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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邻右舍吵得过瘾,热闹也看得很够,眉飞色舞地向自家亲朋好友讲述“神转折、善恶到头终有报”的精彩故事。

两天不到,整个刺桐城都传开了,蒲茵要与婆家对簿公堂。

全城都等看桑家好戏,慌张的只有经手买卖蒲茵嫁妆的这些人,尤其是牙行掌柜,简直飞来横祸,死而复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

升堂这日在众人的期盼中到来,没想到桑家人演技了得,面对痊愈的蒲茵,哭得肝肠寸断。

尤其是丈夫桑怀恩,从未见过如此自信到发光的妻子,比以前唯唯诺诺、挨巴掌都不敢哭的“包子”,美丽有趣几十倍。

一边哭,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蒲茵,把知情人恶心坏了。

最愤怒的就是蒲坚白夫妇和蒲奉,见他们如此唱作俱佳的样子,恨不得几刀把他们捅穿,以解心头之怒。

而上午,柳通判之所以允许他们在这儿演戏恶心人,就是为了让众人见识过人的演技,和极具欺骗性的一家三口老实人真面目。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蒲茵准备的人证物证也已经传到,下午才是真正好戏开场的时候。

蒲茵拿出飞来医馆给出的报告:

“各位大人,刺桐百姓,大家都知道牲畜配种,要挑选优良种公,配同样优良的母体。人也一样。”

“飞来医馆的医仙详细询问以后,判定我可以生育,之所以不孕是因为被他们逼着喝了太多催孕药损伤身体。”

“他们不是真的为了后代,而是为了谋夺我的嫁妆!”

“民女回到刺桐城后,陪嫁商铺田亩契书一张不剩,多番查探得知,已被桑家悉数转卖,所得翻建房屋,偿还桑怀恩的赌债,其余供他们日常挥霍。”

“通判大人,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蚕丝生意没了,不事劳作、也不为生意奔忙,买丫环仆妇,过得极为舒适。”

桑怀恩恼羞成怒:“你这个血口喷人的毒妇,我哪里欠了赌债?”

蒲茵回城半个月,蒲家各方搜罗证据,人证更是保证只要升堂传唤,立刻赶来。

蒲茵望着桑怀恩血丝贲张的双眼,只是起身行礼:

“通判大人,赌庄掌柜那里有帐册,命人取来一看便知。谁言真,谁说假,到时自然分明。”

桑怀恩这些日子过得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包子媳”能如此谋划准备,惊诧神色凝在脸上,仿佛白日见鬼。

刺桐城到底车马慢,捕快领命而去,带赌庄掌柜赶到,前后花了不少时间,也让桑家听够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真是人心隔肚皮,升堂时还哭成那样,眨眼间就撕破脸,木偶戏都没他们变得快。”

“就是,人不可貌相,以前勤勤恳恳的桑家人名声也不错,没想到竟是这等无耻之徒,难怪生意败落。”

“你看你看,他们三人里子面子都没了,现在恨不得吃人……”

旁听的百姓们指指点点,太贪太恶毒也太无耻了,起初被蒙骗的百姓更是张嘴就骂。

“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如果没有飞来医馆,这姑娘实在太可怜了,真死了只怕刺桐城要飞雪。”

有人一针见血:“你们看似老实敦厚这么多年,连左邻右舍都被骗了,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就是就是,把人吃干抹净,还要毁人名声!”

人要脸,树要皮。

桑家纸糊的幻彩面子,被蒲茵众目睽睽之下扯得一干二净,露出丑陋腐臭的里子。

桑家人立刻气急败坏地咒骂,被柳通判一声“肃静”喝止。

三人羞愤难当地瞪着蒲茵,只恨她命怎么这么硬?还恨飞来医馆多事!

紧接着,蒲茵又拿出一份基因图谱: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在询问我阿娘阿爸、夭折的阿弟的情况,又向蒲阿伯和金努尔夫人询问阿爸上数三代的血亲。”

“有位阿祖的发色眼睛与夭折的阿弟相同,这是隐性基因的作用,并不是我阿娘不贞!”

“那位阿祖的画像,至今还在蒲家祠堂里,不信的话,可以取来一看。”

“再不信,可以问当年为阿祖画像的画匠,绝非我们回城以后伪造。”

柳通判立刻差人把文宝斋的老画匠请来。

又是漫长的等待,唐彬彬再次感受到升堂传证的无奈,难怪要审这么长时间,纯用来等人。

好在,文宝斋离得不远,老画匠被轮车推来,虽然双眼蒙白,视物不清,好在记忆倒是清晰,口齿也灵俐,回答得颇有条理:

“回通判大人话,小老儿确实画过这幅画,当时他们要出海,催得紧,小老人连赶了几晚才完成,因为蔚蓝颜料难寻,还找了好几种矿石来配。”

“后来,蒲家老爷还额外付了赶工钱。”

旁听的百姓们大为震撼,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太令人惊奇了!

蒲奉和蒲茵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此前种种委屈变得可笑又荒诞,到底这去了。

柳通判一拍惊堂木:“苦主蒲氏女,有何告求?”

蒲茵斩钉截铁地回答:

“民女要与桑家和离,让他们归还所有嫁妆!”

“好!”旁听区的百姓们拍手叫好,“就该如此要求!太可恶了!”

桑家人的脸色变了又变,蒲茵的嫁妆已经花去一半,哪怕变卖现有家产都凑不出,这可怎么办?

桑怀恩面如土色,张氏站得一晃一晃,桑父老脸腊黄,这可怎么赔?哪能攒出这么多?

柳通判再拍惊堂木:

“桑家三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何证物可提?”

桑家三人知道大势已去,但绝不甘心。

张氏立刻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叫:

“通判大人,青天大老爷,我们没花这么多,促孕药和生子药那么贵,都用在蒲氏身上了!”

柳通判与申知府就此讨论过,桑家为了脱罪,一定会咬出医馆和药铺,堂审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哪间医馆哪名医者?哪家药铺哪个掌柜?每次就诊何时何地、什么病因、花费多少?若有一项对不上,杖责伺候!”

挥霍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桑家三人楞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只能说出大概时间、花了多少银两买药,具体的真说不出来。

但只有这些口供,就足以提审夜袭抓捕的药铺掌柜和医馆医者了。

柳通判面无表情:

“这是另外的案情,到时自会让你们当堂对峙。”

易师爷捧着律法走出来,高声宣读:

“桑家三人刻薄虐待儿媳,赶病重之人出门,私吞所有嫁妆,人证物证俱在,触犯四项律令。”

“责令今日写下和离书,即日起,桑家三人不得携任何财物离开街坊,由里长看管。”

“限桑家三人,三十日内归还所有嫁妆,以金努尔夫人嫁妆单为准。若不能,视归还数额多少,判杖责与流刑。”

三人听到判决,瞬间瘫倒在地,尤其是桑怀恩对着蒲茵大声说道:

“你是我妻子,是我妻子啊……你不能把我们一家推向绝路啊……”

蒲茵内心五味杂陈,怒极反笑:

“你们处处算计要我性命时,哪还记得我是桑家明媒正娶回家的妻子?”

“赶紧把和离书写来!”

旁听区的百姓听了都怒极反笑:

“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书场的说书人听得心满意足,好,很好,多好的故事。

这话一出,桑怀恩哆嗦着,连笔都拿不稳。

易师爷摇头叹气,拿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特别嫌弃:“签字画押!”

桑怀恩签的字也歪歪斜斜,像被抽了丝线的偶人,随时会散架。

蒲茵签字画押,接过和离书,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自信,那些委屈求全、暗无天日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切恍如隔世。

“退堂!”柳通判高声宣布。

唐彬彬关闭视频通话,心中暗叹,大鄣律法对女子权益保护真的不多,放在现代够让三个人坐牢的事情,只要归还嫁妆就行。

蒲茵满怀感激地看向柳通判和易师爷,如果没有他们的秉公执法,别说嫁妆,就连和离书都没这么快拿到手。

堂审结束,旁听的百姓各自散去。

文落英特别高兴地迎上去:“茵姐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蒲茵望着满心欢喜遮不住的小妹妹,又一次红了眼圈,因为飞来医馆和医仙们,让她俩重获新生。

蒲奉、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三人也迎上去,不胜唏嘘。

蒲茵忍不住紧紧握住文落英的手,却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人转身,恭敬地向唐彬彬行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唐彬彬无奈摊手:“别谢我,报告是检验科出的,溯源是内分泌科做的,我只是来闲逛顺便旁听的。”

医仙们还是这样谦逊温和,令人尊敬。

正在这时,唐彬彬的手机传出铃声,接通后传出裴莹的声音:

“喂,快点回来,我们要回家了!”

唐彬彬受不了这种感激的眼神:“谁能把我送回德济门码头?”

文落英胡乱抹了眼泪:“我!马上!”

