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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萧翀答得干脆利落,按着她的腰往自己贴,“想到疼。”他又重重亲回去,在她唇舌间狠狠索要,颤着嗓音道,“小衣要破了。”

南初因他一句话,心里软涩得厉害。她紧紧攀着他,热切地回应,好似要抚平他长久的渴望和一路的焦灼,更是抚慰自己长久的等待和思念。她吻得急切,萧翀喉间逸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掐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抱坐在自己腿上,吻得更深。

南初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烧,神思恍惚间听到他在耳边低语:“大夫说可以吗?”

她被亲的思绪空空,反应了一瞬才知他在问什么。可以么?她也不知道。迟疑间便觉萧翀亲她的动作停了,他窝在她颈窝粗重地喘息,滚烫的气息烧着她的肌肤。

她知道他在忍。她轻轻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在他颈间、发根一下一下安抚。

良久,萧翀才抬起头,眼底的暗火并未褪尽。他看着那双同样春情未歇的桃目,喉咙滚了几滚,才哑声道:“不急的。”喘了几息才又道,“我们不分开了,等我处理完西境的事,你同我回京吧。”

南初心颤了一下。可并未立刻回应,她呼吸未稳,目光从那双令她心动的眼,落向那副微微开启的薄唇,之后轻轻贴了上去。萧翀的手臂再一次收紧,没有再追问。

她在他唇间厮磨少许,才缓缓退开,软软道:“你要去栾城么,何时动身?”

萧翀又把头埋到她胸前:“明天一早。”

南初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夜,许久未曾同榻的两人肌肤相贴,南初被他严丝合缝地拥在怀里,十指相扣,她能感觉到他在身后一下一下闻她的味道,贪婪地似怎么都不够。

夜风撩动着窗外竹叶沙沙,澜山溪水汩汩地从屋舍外流过,经年不冻。

这一刻,南初如此贪恋他说的那句,我们不分开了。

翌日清晨,南初抱着女儿,目送萧翀在晨光里离去,小昭宁在阿娘怀里咿咿呀呀,像是在同阿爹道别,又像是在说:“早点回来呀。”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萧翀抵达栾城时, 正赶上一场出殡。

正月里本该喜庆祥和,入眼却是一片缟素。身着麻衣挂白的人们抬着一长串棺材,在送行的百姓瞩目中缓缓出城。没有哀乐, 只有低低的哭泣,纸钱洋洋洒洒飘了一路。

萧翀下马靠边, 眼锋沉得厉害。早早候在城门口的陆羽看见他, 穿过人群飞奔过来。

不待陆羽行礼, 萧翀沉痛道:“多少?”

陆羽深吸口气, 腿一弯便要跪,被萧翀抬手止住。

陆羽语气又恨又痛又愧:“二十四人,其中两个是孩子……是属下护城不利, 未料卢荣竟疯狂至此。天工苑、工坊和几处衙署, 都有爆炸, 匠人们和家属保住了,工坊歇工没有伤亡, 但设备和材料损失很大。至于那几处衙署, 本是卢荣权责属地,死了些官差仆役,镇上一些百姓遭了牵连。”

萧翀看着长长的送葬队伍,整个人冷得好似冰雕。半晌,才收回视线, 问道:“卢荣呢?”

“关在牢里。从被抓至今, 一个字不说。”陆羽眼里冒火,“不过他的幕僚和党羽招认了他的一些不轨之行,属下正按图索骥,清缴他的残余势力,已打掉几处他屯私兵据点, 还有些残敌在追缴中。”

萧翀目送出殡的队伍走过去,才翻身上马,带人进城。他先去看了被炸的几处废墟,工人们正在修葺被炸毁的衙署,现场的官吏远远见到萧翀,有片刻的愣怔。面对这个死而复生、又最终一统江山的征服者,他们心情异常复杂。他们曾对灭国者充满了愤恨和抵触,又对卢荣这位归来的旧主,充满了欣慰和期待,可眼下,一切显得如此荒诞。

