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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黄雀在后(天幕) 烈日汗:食我左勾拳……

【肃州的战役结束了。ai的画面迅速收复, 最后停在了扶桑的身上,下一秒,扶桑拉开了新的背景。

扶桑使者神色凝重, 背景沙盘一分为二,左为河西走廊西端,右为燕云十六州, 中间以抽象的黄河与山脉隔开, 气氛紧张。

“肃州战毕,接下来,我们来到了河西战役的最后一幕, 也是整个北伐西线战事的最高潮——沙州攻坚战。肃州既下, 沙州敦煌朔人兵力空虚,已成惊弓之鸟。顾月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派骑兵精锐日夜兼程追击溃兵,同时主力紧随其后,扫荡残敌。”

画面聚焦左半沙盘, 沙州被高亮标注, 周围代表朔人残余势力的小旗虽少却异常猩红。

“连下凉、甘、肃三州,顾月大军兵锋直指河西走廊最西端的明珠——沙州,也就是现在的敦煌。这里不仅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更是朔人经略西域、勾连草原的重要支点,也是他们败退至此的最后心理防线。朔人在这里囤积了最后的精锐和物资, 依托敦煌相对完好的城防和绿洲地形, 摆出了背水一战的架势。

对他们而言, 退过阳关、玉门关,就意味着彻底被逐出河西富庶之地,退回西域或漠北苦寒之所。这是他们接近长安最后的机会。”

“沙州, 必须啃下来。” 这是顾月对全军下达的死命令。但这一次,他遇到了开战以来最顽强的抵抗。

敦煌攻城战惨烈程度远超之前所有战役。哪怕防御战没有办法完全施展出朔人的骑兵优势,朔人也爆发出了远超之前的战斗力,守军自知无路可退,他们利用敦煌城郭相对复杂、又有绿洲水网辅助防御的特点,层层设防。

顾月的军队经过连续作战和长途奔袭,已成疲兵,攻城器械在沙漠边缘的损耗也很大。战斗变成了残酷的消耗战。

一开始,顾月尝试了多种战术,挖掘地道,却遇到了水及流沙。重点爆破,却发现沙州的城墙格外坚固。甚至试图利用绿洲水道,但都被朔人一一化解或击退。朔人甚至组织了数次凶猛的反冲锋,一度将攻上城头的南干士兵赶了下去。攻城战陷入了僵持,每日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顾月敏锐地意识到,强攻硬打损失太大。他再次发挥「兵权谋」的特长,首先做的,就是他的老特长,心理施压。

他将此前俘虏的朔人贵族将领押至阵前喊话,公布凉、甘、肃三州已失、后路已绝的消息,并承诺投降者免死,动摇守军意志。

然后他派出了焚娟这样的机动型兵形势将领,分领多支精锐小队,扫荡敦煌周边绿洲和驿站,彻底切断敦煌与西域方向,以及草原方向的联系和补给可能。

最后,顾月亲自抵近侦察,结合阿玉等本地向导提供的信息,发现敦煌城西南角一段城墙依托天然土崖而建,看似坚固,实则因水流侵蚀,内部夯土有空洞隐患。他决定以此作为新的主攻点。

然后,他开始围城。

日复一日地与朔军一起,在深冬的沙州比拼彼此的坚定。

没有办法了,这是最后的路,既然你们也不想离开这里,那就看看吧,谁能熬的过谁。

终于,经过数日准备和心理攻势,守军内部开始出现分歧。顾月抓住时机,在一个风沙较大的黄昏,借能见度低,利于隐蔽接近的机会,集中所有可用的投石机和精锐,猛攻西南角。同时在其他方向发动佯攻。西南角城墙在持续轰击和内部空洞的共同作用下,终于坍塌出一段缺口!南干士兵蜂拥而入,惨烈的巷战随即在敦煌城内展开。每一座佛寺、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土屋都成了战场。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

最终,凭借着更胜一筹的意志力、顾月关键时刻的战术调整和一点运气,沙州,敦煌,t被攻克了。朔人在河西走廊最后一个有组织的据点,宣告覆灭。但这一战,南干军队也付出了西征以来最沉重的代价,堪称惨胜。

故事并没有随着敦煌易主而结束。就在顾月主力猛攻敦煌的同时,一支规模不小的朔人骑兵,在城破前夜,由一名悍将率领,试图从敦煌以北的戈壁滩绕道,向东逃窜,似乎是准备与谁汇合。

沙盘切换,一支红色箭头在沙盘上以惊人的速度划过一道弧线,截击一支试图向东逃窜的蓝色箭头。

此时,一直在外围游弋、负责扫荡和警戒的北干名将——焚娟,展现了其「兵形势」大家的可怕威力。她麾下的北干轻骑最擅长机动作战,来去如风,再加上她家里世代驻守边关,所以对地形熟悉程度极高。接到朔人残部东逃的情报后,没等顾月请求,焚娟就做出了最符合现在战场的判断,她当机立断,亲率最精锐的骑兵,进行了一场教科书式的长途机动截击。

焚娟精确预判了朔人残部的逃窜路线,不顾疲劳,昼夜兼程,在敦煌以东数百里的荒漠边缘成功拦截。一场追击与反追击的骑战爆发。她的骑兵战术灵活迅猛,分割包围,最终将这股东逃之敌大部歼灭,少数溃散入漠,再也无法形成威胁。

这一追,直接追出了几百里,彻底肃清了河西走廊内的成建制朔人武装,也为顾月稳固后方、挥师玉门关扫清了障碍。

“干军的脚步,终于逼近了玉门关。”

沙盘左半部分,从凉州到沙州,全部插上红色干字旗。镜头推向最西端的玉门关、阳关,象征性地插上旗帜。

沙盘的画面渐渐淡去,风雪渐息,残阳如血。破损的方盘城头,最后一面朔人狼旗被砍倒、抛下。一面崭新的、巨大的金龙「干」字大旗,被几名浑身浴血但神情激动的南干士兵,奋力插上城楼最高处。旗帜在河西走廊凛冽的寒风中,猎猎怒展。

“从正兴一年十月下旬誓师出发,到十一月下旬将旗帜插上方盘城,顾月率领他的军队,克服地形、气候、敌情、后勤等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以惊人的决心、高超的战术、灵活的应变和果敢的决断,实现了几乎不可能的战役目标——一个月内,横扫河西四郡,将朔人势力彻底逐出走廊,打通了前往西域的道路。