太激动了,竟然把翻译的事情抛在脑后,罪过罪过。

停在府衙外的文家马车,在马鞭声中,迎着西落的灿烂阳光再次行驶。

第146章 可疑恶性 吃完回来做

坐在文家马车夫身旁的唐彬彬, 胸前挂着相机,膝盖上放着无人机,在夕阳余晖里格外引人注目。

挑担的脚夫、赶路回家的百姓……都尽可能给马车让路, 人群里有双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看, 还跟着马车一起走走停停。

当马车逆着回城的人群抵达德济门码头时, 唐彬彬看向车旁, 温和地问:“你改主意了?”

关晨有一瞬的惊愕,犹豫片刻后终于点头:

“我下个月初一出发去国都城, 还有些许时间。”

唐彬彬跳下马车, 眼神示意:“上船。”

文落英惊讶地打量关晨,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接了阿娘文心兰上马车,准备回家。

牛十二和船工们看到关晨跟着唐彬彬一起上船, 也是满脸问号, 只是像平时一样检查各舱有没有百姓没下船, 然后收起舢板封好上船口, 一起回程。

席方雅正在诊室门口和裴莹聊天, 冷不丁看到关晨,楞了下但也没多问,犹豫反复的病人见多了, 一点不奇怪。

唐彬彬把相机递给荣桦:“挑你喜欢的打印出来。”

荣桦开心地接过相机:“无人机没放?”

“下次。”唐彬彬不能久站, 在休息室找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下,又看到“尾巴”似的关晨, 蓄须都掩饰不住的焦虑。

“随便坐,医疗船和飞来医馆都不吃人。”

关晨笑得腼腆又尴尬。

唐彬彬从饮水机接了杯水递给他,顺便问:“这里去国都城要多久?”

关晨一口气喝完:“没有天灾人祸,顺利的话六个月。”

“饿吗?”唐彬彬又从零食柜里香草马芬小蛋糕, 拆了包装递过去。

关晨立刻起身道谢,三口吃完眼睛都亮了,焦虑和紧张减轻一些:

“请假时文庙师长说,倘若需要医治,药费诊费不论多少都从公帐出。”

唐彬彬微笑:“院内第一?”

关晨站起身:“是。”

“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开蒙后就刻苦学习?”

关晨又起身:“是……不是,并未时时努力。”

“渴了自己倒水,饿了……先忍住,飞来医馆的食堂比较好吃。”唐彬彬走出休息室。

“多谢唐医仙。”关晨对着唐彬彬的背影恭敬行礼,飞来医馆的医术太过惊人,完全没必要诓骗自己,还是去看一下。

唐彬彬和席文雅走进乳腺外科诊室,关上诊室门介绍:

“天资聪慧又勤奋,承载家族的期待,入学以后也被师长寄予厚望,对自己非常严苛,酷爱甜食,黑眼圈重可能是长期苦读的结果……”

除了上午就诊时失态,在府衙旁听始终保持挺拔站姿,对答时起身,接物时道谢,言行举止堪称典范,喝白开水皱眉,那么甜的香草马芬三口吃完,就很说明问题了。

关晨长期处于精神高压状态,对自己非常严苛,不容许自己有半点失态,搞出这种讳疾忌医也能说得过去。

席方雅暗忖,虚惊一场是最好的结果。

……

一门之隔,医护们到了下班回程最轻松的时刻,赏海上日落,拍美景,喂海鸥,看随船游动的各种鱼类,每天都能欣赏不同的海景。

因为有牛十二和船工们娴熟的驾船技巧,不论晴雨风浪,基本都能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医院西门码头。

其实,市一院乳腺外科有好几位男医生,但鉴于大鄣残酷的“男女大防”,出诊肯定没戏,只能安排在病房值班。

有意思的是,席方雅本人是异卵双胞胎,长得像爸爸,可爱大眼睛萌,却年少老成;大一刻钟的哥哥席方正也在乳腺外科,长得像妈妈,清瘦冷脸却有些跳脱。

兄妹俩从外貌到性格完全没关系,连招他们进来的乳腺外科主任都没意识到是双胞胎。

今晚值班的正是席方正,上午看了群里的照片,听完妹妹的介绍,看了一眼被带到眼前的关晨:

“先检查还是先吃饭?”

关晨斩钉截铁:“先检查。”

于是,席方正先把关晨拉去做了分泌物脱落细胞筛查,然后拍了胸片,同时通知钼靶室。

闲了快两个月的钼靶室终于迎来了今年第一位……男病人,但因为机器预热需要一小时,要等。

席方正又领着关晨把基本的血常规、血生化等项目都查了,肝功能和B超都需要明天空腹检查,也只能等。

席方正用手机摇妹妹:“你先带他去吃晚食,吃完回来做钼靶。”

很快,席方雅把关晨领走,不出意外,震惊不仅在眼睛里,还占满了整张脸,眉毛微微颤抖。

日益嚣张的绿孔雀拖着长长的尾巴当“拦路虎”,还用黑豆眼睛瞪着关晨“欧欧”叫。

关晨聪慧的大脑就这样宕机了,脱口而出:

“孔雀兄,麻烦让一让。”

绿孔雀作势要啄人,被席方雅轰走:“过去过去。”

装模作样的绿孔雀拍拍翅膀慢悠悠地走了。

关晨表情一片空白,跟着走出几步,小声问:“席医仙,方才的孔雀兄可是道友?”

席方雅憋笑憋得哽了一声:“就是寻常孔雀,这里也不是什么神仙之所,就是普通医馆。”

关晨从看到飞来医馆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处在恍惚与梦幻里,别说抽血,就算席方正说把胳膊留下来,他也毫不犹豫地伸手。

偏偏席方雅还说这里不是神仙之所,关晨觉得自己像误闯仙境的凡人。

“真仙人辟谷,我们可是一日三餐哪顿都不能少。”

走进食堂的那一刻,关晨彻底懵了,直到唐大厨提溜着大勺问:

“喜欢吃什么?甜的还是辣的?今晚的菜可多了。”

关晨在席方雅的提示下,选了这个选那个,餐盘堆成小山,端到座位时才后知后觉,满脸尴尬:

“我是不是拿太多了?”

“吃完就不浪费。”席方雅答得友善,也算侧面提醒。

“那我就不客气了。”

事实证明,这位文庙学霸看起来不高不壮,却一等一地能吃,吃了三份餐盘才搁下筷子,还去拿了杯鲜榨石榴汁。

唐大厨生怕他吃坏了,一个劲提醒:

“先去小花园转转,你慢些喝,千万别喝太快。”

关晨一再道谢,跟着席方雅慢慢逛完门诊大厅时,刚好可以做钼靶。

特意找来的钼靶检查男医生望着关晨,安慰:

“先把衣服脱了,然后这样放上去,对……别动,会有点疼……”

如果说来飞来医馆所有的经历都无比美好,那钼靶检查就像一盆冰水+两个粗暴大耳光的超强组合。

做双侧,更是超强组合循环,忍常人所不能忍。

关晨咬紧牙关才没哭出来,勉强穿好衣服,失魂落魄地走出检查室,看到席方雅下意识瘪了嘴,太疼太不斯文了。

席方雅安慰:“这个做完就没难受的了。”

因为是加急检查,所以报告出得很快,结果对关晨来说又是新一□□击,双侧乳腺都有边界不清的肿块,可疑恶性,分类BI-RADS 4B。

席方雅把关晨领到乳腺外科医生办公室,把解释的事情丢给哥哥,溜得飞快。

席方正边画图、边尽可能解释地清楚明白:

“这只是可疑恶物,还需要结合其他检查才能最终确定。”

“但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休息,三餐规律,不让自己处在高强度的精神压力和学习中。”

关晨始终挺直的后背慢慢塌了,脑海里纷纷扰扰,无数念头闪过又消弥,渐渐汇成一个特别清晰又荒诞的念头,张了张嘴:

“席医仙,我下个月就要出发去国都城,至少六个月的路程才能到达,这么多年的苦读就为了参加春闱。”

“从启蒙恩师到文庙师长,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不能喊累,更不能休息,再怎么样也要等春闱结束再说。”

席方正第一次看到古代学子,但现代因为学习和工作压力生重病的人越来越多,医护们生病的也不少。

关晨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话,从家道中落开始,说小时候开蒙,如何得到恩师赏识,每次考试都是甲等……直到现在。

席方正只是静静地听,尤其他说的很快时,其实不明白说了什么,但明白他需要一个“人形树洞。”

关晨说得口干舌躁,注意到席方正温和淡然的神情与注视,才发现自己除了读书与考试,并没其他可说的。

席方正开出住院单:

“你明日先把其他检查做了,然后跟着医疗船回刺桐城,把住院单交给师长看,继续请假回来准备手术。”

“还有就是,我们直接告诉蒲奉,请他转告文庙师长,讲述你的病情。”

“你不用着急选,现在先去病房洗漱休息,明天早晨再做决定。”

关晨木然点头,跟着夜班护士走进空无一人的三人病房,听她介绍这里的各项规定,卫生间的使用……

躺在舒适又干净的病床上,关晨有种非常强烈的不真实感,像一脚踩空坠入深渊,天旋地转地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但饱胀的胃区,病房里电子灭菌灯照射后的特殊气味,蔚蓝色床帘,明亮的琉璃窗……一切的一切都提醒他,现实真实又残酷。

第147章 急性乳腺炎 一辈子都忘

晚上八点半, 席方正离开医生办公室,例行睡前查房,传染病房楼的病区非常空, 算上关晨也只有九个病人, 其中八个是化疗病人, 在离护士站最近的几个病房。

男女有别, 关晨被安置在离护士站最远的病房。

席方正巡视完所有的化疗病人,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了些事情, 又走进关晨的病房。

按《医学心理学》病人对生病的认知和情感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过程:

第一, 否认。基本都是“怎么可能?”“我这么年轻?”“我身体一直很好……”“是不是你们的仪器设备坏了?”“医生你是不是不行?”