更诡异的是,看到萧翀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复杂的情绪里,竟多了明显的安心。

天工苑的井渠被炸,周渠正带着人紧急修复。麦芽蹲在地头看工人干活,抬头见陆羽带了一行人来,待看清正中那个太久没见的高大男人,麦芽眼睛猛地睁大,一声不假思索的喊声脱口而出:“喂——”喊完之后又有些踌躇,不知该唤他什么,又见一大群人跟着,便顿在了当场。

萧翀循声看去,便见工人里头立着个小身影,正是麦芽。他长大了许多,个头已够到身旁匠人的胸口。

“过来。”萧翀朝他招手。

麦芽看了周渠一眼,见对方并无拦意,他飞奔着冲到萧翀跟前,仰着头道:“我听人说你打赢了,你现在是不是最大的官?”

“小孩子别乱说。”随行的天工苑管事开口喝止。

麦芽看了管事一眼,又望向萧翀:“那你会保护我们吗?”

萧翀摸了摸他的头:“放心,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麦芽咧嘴笑了一下,之后眼神又黯下来:“要是姐姐还活着就好了,一定没人敢欺负她了。”

萧翀抚在麦芽头上的手一顿,随即又笑了:“你说得对。”

闻讯赶来的柳氏,远远看见萧翀的手抚在儿子头上,足下停了一瞬,才又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喊了声“王爷”,之后轻轻拉住儿子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萧翀的目光在这位南氏旧仆身上打量一遍,见她除瘦了些,倒无太大改观,倒是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往更恭谨。他问了些她和匠人们的日常生活,有无困难,柳氏都一一得体得答了。待萧翀要走时,她才突然唤了一声:“王爷。”

萧翀回身,见柳氏欲言又止,他等了一会儿,才听柳氏低低说了句:“……多谢王爷关照。”

萧翀凝视她那双意犹未尽的眼,对视几息,才认真道:“放心,都好。”

“都好”俩字一出口,萧翀便见柳氏眼圈红了。她怔怔望着他,想起这个男人不惜带兵逼宫皇权,也要将她的小姐从南府废墟的杀局中带离,他又怎么会真的让她有事。如今亲耳听到这两个字,她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未再多言,只牵着麦芽的手退到一旁。

萧翀走向周渠。周渠正盯着他,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像是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又似乎怕闭眼再睁开,他便又不见了。

萧翀抬手替周渠掸了掸肩头和袖子上的尘土,只笑了笑,并未开口,之后带着人离去。直到萧翀一行走出去老远,周渠才喃喃重复了一句萧翀说过的话:“都好。”

萧翀回天工司时,得到消息的沈青已经等候多时。案头摞着一堆文卷,萧翀随手翻了翻,俱是卢荣利用手中职权分化天工司和公济社、私吞公器款项、克扣兵械豢养私兵的线索和证据。

萧翀合上册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几下,朝沈青道:“辛苦你了。”

沈青沉默少许,才沉涩开口:“身为前朝旧人,却不遗余力地搜集证据,向新主揭发旧主……”他摇头苦笑,后半句化作一声轻叹。

萧翀看着他,并无开解劝慰,只叫陆羽将东西收起来。

陆羽道:“他这些罪行,够杀十次了,要明正典刑吗?”

萧翀看着沈青,朝陆羽道:“不必。”

沈青听着萧翀的答复,心中明白,这位天下新主,不会杀他们这位前朝旧主。因为此时的卢荣,杀与不杀,都已毫无威胁。他的不轨之行,已在旧贵圈中传开,而他公开反叛,却先在自己的旧土上,向无辜的同胞下手,即便初衷是为破坏萧翀治下的根基,也已丧失民心。萧翀不杀他,不是他罪不至死,而是为这一方旧民保留了心底那份尊严。自然,也是为保护自己,不被偏激或者别有用心之人仇视和迫害。

沈青微微颔首,心中却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惆怅。他不需要被保护,可这份保护,是对他过往维护民生最郑重的认可。

陆羽又道:“那要如何处置他,请主上示下?”