这不是简单的武力征服,这是一场融合了情报战、心理战、技术应用和极限意志力的综合较量。顾月兑现了他对萧靖川的承诺,也回应了玉门关那长达七年的守望与阿玉那三年跋涉的期盼。

当然,代价是巨大的。无数将士埋骨河西风沙。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河西走廊的重光。换来了玉门关英魂的告慰,也换来了大干西北边疆未来数十年的相对安宁。”】

随着扶桑的声音淡去,画面上的那枚旗帜逐渐变得清晰,从天幕之上变为了军帐中,顾月亲自拿在手里的旗帜。

“至此,河西四郡,全部光复。陛下,我们赌赢了。”

他看向为了劳军而亲至刚刚光复的战场前线的萧靖川,向他疲惫地眨了眨眼。

在沙州光复后,顾月没有停留,派遣先锋迅速西进,兵不血刃地接收了已成空城的玉门关、阳关等关隘。烽火熄灭七年的西陲雄关,终于再次飘扬起大干的旗帜。

更重要的是,与天幕中的画面不同。因为现实中的一切都发生的要比天幕中快,顾月的西进速度也超出了朔人预料。尤其是焚娟的神速追击截断了溃兵,使得朔人未能对玉门关等地的最后守军进行彻底的、毁灭性的清洗。当顾月的前锋抵达时,玉门关内虽然已是饿殍遍地、伤病满营,但以阿玉的赵叔为首的少数最顽强的坚守者,竟然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阿玉日夜兼程随军返回,与赵叔等人重逢,那一刻的悲喜交加,无以言表。

他们真的做到了,做到了争分夺秒拿回属干的土地,做到了慰告玉门关的英魂。

一切结束了。

顾月双腿一软,差点倒下去,长时间的高精力集中殚精竭虑让他的大脑感到非常疲惫,萧靖川连忙扶住他,顾月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勉强让自己恢复意识。

“天幕……应该结束了吧?为什么还没……”

他抬眸,扶桑的身影居然还在天幕上,没有消失。

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河西大捷,玉门光复,朔人被彻底逐出了能够威胁长安、关中腹地的范围。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但是先别急着高兴,细心的家人们可能已经发现了问题——烈日汗呢?那个朔人的最高统帅,长安败走后,然后……似乎就消失了?在沙州攻城战最激烈的时候,也没有他的确切消息。

扶桑站起身,指向沙盘右半部分——燕云十六州。

“因为烈日汗他,去了北方。”

沙盘右半部分亮起,代表烈日汗的蓝色狼头标志,悄然出现在燕云以北的草原地带,箭头直指刚刚被北干收复、正在重建的燕云各州。

“没错!烈日汗这个狡猾的头狼,在长安失守后,就意识到了在顾月的常胜之军面前,河西走廊大势已去。他没有像部下那样退往沙州做困兽之斗,更没有西逃西域。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毒辣、也极其精准的战略转向——他率领最核心的王庭精锐骑兵,悄然北上,绕了一个大圈子,重新回到了漠南草原。

既然南干打不过,那就去打正在休整的北干。

烈日汗的目标非常明确:趁你病,要你命。”】

第92章 互殴(天幕) 唱罢燕山敕勒歌,英雄涕……

顾月和萧靖川猛地抬头, 不约而同:“不好!”

【“此时北干什么情况?整个北干最能打、最擅长大范围机动作战的将领——焚娟,正在河西配合顾月作战,远离北干核心区, 甚至追到了沙漠更深的地方。

而北干的主力部队,一部分随着焚娟去追朔人的弃兵,一部分在燕云十六州忙着重建城防、安置流民, 分散在各处;一部分需要防御更北方的其他游牧部落。

核心精锐则掌握在君齐舟和萧瑶手中, 坐镇云州等地,但数量有限。燕云十六州,此刻就像一块刚刚接上、还无比脆弱的新生骨肉。

烈日汗的算盘打得啪啪响:我打不过顾月, 和焚娟僵持, 我还打不过你北干的其他人吗?以我上等马去攻彼下等马,这实在是很划算的一笔买卖。

南干顾月的主力深陷河西, 短期内不可能回师。更何况南干人有什么必要去救北干人的领地?君齐舟在这方面天真的要死,居然真的让焚娟去帮南干。但也不代表萧靖川那精明的家伙也在这方面天真的要死。

现在, 北干最能打的骑兵将领焚娟远在数千里外。此时突袭燕云, 正是北干防御最空虚的时刻。一旦攻破燕云,不仅可以获得大量补给,重振士气,更能狠狠打击北干,甚至可能迫使北干从与南干的合作中抽身, 从而缓解朔人整体的战略压力, 重新打开前往中原的大门, 这是一招「围魏救赵」,更是一招致命的「黑虎掏心」。到时候攻守之势易矣。”】

萧靖川快崩溃了:“我靠!不用解释的这么详细了!扶桑使者你有病啊!”

根本不用扶桑使者解释,他和顾月也能瞬间意识到北干现在究竟有多危险。

“快去找焚娟!找腿脚快的, 快去找焚娟!”

顾月踉踉跄跄地扑到外面值班的郑望面前,郑望目瞪口呆地看着南干的陛下和大将军两个人疯疯癫癫地从军帐里冲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很快,郑望也意识到了不对,连连点头去找人了。

对于南干来说,即使没有互相支援和同盟的情分,他们也不可能就这么放着北干不管。毕竟如果还没站稳脚跟的燕云十六州再次失去了,那中原呢?那南方呢?

烈日汗直接和他们互换老家了!他们西征会变的毫无意义!

