在病房外、楼梯口,毫无戒备之心,只是好奇地打量改造过的船舱、各种未曾见过的“机关装置”。

蒲奉将一封书信递给姜巡抚,眼神示意收好,同时闲聊:

“巡抚大人,申知府已命人备好马车,下船后直接去祟福寺,庄医官会同行。”

“如此甚好。”姜巡抚很是欣慰,只想知道申知府与刺桐城官员对抢救大厅的四人是什么态度。

若向国都城发奏章举报,必是大功一件;但已经许下承诺,还是遵守得比较好。

思来想去,再三斟酌,医疗船停泊在德济门码头时,姜巡抚还没拿定主意。

一身粗布便衣的姜巡抚和护卫们,从舢板走到岸边,上了庄医官带领的马车队,缓慢行驶在大路上,直奔福祟寺。

姜巡抚不知道的是,一同前来的还有漳州镇海卫的姚指挥使和军士们,上了易师爷带队的马车。

等他们离开后,刺桐城府衙捕头们才把隔开百姓的拒马拉走,并小心地维持秩序。

医护们站在甲板上,望着在下面焦急等候的百姓,立刻按照预案回到诊室。

牛十二和船工们组成“人形格栅”,按预定流程,给百姓分发手环,领到手环的原地等候,没领到手环的明天再来。

毕竟医护们出诊不易,不能无休止地诊治病患,既保证不了医护质量,也损害他们的健康,还会增加出错概率。

就像医护们自嘲的那样,司机有疲劳驾驶,同样人命关天的医疗行业,怎么没有“过劳行医”?

第一位病人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藤条拐杖,走起路来一步三晃,被领进诊室时,呜哩哇啦说了不少。

消化内科诊室里的医生,硬是一个字都没听懂,既不是雅音,也不是刺桐方言,这可怎么办?

事实上,不止消化内科,其他诊室也遇到了相似的问题,这些病人、尤其是老年病人,完全无法沟通。

医护们直挠头,这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牛十二冲着二层诊室打招呼:“冷嫣和蒲茵带着一群姑娘来了,自荐当通事。”

医护们向下张望,冷嫣和蒲茵面带笑意,这群姑娘不是别人,而是此前到医院做产前检查的孕妇们。

啊这……虽然医护们怀孕常常到足月才回家休息,但看到孕妇们这么热情主动地来当翻译,还是有些不忍。

孕妇代表冷嫣却笑了:

“对我们来说,还有比医疗船更安全周到的地方么?”

“出发前我对她们说了,量力而行。她们也同意了,觉得累了就休息。”

也行吧,不然这病完全没法看。

事实证明,冷嫣和蒲茵带领的孕妇团确实厉害,不论病人说什么,她们都能翻译成标准的雅音。

冷嫣和蒲茵更是直接翻成飞来医馆的普通话,令医护们刮目相看,这语言天赋、这学习能力、思虑周全又有耐心,简直完美!

在她们的帮助下,诊疗得以顺利进行。

还因为她们见过飞来医馆的医治手段,不论是抽血、还是压舌板……如此种种都能很好地向病人解释,检查起来也相当顺利。

诊疗完毕,吃药环节,同样是她们向病人解释,用简笔画的太阳和月亮,告诉病人们什么时候吃药、饭前还是饭后吃……

替药房的药剂师们省了许多口舌,大大减轻了他们的工作压力。

病人们从船头的船舷侧进入,先进诊室、然后是检验科、最后是药房……从船尾的船舷离开。

这样,即使病人数量不少,船舱内并不拥挤,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也从侧面反映出医疗船的改装动线合理,诊室、检验和病房的分布恰到好处,对医护和病患都来说都很方便。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等医护们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时,已是夕阳西下,大半天就看了一百六十九名病患。

这一百六十九人里,有过半是女病患,多数是胃肠疾病和妇科病;男病患则多数是外伤和消化问题。

与医院预先用软件估算的出诊科室一致,让刺桐城百姓想看什么毛病,就能在医疗船上看到对应的科室医生。

如果病情罕见,按照约定,医生们可以开远程医疗,争取更多的救治时间。

这么多病患都面带笑容离开,领药回家的更是如此。

只可惜,飞来医馆并不是真正的医仙之地,病患们回家按疗程吃药、见效需要时间,之后更需要注意日常生活习惯、避免复发。

消化内科的廖鸿运医生暗暗应幸,还好,幸亏没什么消化道传播疾病,不然……医疗船会有异味儿,病人也更加遭罪。

第142章 挂城墙 个个面如死

出诊大半天, 医疗船回程时,医护们既疲惫又轻松,正准备拍德济门码头的大合照, 却被牛十二拦住, 理由也很简单:

“医仙们, 都回船舱歇着, 闭目养神也好。”

“相信我,等船开出半个时辰, 太阳下山才好看。”

医护们只是累却不懵, 立刻有人有疑问:

“上午我们快到码头时,你也这么说。”

“不让拍照可以直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我们一定尊重刺桐城的习俗。”

牛十二立刻坦白:“怕吓着各位医仙。”

三天前, 刺桐城府衙广场上又开了公审, 暂代知府一职的柳通判, 命人把关在大狱里的倭寇都提出来, 个个绑好, 先挨了一波烂菜叶子、臭泥巴的热情问候。

这群倭寇纵火杀人时有多残忍,关在大牢里就有多慌张,起初什么都不说, 关押的时间长了, 就开始半真半假地交待。

因为饿、渴、脏、浑身难受……尤其是没人劫狱,与外面彻底断绝联系, 他们不仅慌乱还非常恐惧。

狱卒偶尔说个一句半句,他们就能互殴。

公审还没开始,有些先吓尿了,挨了热情问候以后, 个个面如死灰。

申知府和柳通判为官多年,深谙审讯之道,两人商议出对策,再配合狱卒的手段,倭寇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柳通判和狱卒们一唱一和,主簿在旁边随机敲打,把这些倭寇榨了个一干二净。

问什么说什么,主簿与文书六人记得右手发酸,不由地感谢飞来医馆慷慨赠送的文具用品,书写方便又快干。

围观的百姓听了全程,群情激愤要处死他们!

公审结束,柳通判当众宣布“斩首示众”。

意图卷土重来的倭寇头目都懵了,先是跪地求饶,之后就是怒骂柳通判和狱卒们,骂他们言而无信,不仁不义……

柳通判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一字一顿: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们双手沾染大鄣子民鲜血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注定的结局!”

“大鄣如此泱泱大国,岂容你等鼠辈糟踏?!”

“来人,斩首示众,高挂城墙!”

围观的百姓掌声雷动,除了孩童,都看完全程才离开。

自此,刺桐城开辟了府衙带头斩倭寇的先例,消息很快随着海岸线传向其他州府城郡,各地百姓拍手称赞并向当地官员请愿,“除倭寇、灭海盗,保故乡!”

更重要的是,刺桐城申知府向沿海各州府城郡提供了倭寇勾结的“内应”名单,只等核实后一举抓获,与倭寇同罪同刑。

轰轰烈烈的“除倭寇”行动,在各海域展开。

医护们听完立刻回各自诊室。

牛十二望着空荡荡的甲板,瞬间错愕,怎么医仙们没厌恶不嫌弃,反而很高兴?