根据病人本身性格不同,会有许多反应,关晨上午的表现刚好契合第一过程,同时还伴有强烈的逃避情绪或行动。

第二, 愤怒。病人去其他医院做相同检查、挂专家门诊、赶往其他三甲医院就诊, 最后得到的诊断都一样。

渐渐的, 他们就不再“否认”, 转而变得特别愤怒和不甘。

比如“为什么是我?”“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好人有好报都骗人的!”

这也是席方正查病房的原因, 怕关晨这一天过得太惊悚,独自在病房失控。但据他所知,关晨住院以后, 床位护士就做了大量工作。

推开病房门, 席方正望着轻轻打呼、睡得格外香甜的关晨,心情非常微妙, 说他心态好吧?上午在刺桐城可不这样。

说他心态不好吧,睡得这么沉又是怎么回事?

更没想到的是,沉睡的关晨露出谜之微笑,心情好得不行。

啊这……

席方正和夜班护士聊了两句, 让她留意关晨,又回到医生办公室。

刚坐下,就听到妹妹席方雅的放松脚步声,扭头看到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席方雅穿着基础款黑T、穿浅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花哨的运动鞋,把大红苹果放在桌上,口中念念有词,既严肃又搞笑:

“今晚,平安之神将特别眷顾你。”

席方正也很真诚:“非常感谢,赶紧走。”

席方雅迅速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了文献资料,正在开溜。

“我就说你忘东西了吧?”席方正自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席方雅送了他一个大白眼:“看破不说破,懂?”

正在这时,办公室座机铃响,一直响。

席方正哧溜着液压转椅接听:

“你好,这里是乳腺外科。”

“你好,急诊有位急性乳腺炎的大鄣产妇,产后五十一天,又肿又硬……麻烦派个女医生过来。”

一条腿已经跨出办公室门的席方雅,退回两步,指着自己:“我去?”

“谢了。”

……

急诊二楼留观室6号病房,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柳通判的妻子王氏敞着衣襟,脸颊绯红,忍着胸部的胀痛,呼吸急促,痛苦面容。

夜班护士轻轻按揉硬得像石块胸部,轻声说道:“忍着点,有点疼。”

女使夏至抱着男婴边走边哄,男婴声音宏亮,越喝不着奶越哭得厉害。

王氏听着儿子的哭声,胀得更厉害也更疼。

这是每位哺乳期妇女的恶梦,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疼痛。

席方雅边走边穿白大褂,先去借了电动吸奶器,奶粉、奶瓶、水和温奶器……装进一个大背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留观室。

推门进去,就看到王氏的泪水掉成线,实在太疼了;婴儿哇哇大哭,女使夏至急得不知所措。

席方雅放下背包,拿出所有借来的装备,问夜班护士时萱:“你会泡奶吗?”

“会!”时萱赶紧开始泡奶,量勺取奶粉、按比例放水,试水温,“好了!”

夏至惊讶地望着圆肚形玻璃奶瓶,更加不知所措。

时萱看出了她的窘境,接过男婴放在病床上,身下垫好铺巾,身后塞好垫子,把奶嘴塞进男婴嘴里。

男婴嗫着嘴拒绝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抵不住饥饿,开始大口大口地喝。

时萱控制着奶瓶倾斜角度,以防男婴呛奶。

男婴有奶喝就安静下来,就连王氏都觉得胸部胀得没那么硬实,没那么疼了。

席方雅看向夏至:“取一盆温热的水,把毛巾泡在里面,再取一个小盆过来,准备挤奶。”

夏至到这里第二天,就开始享受现代的便利生活,很快就准备好一切端进留观室。

毛巾热敷,手动挤奶……王氏疼得哭湿了衣襟,但也咬牙忍住。

一刻钟后,肿得最厉害的右侧挤了不少奶出来,席方雅安上电动吸奶器,让王氏扶好;又换到左侧,继续手动挤。

乳腺管细而长,末端像葡萄聚集,在奶水充盈或挤奶间隔太长的时候,特别容易堵住乳腺管,这里末梢神经又特别丰富,疼痛感强烈得让人想死,这就是急性乳腺炎的成因。

终于,一小时后,王氏的胸部双侧都恢复到被吸空乳汁的程度,疼痛感消失,但时时心有余悸。

夏至看到自己姑娘明显好转,也跟着高兴,只觉得女医仙们都温柔慈爱,医术精湛又有耐心。

处理完毕,席方雅这才松了一口气,婴儿才五十多天,正是母乳喂养的关键时期,能及时消肿再也不过。

毕竟,临床上常有因为急性乳腺炎没能及时有效地通乳,产妇高热,不得不断奶,使用大量抗生素;有些甚至需要后期手术。

席文雅温和地问王氏:“今日是怎么了?”

王氏又羞又愧还无限后怕:“医仙,今日食堂的玉米汁和石榴汁都特别好喝,妇人吃得也多,荣哥儿下午睡得沉,就没叫醒他。”

“好不容易等他醒来,又不好好喝奶,那时就胀得厉害……”

时间一拖再拖,就在两大一小不知所措的时候,夏至看到拖在床头的摁铃,鼓起所有勇气摁下,却没听到什么响动。

很快,时萱赶来,看到王氏这样的情形,立刻打电话摇人。

席方雅把这些东西使用的注意事项都说了一遍,还让她们正确演示:

“以后有些肿就赶紧挤掉,不要等,若实在多,就找护士,挤进奶瓶存在冰箱里……”

“对了,你替她把汗湿的衣服都换掉,免得染上风寒。”

夏至对席方雅无比感激与尊敬,立刻照做,并用大毛巾先擦汗再更衣。

重新一身清爽的王氏靠坐在床头,看着拍出奶嗝又入睡的儿子,限入无限的后怕中,太可怕,太吓人,也太太太疼了……

席方雅重申了哺乳期的卫生、休息、饮食和衣服等注意事项,想了想又问:

“倘若在刺桐城内发生这样的情况,寻常百姓会如何处理?”

王氏和夏至忽然就一阵难过。

王氏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稍后才回答:

“熬,有些女子就死了。”

席方雅吃惊不小,不放心地再次嘱咐:“千万不能囤,自己留心观察。”

“多谢医仙。”王氏和夏至认真行礼,实在太感激了。

回到乳腺外科医生办公室的席方雅,特别认真地提议:

“哥,我们明天和主任说,去刺桐城义诊吧?大鄣妇女们过得太辛苦。”

席方正不完全同意:“那边也有一个大鄣人,叫关晨,他是男的,但今天的检查报告都显示不乐观。”

“我也没想到,穿越到大鄣会遇上男乳病患。”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席方雅最讨厌哥哥顾左右而言他。

“行,明天就和主任说,我们以后常驻医疗船诊室,再与申知府联系一番,看他能不能推动大鄣女子上医疗船最做基本的检查。”

席方正:“行了,赶紧回去休息。”

……

第二天一早,席方正就去病房看了关晨,他正在卫生间洗漱,相较于昨天,情绪稳定,只是双眼有些黯然。

关晨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席方正,恭敬行礼打招呼。

席方正虽然平时有拖延症,但外科忙碌的工作专克拖延症:“先把空腹检查都做了。”

“医仙,我想好了,”关晨特别严肃认真:“别通知申知府,我会坐医疗船回文庙,向师长们讲述清楚。”

席方正提醒:“走!”

两人就这样离开病区,直达门诊大厅,检验科和B超室都开了。

关晨又抽了一次血,做了腹腔B超,然后就看向席方正:“现在还要做什么?”

“你先去食堂吃早食,然后跟着牛十二他们坐医疗船回刺桐城,带上我们开的病历和说明,快去快回。”

关晨用力点头:“是,席医仙,我去食堂。”

席方正望着检查报告,刚才强撑的笑意消失殆尽,结果真的不乐观,一定要手术,还要在手术前后放化疗。

只有这样,关晨才能彻底恢复健康。

想到这里,席方正拿出手机找主任:

“方主任,您现在有空吗?是这样……”

这段通话足有十分钟,最后手机里传出主任的回答:

“小正啊,你俩的提议很好,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邵院长。很快就会给你们答复。”

席方正把手机塞进口袋,啊,科室的女医生们有得忙了!尤其是妹妹!