每次天幕能看到的人都不一样,他们不敢赌焚娟这次能不能看到,郑望亲自带了人,冲去无尽的沙漠深处。

【画面呈现燕云地区地图,标注出几个关键隘口和城池,显示出其防御的松散。任谁也不会想到,朔人回杀一个超级回马枪,冲向刚刚失去的燕云十六州。

“现在,压力来到了北干这一边。君齐舟和皇帝萧瑶,刚刚为河西的胜利和玉门关的光复松了口气,转眼就要面对自家后院可能燃t起的冲天大火。他们手上可用的机动兵力不多,焚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烈日汗的骑兵,很可能已经像狼群一样,在燕云以北的草原上集结完毕,露出了獠牙。

一边是刚刚经历血战、亟待休整但取得辉煌胜利的南干西征军,一边是即将面临突如其来、严峻考验的北干燕云防区。”

“孰轻孰重,烈日汗又不是傻子。”历史的齿轮,在河西战事看似落幕的这一刻,再次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咯吱声。】

**

与此同时,燕云十六州,北干行辕。

夜已深,烛火将君齐舟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如同他身后那七年未曾卸下的重担。

案头堆积的文书是燕云十六州的重建方略、兵力调配、粮草账目,每一份都需要他的朱批。但他此刻什么也看不进去。

窗棂外,北风呜咽,卷起庭院中未化的残雪,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多年前某个冬夜,长安皇宫里同样萧索的风声。

长安,长安,他已经离开了多长时间?

长安,长安,他有多长时间没能回去了?

长安,长安,他有多长时间,没能再次见到,那座生他养他的繁荣之城了?

而现在,那座城已在萧靖川掌下,干的手中。

君齐舟深吸一口气,他不在意是哪个干。因为没必要,反正他也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这辈子没有了。

太傅望着窗外,天幕伴着碎雪还在播放。

他方才去了临时设在天井里的天幕台。那面奇异的光幕在河西大捷后沉寂了几日,今夜却毫无预兆地再次亮起,将烈日汗的狼头标记投射在燕云以北的地图上,猩红如血。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回到书房后没有唤人,而是独自在烛火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极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又像在回应那风、那雪、那冥冥中已然启动的历史之笔:“唱罢阴山敕勒歌……”

他没有念下句。下句太悲,太决绝。

此刻他不需要悲,也不需要决绝——他只需要撑住。

在焚娟回援之前,在顾月西征大军能够腾出手之前,在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被狼群的铁蹄踏碎之前。

他需要成为北干最后的堤坝。

也许是已经做好了准备,那已经被他埋葬了七年的记忆,终究随着这句诗,无声地漫了上来。

君齐舟记得,很多年前,他还不是北干宰相,只是灵帝身边一个过分年轻的侍讲学士。那一年,黄河决堤,江淮大灾,灵帝在朝堂上昏昏欲睡,听着一众大臣争论修堤银两的去向,最后说了一句「卿等自便」,便退朝去了。

也是那一夜,他第一次见到金陵王萧泉。

那时候的萧泉,还不是南干皇帝,只是一个附庸风雅日日饮酒作诗的王爷。可就是这个「废物王爷」,在所有人都对江北灾民视而不见时,打开了自己的府库,变卖了王府中能变卖的一切,买粮、雇船、招募愿意北上的医者和工匠。

君齐舟奉灵帝之命南下「探望弟弟」,实则是去查看金陵王有无异动。他亲眼看见萧泉站在码头上,衣袍沾满泥点,亲自将一袋袋粮食扛上船舷,对每一个登船的灾民说:“别怕,船在,活路就在。”

只有君齐舟看见了。他谁也没有告诉。

于是西行的时候,萧泉得以振臂一呼:“大家跟着我!跟着我!活路就在!”

那时候的金陵王队伍,就是沙海中唯一的舟。

后来他才知道,在他离开后,萧泉也一直在救人,没有人知道那场救援救起了多少在死亡在线挣扎的人。那些人后来有的成了南干的官吏,有的成了工匠、农夫、商人,在长江以南重新生根。

许多年后,当他站在洛水边,与那个犯天下之大不违,改名与太祖一致的萧靖川对峙时,他忽然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句「放心,船在,活路就在」。

原来那艘舟,从未因为萧泉的疯癫而沉没。

它只是搁浅了七年,然后等待到了新的船夫。

萧靖川。

而现在,那个人成了大干之上唯一的舟。比萧泉当年更稳,也更沉——因为船上载的不再是数千灾民,而是整个破碎的山河,是南北分裂的民心,是玉门关七年孤守的魂,是燕云刚刚复苏的、还如此脆弱的希望。

君齐舟闭上眼。

他感觉自己是走马灯了,因为他又想起了另一个皇帝。

那个他从不敢对人提起的、曾被他称为「良师益友」、最终却不得不亲手背弃的旧主,甚至亲手杀死的旧主。

灵帝。

君齐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在西行礼佛的前一夜,他曾与灵帝有过最后一场对话。

那一夜,灵帝忽然屏退左右,独自召他入殿。皇帝坐在御阶上,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净的禅衣,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玉蝉。他的面容在烛火下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齐舟,”灵帝开口,声音甚至带着笑意,“你来。”

君齐舟依言上前。他心中积压了太多劝谏的话,关于西行的危险,关于朝中暗流,关于百姓的负担——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灵帝便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几分癫狂,也有几分萧索。

“你看我的头,真是颗好头颅啊,好头颅。” 灵帝放下玉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动作轻佻而悲凉,像是在抚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器物。

“因为是颗好头颅,所以需以山河同葬啊。”

君齐舟的心猛地一沉。那一刻他确定,眼前这个他侍奉了十余年的君主,疯了。

然而灵帝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竟是一片清明。那清明比疯狂更令人心惊——仿佛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算到了,只是选择了不去改变。

他分明是知道西行的后果的。

“君齐舟!和我打一架!” 灵帝霍然起身,声音拔高,带上了少年时的倔强与蛮横。

君齐舟没有动,谁都知道袭击君王是死罪。

但灵帝便真的扑了过来。那不是皇帝对臣子的责罚,而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毫无章法的扭打,完全是在发泄情绪。

君齐舟本能地格挡、反击,两个人在御阶上滚作一团,冠冕跌落,玉簪折断,袍服凌乱,如同他们尚在东宫时,为了某道政令和课业争得面红耳赤后,总要这样打一架才能消气。

“哈哈哈果然只有你敢打我——齐舟!痛快!痛快!”

灵帝被踹倒躺在地上,望着大殿藻井上蟠龙衔珠的彩绘,大口喘息,脸上带着许多年不曾有过的、真正的笑容。

笑够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你知道吗?我知道了一个超级大秘密。一个事关青史的秘密。”

他侧过头,看着同样躺在地上、发髻散乱的君齐舟,眼中闪烁着孩童分享秘密时那种狡黠的光。

“但我不会告诉你们,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条河流的太久了,还没到时候……”

“君齐舟,你要小心啊,你当不了皇帝,只能当相,但是不只是我,任何皇帝,发现了这个秘密,都会变成我这样的。”

灵帝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然后疯狂地大笑。

“哈哈哈——没有区别,没有赢家,都会变成我这样的!我们面对的对手,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分明是一条流淌了五千年的河啊!”