回程时忽雨忽晴了好几次,等医疗船顺利停靠在飞来医馆西门码头时,天快黑了。

虽然医疗船上每层都有好几个卫生间,但大家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医护们把分类的医疗垃圾放去垃圾房,争先恐后地奔向西门附近的卫生间。

不着急去的,把各诊室消耗的一次性医疗器械清点补足,药房也把损耗药品摆满。

因为出诊又忙又累,所以各科室的“出诊组”上一天休一天,所以正式下班前,还要准备好各种“交接班内容”。

等收尾工作全部完成后,出诊医护们冲凉完毕,赶去食堂。

晚上的食堂总是很热闹,因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再加上出诊,有许多话题可以聊。

“出诊组”带回的第一个重磅消息,此前被抓的倭寇与海盗已全部伏法,现在城墙侧面挂着呢。

第二,因为冷嫣和蒲茵带着城中的“孕妇团”当翻译,完全没有沟通问题。

第三,也是好消息,明天一早,蒲茵就会带着预备好的诉状去府衙敲鼓,状告婆家的种种恶行。

听完这些,食堂更热闹了。

出诊组也好奇,月港的普通病患大都什么情况?尤其是他们晚上是不是住医院?

今天统计下来,一百二十七名病患,有一半是外伤,另一半几乎都是皮肤科的病人。

皮肤科主任和医生们非常无语,还基本都是中年男性病人,几乎都有某部位的不适。

第一次穿越,遇到大郢国子监花天酒地的学生,真想给他们每人梆梆两拳。

这次的月港病患,向皮肤科展示了各式各样的皮疹,每个人的颜色、大小和发病时间都不同。

起初的还算正常,过敏风团、长时间泡在海水里的皮肤损伤和开裂,此前都处理过。

万万没想到,看完人数过半时,皮疹的颜色、形状和分布都指向了“梅毒”。

医生们立刻开血检项目,检验科做了加急,下午两点结果出来,除了出血性紫癜和麻疹,其他全是梅毒。

众所周知,梅毒通过血液、□□和母婴垂直传播的传染病,这五十三位感染梅毒的病人都已成亲,还有三分之二已经生儿育女。

经过皮肤病医生的耐心询问,他们的儿女们,每一个都有典型的“梅毒患儿面容”…浑身说不出来的不适感。

每位“梅毒患者”都有妻子儿女,再加上他们还经常出入茶馆酒肆……要查的病人呈倍数增长。

询问了一轮又一轮,发现他们都去过同一家烟花之地。

皮肤科医生劝他们回家带家人来飞来医馆,发现感染立刻用药,否则会从初期的皮疹缓慢发展到肌肉、骨骼和神经系统,每个时期都让人不忍直视。

事实上,“医者父母心”没遇上接得住的病人,就会被曲解成“蓄意诓骗”。

只有一半病人愿意回去带家人来医馆,其他的完全不当回事,理由很简单“以前没有,谁能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医护们的“苦口婆心”日常被浪费,已经习惯了。

但医疗船已经去了刺桐城,医院也不可能让王强开快艇送病人回去,巧的是傍晚时分有艘回月港的船经过。

这群病人各怀心思地踏上回家的商船,有些向医护表示感谢,有些明显不会再来。

但,医护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食堂的座位不固定,随坐随走,但医护们总有喜欢的座位,爱清静的就窝在靠窗的单排位,三两聊天的就占四人位,大桌最后坐满。

自从穿越以后,医护们要聊的事情可多了,大桌总是最先被占满,尤其是“出诊”“搬家”之类的大事。

没办法,学霸学优们的好奇心重,工作之余听八卦放松是最愉悦的事情。

最近,牛十二和船工们因为在医馆的时间特别长,经常到食堂吃饭,最初很拘谨,现在……和出诊医护们坐一起,虽然听不懂但吃得很开心。

大家也习惯了。

而皮肤科医生们吃饭时脑子也不闲着,在琢磨要不要追查梅毒的首发病例,或者告知月港知州进行排查,只这样一想就觉得难度很大。

毕竟这是大鄣,公共卫生和传染病预防方面,有但不多;更不可能像现代社会那样,投入大笔资金、人力和物力。

皮肤科医生熊经纶和柯玉闲聊,如果真要查,该怎么查?

两人互看一眼,对烟花巷完全不了解,也不会去月港,似乎只能看着这病四处蔓延。

忽然,熊经纶看向牛十二:“哎,牛兄。”

“熊医仙,不敢当。”牛十二一直知道医仙们很随和,但也不能这样随和?

“你知道刺桐城和月港哪里能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吗?”熊经纶问完,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嗯……好吃。

牛十二不可思议地望着熊医生:“熊医仙,你想去?”

“哦”附近座位发出一阵嘘声。

“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熊……”

“啧啧啧……小熊啊……”

医护们除了擅长演镇定自若,还特别会阴阳怪气,骂人都不带脏字的那种。

熊经纶被冤得脸都麻了:

“哇,梅毒传播很快啊,不治疗的话,很快会烂皮肤,秃头,掉鼻子,传染给孩子……咱来都来了,总要做点什么吧?”

牛十二和船工们在飞来医馆用雅音沟通,慢速普通话能听一些,但食堂这种聊天语速基本不明白,只能从医护们的语气和揶揄的眼神推测,熊医仙好像被取笑了。

“熊医仙,我们回刺桐城也没多久,没事做的时候就泡茶肆听说书看木偶戏。”

“禁海令以前,刺桐城有许多风月之所,跟随番商一起离开,现在……没几家了。”

皮肤科女医生柯玉想了想:“还是提醒一下申知府,这病棘手。”

“也行。”熊经纶下意识找蒲奉和魏璋,没找到。

柯玉伸长脖子看了一圈:“咦,蒲奉和魏璋呢?”

出诊组廖鸿运回答:“他们去刺桐城出差,没回来。”

出差?

正在这时,金老穿着外骨骼走进食堂,边走边语音通话:

“爸,我和蒲奉刚在府衙食堂吃了晚食,放心,没事。最快早天,最晚后天,我就回医院了。”

“我还讹了申知府一点小钱钱,您喜欢书画、瓷器还是刺绣?”

“不用了,”金老面上严肃,眼神里却有笑意,“注意安全,我到食堂了,不说了。”

食堂里听到的人都有些奇怪,魏璋出差做什么?

第143章 夜袭 真是好大的

夜深人静, 每晚宵禁的刺桐城内,只府衙、旅店、酒肆和大小庙宇还有亮光。

先是免税三年,之后是番商船队进港检修, 前几日公审倭寇都判枭首示众, 今日飞来医馆的医疗船停在德济门码头……百姓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劳作起来更加勤奋。

府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申知府穿着常服站在书房门口,门外的漳州镇海卫姚指挥使和军士们披坚执锐, 整装待发。

蒲奉换了黑衣蒙面, 魏璋还是日常衣服,两人都挂着“执法记录仪”。

府衙红墙内,捕快们带着火铳站成一排,听柴捕头关于“夜袭”的补充。

申知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十点半, 沉声吩咐:“出发!”

柴捕头一挥手, 捕快们戴上头灯、迅速从侧门离开, 翻身上马, 分两路向监视已久的药铺和医馆驶去。

蒲奉跟在柴捕头身旁,骑马同行。

马蹄在石板路上得得作响,夜风还带着热意, 穿过大街小巷, 到达“陈记医馆”门前。

刺桐城的商铺店面,都是前店后屋的模式, 开店做生意,打烊就去后屋生活。

柴捕头向属下示意,两人骑马堵了后门和侧门。

柴捕头再示意其他人隐藏,用力拍响前门:

“陈掌柜, 陈掌柜,在不在?”

“陈掌柜!急诊!”

柴捕头力气大、把门拍得咣咣响,左邻右舍都探头出来瞧,只医馆里的人仿佛睡死了完全没动静。

柴捕头恶声恶气地吼:“来人,给老子把门撞开!”