“我会去见他。”萧翀望向门外,“不过要先等一个人。”

入夜时分,常赢带着蓝田求见,说已将卢十安的尸体送来栾城,在福隆寺前的佛堂里暂厝。萧翀这才起身去见卢荣。

卢荣被单独关押,重兵把守。萧翀进去时,见他正躺在一张窄榻上,面墙背门,身上穿得是昔日亲王的蟒袍,对来人全无反应。榻旁的矮几上摆着饭菜,早凉透了,看起来只吃过几口。

萧翀站在门口看了几眼,不急不缓地开口:”这等逼仄之地、简薄之物,确是慢怠了王爷。”

乍闻熟悉的嗓音,卢荣猛地转身,他维持着半身撑起的姿势与萧翀对视几息,才缓缓从榻上站起来。

“你终于来了。”卢荣开口,又狠又哑。

萧翀打量他,不知被关了多久又饿了多久,他衣裳是脏的、皱得,头发是乱的,双目发红凹陷,颌下胡茬明显,整个人显得虚弱又颓败。

见萧翀不说话,卢荣又逼近他一步,瞪着发红的眼睛道:“我儿子呢?卢十安呢!”

萧翀看着他疯子般的神色,平静道:“你被抓后,既不求死,亦不求饶,便是想问你儿子吧。”

卢荣突然伸手抓住萧翀衣领,嘶吼道:“你快说,我儿子呢!”

“死了。”相对于暴躁的卢荣,萧翀语气又轻又淡,“是你逼死的。”

“你胡说!”卢荣猛地推了萧翀一把,萧翀只后撤了一步,卢荣自己反倒踉跄几步,撞到了一旁的矮几上,其上的饭菜翻落,洒了一地。”我没有胡说。”萧翀一句一句,似剔骨刀般割在卢荣心上,“你自私又懦弱,却偏偏还藏了野心。你的儿子,便是死于你这种无自知之明和不识时务。”

“我不是,我没有!”卢荣大叫着否认,“我没有杀他,我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儿子。”

“你是没有亲自动手,但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在把你的儿子往死路上推。”萧翀语气一字一句,直戳人心。

卢荣似乎听不进萧翀说什么,只瞪着眼问:“我儿子呢?我问你我儿子呢,把他还给我!”

萧翀刻意不理会他的问题,只道:“你原本不必走到今日这条绝路上,你儿子也不会死。你至少有过三次机会,可是你都放弃了,是你执意要将你儿子送上死路。”

“你胡说!”卢荣挥着手臂反驳,“是你逼得,这一切都怨你!你本来死了,为什么还要活!”

“第一次,是你主动开城投降。”萧翀往旁站了站,“或许当时西渚的遗民骂你,可你此举不失为明哲保身。若你此后夹着尾巴度日,便是当个安抚前朝旧民的旗帜立着,你和你儿子的后半生富贵安稳不成问题。遗憾的是,你没有。你选择用皇室私财资养残兵。”

卢荣怒视萧翀,只呼哧呼哧喘气,一双拳头攥得死死。

“第二次,是我赴徽州治水之前。我提醒过你,若你安分守己,我手里你那些罪证便当做没有。只要你真的爱民如子,做好你的安抚使,约束好你在京为质的儿子,你们非但可以得富贵安稳,或许还能有权有势有名望。可遗憾的是,你又没有。你选择枉顾民生、排除异己、谋求私利,而你的儿子,不仅在京挑动陈王和太子内斗,还亲赴徽州坝上,杀我。”

卢荣猛吸口气,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望向萧翀的眼锋有一瞬间的闪躲,随即又变得怒火熊熊。