第93章 不舍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

“什么意思?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君齐舟记得自己当时已经顾不得什么大不敬了, 他只想冲过去把这个疯子从地上拖起来,然后狠狠给他几巴掌扇醒他,让他告诉自己他又在打什么哑谜。

哪怕第二天被砍头, 他也认了。

但是灵帝只是狂笑。

“哈哈哈——没有用的,君齐舟,明天你必须陪我去——你陪我去, 但是我不会再见你了, 我已经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要是再想不明白,也只能说时也命也——”

“我们就这样一直在这样的循环中死去吧, 直到能打破循环的人真正到来!”

君齐舟怔住了。他没有听明白, 明明灵帝说的话都是他能听懂的文字,为什么组t合在一起, 他就听不懂了?

他想追问那个「秘密」是什么,想问灵帝为何忽然说这些话,他的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还想告诉他你还可以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只要放弃你那该死的西行——但灵帝已经不在笑了, 他重新闭上眼,脸上那种短暂的清明与释然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疲惫和厌倦。

“去吧。” 灵帝摆摆手,声音渐低,“明天……明天你准备准备, 随驾西行吧。”

那是君齐舟最后一次见到灵帝。

次日, 銮驾西行。

再之后, 便是断干之乱,王朝崩裂,以及那封他永远无法寄出的信。

“吾将斩龙足, 嚼龙肉,使之朝不得还……”

他不知道自己写这句诗时,究竟是恨他入骨,还是恨自己入骨,又或者他知道那个疯子从头到尾都不在意任何人的恨,君齐舟只是无法面对自己没有亲手拦住灵帝,放任灵帝造成了这一切。于是便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所有的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只要自己还在恨,好像就受到了惩罚,就能稍稍平息他未能尽臣子之忠的一抹遗恨。

“齐舟,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那是很久以前,灵帝还未登基时,在观海月下说过的话。那时他们还很年轻,以为手中的笔可以改变世界,以为君臣相得可以跨越一切。

“你永远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而我……”

“我这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要走哪条路了。因为前方根本没有路,每一个人都没有路,偏偏我还站在最前方,能看到大家根本没有路。”

在最后一次见面时,灵帝大笑着离去。

君齐舟睁开眼。烛火依旧,案头文书依旧,窗外北风依旧。他的手边,放着他的宰相剑——从干初那场惨烈的朝堂清洗后,这把剑便再未出鞘,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见证着北干这艘破船,在他手中艰难地航行了七年。

剑鞘上的纹路,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

“还真是……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啊。”

这首律诗是他天幕见后世之人所做,此时却格外的应景。

他幼时作为灵帝的班底,追随着灵帝作为他的君主,而现在他的君主已经变成了萧瑶。

或者说,如旭日般冉冉升起的萧靖川。从时代来看,他怎么不算是一种三朝老臣呢?

君齐舟,你已经老了。

君齐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明明才三旬,但是发已衰白,心气也已倾泻殆尽。

可是即使如此,他还记得……他是为什么而出发,又为什么而站在这里的。

在断干之乱中,所有人都疯一般的奔跑,只有他逆着人流北上,没有把北方白白扔给朔人。

为什么?

因为……不甘。

因为……不忍。

因为他曾经和灵帝在月下观海,畅想着他们伟大又意气风发的未来,少年天子与少年丞相,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可以战胜挡在这个王朝前的一切困难,他们为所欲为,他们无所不能。

有灵帝在身边,哪怕他有的时候有点神经病,他也可以做到很多很多。

那时候的君齐舟想,我要做什么呢?

为万世开太平,我要平天下,我要救天下人——救天下人。

君齐舟,你还记得你的姓吗?你的名字是君齐舟啊,由前朝晏时君家祖先定下的君家家学——为天下人。

既有余力,当为天下人而忧,为天下人而虑,为天下人……而死。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呢?太傅?

君齐舟叹了口气,他居然有点不敢直视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那个想法。

我只是不舍得。不舍得……我养大的孩子们。

事到如今,他居然如此懦弱,还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呢?萧瑶已成新帝,在天幕的未来中她甚至会成为干与太宗保四争三的贤帝,焚娟也在顾月身边,应该能学到更多的兵家学识,磨一磨她一上头就要追到底的性子。

小司马雕翎现在也在焚娟身边帮她准备后勤,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只要他们回来,就能名正言顺地接下这个摊子,成功成为南北干的肱骨,萧靖川会是一个很合格的帝王,合格到有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害怕。但是不论如何,萧靖川会去妥善处理一切……

那么他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呢?

如果萧瑶,焚娟,雕翎……

君齐舟伸出手,他似乎想做什么,但被一声呐喊打断了。

“太傅!”

门被猛地推开,风雪涌入,带来少女急促的脚步声。萧瑶披着一件斗篷,显然是从寝殿直接赶来,发髻上还簪着那朵粉金牡丹,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她的脸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神清明,没有惊惶,只有帝王面对危机时本能的警觉与沉静。

“烈日汗北归,欲犯燕云。”她语速很快,不是询问,是陈述,“焚娟还在河西,最快也要数十日才能回援。燕云防线初建未固,若被集中突破……”

她顿住,看见了君齐舟面前那柄横置的剑。

少女皇帝的目光落在剑上,停了一瞬。

君齐舟站起身,没有看她,双手捧着那柄陪伴他度过无数凶险的宰相剑,缓缓递到她面前。

剑身沉重,剑鞘朴素,却承载着北干朝廷最后的法理与尊严。

“我知道,天幕已经说了……所以,它就交给你了。”

“太傅这是何意?”