第148章 喜讯连连 “超大惊喜

早晨七点半, 席方雅走进留观室准备询问情况。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房间,柳通判的妻子王氏背对门坐在床旁的陪护椅上,身体放松。

女使夏至正抱着婴儿来回转圈, 边走边拍奶嗝。

席方雅看了挂在床尾的护理记录单, 知道昨晚挤的两次奶都弃了, 轻声问:

“今日情况如何?”

王氏和夏至赶紧行礼:“席医仙。”

席方雅检查了王氏胸部情况, 这才彻底放心,又把母乳喂养的注意事项详述一番, 今天可以正常哺乳, 就把昨天借来的一堆“装备”收进背包。

王氏和夏至只用了一个晚上,有种“既方便又不太方便”的感觉,奶瓶要清洗干净消毒、取用奶粉的勺子要注意手势、要控制水温和温水数量、有既定要求的用量……

如此种种,远没有直接哺乳来得方便。

此前, 王氏觉得哺乳很累, 但经过可怕的胀奶和吸奶的过程, 现在能正常哺乳实在是太过幸运的事情。

席方雅看出王氏的欲言又止, 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王氏微微一怔:“其实昨晚如果有乳娘就方便许多。”如果不是婆婆把乳母赶走, 自己也不至于要体会这样可怕的事情。

席方雅知道王氏是刺桐城柳通判托付在医院里的,毕竟是正五品官员的夫人,举手投足都有官家太太的气度和眼界。

王氏感受到席方雅复杂的眼神和情绪, 实在不明白。

席方雅特别大方地解惑:

“飞来医馆与大鄣刺桐城有许多不同, 人生而平等,女子与男子一样有名有姓, 读书考试,凭自己的能力找工作赚钱,不用依附于谁生活,现在也没有乳母这样的事情。”

“如果有身体或工作原因不能继续哺乳, 完全可以用奶粉代替。不用也没有乳母这样的人。”

王氏和夏至大受震撼,眼神有一瞬的迷茫。

席方雅知道每个人都有生活和历史的局限性,也不打算再多解释,只不过自从医院发生神秘事件以后就没再看过穿越小说。

别问,问就是亲眼见过以后,滤镜碎一地,好好工作认真进修才是正道。

夏至给小婴儿连拍出两个奶嗝以后,抱着在屋子里来回走,没想到他一直看席方雅。

席方雅也顺势打量他,也不知道他流着哈啦子笑个不停是几个意思,干脆转过身找王氏给她看手机相册里的胸部照片:

“你可曾见过如此严重的?”

王氏看着一张又一张滑过的照片,眼神闪了闪:

“席医仙,你怎么知道刺桐城有此等恶疾?”

学医的都知道,“癌”这个字并不是现代新造的,中医古籍里就有,也不存在“以前的人就不生这种恶毛病”的说法。

席方雅虽然有心里准备,但也没想到刺桐城真的有。

以前更多的是“哎呀人老了,吃不进东西就死了(食道癌)”,“那个人越来越瘦,脸也越来越黄,肚子鼓得像怀孕胀死的(肝癌)”……

即使是高度发达的现代医学,也常有各种遗憾,许多人不产检到生,不病到爬不起来就不去医院,原因有许多种,但结果都差不多。

生病是个动态发展的过程,越拖越严重,错过最佳治疗期以后,寿命和生活质量一降再降。

王氏把闺阁好友梁氏生病前后,详细地告诉席方雅。

王氏与梁氏是世交,自小一起长大,家境殷实,都算得上好命之人,王氏嫁了现在的刺桐城柳通判,梁氏嫁了冯知事。

两人同一吉日出嫁,夫君都认真在官场打拼,夫妻生活也和睦。

两年前初秋,刺桐城内胭脂水粉铺的掌柜,到冯知事府上送新出的货。

梁氏就约了王氏到府上一起选,选了各自喜欢的试用,然后一起饮茶吃糕点。

闲话时,梁氏悄悄说沐浴时摸到一个硬肿,不疼不痒,就是有些害怕。

王氏是个果断的,就让人请医者来,望闻问切以后,医者说之前小产没养好,操劳过度,开了补气补血的药方,每日按时喝药,再注意保暖即可。

梁氏的夫君是个知道疼人的,听说是小产没养好,就搜罗山珍海味回来给她补气血。

两人都是官家太太,日常操持家宅,等到冬至再见时,梁氏瘦了不少,但精神气色还好。

王氏提起梁氏肿物的事情,回说吃药无效,医者也说不上来,现在有点疼,局部有凹陷,那里的皮肤也像隐隐起皱。

刺桐城医者不少,医术精湛的医者却不多,能让梁氏放心的更少,换了几位医者看过,说法不一,但也都觉得她力气渐衰应该食补。

冬至相见后两个月,梁氏随夫君去漳州任职,大半年后回到刺桐城再见时,王氏见到面容枯槁的梁氏,以及那不忍直视的胸口。

说是漳州也看了几位名医,越治越差。

王氏匆匆离开寻到还在府衙的柳通判,央他驾马车去永宁卫请军医官来看。

柳通判去了,请来的正是永宁卫邓医官。

邓医官望闻问切以后,看了此前的药方,请冯知事借一步说话。

冯知事、柳通判和王氏一起到了书房,邓医官痛心疾首:

“此是少见的恶物,越温补越吃山珍海味长得越快,现下已经回天乏术。只能开止疼的药方,让她能舒服地睡个觉。”

冯知事、王氏和柳通判三人呆如木鸡,怎么会这样?

两个月后,梁氏极为痛苦地离逝。

王氏泪如雨下地问席方雅:

“邓医官说的是真的么?”

席方雅有些难过地点头:“邓医官确实家学深厚。”

以大鄣的医学发展,邓医官能知道这是恶物,越补发展越快,非常不容易。

因为肿瘤细胞会和正常细胞争夺营养,恶性肿瘤细胞抢得最厉害,边抢边疯长到全身各处,完全不管主体死活;良性肿瘤细胞也会,但不扩散,后果相对没这么严重。

但有些良性肿瘤长得很大,救治不及时同样会造成病人死亡,比如蒲茵。

王氏当下就决定,以后家中有人生病都请邓医官,当然,现在首选飞来医馆。

席方雅结束录音,同时提醒王氏:“千万别再憋着。”然后转身离开。

王氏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泪如雨下,两家当初还订了娃娃亲,谁曾想梁氏阿妹小产以后命也没了……

夏至赶紧劝:“大娘子,别哭了,会坏眼睛。”

不知小婴儿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流着哈啦子使劲冲着王氏笑,一直笑一直笑,最后笑出了声。

王氏流着泪抱住儿子,心软软。

……

院长办公室,席方雅播放王氏的录音以后,一屋子人都非常安静。

大鄣人均寿命也比现代短得多,如果没有免税和番商船队的悄悄贸易,没有飞来医馆的出现,会有许多人活不过今年。

这许多人不论男女老幼,也无所谓职位高低,都会无差别地死于疾病。

现代社会和封建社会的优越性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健康普查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

另外,查是一回事,查出来以后诊治又是另一回事,还有许多恶性肿瘤是无法医治的,放在现代也是“人财两空”的结局,让人难以接受。

健康普查这种事情,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有些“何不食肉靡”的即视感。

邵院长、副院长和乳腺外科主任,与刺桐城申知府视频通话一个多小时后,讨论决定,在医疗船上增设“体检诊室”。

又因为刺桐城连续三次对倭寇“枭首示众”,以及附近沿海州府郡县都有了相应措施,最近海防船不论行驶到哪里,都看不到倭寇与海盗船的踪影。

另外,申知府还颁布了一则规定:

“渔民外出捕捞,遇倭寇或海盗可直接动手,伤杀无责。若有人借此由头伤人杀人,经核查后与倭寇海盗同罪。”

于是,刺桐城的铁铺多了一款“畅销新品”,锋利铁刺,可以配合安插进竹竿,渔民手持铁刺竹竿,叉鱼叉什么都方便。

短短几日,出海的渔船上,多了不少因地制宜、物美价廉的装备,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全海皆兵的盛况。

因此,医疗船出诊的安全性大幅提升,随着医护的增派,可以救治的病患也更多。

席方雅旁听全场,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愉快地回病房。

……

对医疗船来说,增加“体检诊室”只是多个房间而已;对医护来说,也只是多两个人上船,牛十二和船工们借风借力更加娴熟,抵达德济门码头的时间越来越提前。

忙完告一段落的百姓们,早就在码头排起了队,眼巴巴地盼着医疗船放下舢板。

今天的医疗船不止有各科门诊和体检室,还有消化内科的养济院出诊,带队的正是廖鸿运医生。

于是,码头上的百姓看到数量众多的“出诊组”,还有最后下船的“超大惊喜款彩蛋”。

有人很快就认出来,嗓门巨大:“天爷啊,我没看错吧,何家的回来了,哎呀喂,幺儿的手真接好了!哎呀呀……”