“是!”

“且慢,且慢啊……”

医馆小门终于打开,一名留着三缕须的中年男子,宽松的衣袍都遮不住腆起的肚腩,趿拉的鞋子掉了一只,提着灯笼眯起眼睛,明显吓了一跳:

“哎哟!柴捕头,这么晚了,谁不舒服?”

“柴捕头,草民是看妇人的,只怕帮不上忙。”

柴捕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声说道:

“申知府家中女眷忽然腹痛不止,特意请陈郎中去瞧一眼。”

陈掌柜先是一怔,不安的脸上瞬间有了喜色,又极快地控制住:“可是,没听说知府大人带女眷啊?”

柴捕头一拍大腿:“你怎么知道?我也是刚知道……”

陈掌柜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是,是,是……草民这就去取诊箱,稍等,稍等……”

很快,陈掌柜上了柴捕头带的牛车,完全没注意隐在暗处的蒲奉,以及后门被抓走的伙计和家眷。

抓捕完成,直奔三条街外的马记药铺。

奇怪的是,药铺还有亮光,门窗缝里正往冒烟,近了就闻到一股焦糊味,柴捕头暗叫不好,赶紧挥手示意加快速度。

蒲奉早有准备,翻身下马,在捕快们撞破门的瞬间,拽出马兜里的灭火器冲进去就是一通喷。

药铺掌柜和两个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捕快们摁倒捆牢。

地上摆的火盆旁有一撂又一撂的帐本,蒲奉的灭火器来得非常及时,火盆里的帐本只烧了封皮。

蒲奉把所有帐本都装进防火箱里,跟着柴捕头一起离开。

封堵后门的捕快从黑巷里走出来:

“柴捕头,后屋没人。”

大家心中一凛,这是打草惊蛇了?

一行人以极快的速度回到府衙,嫌犯和物证俱在,人证明日一早就会敲响门外大鼓。

申知府和柳通判听完柴捕头的汇报,示意他带人继续在附近巡夜。

回到书房两人坐立不安,易师爷躺在罗汉榻上正悠闲地吃水果,完全不担心抓不到人或节外生枝。

“别担心,来,一起吃点儿?”

“申知府,这是柳通判特意准备的夜宵,别浪费……”

申知府坐在书桌前,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炖汤,心里难免打鼓。

……

时间倒退一些,海丰楼的钱掌柜窝在柜台后面,满脸都堆着谄媚的笑,连连拱手,就差下跪:

“这位客官,真的不是小的办事不力……”

“客官,请您听小的解释,以前刺桐城确实有,但禁海令颁布两年,那些外邦歌姬舞伎都随着番商离开这里了。”

“客官啊,刺桐城平日只有木偶戏,舞姬歌伎真的不多,小的好不容易找来,您又不满意……小的实在没法子了。”

冲着钱掌柜发脾气的,当然不是颁旨高官,而是太仆寺卿袁光远的管事,要歌姬舞伎和乐师助兴。

钱掌柜当然不敢怠慢,没想到费心找来了三批都不愿意,现在只能陪笑脸挨骂,心里那叫一个窝火。

生气吗?不敢!

“如此败我家大人的兴,你这店是不想开了!”管事颠来倒去地骂了好几遍,拂袖而去。

大堂里,擦桌子抹椅子的伙计们个个缩着脖子,这一天天的,不知挨了多少骂。

“您走好,小心台阶……”钱掌柜殷勤地送到楼梯口,不住地点头哈腰,“明儿一早小的就去月港找。”

五秒后,钱掌柜和伙计们灰头土脸地互相打量,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礼部侍郎廉汾的管事负着双手,面带愠意,径直走向掌柜。

钱掌柜吓得差点跳起来,立刻上前迎接:

“这位客官,您有何吩咐?”

管事皱着眉头,上下打量钱掌柜:“你们今日送的十年酿,一点酒味都没有,真是好大的狗胆!”

钱掌柜只觉得自己应该姓窦,冤,太寃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位客官,今日的酒真是直接从地窖里搬出来的,真是十年酿……已经是小店的压箱底了……”

“这几日的鱼肉也不新鲜……吃在嘴里什么味儿都有……”

钱掌柜只能再次赔笑脸,悄悄给管事塞钱,内心在滴血:

“一大早,伙计们去南门集市采买的食材,保证新鲜,鱼都是早起现捕的,肉也是何记肉铺买的……”

“真的,绝无欺骗,都是新鲜食材……”

钱掌柜好说歹说才把这位“鸡蛋里挑骨头”的管事送走,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本来以为是绝好差事,现在天天被磋磨。

一个又一个管事来,已经记不清每天要挨多少骂。

不仅如此,原本只要特供给高官们美味佳肴,谁曾想,他们的管事护卫随从都想这么样吃喝。

这不能够啊,柳通判没给这么多花销啊……

海丰楼的伙计们就更别说了,不仅挨骂还挨打,看到钱掌柜挨的骂还要多,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儿。

正在这时,一名出去给灯笼剪灯芯的小伙计悄悄溜进门,告诉自家掌柜:“有车马往这边来。”

又来?

钱掌柜欲哭无泪,这日子没法过了!

很快,大门外就传来三下叩门声,声音不急不缓,显出了足够的耐心。

钱掌柜坐着没动,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位客人,不管是吃饭还是打尖,店内客满,恕不接待。”

又是三下叩门声,还是不紧不慢。

钱掌柜没好气地回答:

“听不懂吗?客满了,去别处吧。”

小伙计怕门外没听清,颠颠跑去把门打开,准备好好解释,没想到门外站的是一身现代衣服、发饰、下巴刮得很干净的魏璋,顿时吓得不轻:

“钱,钱,钱……”

钱掌柜的怒意积累到了顶点,脚步沉重地走过去:

“别前不前了,店里所有向阳和背阴的屋子都客满,赶紧去别……”

魏璋谦和儒雅地开口:

“想来这位就是海丰楼的钱掌柜。”

钱掌柜怒意全消,顿时吓得一激灵:“这位客官,难道是飞来医馆的?”

“在下飞来医馆通事,姓魏单名一个璋字,特来见这里的客人。”

“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钱掌柜使劲抹平宽袖上的褶痕:“魏通事,请稍等,我立刻派人去通传。”

只是两人对话的工夫,镇海卫军士已经把海丰楼团团围住,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钱掌柜立刻去二楼和三楼传话,听到里面的回答立刻开溜到柜台后面。

很快,颁旨高官们一个接一个下楼,只看到魏璋一人,但还算客气相迎。

太仆常卿袁光远有些困惑:

“不知魏通事为何来这里?”

魏璋围视四周,压低嗓音:“借一步说话。”

钱掌柜立刻打开一个品茶雅间,恭敬地说:“里面请。”

魏璋与高官们客套一翻,径直走进去坐下,等门窗紧闭后一声叹息:

“陛下微服出巡,坐商船遇到倭寇与海盗跳船求生,被飞来医馆救起。”

高官们沉着淡然,但眉眼的细微表情有了变化。

“陛下命人行船去永宁卫,不曾想遭遇炮击,颜面部与肩颈都被烧伤……目前还在医馆内紧急治疗。”

“各位大人自然知道,烧伤后会水肿,颜面改变较大。”

高官们的眉头动了又动,异口同声地回答:“自然。”

魏璋打开手机,发出视频邀请:

“陛下咽喉部受伤,说话声音嘶哑,有口谕要传。”

手机接通后,高官们就看到了抢救大厅里的4床病患,立刻跪下:

“陛下!”