萧瑶能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她其实明白太傅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现在却不想明白了。

她其实一直都明白的,在君齐舟直接杀了回来的灵帝,并且让史书一字不改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在君齐舟指导她组建自己的班子,不要总是信任他,必要的时候也要怀疑他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在君齐舟指导她用帝王心术和自己对抗,逼北干朝廷文武百官站队,把自己逼成孤家寡人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说灵帝是疯子,但是在萧瑶看来,太傅也不遑多让。

这个疯子是准备携小天子以令诸侯。然后让自己这个天子杀了他以全成帝之路。

萧瑶曾经以为她的未来里有太傅,有两个朋友,在最后她发现她什么也没能留下,谁也留不下,她的未来里其实谁也没有,父皇作为陛下的时候,她明明觉得陛下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拥有一切权力可以做主一切,是天底下的君父。于是她见证了权力的美好,也想去做天底下的君母……

可她忘记了,当时看到父亲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看起来好寂寞。

明明是皇帝,却看起来好寂寞,原来孤家寡人这四个字真的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萧瑶感到有些难过,她知道君齐舟做出了决定,而这是最好的决定,在这之后她甚至要大力严惩这位曾经的帝师。甚至将其挫骨扬灰,才能将北干中他留下的痕迹一一掰碎,让万万人心归于她。

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这些觉悟,在她答应跟随君齐舟北上时,她就做好了。

某种意义上,她和自己的两位兄长,父皇没有任何区别。

谁也无法阻止她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以贤君之功,青史留名。

哪怕代价是杀死君齐舟。

于是萧瑶没有犹豫,她接过了那把剑。

很轻,但满是重量。

“太傅可还有身后未成之事?朕会为你完成。”

萧瑶一字一顿地许下承诺。

“身后事啊……我有生之年既然能看到匡复旧都,那么哪里都会是真正的大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辩驳的事实。

“我的身后事……呵呵,葬在南干,葬在北干,又有什么分别?我已无遗憾。”

青山黄土有幸埋忠骨。

他抬起眼,第一次以这样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托付的目光,看向自己亲手扶上帝位的少女。

“只不过……只有一个大干。陛下,这份光景,拜托你替我去看看了。”

萧瑶看着君齐舟。这个抚养她长大、教导她帝王心术、也时刻提防着她帝王之心的男人,这个三十余岁便已鬓发淡白、从未有一刻松懈过肩上重担的「太傅」,此刻像一柄在鞘中温养了太久的剑,终于要迎来出鞘的时刻。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骑着马冲进混乱汴京城的青年,问她:“你们谁要陪我来北方?”

她想起自己握住他手时,那只手微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也想起洛水盟誓后,他独自站在河边,望着南方的夜色,很久很久没有说话t。

她伸出手,握住了君齐舟的手。

透心的凉,好像这个人已经早已是一具枯骨。

“好。”

她没有说「学生明白」,也没有说「朕准了」。只是一个「好」字,如同当年那个八九岁的女孩,对那个陌生的青年说「我可以相信您吗」,而他回答「可以」。

一切只在简单的几行字中,淋漓尽致。

——

第94章 鸿门宴(天幕) 因为有八千人在陪着她……

【“史友们大家好!欢迎回到一千年前的干中兴时期!”扶桑展开双臂, 这次他有些悠哉地转了个圈,身后的沙盘也完全变成了燕云十六州的沙盘。

“河西硝烟未散,北方狼烟又起。烈日汗的一记反攻, 将战火引向了最脆弱也最关键的燕云十六州。今天,我们将目光投向这片刚刚复苏、又将面临血火淬炼的土地,见证一场力量悬殊、却关乎南北干同盟命运的生死守卫战。”】

(这段历史看着是真的揪心啊, 我都想好百家讲坛的引入词了:这场战争中, 有两个人的选择,将震惊天下——一位,是年仅十余岁的北干少帝萧瑶;另一位, 是那位一手扶持北干、鞠躬尽瘁的太傅君齐舟。)

(我服了有那个味了——)

(这到底是百家讲坛还是金牌言情小说网站……)

(历史嘛, 就是这个味,人均恨海情天。)

【画面中, 沙盘右半部分瞬间放大,燕云十六州被代表朔人铁骑的蓝色箭头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包抄,狼烟四起。核心城池云州、幽州、蓟州等被高亮标注。

扶桑的语速加快, 神情也严肃起来:“当时的北干斥候情报确认, 烈日汗亲率朔人最精锐的王庭铁骑,约五万之众,兵分三路,裹挟着沿途裹挟的草原部落骑兵,总数号称十万, 气势汹汹扑向燕云。

而北干这边呢?主力部队分散在十六州各地, 忙于重建城防、安置流民。最能打的「兵形势」大将焚娟, 远在河西走廊肃清残敌,日夜兼程回援,至少需要十日。能够迅速集结、投入机动作战的北干核心精锐, 不足两万。

更致命的是——兵力空虚的,偏偏是整个防线的核心,也是北干临时都城所在——云州!一旦云州有失,整个燕云防线将被拦腰斩断,十六州危在旦夕!”扶桑甚至特意换了个灵异恐怖风格的音乐来吓人,听的人不紧张也紧张起来了。】

(完了完了!这怎么打?!朔人的精锐在这边了!)

(十比一!烈日汗这老狐狸!他果然还是忘不了燕云十六州……)

(谁能拒绝燕云十六州呢?)

(萧瑶怎么办?她才十五岁吧?这陛下当的简直是黄金马桶,我就算是权力癖也不想上去啊,太吓人了,随时随地就可能变成千古罪人……)

(焚娟快回来啊!)

(万能的君齐舟呢?快想办法啊!他一定已经想到了办法了对吧?!太傅可是无所不能的啊!)