这一嗓门,码头上凡是得闲的百姓齐刷刷地看过去,个个惊讶不已,有的眨眼睛,有的张大嘴巴,听说和亲眼所见的震撼完全不同。

此前全城皆知的“断腕”幼童,何记肉铺家的妻子闵氏抱着幺儿(第102章 断肢再植)回城了。

闵氏闻着码头熟悉的海产腥味,笑着向邻居打招呼:“是的,接上了。”

幼童小心翼翼地摆着包好的手:“阿婶好。”

“哎呀呀,乖,真乖,以后可别再淘了啊……”阿婶既心疼又感慨。

“我一定乖乖的。”幼童很努力地保证。

就这样,闵氏和幼童在熟人的簇拥下,雇了最便宜的马车,行了三刻钟终于停在何记肉铺前。

掌柜何六是个实在人,多年生意都靠货真价实维持,今日生意不错,肉卖得差不多了,留了几块没人要的筒骨,正和大儿子收摊。

埋头收拾时,听到有热闹的人声正往自己这边来,天气越来越热,稍微有些洗不干净,案板就会臭,所以洗得专心没抬头。

先是马车停下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幼童清亮的嗓音:

“阿爸!阿兄!我和阿娘回家啦!”

何六和大儿子猛的抬头,看到妻子闵氏和幺儿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忽然就把刀掷在案板上老泪纵横,不停地抹眼泪。

“阿爸,我以后不悄悄捡骨头了……”幺儿冲过去抱紧大腿,“阿爸,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气,别哭了。”

“啪!”大儿子毫不客气地一记大巴掌扇在弟弟屁股上,双眼也是红的,“我们快吓死了!”

幺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动辙哭闹的淘气包,硬忍着没哭:“阿兄,我错了。”

一家人就这样抱头痛哭,围观的百姓们看得个个心软又酸,但更多的是感动,有飞来医馆真好啊。

邻居阿婶接连拍手:“回来是好事啊,怎么还哭上了呢?把摊子收一收,午饭来我家吃!”

何家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何六把卖剩的骨头和肉都提溜给阿婶,闵氏还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纸包:

“婶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们帮忙照看着,这是我从飞来医馆食堂里买回来的糕点,一起尝尝。”

“好呀好呀,”邻居阿婶是个爽快人,一并接过招呼,“收拾完就快进来。”

飞来医馆在刺桐城的讨论热度又上高峰。

……

“出诊组”一行人上了马车,庄医官骑马在前面带路,心情有些忐忑。

照顾被解救人质的日子,也是庄医官、邓医官和其他人的学习之路,最近的目标是尽可能把人质们养得圆润起来,早日符合手术标准。

今天就是检验日。

廖鸿运和医护们分坐五辆马车,各种医疗用品放了满满一车,还是颠簸,但自我感觉良好,纯当腰背震动按摩仪。

而养济院外面早站满了病人家属,连月下村的林村正、林阿蛮和林阿娇也早早赶来,希望自家亲人能尽快去医院做手术。

正午时分,马车队停在养济院外的广场上,庄医官和邓医官紧张得像考生,他们带的医徒更加紧张。

此前预留的“治疗室”和“更衣室”都保持得很好,医生们更衣完毕开始“养济院大查房”,护士们则开始按手环号抽血。

抽血完毕后,消化内科护士长和护士们背着血样箱和医用垃圾袋,上马车后铺上厚厚的缓震垫,出发去医疗船送血样。

医官们沿用消化内科的“床位制”,查到自己负责的病人,立刻跟在床位医生的身旁,挨个介绍病程和改善情况。

医官们都蓄须,远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大,再加上医学世家的风度,让消化内科的床位医生们压力山大。

怎么说呢,就像“值班医生过劳前的幻觉”,祖师爷在自己面前恭敬行礼,小心讲述,时不时悄悄偷看自己的错觉。

两小时后查房结束,廖鸿运和同事们进了治疗室,给医官们查漏补缺,一起修订治疗方案。

时间刚刚好,新治疗和饮食方案完成,消化内科护士长带着厚厚的“血生化和血常规”报告单回来了。

廖鸿运先和普外科骨科视频通话,商定了第一批坐医疗船去医院手术的十六名病人。

军医官们对外科手术的热情只增不减,诚恳要求学习飞来医馆的术前准备,包括备皮、消毒等护理措施,什么都学。

但飞来医馆的外科病房和麻醉科,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廖鸿运和护士长商量了一下,现场给所有医徒们考试机会,考他们的耐心、细致和微细触觉。

不得不说,医学世家培养出来的医徒,确实和“菜鸟新手”不同,有三分之二的人顺利通过考试。

庄医官和邓医官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赶紧给医徒们安排自修时间表,并在最短的时间里,安排出今天跟手术病人一起上医疗船的十六名医徒。

第一批病人家属不跟随,因为对飞来医馆的无限信任,愉快地签了手术各项同意书,在他们上马车后,依依不舍地在养济院门外挥手。

今天出诊的时间比以前都长,马车队也前所未有的地长,还是一路颠簸,路过的百姓都热情打招呼。

医护们虽然听不太懂,但微笑抵一切。

马车队行驶到德济门码头,医疗船最后一个病人下船回家,时间卡得刚刚好。

马车上的病人被抬上医疗船,安置在病房里,医者学徒们分别照看;出诊组背着大包小包上船,牛十二和船工们熟练得搭把手。

一切安排妥当,牛十二和船工们例行安全检查完毕,高喊:“回程啦!”

回程的这段时间总是非常愉快。

牛十二站在船头,和行驶在附近的海防船打招呼。

医护们站在船舷、甲板和过道上,三两聊天。

牛十二开始讲这一天守船听到的八卦——

蒲茵击鼓状告婆家,当场和离,等着他们退回嫁妆。

桑家卖房卖地各处筹款,被伢房们各种压价,生意买卖都有规律,东西降价越厉害越没人买,他家就是。

更重要的是,桑家彻底得罪了蒲家,多年维系的人脉瞬间断得干净,现在属于刺桐城“老鼠之家”。

他们去南门集市都买不到东西,去典当行都遭人白眼,出门在外每分每秒都很煎熬,却不得不出去筹钱。

以现下的情形来看,他们肯定凑不满,虽说柳通判说按归还嫁妆多少判后面的流刑。

但大家都知道,刺桐城已经很边了,再流也流不到哪里去;最后的判罚多半会改流刑为苦役,这里开山挖矿是个苦事,又苦又累还危险。

桑家一家人过了两年舒服日子,哪还吃得了这种苦,房和地卖不出钱,钱既借不到又筹不到,只剩高利贷一条出路。

高利贷的掌柜倒是很欢迎他们,还给沏了茶,笑眯眯地直接给了最高的利息,属于一拿钱几辈子都还不了的那一档。

掌柜颇有耐心地劝:“只有我家肯借了,利是高了一点点,总比挖矿好啊……”

桑家人愤怒指责又彼此谩骂,吵吵嚷嚷到底没借。

回家的路上咬牙跺脚,花高价请了讼师递状子要告诓骗他们的医馆和药铺,理由很有意思:

是医馆医者诓骗桑家,说儿媳蒲氏此生难育,所以桑家才花大价钱购入“生子药”;药铺掌柜拍胸脯保证,药到病除。

桑家也把鼓敲得噔噔响:“无良医馆药铺,赔我桑家血汗钱!”

但万万没想到,柳通判命府衙门房传话:

“凡事要有规程,府衙只有初一或十五才接状纸,回去等。”

桑怀恩撒泼打滚:“为何蒲氏不这样?你们是存心的!”

门房冷笑:“蒲氏在飞来医馆递的状纸,比你们早了一个半月……人家人证物证提供得清楚详细,你们就这样薄薄一张,连收据都拿不出来。”

“这是藐视府衙!再敲一声鼓,立刻杖责二十!”

桑怀恩吓得大气不敢喘,差点把自己给憋死,还不留神被鼓槌砸了脚,连滚带爬地跑远。

在不远处偷看的桑家老夫妇,更是跑得高一脚低一脚。

三人一路回家都被人指指点点,不少阴阳怪气:

“哟,你们人精似的,还能被人骗?谁信啊?”

“哎哟哟,”

围观的百姓哈哈大笑,这种装到骨子里的黑心人家,挨多少整都活该。

尤其是此前还帮桑家说话的左邻右舍,因为识人不清都不好意思出门,接二连三地找蒲茵道歉。

官司结束,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就把蒲茵接回家,让她放心住着,绝不让桑家人有接近她的机会。

蒲奉因公回城,日常在府衙出公差,偶尔回蒲家,讲桑家这几日的境遇,碰了多少壁,吃了多少闭门羹,怎么被高利贷耍得团团转。

蒲茵微笑着听,只当笑话。

夜幕降临,蒲奉和蒲坚白站在院子里闲聊,心知肚明,桑家击鼓这一步是被申知府和柳通判算计的。

只有桑家上告,那些黑心肝的医馆和药铺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顺势揪出他们身后的黑手。

第149章 雷暴 炸开了

医护日常分享八卦, 等医疗船到达医院西门码头时,急诊和妇科产的医护们都知道桑家的狼狈和可以预见的下场。

大快人心有没有?!