“陛下受苦啦!”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陛下……老臣恨不能以身代替,请陛下保证龙体。”

半小时后,视频通话结束,魏璋从背包里掏出一撂书信,每位高官都有一份。

高官们听了视频通话,又看了书信,对此深信不疑,纷纷回房间收拾箱笼,准备回程。

第144章 不眠之夜 现在还没醒

魏璋坐在海丰楼大堂, 带着职业假笑,观察各楼层的动静,眼角余光还瞥着不知所措的钱掌柜和伙计。

伙计们眼巴巴地望着自家掌柜, 这位……怎么招待?

钱掌柜把心一横, 搬出全套白瓷梅枝形茶具, 特别谄媚、但又非常真诚地问:“魏……通事……喝茶?”

魏璋比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钱掌柜。”

钱掌柜立刻开始煮白水, 取出新茶罐,问:

“魏通事, 红茶、绿茶和白茶, 您更喜欢哪一种?”

“都可以,”魏璋看着各楼层人来人往的忙碌样子,从背包里取出一袋散碎银两,“这是申知府给你的补偿。”

钱掌柜像受了什么惊吓, 下意识把袋子推回去:

“万万不可, 申知府回刺桐城, 钱某还没来得及去探望。”

此前几任知府别说从鬼门关回来, 就是日常寿辰、升迁甚至红白喜事, 也是他千方百计送礼的日子。

当然,谁也不愿意把自己辛苦所得白白送人,纯粹是为了保住海丰楼, 不仅如此, 每年除夕前还要巴巴地赶去送干股和分红。

因此,海丰楼能脱颖而出成为刺桐城最高档的旅店, 无视日常来捣乱的宵小之辈,或者蓄意讹诈的碰瓷客人。

钱掌柜背后付出的心血和财物根本没法数,攀上的权贵倒了再换,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都尝了个遍, 最后成了内心冷漠的笑面虎。

魏璋微笑着把袋子塞钱掌柜手里,并给了不容拒绝的理由:

“一是刺桐城的旅店门面没倒,二是时刻挨骂的补偿。”

“还有,申知府不吃孝敬那一套,你且撑着,等恢复海贸的那日。”

钱掌柜立时哽住,一个字没说出来反而红了眼圈,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腆着笑脸给人打,辗转反侧的夜晚……都算得了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魏璋自己开始烹茶,不知怎么就有些想念大郢的“浓酱茶汤”,“掌柜的,后厨有哪些调料,能不能都给我来一点?”

钱掌柜的感动消散,望着飞来医馆装扮的魏璋,为了招待五湖四海的番商,也花工夫学了茶文化:

“魏通事,您想喝前前朝的茶?”

“听起来有趣得紧,所以想试一下。”魏璋回答得很从容。

钱掌柜想了想:“魏通事,小的立刻给您换应景的茶具。”

魏璋之所以留在这里,纯粹就是个“人形监控和闹钟”,盯着高官们按瑞和帝的吩咐做事。

不论哪朝哪代,最怕政局动荡不安,尤其是帝位更迭。

所以,瑞和帝只是吩咐高官们把需要的圣旨草拟出来,让魏璋当场检查并盖章,再由他们带回国都城昭告天下。

包括但不限于“恢复海上贸易”,“各沿海卫所严厉打击倭寇与海盗”,“允许商户在府衙准许下建立护卫队”等等政策。

这也是瑞和帝明知高官们贪赃枉法却只字不提的根本原因,等瑞和帝回到国都城、掌控住一切顺利度过危机以后再清算。

魏璋擅长一心多用,盯着各楼层的动静,也不忘欣赏钱掌柜奉上的建盏茶具,以及后厨送来的各种调味品,并向拱手表示感谢。

这种紧张多变的情况下,钱掌柜睡意全无,索性坐下来陪魏璋,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魏璋按自己的想法给茶里添这个加那个,顺便递一盏给钱掌柜。

钱掌柜特别恭敬地接过来,茶盏还没到嘴边,就闻到了难以形容的茶味……喝还是不喝?不喝会不会显得不恭敬?

魏璋伸手捞走茶盏,推到一旁:“别勉强,我也只是闻个味儿。”

虽然想念,也只是想一下,烹好以后觉得还是别想了。

钱掌柜知道碰上爽快的客人:“来人,把茶盏收走,还是换方才的白瓷茶具。”

值夜的伙计们本来生无可恋,今晚不用挨骂,换几套茶具可太轻松了。

很快,茶具更换完毕,魏璋就和钱掌柜一起,先品白茶,再品绿茶,最后品红茶……

都尝了一遍,魏璋看着时间还早,又问:“后厨里有哪些应季水果?”

钱掌柜立刻命伙计把店里的水果都装盛一份,摆在魏璋周围。

魏璋又要了捣杵和研钵,按现代新中式茶饮,用后厨的调味和水果,试出一盏又一盏新口味,请大家品尝。

不仅钱掌柜,伙计们也傻了,飞来医馆的贵客怎么如此随和?

乌龙白茶,青梅绿茶,葡萄红茶,荔枝白茶……明明只是加了后厨的基本调味,怎么就能如此好喝?

不知不觉,从天黑到天蒙蒙亮,一晚就这样过去。

魏璋把掌柜和伙计们最喜欢的口味,列个了配料表:“天热以后试试,贵客嘛都喜欢新鲜,好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钱掌柜懵了又迅速回神:“这位客人,开个价。”

魏璋想了想:“这些配方白送,卖不出的话不收钱。”

“若意外卖得很好,你把售卖新茶所得的一成转给养济院就行,以后有天灾什么的,量力而行捐赠一些。”

“不白送,你把约定立成字据,送到府衙交给柳通判或申知府即可。”

“当然,你若为富不仁,府衙会出面禁售这些饮品。”

钱掌柜想了想,一咬牙:“成交,小的这就来拟文书。”

魏璋拿起手机:“通判大人,易师爷睡了吗?……没睡啊,要不要来海丰楼喝飞来医馆的新茶品?”

“嘟嘟嘟……”

魏璋又把手机收回口袋:“挂电话这么快干嘛?”

两刻钟后,海丰楼守外院的伙计匆匆来报:

“掌柜的,知府大人,通判大人和易师爷都来了。”

“快请!”钱掌柜汗毛倒竖,赶紧出门相迎。

魏璋看向喝茶最多的伙计:“水果还有么?”

“有有有有的……”伙计立刻去厨房又每样端了一份来,并且非常机灵地又端出三套茶具。

魏璋笑着招手:“来得真快啊,等会儿,我再给你们单独做几份好喝的。”

“行!”易师爷快如闪电,坐到魏璋对面,眼巴巴地看着。

申知府和柳通判两人坐到另一边,假装不知道楼上繁忙抓狂的高官们。

魏璋继续:“来,点自己喜欢的水果和味道。”

申知府选了葡萄,柳通判选了黄皮,易师爷选了荔枝,三个人特别认真地看魏璋捣鼓,心想他怎么什么都会?

魏璋按三人的喜好,调制出特别的果茶,推到他们面前,还假模假样地提醒:

“饮罢睡不着可不怪我。”

三人失笑,都这个点了,氛围都烘托到这里了,怎么可能不喝?

于是,魏璋又向钱掌柜索要存冰木桶,先把三盏搁里面:“那,为了更适合你们的胃口,每隔一刻钟,你们试饮一口,直到觉得最适口再喝。”

谁能不喜欢量身定制的事物呢?