(虽然但是这个办法我宁愿他没想过……)

【画面切换,云州城头,北风呼啸,战云低垂。守军衣甲不全,面有菜色,但人人握紧了兵器,望着北方地平在线渐渐扬起的烟尘。

此刻的云州城内,可以调动的守军,连同老弱、民夫在内,不过八千人。而对面,是至少三万朔人精锐的先头部队,由烈日汗麾下第一猛将——赫连陌统领,日夜兼程,已近在百里之内。

将领呢?原本负责云州防务的几位将军,两位还在从更远的州府赶回途中,一位前几日巡视防线时不幸遭遇小股朔人游骑,重伤昏迷。能打的,几乎一个都不在城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州行辕的大门被推开。

萧瑶,那个平日里穿着粉金宫装、发髻上簪着牡丹的少帝,此刻披挂着一身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明光铠,腰间悬着一柄剑——不是装饰用的天子剑,而是那柄她刚刚接过的、君齐舟交付给她的宰相剑。

她没有召集群臣商议,没有继续犹豫不决,听那些人插科打诨,互相推卸责任,那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她径直穿过行辕,登上城墙,站在最高处的箭楼前,面对着下方那八千张同样紧张、同样恐惧、却同样燃烧着求生之志的面孔。

“将士们。” 她的声音还带着少女的清越,却在此刻被北风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与决绝。

“朕在这里。没有将军,朕便是主将。没有帅旗,朕便是帅旗。”

她拔出那柄宰相剑,剑身清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

“朕与诸位,同守此城。城在,朕在。城破……”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于是有人擂鼓,有人怒吼,有人拔剑,有人冲向战场。

转眼间,云州城墙,朔人如潮水般涌来,云梯、冲车、箭雨,将这座临时充当北干行在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俱发,惨烈的攻防战正在进行。城楼最高处,萧瑶迎风而立。

北干少帝,萧瑶。年不过十五,登基七年,从未真正掌兵,亲操战事。当朔人的铁骑踏破边境哨所,兵临云州城下时,她身边没有可用的宿将——最能打的焚娟远在河西,其余的将领或守各城,或新败溃散,或……正在跟随着君齐舟做一件他们无法理解但是必须要做的事。

她没有退路。

“传朕旨意:文武官员,各司其职,有敢言弃城者,斩。将士军民,与城共存亡。”

萧瑶挥手,摇剑。

这是她第一次,以帝王身份,下达真正的战争命令。声音或许稚嫩,但剑已出鞘。

王命所在,在八千人的视线齐聚她身上之时,在所有人都用希冀的目光望着她,并且将不懈余力,不择手段地完成她所有的命令时,她就知道了,什么叫做王命所在。

因为有八千人在陪着她,所以她一步都不会退。

萧瑶在城头奔跑,箭矢从耳边掠过,她矮身躲过,扶起一个中箭倒下的士卒,对赶来支援的军官快速下达指令——“东面垛口需要增援!”“西城门滚木快用完了,去拆那边的废屋!”“伤兵送到北面街巷,让百姓帮着照顾!”

脑海中的记忆在闪烁,萧瑶在焚娟指导下拉弓,手被弓弦磨破;深夜烛火下,君齐舟指着舆图对她讲解关隘地形,她困得眼皮打架;在朝堂上旁听,强忍着枯燥记忆大臣们的姓名、派系、利益纠葛……然后闪回结束,回到云州城头,萧瑶深吸一口气,继续冷静地发出指令:“弩手分三队,轮流攒射,不得浪费箭矢!”

“滚木擂石集中堆放东、南两处,那是敌主攻方向!”

“城中青壮编队,负责运送物资、救护伤兵。告诉他们,城在人在,城破……家亡!

她不是一个天生的将领。她紧张,恐惧,手臂因为握剑太久而酸痛,双腿在血泊中几乎站不稳。但她没有退。

她把焚娟教过的骑兵战术,用在城防调度上——哪里是防守重点,哪里可以暂时收缩,哪里需要预备队。

她把君齐舟教过的政务管理,用在后勤统筹上——粮食如何分配,伤兵如何安置,民夫如何征调,甚至如何在守军疲惫时,用皇帝亲临的仪式感来提振士气。

她甚至想起了君齐舟教她读过的那些枯燥的史书——那些关于守城、关于人心、关于绝境中如何维持秩序的记载,此刻都成了她脑海中唯一可用的救命稻草。

那些无数个日夜、让她苦不堪言的帝王功课——地理、历史、人心、权术——此刻,全都被她从记忆深处唤醒,化作一道道或许生涩、却拼尽全力的命令。

扶桑发出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叹息:“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萧瑶,心中在想什么。但我们可以从后来发现的、她亲笔所书的《云州守城录》残篇中,窥见一二。”

“太傅授时,朕尚不解其意。及至登城,四顾无将,兵卒惶惶,始悟太傅平日命朕所为——晨起习武,日间理政,夜半读书,无一时得闲,无一刻懈怠。彼时以为苛,今日方知,此即帝王之责,帝王之重。所学所历,皆为今朝。幸有前日之「苦」,方得今日之「稳」。焚娟教朕骑射,太傅教朕谋略,致使今日如此。”

扶桑声音感慨:“看到了吗?这就是被大家戏称为「中式教育」的帝王培养——没有童年,没有假t期,只有永远学不完的知识、练不完的技艺、看不完的奏章。但正是这严苛到近乎残酷的「帝王教育」,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面临灭顶之灾时,能够压制恐惧,冷静调度,用焚娟教的骑兵战术布置游骑侦察,用君齐舟教的城防方略加固薄弱环节,用自己这些年批阅奏章练就的判断力调配有限的兵力物资。”】

(绷不住了,萧瑶,中式教育第一受害者……但救命了!)

(平时骂内卷,战时真救命……)

(这就是帝王的责任啊,焚娟和君齐舟,教出了最好的学生!)

(欣慰的哭了,至少太傅找的补习班没白上……)

(君齐舟:给孩子报十八个补习班,早晚要用的上!萧瑶:太傅如此恨我(哭唧唧地挫骨扬灰))

(前面的也太地狱了,问题是人家真的是早晚要用的上……)

(不是,但君齐舟呢?!他人呢?!)

(对啊!太傅大人去哪了?)

【“终于,还是到了这个问题。君齐舟呢?那个撑了北干七年的脊梁,为何在最关键的时刻,消失在了云州城头?他没有拿着那柄象征着相权与决断的宰相剑,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历史上也极其罕见、充满争议、甚至可能会让他背负千古骂名的事情。”

扶桑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带着追随者众,走向了朔人的军营。”

“而此刻,统率这支朔人先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昔日的挚友,曾与他同窗苦读、后因断干之乱各为其主、最终投奔朔人,甚至改了朔名的赫连陌。”

“而在不久前,赫连陌向君齐舟发了一书招降信。邀君齐舟前往朔营,以同窗之情共图大事。”】

第95章 形势逆转(天幕) 毕竟……谁能拒绝登……

(我靠我靠我靠!)

(怎么可能啊?假的吧?那可是君齐舟啊!)