真心替蒲茵有没有?!

当然,各朝代的律法都有历史局限性, 这已经是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商议出的最严厉的惩罚。

门诊组医护们, 愉快地回医护楼冲凉洗漱, 三两相约冲去食堂。

最近, 食堂有了更多的地方小吃,甚至还上新了手作零食, 每日三餐都令人充满期待。

而出诊组不仅要去骨科交接养济院的手术病人, 还要把军医徒们带去,介绍给骨科医护,顺便示意,这些都是邓医官和庄医官的得意门生。

廖鸿运拿出手机, 直接播放两位医官的原话:

“各位医仙, 请严格要求, 若有半点不敬或愚钝不堪的, 尽管退回。”

骨科医护们心了然, 那就真不客气了。

一时间,医徒们觉得周遭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怎么说呢?

医仙们非常年轻, 明明平易近人, 就是让他们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

骨科汪主任看了一下时间,领着医徒们先去了食堂, 带他们好好搓了一顿,然后又去领了工作服,之后就交给了骨科护士长。

护士长和颜悦色地问:“你们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

医徒们齐刷刷摇头。

“那行, 从备皮开始。”

于是,医徒们的学习正式开始。

……

与此同时,急诊抢救大厅里,夜班护士也在给四位病人做术前准备,尤其是4床瑞和帝,明天一早就要做面部整形手术。

不论是病人,还是医护,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就手术而言,盲目的焦虑和紧张有害无益。

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他们四人经过大小手术多次,尤其是瑞和帝,自己签过的手术等相关操作的知情同意书,能装订成册当书看。

第一次被甄舟所说的并发病等意外情况吓得不轻,但当时的情形实在太差别无选择,现在……闭眼签就行。

其他三人也一样。

起初,因为曾经刁难和辱骂过医护,南宫宏才三人的神经紧绷,生怕医护们在手术时做些什么暗算他们。

现在知道,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医护们对病患一视同仁,从未刻意刁难。

现在,三个人非常配合,每天都向医护道歉。

……

此时此刻的院长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绷。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医院小卖部老常那里的“包大人”,婴儿纸尿裤,以及女性卫生用品……正以缓慢但持久的速度消失。

今天上午,肿瘤科与老年病房两名家属抢一提“包大人”差点打起来,最后,老常给两名家属送一小包试用装才算完事。

不止卫生用品,自动贩卖机里的零食、饮料、口罩等等,库存都已经填进机器里,卖完就没了。

老常拿着最新的盘库汇总表,小心地看向邵院长:

“院长……就算按现在的限量供应,最多还能撑七天。”

“七天?”副院长惊了,“门诊大厅电子屏进度条,还差多少病人?”

金老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差一百六十五,医疗船每天能看不少病人,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进度条进展变化很慢。”

“似乎仍然以痊愈为标准。”

办公室里一群人不约而同皱眉,这飞来医馆系统也是,从不给明确的计数标准,全靠猜。

其实,大鄣刺桐城百姓,不论是富户还是平民,生病都是先扛,实在扛不住才会找医者。

有些小病拖着就痊愈了,也有不少拖成了大病。

连府衙的易师爷,也能把急性阑尾炎硬扛成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差一点就阑尾穿孔。

所以,每天都有两百多病人上船,都不是能两三天就能治好的急症,慢性病人占了绝大多数。

少数急症病人,实在受不了才上医疗船,一问就是疼过几次,这次实在受不了才来的,一查体就是需要做手术的程度。

比如,文庙学霸关晨。

今早跟着医疗船回刺桐城请假,临到傍晚,被老师和同窗送到码头,吭哧背着一包书,常用物品和米面粮油。

医疗船调转船头时,老师和同窗的眼睛都泛红,不停地挥手,直到再也看不清站在船尾挥手的关晨。

现在进度条还差一百多人,七天怎么可能完成第六项任务?

除非……

邵院长叹气:

“虽然不该这么说,但是,好歹来点简单的病人。医护们已经这么努力了,这破系统怎么还为难人呢?”

办公室的玻璃窗被晚风吹得嗡嗡响,真是一眨眼的工夫,晴好的夜空就被厚重发黑的乌云遮蔽,风越来越大。

忽然,一道惊雷在行政楼上方炸开,轰隆隆地滚远。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海上气象多变,但也不用变这么快!

整幢楼,不,整个医院的声控灯全亮了!

不管睡还是没睡,所有人都醒了。

窗外,明暗快速变幻,一道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紧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轰隆声。

半小时后,电闪雷鸣渐渐远去,很快就大雨如注。

邵院长揉了揉眼角,把小卖部库存表收好:

“老常,这样,我明天在志愿者群里问一下,生活用品囤得多,先周转一下。”

将近两个月的磨合,病人和家属们配合度非常高,志愿者数量也越来越多,社交范围极速扩大。

所以,邵院长知道,让病人家属之间互相借用,短时间内问题不大。

“好……”老常赶紧往外走,走出门以后又折回来,“邵院长,我以后一定囤足货!真的!”

众人无语,三次还不够?还以后?!

……

时间相差无几,刺桐城也被雷暴吵得全城不宁,一道又一道闪电不断刺破夜空,雷声滚滚不停。

“快下来!”柴捕头扯着嗓子向开元寺内高塔上的军士们大喊。

“赶紧躲!”

于是,六个人挤进塔旁的小厢房里,雷暴也就算了,风还特别大,寺庙内外的乔木树冠被吹成了疯子造型,像被风之巨手逗弄的小玩意儿。

柴捕头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吐槽:

“不知要吹倒多少树?别砸到屋子别伤人才好。”

“这鬼天气,值夜都没法值了。”

“这还怎么守夜?!”巡检小旗跟着一起抱怨,“幸亏穿着铠四,不然刚才那个风能把我们吹上天……”

外面的雷暴和风都渐渐平息,一名巡检军士把屋门打开一条缝,被突如其来的风刮了一个趔趄,又用力把门栓上:

“这风也太大了……味道也有些奇怪……”

“咳咳咳……”

军士忽然开始咳嗽,从偶尔的两三声,很快就咳得厉害,眼泪鼻涕一大把。

“宋老五,你怎么了?”巡检小旗老林感觉出异样,“交班时还好好的。”

宋老五连连摆手:“我……咳……没……没,咳咳咳……感染……咳咳咳……风寒……”

“你别说话了,”巡检小旗老林把水囊扔过去,“喝点水。”

宋老五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接过水囊,还没拔出塞子,又是一阵咳,咳得捏不住塞子。

“哎呀……”老林觉得不对劲,“你不会染了什么恶疾吧?”

宋老五连忙摆手,喘得有些厉害,不由得坐直身体,靠在门边,浑身的力气像被咳走了一样。

“你是不是病了?”柴捕头最近担任“出诊组”的保护工作,所以能经常听医护们聊天,直觉宋老五不太对劲。

正在这时,巡检小旗忽然问:

“不对,不止宋老五咳嗽……还有其他声音。”

柴捕头想了想,从衣服里面拿出医仙给的口罩戴上,捏紧鼻翼处的金属条,这才探出去看怎么回事。

开元寺内的僧舍里住着管事和僧侣们,又是雷暴又是大风,这种夜晚,既担心各建筑的屋顶,又担心寺内大树,所以都出来检查。

先是闻到不太一样的空气味道,然后就有一个小僧开始咳嗽……咳得也不厉害,慢慢的,就觉得透不过来气。

管事以为小僧是得了什么病,忙问其他僧侣:

“他这几日染上风疾了?”

“未染风寒,”平日里照顾小僧的僧侣回答,“能吃能睡,一念经睡得更沉,一听讲还能打小呼噜。”

刺桐城大小庙宇的僧人们,因为救济或布施的缘故,多少都会一些医术,能看出人哪里不舒服,可能得了什么病。

小僧明显是生病了。

管事怕是什么不知名的疫病,赶紧嘱咐僧人:

“快,把他抱进僧舍,单独一间。”

万万没想到,僧人把小僧抱回屋舍,也是气喘吁吁,这孩子真敦实。

还没来得及出屋舍,僧人先是觉得嗓子痒,然后就忍不住想咳嗽,眼泪鼻涕毫无征兆地落下,非常狼狈。

管事看到咳嗽厉害的宋老五,先是纳闷,然后又有些不敢想信: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咳得这么厉害?”