钱掌柜怕他们三人不够,又取了冰木桶来。

魏璋又往里面放了三盏,看向钱掌柜:

“方才我们喝的是热饮,现在喝冰凉款,你也一样试饮。天气热了以后,冰饮最受欢迎。”

钱掌柜喜出望外,不断感谢。

虽然深夜漫长,但事情总能挑出一些来。

魏璋把给配方的约定详述一遍,然后假模假样地遗憾:

“只可惜我不懂大鄣律法,钱掌柜推说自己是个粗人,也不知道这种文书该如何草拟,在坐各位有没有擅文书的?”

随伺的伙计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飞来医馆的魏通事可太有意思了。

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交换眼色,演戏嘛,谁还不会似的?

易师爷立刻拿出飞来医馆送的双肩包,里面纸笔俱全,取出铺平以后,一脸惋惜:

“唉,想我堂堂知府师爷,竟然要做讼师之事?人心不古啊。”

魏璋哪会不知道意思,要润笔嘛,反手到自己的背包里掏了一会儿,取出一支塑料管的小电筒,绕在易师爷的背包带上:

“这个怎么样?不管你是绑额头上,胳膊上,脚踝上,一切随心,可长可短。”

“如果没电了,晒两个时辰的太阳就行。”

“此物甚好。”易师爷心满意足地开始写,一气呵成都不带停顿的。

申知府和柳通判那个羡慕啊。

魏璋赶紧岔开话题:“钱掌柜,你看看,有无需要修改或者增补之处?”

钱掌柜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恭敬地放回桌上:

“两位大人请过目。”

申知府和柳通判掏出自己的印章,盖上。

钱掌柜赶紧取来海丰楼的印章和私章,端正盖好。

易师爷又誊写了两份,三分文书逐一盖章,等天亮时去府衙备案,文书就能生效。

申知府趁热打铁:

“魏通事,本官见飞来医馆食堂里各种食材,不知能否借种培养?”

来了来了,魏璋笑眯眯:

“种子和种苗不易得,你们准备拿什么来换?”

柳通判想了又想,以飞来医馆的奢靡程度,刺桐城什么都入不了他们的眼,干脆把心一横:

“请魏通事明示。”

“上次合作改造医疗船,飞来医馆有许多工匠对造福船很有兴趣,不知能不能来旁观修船?”

“还有,飞来医馆的孩子们想学做木偶和操控之术……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想学烧制瓷胚、看进窑和出窑……”

申知府三人面面相觑,不是,怎么尽是这些又苦又练的活儿?难道是飞来医馆医仙们生活太过安逸,想吃点苦头?

魏璋最后补充:“当然,一切都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

时间到,三人啜饮一口果茶,申知府一饮而尽,柳通判和易师爷把茶盏又搁回去继续冰。

申知府正色道:

“刺桐城文庙也有监生在学习,能否让他们去飞来医馆上课?”

魏璋想了想:“这事要与邵馆长商议,飞来医馆的制度与大鄣不同,只怕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最明显的就是大郢那次,国子监学生们上课,封建帝制与社会主义制度有极大的差距,上课效率和成果相对一般。

尤其是那批学生得花柳病住院,医护们对他们的鄙视,捂住嘴巴也从眼神流出去。

之后上课时,与一部分学生起了不小的冲突。

倒是大郢的贵族女子们,学习能力强、接受能力与包容性也更强,反而速成了一批擅长妇科的女医。

回到现代以后复盘,国子监学生的学习,远不如赠送给司农司玉米、红薯和土豆对百姓生活改善来得实在和明显。

“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申知府被婉拒后并不放弃,反而请教魏璋:

“只要飞来医馆有人愿意学,本官自会安排,安全也会一并保证。”

“不知飞来医馆如何传授种植之术,刺桐耕地良田极少,听怕农作物会水土不服。”

魏璋拿出录音笔:“都记下了,回去我找邵馆长商议。”

“有劳。”申知府心满意足,飞来医馆的承诺总能实现。

钱掌柜听到录音笔里的人声吓了一大跳,这,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又一次时间到,每人啜饮,只觉得清凉爽口,驱散困意。

不止官员三人,就连伙计们都觉得,盛夏时节,这些果茶一定大卖,到时海丰楼的生意也会更好。

……

与此同时,二楼和三楼各厢房内,高官们正抓耳挠腮地草拟圣旨,一想到方才的视频通话,冷汗再次浸湿内裳,凉意渗进四肢时时颤栗。

丰元帝性情暴躁,自负多疑,动辙迁怒。

高官们的日常就是想方设法地连哄带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以身直谏那是想“名留青史”言官们才做的事,他们只想保住自己和子孙后代的权势和荣华富贵。

所以,东窗事发在即,他们共同谋划了骗局,沿途设了不少暗坑,不曾想丰元帝的多疑到了如此地步,硬是一坑没踩。

幸好,他们紧急布置了“出海船”,终于让丰元帝一脚踩进海里。

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丰元帝和锦衣卫们竟然没死,被飞来医馆救了。

所以,当魏璋打开手机,开始丰元帝的视频通话,他们的恐惧瞬间达到顶峰。

这次丰元帝身受重伤在飞来医馆治疗,因为伤势严重连说话气息都弱了,但凌利的眼神半点没变。

尤其是听到丰元帝气息微弱却出奇愤怒地质问:

“尔等颁完圣旨,送完赏赐,因何滞留刺桐城?”

只有太仆寺卿袁光远强作镇定给出理由,并再三保证他们留在这里是希望能见到“微服丰元帝”,一起领略刺桐城风土民情。

高官们躬身听丰元帝训话,连头都不敢抬,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儿,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幸好丰元帝伤得很重,嘱咐完草拟圣旨的内容、给出期限后就停了视频通话。

高官们仿佛死里逃生,四散回各自的客房,威风也忘了摆,甚至连丰元帝的样貌都没敢瞧上一眼。

做贼心虚大抵如此。

回到客房以后,高官们各怀心事,开始复盘。

设计丰元帝死于海上,偏偏他没死成,还被飞来医馆救了,那里医术精湛堪比鬼神,肯定能让他死里逃生,意味着计划失败。

若是其他任何医馆,高官们必定不择手段平了医馆,偏对飞来医馆束手无策,甚至连魏通事都不敢有半点不敬。

因为他们见识过飞来医馆的手段,也知道外面还有镇海卫军士们包围,倘若明日辰时没能交出让丰元帝满意的圣旨内容,根本没法顺利离开。

更何况,以丰元帝暴烈性情,到时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被镇海卫军士们用火铳轰成蜂窝。

不想还好,一想,各个坐在桌案前,写了一份又一份。

想到丰元帝此前对“从龙功臣”的处罚,每位高官都忍不住打寒颤,快写快写……

很快,就有随从悄悄来报,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与魏通事钱掌柜一起,烹茶冰镇、研究新茶品,不亦乐乎。

高官们平日在海丰楼里,将刺桐城的方方面面都打听了不少,立刻想到,申知府也是飞来医馆救回来的。

这样说来,申知府可能已经见过丰元帝,不想还好,一想可不得了。

没多久,高官们聚集到袁光远的客房里,但想到围在外面的军士们,以及坐在大堂的魏通事,又不禁气馁。

想灭飞来医馆是痴人说梦,想杀楼下三人也束手无策。

袁光远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别想这些虚的,赶紧回去写草稿,明日经陛下认可,才能安然离开刺桐城。”

仿佛天降冷水,把高官们浇了个透心凉,平日草拟文书都有属下代笔,自己只需要点头或摇头,现在……

各自回客房后,又一阵苦思冥想,努力回忆以前的草拟是什么样儿?