(对啊, 全北燕都投了我也不会觉得太傅会投的……)

(哎,太傅,哎, 太傅的选择,史同女暴哭,就是因为太傅这个选择, 现在太傅连墓都没有, 我连给我推上坟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因为已经全都碎成碎片散在天涯海角了捏——)

【朔人先锋大营,中军帐内。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隐隐的紧张。帐外, 朔人士兵的影子来回巡逻, 刀剑碰撞声偶尔传来。帐内,只有两人对坐——君齐舟, 与朔人先锋主将赫连陌。

赫连陌,朔人先锋主将,身份却颇为特殊, 虽然名字是朔名, 但是事实上——他是汉人。更准确地说,他曾是君齐舟的少年同窗,两人同在灵帝时期的太学读书,有过一段意气风发的岁月。后来时局动荡,他流落草原, 凭借卓越的军事才华被烈日汗重用, 成为朔人帐下少数能独当一面的汉人将领。也正是因为这层旧谊, 他才在挥师南下前,秘密遣使,试图劝降这位昔日同窗。

当然, 如果只是赫连陌自己,那当然是不可能劝降这位重量级人物的,真正拍版的人,是烈日汗。

烈日汗一向崇敬汉人士人风骨,更想借君齐舟这个重量级角色来昭告天下——只要君齐舟都归降了,那其他人也不得不归降。

一石千鸟,如果能成功说服君齐舟,那么中原难啃的硬骨头将会少上许许多多。

于是此刻,赫连陌亲自为君齐舟斟了一碗温热的马奶酒,推到对方面前,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故人重逢的复杂。

赫连陌语气感慨:“齐舟,你我太学一别,快十五年了吧?当年你还是灵帝身边的红人,意气风发,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坐在这里对饮?”

君齐舟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着碗沿,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赫连陌叹了口气,语气转为劝诫:“北干守不住了。你应该比我清楚。焚娟远在河西,萧瑶那小丫头片子从没有上阵杀过敌,也没有打过一场仗,能撑几天?燕云十六州,本就是你们从朔军手里抢过去的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更何况……”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君齐舟,“你那位一手养大的陛下,如今怕也容不下你了吧?宰相剑都交出去了,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明白。齐舟,你应该为自己找好后路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恰恰戳中了所有人眼中的「事实」:君齐舟交出宰相剑,孤身赴敌营,不是走投无路、寻求自保,还能是什么?

帐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然后,君齐舟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方才的淡淡,而是带上了几分释然,几分……甚至让赫连陌感到意外的轻松。

君齐舟喝了赫连陌的酒,语气坦然:“行啊,我答应你。”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赫连陌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应对君齐舟可能的激烈反驳、义正言辞的拒绝、甚至是一场关于忠义的辩论,最后直接霸王硬上弓强行留下君齐舟的策略都想好了,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但很快,赫连陌心中涌起的是欣慰,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兴奋。因为他记忆中的君齐舟,那个跟在灵帝身边、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游刃有余的君齐舟,本就是一个精于算计、善于自保的「投机主义者」。乱世之中,能活到最后的,不正是这种人吗?而且,如果君齐舟真的毫无二心,他来这里干什么?送死吗?

如果君齐舟真的毫无二心,萧瑶怎么可能要走宰相剑?如果君齐舟真的毫无二心,那么之前的血溅朝堂又是什么原因?

哪有君主能忍得下君齐舟这样嚣张跋扈,甚至亲手拔剑诛杀灵帝的权臣?

萧瑶在午夜梦回之际,在注视着君齐舟行礼的恭顺动作时,肯定会这样想:太傅啊太傅,你既然能拔剑诛杀灵帝,你能保证自己有一天不会诛杀我吗?

他能杀了灵帝,就能杀了萧瑶。

谁会放着这样一个权臣在身边?而敢于做出这些事情的权臣,又如何不会提前为自己找好退路?

更何况,如果真的毫无二心,那君齐舟现在孤身来到他这里做什么?

扶桑叹了口气:“是啊,他来干什么?如果只是拒绝,何须亲赴敌营?赫连陌的逻辑没有错,错的是他对君齐舟的认知,还停留在十多年前。”

既然要「投诚」,自然要拿出投名状。赫连陌很快收敛了惊讶,正色问道:“既如此,齐舟有何良策助我早日拿下燕云?”

这是给君齐舟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机会。

君齐舟端起那碗马奶酒,又饮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这来自草原的味道。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放下碗,开口道:“等。”

赫连陌眉头一皱:“等?”

“对,等。” 君齐舟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燕云初复,民心未附,城防未固,萧瑶那小丫头能撑几天,全靠一股心气。可这股心气能撑多久?围城,不要急着强攻。断其粮道,绝其外援,围而不打。我知道城里已经没什么粮食了,十六州的粮仓全都被我开了放给流民和军士,用不了十日,二十日,城中粮尽,人心自溃。到时候,兵不血刃,燕云拱手而降。何必拿将士的命去填城墙?”

他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甚至带着几分为朔人着想的「诚意」。

赫连陌意味深长:“君齐舟,你是在攻回燕云十六州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现在的准备了吧?”

君齐舟不置可否。

然而,赫连陌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君齐舟:“君齐舟,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当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教我做事,给我良策,还是在拖延时间吗?”

他是名将,军事素养极高,自然听得出来——这哪里是攻城良策,分明是在给北干争取喘息之机。

围城待降,说起来好听,可焚娟正在日夜兼程回援,烈日汗主力尚在路上,多等一天,变量就多一分!等?等到焚娟杀回来吗?

帐内气氛陡然紧张,赫连陌的手甚至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然而君齐舟依旧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甚至脸上那淡淡的笑意都没有消失。他抬起头,迎上赫连陌逼视的目光,不躲不闪,缓缓开口:“老t友,你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赫连陌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在北干这一遭,七年了,看透了。” 君齐舟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南干皇帝萧靖川,口口声声南北合作,转头就把最能打的焚娟调去河西,把我北干精锐当枪使,打完朔人,他吃肉,我们喝汤,青史之上功业都是他的,死的是我的人,最后他却连汤都要收回去?他把我当成什么?炮灰吗?用完即弃的棋子吗?”