宋老五咳得快把肺吐出来了,不停地指着咽喉,不住地比划,痒,又痒又咳,咳得肚子疼。

管事走出几步,就听到各个方向的咳嗽声,暗暗吃惊,不染风寒还咳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

第150章 雷暴哮喘 喘得厉害

管事卜辛也是通医理的, 又折回来,把宋老五扶到石阶上坐着,把脉前要静坐一刻钟后, 趁这个时间看眼内颜色、仔细观察。

意外再次发生, 宋老五的双眼布满血丝, 咳嗽平息开始喘, 胸膛剧烈起伏,连护甲都遮不住。

胖胖的卜管事纳闷, 怎么会这样?

正在这时, 抱小僧进僧舍的僧人边走边抹脸:“卜管事,小师弟有些严重,喘得厉害。”

别说卜辛,巡检小旗和军士们也是第一次遇到。

卜辛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 吩咐:“你们也把他扶进屋里, 门窗关好!”

“哎, 哎, 行!老宋, 来,慢点……”巡检军士们把宋老五扶回去,怎么也不明白, 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现在喘气都费这么大劲。

关窗,关门, 老林扶宋老五喝水,见他还是喘……但没刚才那么吓人,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军士们眼巴巴地望着老林。

老林想了想:“你们守着他, 我去问卜管事。”

……

僧舍内,一盏油灯搁在窗旁,卜管事正在抄药方,每抄一行字就瞥向建心,再飞快地抄写。

两名僧人眼神焦灼地围着建心小师弟,这孩子今年五岁,是名孤儿,去年也是这个时节,被养济院的邓医官和庄医官救回一条小命。

建心是真正的弱不禁风,养济院的孩子也多,照顾的仆妇们忙不过来,稍有风吹着凉,先咳嗽再喘。

邓医官说建心可能早产,内里脏腑太嫩,要精心地养,或许还能活。

可刺桐城近两年灾祸不断,不是大富之家根本没法精心地养,更何况他只是个普通的孤儿。

养济院条件有限,照看孤儿都糙得很,都是孤儿,哪能特别娇养他?

说来也巧,卜辛管事那日刚好去养济院送米面粮油,无意瞥见建心一人坐在高大的榕树下,树冠处有许多细根垂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出碎金似的光点。

其他孩子猴子似的嬉闹打架,只他一个坐着,明显呼吸费力。

他大病未愈,小脸瘦而苍白,衬得一双黑眼睛特别亮,坐姿随意又松散,不悲不喜,乍一眼让人以为树下长出的石像小人儿。

卜管事心血来潮,问了详细情况。

庄医官微微摇头,极快地暗示,这孩子活不久。

卜管事小声表示,寺里生活比养济院要好,不管活多久,养着他就是。

庄医官点头,取出六张药方,标注煎药时间和详细要求,转交给卜管事。

就是卜管事现在抄写的药方,背面有一行字,“若喘息厉害,按此方。”

“快,照方煎药。”

一名僧人赶紧接过药方,匆匆离开,临走时也把门窗关严。

建心倚在小师叔怀里,喘得费力但也安静,向来清澈明亮的眼睛正慢慢变黯。

卜管事的心里七上八下,前天开始就心神不宁,难道这孩子就到这儿了?

理智迅速把这个念头掐灭。

正在这时,有人敲响僧舍门:

“卜管事,有人敲寺门,请您驱邪!”

驱邪?!

管事扶额,这三更半夜的。

“他们说有户人家的屋子塌了一小半,人都逃出来了,但个个喘得厉害,邻居听到响动出去看,没多久也开始喘。”

“这肯定有邪祟作乱。”

“现在外面的人都不舒服。”

卜管事看向眼泪鼻滋一把的僧人:“你可好些了?”

僧人努力不让鼻涕滑出去,特别小心地摇头,内里的真心话,一点没好还更严重了。

卜管事既怕建心就这么走了,又怕外面真的出事,取了三件法器离开僧舍,被寺门外的情形吓了心跳停了一拍。

门外两棵大树被刮倒了,肉眼可见的屋舍都遭了殃,屋顶被吹破的不在少数,只要在外面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幼,每个人都有非常明显的不舒服。

更令卜管事慌张的是,他们都在喘。

联系到此前的雷暴和大雨,仿佛有什么妖物冲破禁制,现在大街上祸害百姓。

事到如今,卜管事也没其他法子,只能按刺桐城的驱邪之术,替百姓们施法驱邪。

连试几次,毫无效果。

正在这时,卜管事听到有僧人说:

“建心小师弟的情况更差了……”

卜管事把法器递给僧人:

“我去府衙一趟,你们尽量待在屋内,关闭窗户,并引导百姓们回室内,不要在外面晾着。”

“喏。”僧人端走法器,目送管事离开,大声劝导百姓回家,关闭门窗,黑夜时尽量不要出门。

对这些百姓来说,莫名得了喘疾已是飞来横祸,怎么也没想到,卜管事如此慌乱地去府衙。

刺桐城有宵禁,卜管事若没有解禁令牌,这样骑马上街是要挨杖责的。

然而,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卜管事打小就是个“喝凉水都长肉的胖子”,骑着马,看一路树倒屋毁,凡是在外面的百姓,过半数的都不舒服,许多人都在喘。

幸好,府衙离得不远,卜管事骑着马越来越近时,不是心跳停一拍,而是眼前一黑,嗓子痒,不仅痒,还有些喘。

好不容易下了马背,卜管事高一脚低一脚地避开满地断枝落叶,惊讶地发现平时长在门旁的“门房”竟然不在。

柴捕头的马拴在外面,人不知去向。

申知府和柳通判是百姓们敬重的父母官,卜管事伸长脖子向府衙的侧门里张望,没人……

一个诡异的念头蹿出脑海,难道官员被作恶的作祟抓走了?!

卜管事打了个寒颤,胖胖的前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深呼吸,凝神静气……不行,怎么呼吸这么费力?

“哎,卜管事来了,”柴捕头戴着口罩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压低嗓音,“闯宵禁你不要命了?”

卜管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用力回答:

“房屋被毁的百姓们,有半数都在喘,有些还挺重。我也不太舒服……”

柴捕头的眼神那叫一个黯淡:

“别提了,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个人也不舒服,卜管事,卜管事……”

卜管事怎么也没想到,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自己,就这么人事不醒。

……

惊心动魄的雷暴加大雨,把医院所有人都吵醒了,醒得不能再醒。

已经康复的儿科孩子们,吓得抱紧了陪护的家长,即使隔着双层玻璃,雷声雨声仍然能让他们瑟瑟发抖。

尤其是,孩子们(不论年龄)自主学习的热情非常高涨,下课以后还会去开放的医院图书馆,主打一个“我卷我卷我卷卷卷”。

也不知道哪个孩子最先从成排的书架上看到一本《酉阳杂俎》,带回医护楼当睡前故事,第二天讲得绘声绘色。

这下可不得了,孩子们的好奇心、胜负欲混合成了找奇谭的动力,图书馆里无人问津的怪力乱神奇谭书都被找出来。

孩子们几乎人手一本,家长也跟着看了好几天。

平时吧,真没什么,直到今晚。

忽然被吓醒的夜晚,雷暴加大雨,气氛烘托得刚刚好,听着雨声看着窗外雨幕,非常适合发生些什么。

孩子是这样,家长也这样。

为了安排孩子们上课和调课,儿科有自己的微信群“祖国花朵健健康康”,里面有医护、家长和带手机的大孩子。

也不知道哪个家长最先发消息:

“我后悔了真的,不该闲着没事儿看那些书……”

“我们在这儿,不会真遇上什么吧?有人睡得着吗?”

短暂的沉默,进群聊天的人越来越多,人一多,事情的发展就有些不可控,从后悔聊着聊着就偏了,最后每个人都在群里现编鬼故事。

这下,更睡不着了。

康复病人和家属搬去医护楼以后,儿科夜间值班就非常闲,没急诊,只有两个骨折手术后的小病人,其他病房空荡荡。

治疗都在白班做完了,没急诊病人,晚上值班等于换地方睡觉。

今晚值班的是儿科医生丁娇,搭班护士吴涟漪,两人被吵醒以后也睡不着。人就是这样,以前上夜班,特别羡慕乡镇小医院没病人可以睡觉。

真轮到自己有这个机会了吧,偏偏睡不踏实。

既然睡不着,两人就从值班房到护士办公室,拿出珍藏或者孩子偷偷塞进白大褂的小零食分享。

丁娇摸出一粒大红色卡通人物的牛奶糖,男女老幼都爱吃的牌子,没急诊的时候,值班吃这个喝同品牌的牛奶,毫无影响。

所谓禁忌,因地制宜,因人而异,都是玄学。

吴涟漪就不一样了,拿出食堂的玉米汁慢慢喝。

然后,丁娇就被微信群里的胡编鬼故事逗乐了:“真是服了呀,都这么能编写网文去啊。”

吴涟漪拿出手机回看聊天记录,也乐得不行:

“主任竟然也编了一个!”

“不是,他大半夜的为什么编哮喘?”

“大半夜发哮喘多吓人?!真的是!”