煎熬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高官们纷纷打起退堂鼓,又或者想另外琢磨什么法子。

出去打探的侍从回来禀报,随行护卫、车马甚至马夫,都已经被军士们牢牢看住,没他们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违令者先斩后奏。

高官们一直挺直的脊骨像被突然抽走,冷汗又一次浸透了刚换的内裳,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拼一下。

烛火不亮了,立刻有随从剪灯芯;茶水喝完,立刻有人续上。

不论是谁的随从,都免不了提心吊胆,概莫能外。

终于,天刚蒙蒙亮,高官们顶着硕大的黑眼圈,仿佛一夜老了五岁,捧着各自的草稿,摆到魏璋面前,手指都微微发颤。

魏璋手机通话结束后,才客气又遗憾地告知:

“陛下昨晚疼痛难当,吃了止疼药剂,现在还没醒。”

“等陛下醒来,洗漱完毕进过早食后,才能开晨会。还请耐心等待。”

哪个臣子敢催丰元帝开早会?

高官们纷纷表示,等,一定等。

钱掌柜赶紧迎上前去:“各位大人,早食已经备下,不如先去洗漱,边吃边等?”

高官们尤其是袁光远老狐狸,虽然熬了整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如果是平日肯定赶紧洗漱垫巴一下。

可现在,刺桐城官员们,魏通事也在,作为挂念陛下的高官们,必须等陛下先吃,开完早会再去吃早食。

等,眼巴巴地干等。

魏璋见状就发文字消息通知抢救大厅,随后看向申知府:

“知府大人,我记得您之前提过,今日似乎要升堂?”

申知府立刻起身:“可是,陛下早会……”

魏璋亮出手机:“陛下昨日交待,只需这几位大人。”

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立刻向高官们告退,拿过后厨准备的早食,匆匆离开。

魏璋又亮出手机:“我不是大鄣人,就不与各位大人一起等了。”

于是,魏璋被伙计带去洗漱。

大堂八仙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早食,有糯米为皮、豆沙为馅的糕点,有炸物,有线面……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大堂的每个角落。

魏璋回来一看很是惊喜:

“有劳钱掌柜。”

钱掌柜赶紧拱手表示不敢当。

魏璋用小勺舀了线面放进嘴里,一脸享受,又问:“各位大人,你们真的不一起么?”

袁光远正色:“多谢魏通事美意,我们就这样等着。”

于是,高官们望着魏璋吃了这个尝了那个,每一种都看起来格外美味,而自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瞬间被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吞噬。

忍耐,是正人君子,也是高官们的必修课;忙碌整晚还要看人吃早饭……真的难以忍受。

就在高官们饿得摇摇欲坠时,魏璋已经吃饱喝足,命人撤了早食。

高官们刻意不看早食,但眼神悄悄跟随。

没多久,魏璋的手机有视频通话提醒,立刻提醒:

“各位大人,早会开始了。”

高官们立刻站直,一阵头晕眼花,连手机都看得不太分明。

手机视频里面,受病痛折磨的“丰元帝”心情更差,眼神里也充满不耐烦。

高官们整齐行礼,问安,先后呈上各自的草稿。

“丰元帝”微眯双眼,与此前在国都城上朝时完全相同的多疑与苛刻,声音低哑地问:

“袁寺卿,这是你写的?”

袁光远立刻上前:“回陛下,是。”

“写的什么东西?撕了重写,若是写不出来,换人!”

“陛下息怒,老臣这就去写。”袁光远赶紧按丰元帝的要求撕成碎屑,颠颠告退,匆匆回客房。

事实就是,袁光远只是被当面驳诉,后面的高官们不仅挨骂要重写,还被罚了。

袁光远果然是陛下器重的老臣,不满意也只是斥责两句。

一稿接一稿,改来又改去。

海丰楼的伙计们都交接班了,高官们还在努力写写写……

魏璋微微眯起眼睛,看到手机的聊天群弹出一条消息:“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说,这是陛下早会的日常。”

真是辛苦埋了两个水囊的瑞和帝了,哑着嗓子还要继续骂人。

和魏璋一起憋笑的还有抢救大厅医护,以及瑞和帝的三名旧臣,自家陛下温和惯了,一对上手机就要“丰元帝”上身,实在辛苦。

一场早会结事,瑞和帝也累了,忍不住吐槽,他日日这样嗓子不疼么?

盛飞翼起初应下是为了自己和锦衣卫活命,几日相处下来,觉得春风化雨的“瑞和帝”可太讲道理了。

谁不想有情绪稳定、睿智果敢又讲道理的上司?

于是,盛飞翼描述“丰元帝”日常更加详细,如果瑞和帝做不到,他还能亲自示范,保证不被老奸巨滑的群臣识破。

改改改……高官们晕头转向。

变着法子训斥……高官们颜面尽失,再三忍耐,恨不得以头触地。

终于,正午时分,丰元帝勉为其难地同意:“暂且如此。”

高官们赶紧谢陛下首肯,头晕眼花地回客房躺平,许久才有力气起来更衣洗漱,直接吃午食。

等他们再次下楼,八仙桌上放着盖了玉玺章的圣旨,魏璋坐在桌旁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

很快,魏璋拿出手机播放“丰元帝”的语音:

“立刻起程回国都城,不得延误。”

“倘若刺桐城一个月内未收到旨意,就算尔等渎职。”

不仅如此,魏璋还拿出好几个挂绳,给高官们带上,一个椭圆形物体刚好垂在胸前,特别直白地告诉他们:

“此物贵重,会显示你们沿途经过的官道、入住的驿馆,直到国都城。”

“陛下在飞来医馆也能看得清楚。”

高官们的脸色变了又变,立刻小心藏好,赶紧命人把收拾好的箱笼抬下来装车。

海丰楼的马厩里也忙得不可开交,马车一辆又一辆地装满,再鱼贯而出到达官道,护卫们骑马随行。

马车开始在官道上行驶时,高官们紧悬的心才缓缓放下,瘫坐在轿内,有气无力地喘着。

刚喘没多久,又不约而同地坐直,陛下的“千里眼”还在胸前挂着,不能有任何松懈的时候。

苦啊……美差怎么就这样变成苦差?

苦啊……哪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礼部官员,哪些看守库房的杂碎,敢准备这批“以次充好”的赏赐?

等回到国都城,一定要严查!再查!一查到底!

等着瞧!

魏璋站在镇国塔的最高处,望着马车队渐行渐远,拿出手机接听电话:

“他们都走了,挂绳很好用。”

“没电就没电吧,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以次充好的赏赐,回以“真假难辨”的追踪器样机,礼尚往来嘛。

很快,魏璋溜达着离开镇国塔,和漳州镇海卫指挥使告别,目送他们从官道赶往永宁卫,彻查那里的帐目和真实军籍数量。

毕竟,永宁卫指挥使和千户还在医院警务室锁着呢,突然失联,永宁卫一定乱成散沙,再加上军医官们的带领,要查清楚并不难。

第145章 人心隔肚皮 非法行医

医疗船早晨出发到德济门码头一般十点左右, 牛十二和船工们放下舢板和隔道,维持就诊秩序。

刺桐城百姓日出而作,十点左右刚好结束上午的忙碌。

翻译团的孕妇们也处理完家中事务, 稍作休息, 就能上船。

刺桐城内外的交通并不方便, 有些病患家属为了省钱, 可能步行,也可能相约几户人家租牛车马车, 一大早出发, 到德济门码头也是十点左右。

一切都刚刚好。

医护们在各自诊室,按号码顺序接诊,今日有些不同,蒲茵和两名孕妇没来, 文家掌柜文心兰和文落英来了。

文落英提着食盒径直去了皮肤科诊室, 今天出诊的不是别人, 正是柯玉。

柯玉看着容光焕发的文落英, 说不出的欣慰:

“哟, 哪来的仙女?哎哎哎……白大褂脏,别……”

下一秒就被文落英抱住,小兔子似的蹦哒, “柯医仙, 我好想你啊……”

柯玉轻拍文落英的后背:“可以了,可以了。”

太热情了, 真有些招架不住。

“柯医仙,这是刺桐城里最好吃的果子,我都买了!”文落英年龄不大,隐隐透着些霸道, 只要我喜欢的都送给你!