“还有第三次,在我平定北方边境之际,若你能守住西境不乱,待天下平定,我可算你大功一件。”萧翀冷笑一声,“而你是如何做的?你趁西境守备减弱、大梁南北对峙之际,大肆养私兵、造武器,你反叛之心昭然若揭。更过分的,”萧翀突然逼近他,嗓音又狠又厉,“你两次派人刺杀我的妻女,甚至不惜拉一条街的无辜百姓陪葬。只这一条,我便容不得你。”

卢荣被萧翀压近的身影逼得靠在墙角,他胸膛剧烈起伏,当这个覆灭他国家的修罗,眼里浮现出杀意和怒火,卢荣方才叫嚣嘶吼的气势好似一下子淡了许多。他两只手死死扣在墙壁,喘了几息,才又开口,声音竟软了许多:“我儿子呢,你先回答,我儿子的……尸体,究竟在哪里,可有人安葬,还是……”

在讲出“尸体”两个字时,卢荣眼圈红了,再后面的猜测,他已然讲不下去,嗓音里带了哭腔。

萧翀收敛些眼底怒意,稍稍撤开些,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只求见儿子的老人,终于开口道:“我来,正是带你去见他的。”

卢荣猛地点头:“好,好,快带我去。”他说着往门口走,才一迈步又猛地驻足。他拍了拍身上尘土,又去展平袍角的褶子,拽了两下,又去捋头发,手忙脚乱一番后,终于安静下来,原地站了少许,才又看向萧翀,语气竟平稳了许多:“可以走了吗?”

夜色中,卢荣被带到了福隆的小祠堂前。那片埋骨之所的树木已长得很高,只是冬日肃杀,没了叶子,只剩了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枝杈,好似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怨魂。

卢荣站在祠堂门外的空地上良久,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竟然在这里,哈哈哈,竟然是这里……”笑完了又哽咽道,“儿啊,你妹妹决然想不到,她当日修这祠堂,竟是为了你……”

萧翀在几丈外站着,天空无星无月,只有祠堂里透出的一点微光。

这点微弱光亮,如一道指引,卢荣终于动了,一步一步缓缓迈过去,身形佝偻,再无往日威风凛凛的气势。

萧翀转过身去,吩咐道:“天明时,通知他的妻女来收尸。”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是夜, 萧翀从福隆寺回来已经很晚,陆羽道:“主上还住澄心院吗,那里一切未变, 每日皆有人打扫。”

“澄心院。”萧翀低喃一句,又“嗯”了一声。

寂静了近两年的地方, 终于又亮起了灯盏, 却不是主屋, 而是东厢。

萧翀站阶下, 想起南初曾一日一日坐在这里等他,也想起他抱着她坐在阶上,她小脸红红, 同他讨论“疼与不疼”, 那是他头一回认真剖白, 从“等她甘心还他”到“只要她要,他甘心用任何方式给”。

他想着想着唇角弯起, 轻轻推开了东厢的门。这一幕如此熟悉, 她不在的那些日子,他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每一次都觉得推开门,她会在门后等他,又或者在案头默书,而现实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连她的气息, 后来都要靠他想象。想着想着,又轻轻吁了口气。

躺在她睡过的榻上,他对妻女的思念如洪水般汹涌。他和她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和苦难,经历了那么久的分离和煎熬,如今天下已定, 他们也有了女儿,他不要再同她分开了,没有什么能再将他们一家分开了。

他想起在澜山庄子里,他同她说“一起回京”,她亲了他,却没有应。

他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不入京,她可以只是南氏匠脉,而一旦于万众之前站到他身旁,她便会被王权绑架,要面对大梁和西渚遗民的指点,应付试图攻破她而影响他的势力,要花精力在他的后宅和人情往来,她会在这些毫无兴趣又十分消耗精力的磋磨中不甘和撕裂。

他低笑一声,怪自己太心急。她说到底是南氏的女儿,栾城是她的根,这里的匠人、学堂、废墟,都是她放不下的东西。他得先把这里安定下来,让她安心。等她亲眼看到栾城重建、匠学传承有了着落,她大概才肯放心做他的妻。