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窗外的大雨终于停了,黑压压的云层也消散许多,又有明朗的夜空。

终于,护士长在群里提醒:“早睡早起。”

“遵命,护士长!”

“睡了睡了……”

丁娇嚼着牛奶糖,边看边笑,外面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隐约听到有人呼救,问:“涟涟,你听到什么了没?”

大晚上值班就是这样不好,容易疑神疑鬼。

吴涟漪走出护士站左右张望,已经关闭的病区门外,玻璃上映着一对夫妻焦急的脸庞,在各种光线交叠的阴影里,颇有灵异的即视感:

“娇娇,别吃了,真的有人!”

边说边一溜小跑过去,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把门打开,问:

“孩子怎么回事?”

丁娇仗着优越的长腿秒跟。

这对夫妻怀里抱着小女孩,孩子脸上有极淡的色差,一家三口都呼哧呼哧地喘,夫妻俩应该是抱着孩子跑累的。

而小女孩是真的喘,靠在爸爸怀里一动不动,带着浓重的鼻音:

“妈妈,爸爸,难受……”

丁娇接过小女孩,抱进护士站,让她坐在电脑椅上靠着,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瑶瑶。”

“几岁了?”

“两岁。”

“医生,我女儿18个月。”

丁娇示意夫妻俩坐下好好说:“不要急,我问你们答。”

一番询问下来,瑶瑶小朋友是过敏体质,做过敏源测试,花粉阳性。

C市绿化很好,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家长都格外小心。

半夜雷暴大雨,瑶瑶被吓醒了,一时睡不着,等雨停了以后,就要求爸妈带她去西门看雨后的沙滩,保证看完回来就睡。

这孩子其实很听劝,今晚确实被吓得不轻,所以,夫妻俩就带着她到西门,和保安们打过招呼,并展示了应急手电、挖沙桶套装。

别问,问就是爸爸车后厢里什么都有,只要女儿想玩,保证每样都拿得出来,这是她来医院去除太田痣的条件。

让孩子听话不闹腾,无非就是连哄带骗。

去西门也一样,夫妻俩已经订下初步战术,随便挖一下拍几张照片,就提桶收工回去睡觉。

挖的时候挺高心,挖完也开心,万万没想到,晃悠一圈刚走进医护楼,瑶瑶忽然就不舒服了,喘得厉害。

于是,夫妻俩立刻抱着女儿直奔儿科病房,找值班医生。

瑶瑶八个月时得过细支气管炎,满打满算这是第二次生病,却是第一次发哮喘,夫妻俩非常抓狂,这无缘无故的算怎么回事?

丁娇拿着听诊器,从瑶瑶前胸到后背,仔细听了又听,可以听到左右两肺的哮鸣音,但最近几天没感冒、本身也没鼻炎。

问了又问,夫妻俩回答得很认真。

“医生,瑶瑶到底怎么了?”瑶瑶妈被吓得不轻。

丁娇开了血常规和血生化检查单,让他们先缴费再做检查,开始琢磨这突发的哮喘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小时后,夫妻俩拿着化验单过来,丁娇已经在三分钟前在电脑上看过。

“医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丁娇看了血常规的几项结果:“不明原因的过敏,如果你们想细查的话,明天再做一次过敏原测试。”

“我们医院搬迁的时候,换了不少好设备,不用扎好几针了。”

“我先把喷剂开了,缓解她的症状,然后口服抗过敏的药物,看有没有好转。”

“去吧,去拿药。”

瑶瑶父母立刻带着她一起离开护士站,走出儿科病区,瑶瑶妈妈拿出一个小口罩给她带好。

急诊药房取药,按包装盒上的说明,给瑶瑶喷了药,之后再口服药……就这样折腾了不少时间。

等夫妻俩抱着女儿来和丁娇打招呼时,瑶瑶已经睡着了,约好明天再做一次过敏源筛查。

丁娇看着一家三口离开,周涟漪再次把病区门锁起来,她俩也困了,现在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

因为穿越,医护的夜间值班禁忌,早抛到脑后去了。

呼吸科尤其明显,那么多朝代的病人、那么多感谢礼物……嗯,呼吸科连封感谢信都没收到。

第一次,皮肤病、普外科和心脏外科大放异彩,妇产科立大功;第二次,脊柱外科,妇产科、普外科……

几年前,呼吸科是特别强悍的存在,现在……就一直陪跑。

人就是这样矛盾,大放光彩意味着多份忙碌、操心和更多风险;可看着其他科室发光发亮,呼吸科的医护有点郁闷,有力没地儿使啊。

尤其是之前邓医官庄医官他们在医院学习的时候,一听外科立刻“学,要学”,一听内科、尤其是呼吸病,他们的兴致明显不高。

虽然病人一直都有,就是差点意思。

呼吸科今晚值班的是胡景福,被雷暴大雨吵醒后,坐在办公室里吃火龙果,穿越也就这点好处了,没急诊。

也不是,其他科室也是挺忙的,尤其是外科;不对,这次消化科出诊规模可不小,影响力也是杠杠的。

胡景福用磨牙碾火龙果的种子,也没什么,就是后槽牙有些痒。

正在这时,手机传出新消息提醒。

胡景福又塞了一块火龙果放嘴里,点开消息竟然是魏璋:“方便视频吗?”

“方便……”胡景福回得飞快,只是纳闷,魏璋出公差好几天刚回来,半夜三更不睡觉发视频邀请?

不理解但尊重。

很快,两人视频,却没想到是多人视频。

刺桐城申知府、柳通判、易师爷、蒲奉和一位胖胖的光头,神情各异,明显都不太舒服。

胡景福注意到他们的状态,呼吸急促,脸色白的白,红的红,问:

“你们大半夜的干体力活了?”

胖胖的光头用雅音回答:

“雷暴后下大雨,雨停以后,走到外面的人都不太舒服,我们寺里的小僧建心,现在喘得非常严重。”

“我们几个都很不舒服,路旁的百姓也是如此,他们说是雷暴大雨后,邪祟作乱。”

“我方才已经驱过邪,三次都毫无效果。”

“赶到府衙时,各位大人也不舒服都有些喘,极少数更严重。恳请胡医仙作答,这是怎么回事?”

“胡涂涂”医生有这么个外号,除了外形和超大耳朵以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点,特别清奇的脑回路,思维发散得特别厉害。

优点,他能把许多碎片线索联系起来,拼凑出惊人的效果。

缺点,和他闲聊无趣又分裂,弹球似的思维方式,总能把人很快聊走。

正在这时,通话里出现了其他声音:

“卜管事,不好了,建心他……晕过去了。”

卜管事蹭的起身:“怎么会?!”

胡景福转而问魏璋:“救人如救火,我现在就去刺桐城出诊?”

“我和王强陪你一起,把急救用药和一次性医疗用品都放在箱子里,”魏璋忽然停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胡景福一脸理所当然:“雷暴哮喘,严重程度因人而异,个别没能及时医治的也会挂。”???!!!

魏璋难得懵:“你什么检查都还没做呢。”

胡景福非常严肃:“时间不等人,刚才晕过去的那个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

胡景福嘿嘿:“我得过,差点挂了。”?!

魏璋立刻问:“申知府,刺桐城大概有多少人不舒服?比较严重的又有多少?”

申知府根据卜管事所说的:“只西街附近两条街和府衙,就有一百多人不舒服,其他城区的还没来报。”

话音未落,视频那边就传来各种音量的通报声,一半是说损毁树木和房屋的;另一半就是各街坊都有莫名其妙不舒服的人,十之五六在喘。

胡景福的反应是立刻的,先联系急诊药房,需要抗过敏抗休克、哮喘喷剂和激素类药物。

紧接着,就是呼吸科总动员。

一刻钟后,胡景福、呼吸科主任和护士长带着第一批药物,乘坐快艇驶向刺桐城。

与此同时,第二批呼吸科医护,带着第二批数量更多的药物和医疗用品上了医疗船,牛十二和船工们打开船头大灯夜航开始。

胡景福和申知府保持着联系,首先尽可能不要出门、喘得厉害的先回屋子里关闭门窗,把重病人的方位统计好。

另外,邓医官的电话手表半夜忽然响,着实吓了一大跳,听完通话更是心跳得突突的,赶紧起身打开养济院治疗室的门,取出暂存的一次性N95口罩。

把这些口罩交到赶来取货的柴捕头手里,按在室外活动时间的长短分配,闭门不出的可以不戴口罩。

卜管事一直担心邓医官的预言成真,建心年龄虽小却异常沉稳,修行之人的定力在他身上看得特别清楚。

他体弱多病,但沉稳有耐心;学什么都又快又好,而且比其他人更愿意花时间。

卜管事很看好这个孩子,只希望他能在寺中顺利长大,万万没想到,突如其来的雷暴和大雨,不仅吵人睡觉,还能让人发哮喘。

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与话本子里的邪祟无异。

申知府和柳通判本来心惶惶,但知道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已经在路上,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然后两人一个栽在桌案上,一个栽在官椅,都疼得呲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