“谢谢,”柯玉拍了拍医助的凳子,“来,今天翻译就是你了。”

“好,”文落英笑弯了眼睛,乖乖坐好,“柯医仙你不知道,我早就想来了,但一直排不上号。”

“啊?”

“今天茵姐姐和另外两位姐姐有事不能来,才轮到我和阿娘!”文落英委屈巴巴又按捺不住,“她们说我家太忙。”

柯玉的笑意连口罩都遮不住,过去那个掉头发、满身抓痕、愤怒小兽似的小姑娘一去不复返,现在的文落英可太美了,一瞬间成就感拉满。

“准备好了吗?我开始叫号了。”

“嗯!”文落英认真点头。

……

今天出妇产科门诊的是裴莹,医助荣桦,翻译蒲茵却迟迟没到。

唐彬彬带着无人机和相机说来刺桐城旅游,想见识一下“枭首示众”,反正就是这么一说,也没人拦他。

正等着,文心兰提着食盒走进妇产科门诊,把舱门关上:

“裴医仙,今日蒲茵去府衙敲鼓递诉状,告夫家,柳通判升堂了。”

“那可太好了。”裴莹听着当然高兴,全院医护都心疼她,相信柳通判会根据大鄣律法给她一个公道。

开诊半小时后,一名男子走上舢板,要闯船舷入口:

“我要见医仙!”

牛十二很有耐心:“你哪里不舒服,或此前看诊得了什么病,也好领你去见擅长的医仙。”

“医仙医术高超,看一眼就能知道,我要见男医仙!”

牛十二打量这名试图硬闯的男子,虽然蓄须,但看起来年龄不算大,穿着文庙监生的学服,嘴唇紧抿就是不说哪里不舒服,只要求见医仙。

哪有这样的道理?

船工长听到争执声,赶来打圆场:

“读书人最通情达理,上医疗船求诊,也要遵守医仙的规距是不是?”

这话任谁听着都寻常,偏偏男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

“你们不过是船工,怎么能在医疗船上肆意拦人?莫不是想索要门包?”

牛十二和船工长不干了:

“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呢?!”

唐彬彬刚好在船舷处拍码头远景,听到争执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动手,走过去面色一沉:

“怎么回事?”

牛十二立刻把事情简单说一遍:“唐医仙,他也不说什么病,就要见男医仙,每个病人都这样,医疗船不就乱套了?”

唐彬彬微皱眉头:“难言之隐?下面?”

男子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可没去烟花之所!”

唐彬彬离职以后耐心不多:“医者父母心,你把话说清楚,我带去找。说不清楚就下船!”

男子只能请他借一步说话,四下张望,确定牛十二和船工们没偷听,才小声说:“胸……疼。”

唐彬彬直接伸手一摸。

“啊!”男子吃痛。

唐彬彬拿出手机问:“今天出诊的乳腺外科医生是谁?是男是女?”

手机那边的回答既直白又阴阳:

“席方雅,去刺桐城出诊的乳腺外科医生肯定是女的!你想什么呢?”

唐彬彬特别平静:“有个男乳,指名要男医仙。”

“……”手机那边短暂的沉默,“哎呀,你给他看一下。”

“我离职五年了,现在看是非法行医。”

“你的职业医师证又没过期,只是帮我们摸一下,开个远程医疗。不行的话,让他跟船回医院。”

唐彬彬把手机塞口袋里,看了一眼男子:“你,现在去向牛十二和船工们道歉,他们按要求询问,也从来没索要过门包。”

“若人人都像你一样硬闯,医疗船上就乱套了!”

男子刚退红的脸又涨得通红,但迫于医仙的压力,还是走过去恭敬道歉:“对不住,实在是心急如焚,请假出来的。”

“算了算了,”牛十二没好气地摆了手,“赶紧去看。”

唐彬彬把人领到乳腺外科诊室,敲了敲门:“席医生,加个微信。”

席方雅已经得到通知,通过好友申请后立刻让位:“你们先看。”

唐彬彬拿出病人基本情况记录单,问:“姓名,性别,年龄……”

男子把诊室门关上:“我姓关名晨,文庙监生,今年二十三。”

“把衣服脱一下。”唐彬彬从抽屉里拽了个口罩戴上。

关晨先把外衣脱了,内裳挂肩上,胸口裹着白布,解开后有些尴尬又强行坦然:

“我很确定没受伤,但两处反复溃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稍等。”唐彬彬拿出手机拍了照片传给席文雅。

席文雅秒回两个字:“住院。”

唐彬彬组织好语言:“你要跟医疗船回飞来医馆,趁现在把检查做了,再把药费诊费缴了……”

关晨怔住,涨红的脸迅速泛白,嘴唇有些颤抖:“飞来医馆药到病除,这么小的破口涂些药膏就行了,何必如此麻烦?”

唐彬彬温和解释:“外面看是个小口,反复破溃有些反常,还是详细查明根源,除了病根才一劳永逸。”

关晨肉眼可见的慌乱无措:

“我日夜苦读,已经有了不错的成绩,准备去国都城参加明年的春闱。我……不能……不能……”

“医仙,你还是给我配些药,等我明年考完以后再来……”

唐彬彬耐着性子:“你此前肯定用过药,反复不见好才会来这里,现在天气渐热,你们穿得又多,再裹了这白布,更不利于破口愈合。”

“我只想配些药!”关晨坚持。

唐彬彬还想再说些什么。

关晨迅速裹上白布,穿好衣服:“算了,我不看了!”衣服一穿好,开了舱门逃也似的下船。

噔噔噔的脚步声,全船都听得到。

牛十二和船工们傻眼,真是怪事天天有,今天又看见。

唐彬彬向站在不远处的席方雅摊手:“真的劝了,他不听。”

医患双方就像擦玻璃,只擦一面就不可能干净。

两人站在船舷处望着落荒而逃的关晨,很快隐入码头忙碌的人群,再也看不见。

除此以外,上午的门诊非常顺利,医护和翻译的配合也相当不错。

正午时分,医疗船前排队的病人都已经看诊完毕。

文落英拉着柯玉:“柯医仙,要不要去看升堂断案?”

另一边走来的裴莹有些挂念:“不知道蒲茵那边怎么样了?”

文落英兴冲冲地邀请:

“正午时分几乎没人看病,我们去府衙吧?那边就是我家马车,现在车马也不挤,很快就能到。”

裴莹有些困惑:“府衙断案,不公审的话能随便去看?”不应该都绕着府衙走吗?