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怨愤,那种被背叛、被利用的怨愤,让人几乎分不清真假。

“而我一手养大的那个小皇帝呢?” 君齐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疲惫与失望,“翅膀硬了,第一件事就是从我手里把宰相剑要回去。你方才说得对,萧瑶容不下我了。帝王心术,自古如此,我教她的,她学得很好,好到用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看着赫连陌,目光中忽然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审视,一种同病相怜的、甚至带着蛊惑意味的审视:“老友,你呢?你兵法卓越,战功赫赫,若是一鼓作气拿下燕云十六州,居功至伟——然后呢?你想过没有,你那位烈日汗,会如何对待你这个功高震主、又始终是个汉人的功臣?”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赫连陌心中最隐秘、最敏感的角落。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君齐舟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每一个字都敲在赫连陌心上,“十六个字你可是占了十六个字啊,这个道理,你比我懂。你为朔人卖命七年,换来了什么?依旧是帐下之臣,依旧是「汉人」二字压在头顶。你的功劳越大,你的处境就越危险。”

他站起身,与赫连陌平视,目光坦诚得近乎灼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这些汉人,在朔人眼里,永远是他们的人。你和我,才是天然的同盟。无论你为他们打多少胜仗,立多少功劳,只要哪天他们觉得「够了」,你就是下一个被清洗的对象。”

君齐舟笑了:“我们何不真正共商一次只属于我们的大业呢?毕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炭火依旧噼啪,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赫连陌的手,缓缓从刀柄上移开。他盯着君齐舟,眼中的警惕、怀疑、愤怒,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复杂的、混合着惊愕深思、以及被戳中心事的刺痛神色。

良久,赫连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帐中回荡,不知是释然还是感慨。

“哈哈哈!”

他笑够了,重重地拍了拍君齐舟的肩膀,那力道几乎要把人拍倒。但眼神中却带上了一种久违的、真正看故人的温度:“果然知我者,依旧君兄是也!”

他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君齐舟:“既如此,你会来到这里赴约,我也能理解了。”

这话里,有释然,有接纳,更有一丝隐秘的,终于被点燃的野心。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既已是乱世……”

他拔刀,割断帐席上的朔旗。

“天子,自当兵强马壮者为之啊,你有智,我有兵,你我故人联手,何须久久屈居他人之下?”

“萧家的血早就烂透了,你应该早来找我的。”】

(卧槽!还能这样?)

(君齐舟你太狠了!谁能拒绝当皇帝?)

(这是投降?这是来挖墙脚的!)

(诛心!杀人诛心!)

(他根本不是来投降的,他是来策反赫连陌的!)

(从「等」字开始,每一步都在算计啊……)

(赫连陌那表情……他心动了!算了换我我也心动……)

(君齐舟:我没有背叛北干哦,当然我也不属于朔,我不占干不占朔,我只是想辅佐我的好兄弟给所有汉人一个家(bushi))

(君齐舟:赫连陌,你知道我的,我和别人都是假玩,只有和你才是真玩……)

(这才是真正的兵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君相yyds!)

【扶桑长出一口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现在,我们终于看懂了君齐舟的降局。他踏入虎穴,不是为了苟活,他精准地抓住了赫连陌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不甘——汉人在朔人阵营中永远无法抹去的原罪。他用自己在北干的「遭遇」作为引子,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同样被抛弃、同样心灰意冷的「同类」,然后用「兔死狗烹」这个千古不变的铁律,点燃赫连陌心中的那团火——那团关于自保、关于未来、甚至关于另立炉灶的火。

他给赫连陌画的,不是攻占燕云的「大饼」。而是关于生存、关于尊严、关于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大饼」。这张饼,对于任何一个有才华、有野心、却始终被猜忌的「异族」将领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毕竟……谁能拒绝登上那把椅子呢?”】

第96章 怎么都冲朕来了?(天幕) 《东线无战……

(赫连陌:冲了!为了大业!哎?这龙袍是谁给朕披上来的啊?这万万使不得啊!)

【燕云前线的动态沙盘上, 三股势力——北干、朔人先锋(赫连陌所率)、朔人主力(烈日汗部)——犬牙交错。

扶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把扇子,他摇着扇子摇头晃脑:“哎呀哎呀,历史的有趣之处在于, 棋盘上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棋手。今天,我们就来看看这场三方博弈中, 各方是如何各怀鬼胎, 上演了一出「默契」大戏——直到某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掀翻了棋盘。

朔人主力大营,烈日汗的中军帐内。烈日汗焦躁地踱步, 帐外传来风雪呼啸声。

扶桑点了点暂停的画面:“先说烈日汗这边。这位草原雄主在得知先锋已抵燕云腹地后, 原本打算亲率主力快速跟进,趁北干措手不及, 一举拿下云州。然而,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自己一向信任的先锋主将赫连陌,不断地派人送来「军情急报」。

朔人信使快马穿梭, 将一份份军报送入主力大营。烈日汗拆看军报, 眉头越皱越紧。

“报!赫连将军急报:云州城防比预期坚固,需重做攻城器械,请主力暂缓前进,以免徒增伤亡!”

“报!赫连将军急报:发现南干疑似援军踪迹,正在确认, 请主力暂缓前进, 以免陷入夹击!”

“报!赫连将军急报:燕云突降暴雪, 道路难行,粮草转运困难,请主力暂缓前进, 待天气好转再行会师!”】

(哈哈哈赫连陌这是在编理由大赛吗?)

(一个比一个离谱,烈日汗居然信了?)

(烈日汗:我怀疑你在演我,但我没有证据。)

(赫连陌:将军百忙之中抽空敷衍一下您。)

(烈日汗:不是这人是不是也被顾月附身了?怎么感觉这么不太对呢?)

(赫连陌把这辈子的借口都编出来了……)

【扶桑忍笑:“烈日汗当然不是傻子。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赫连陌的理由并非全无道理——云州城防确实在加固,南干援军确实有可能回援,燕云的暴雪也确实存在。更重要的是,烈日汗此刻还有一个隐忧:赫连陌是汉人,如果逼得太紧,会不会……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理由,来确认这位先锋主将的忠诚。更何况如果他突然而至……赫连陌已经提前为他准备好了鸿门宴怎么办?”

于是靠着烈日汗的疑心和惜命,赫连陌达成了他的要求。

烈日汗选择了「配合」——他下令主力就地扎营,等待「天气好转」和「确切情报」。但他也在暗中派出亲信,秘密监视赫连陌的一举一动。

燕云前线,朔人先锋大营与云州城之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