文落英立刻解释:

“申知府和以前的知府完全不同,公审几次,断案若想旁听也只需要申请,安静旁观就是。”

“还特许说书场的人旁听,编成惩恶扬善的故事,爱听的人很多。上个月严惩倭寇的故事,场场爆满。”

“去嘛去嘛。”

席方雅和裴莹互看一眼,理所当然地看向唐彬彬,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出诊不能离开的规定也是铁打的。

荣桦也好奇,但就算是见习医助,也有职业操守,星星眼看向唐彬彬:

“你去旁听然后开直播,这样我们大家都能看到,还不用离岗。”

“你去一下嘛……”

唐彬彬叹气:“怕了你们,走吧。”

考虑到男女有别,唐彬彬没进马车,而是坐在车夫旁边。

文家车夫不敢想象:“医仙,您坐这里?”

“看一路风景。”唐彬彬舔了下后槽牙,然后给蒲奉发消息。

“驾!”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立刻向府衙驶去。

唐彬彬暗暗庆幸戴了口罩,马路上各种牲畜粪便在太阳的炙烤下,异味升腾,但不得不说,沿途有意外的景色——特别是热闹多彩的屋顶。

一路举着相机各种拍,就这样到了府衙外。

府衙大门虽然每天都开,但日常出入的还是侧门。

唐彬彬跳下马车,脖子上挂着相机,胳膊夹着无人机盒,琢磨该从哪个门进出?

蒲奉刚好走出侧门,挥手招呼:“唐医仙,这里!”

唐彬彬和文落英跟着蒲奉从侧门进入,绕过影壁,穿过游廊,走进大堂站在旁听区域。

旁听区的人不少,尤以女性居多,还有三名孕妇撑着腰在看。

刚好是中场休息时间,百姓们姿势闲散地交头接耳,冷不丁看到穿着白T蓝色牛仔裤、利落短发、唇红齿白戴金边眼镜的唐彬彬,一起楞住。

蒲茵作为苦主正候场,而右手边就是她的婆婆和丈夫,以及连带被告,低价收买铺面田屋的伢行掌柜。

见到唐彬彬来,蒲茵欠身行礼,又继续站着。

唐彬彬从小到大都是标准帅哥,毫不在意打量的眼神,正想问蒲奉什么时候开始,忽然手机铃声响。

高大敞亮的大堂里,铃声悦耳又响亮,又引来所有的关注。

唐彬彬接通手机:“夏主任……”

“小唐啊,你替申知府把线拆了,他出院的时候带了拆线包。”???!!!

唐彬彬简直不敢相信,向来严谨的心外科夏主任这么随便的吗?

“哎呀,今天医疗船上没心外科门诊,你帮个忙。”

“……”唐彬彬非常确信,今天强行跟船就是来当大冤种的,怎么什么事情都交给自己?

“唐医生啊,开个直播让我们看一下伤口。”

医护就是这样,遇上谨慎可靠的同事们,那就是放心大胆地请帮忙;遇上不靠谱的,就算累得还剩一口气也要自己做完。

“唐副教授……”

一刻钟后,唐彬彬在书房里给申知府拆线,手机保持视频通话状态,保证一线不落又完整地拆掉。

虽然申知府和易师爷没见过唐彬彬,蒲奉只见过两三次,但看他操作姿势就觉得莫名可靠。

唐彬彬把拆好的线摆在刀口附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拆完了。”

群里一片感谢声。

休整时间结束,柳通判重新升堂,捕快们分列两旁,底下站着蒲茵,旁边是蒲奉,以及被传唤来的人证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

唐彬彬默默打开视频通话模式,化身人形直播机器,虽然语言沟通有些障碍,但蒲奉在一旁小声解释,很快就明白来龙去脉。

痊愈的蒲茵,经过这些日子的细心调养,不论是容貌还是背影,都与少女无异。

诉状递上,捕快凭文书拿人,还没等蒲茵开口,婆婆和丈夫就上演了一出久别重逢、感人肺腑的煽情哭戏。

少数不明真相的旁听百姓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亲眼目睹蒲茵被赶出家门、餐风露宿在街头游荡的百姓,既震惊于这户人家的无耻,同时被恶心得起了鸡皮疙瘩。

颠倒黑白、巧舌如簧、厚颜无耻……用起来只嫌不够。

蒲茵的夫家姓桑,是居住在城郊的殷实商户,给全城绸缎铺供应蚕丝。

每年开春,桑家会给佃户分发蚕苗,收到优质蚕茧后再给缫丝人家,最后把蚕丝卖给绸缎铺。

虽然不用实干,但忙起来也是起早贪黑不得闲,但还是比农户渔家要轻松许多。

桑家远远比不上蒲家的规模,能娶到蒲茵这样的好儿媳,完全是因为蒲家阿娘的“恶名”。

寻常人家娶上好儿媳,一家人踏实肯干,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但桑家不是,说来也好笑,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怕蒲茵在婆家吃亏,与蒲奉一起准备了可观的嫁妆。

桑家两辈人都没能攒出的财富,直接让他们看傻了眼,起初像菩萨一样供着,时间一长,人心就起了变化。

因为蒲茵心善不计较,俗称“包子”。

恶意欺负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反复试探、步步紧逼,反正蒲茵怕他们生气,不想让他们为难……

于是,桑家日益膨胀的贪欲,在蒲茵成亲一年还未怀孕后找到了突破口,“无后为大”成为他们压榨财富的绝好借口。

起初,桑家遇上蔓延的蚕病生意锐减,婆婆张氏配合儿子桑怀恩在家指桑骂槐,蒲茵为了息事宁人,全家衣食住行的花销都从嫁妆里支取。

看着儿媳这么好欺负,婆婆张氏变本加利,而桑怀恩也步步紧逼;如此反复,无数生子药促孕药吃下去,蒲茵面如枯槁,肚子越来越大。

桑家如此作恶,周围邻居总有看不惯的,出言讥讽,每到这时,张氏和桑怀恩就会关门责骂蒲茵。

反正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日常不在刺桐城,偶尔来,桑家也是阳奉阴违地应付,就吃准了蒲茵不告状,事事都说很好。

最后,他们把蒲茵赶出家门,一个月不到就把她的嫁妆翻找一空,两个月后就悄悄变卖,一家人过上了不敢想的优渥生活。

直到半个月前,三辆马车停在桑家门口,金努尔夫人下车找桑家人。

修葺一新的桑家,庭院里婆婆张氏正在责骂家中丫环,儿子桑怀恩正与狐朋狗友在花厅赌钱,公公则雇了车马正准备出去春游作诗。

冷不丁听说金努尔夫人来找蒲茵,桑家人吓了一大跳。

张氏赶紧哭诉,蒲茵未回家两月有余,去向不明,他们报官寻找未遂。

金努尔夫人拿出过户的铺面田亩的文书,被如此无赖气得怒骂:

“你们把我茵儿赶出家门,私卖她的嫁妆,还在这里给我装腔作势?!人在做天在看,最近响雷那么多,就是来劈你们的!”

张氏一看演戏不行,立刻绷着脸骂:

“蒲茵嫁入我们家,两年未生育,犯了七出之首,我们是看在蒲家面子上没写休书……”

“她不敬公婆,不恤夫郎,日日叹气,毁我家运……”

不吵也就算了,这一吵,左邻右舍全都出来看热闹,百人百心就这样生动展示起来,他们早看桑家不劳而获不顺心,立刻七嘴八舌地反驳。

张氏眼见着吵不过,立刻进屋把儿子和丈夫都拽出来,一家人站在门口“舌战邻居”。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蒲茵站在马车头,冷冽地看着桑家人:

“你们都睁开狗眼看清楚,我还活着!”

“我已递了诉状,半个月后去府衙说个清楚明白!”

桑家人吓得面如土色,失声大叫:“鬼啊!”然后奔逃回家,大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