因在年节休沐期间,萧翀不想让官员们集体不得安生,也不想大规模清算旧账引起反弹,只打算先布置当下的要紧事,余事待开年再议。

可他归来的消息,已传得人尽皆知。经历过几次“易主”的百姓,已无最初的强烈情绪,只剩尘埃落定的淡漠。

官贵圈的反应却极其复杂。这并非他们头一回面对萧翀归来。上一回是萧翀“死而复生”后挥师南下,他们便经历过一次站队和恐慌。彼时乾坤未定,不少人主动或被动投靠了卢荣。这回却不同,在一场血腥清算之后,萧翀以无可对抗的至尊身份重回栾城。

卢荣的反叛、爆炸、出殡、关押,这些事接在短短数日内接连发生,官贵们还没完全消化,萧翀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那些依附过卢荣、首鼠两端的旧贵缩在家里,既不敢主动示好,亦不敢私下串联,只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猜度着明天一早,会不会有甲兵踹开自家大门。

中间派也在观望,看萧翀会不会大规模清算旧贵。唯有早早投诚萧翀的那些人,在卢荣打压下劫后余生,终于迎来了收获期。许多人连夜叩拜风华殿,带着贺礼、述职文书、民生条陈,却都被陆羽挡了回去。

新一日的晨光爬上澄心院的东墙,透过花窗筛到地上。

常赢踏晨露归来,禀道:“主上,今日凌晨,卢荣在儿子棺前自尽了。卢夫人和她的女儿卢鸢已将两具尸体带回府中。现下恐无更多人吊唁,今日便打算下葬。”

“可知葬于何处?”

“皇陵定是进不去的,葬在外面公墓,卢夫人也不放心。”常赢语气里带了丝感慨,“卢夫人请示主上,可否在自家府邸下葬?”

萧翀沉默了一瞬,平静道:“你在城郊另置一处田产,不用太奢侈,另备些日常生活所需的银钱,让她们母女自食其力吧。卢荣和卢十安,可以葬在那里的田地。”

“是。”常赢又道,“今日辰时,卢鸢收敛完毕,托人传话,说她想进公济社做些善事,算是为父兄恕罪,不知如今身份是否合适,主上可允许?”

萧翀淡淡道:“此事与我无干。”

“属下明白了。”常赢回完告退。

风华殿里,沈青、陈怀鉴、周渠等一众天工司核心已等候多时。萧翀进殿,见众人分列两边,左手侧以沈青为首,他几乎都认得,右手边却大多眼生得很,如此清晰的列队,他晓得右侧基本是卢荣提拔的人。两拨人集中一处,气氛本来就微妙,自萧翀进殿,便更肃静,许多人担心被旧主牵连,连大气也不敢出。

萧翀从人群中间走过,目光不带情绪地扫过每个人的脸,之后居中就座。一众人齐齐行礼:“参见摄政王殿下。”

“不用多礼。”萧翀抬手示意,“诸位不必紧张,今日不为清算,大过年的老诸位聚齐,是想宣布几件要紧事。”

右队众人暗自相顾,全都一脸茫然,再看对面,连沈青脸上也是疑惑的。

萧翀打量着众人神色,稳稳开口:“其一,天工司从一众衙署中独立,归摄政王府直辖,暂不纳入大梁官衙体制。”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怔,继而顾盼左右,眼中神色有喜有忧,喜的是自此地位卓然,立项、拨款、实施等流程,不必再受以往诸多限制,忧的是直面这位“活阎王”,心里那根弦怕是终日松不得一丝。

萧翀继续道:“其二,即日起,沈青由天工司代掌事升任为掌事,恢复陈怀鉴监作一职,其余人等职位维持不变。”

卢荣提拔的那些人,在听到沈青和陈怀鉴上位的那刻,心底自然生出些凉意,总觉这是风水轮流转,虽不清算,可多半会“清洗”,却不料是“维持不变”,众人不免意外又感激地望向上首之人。

萧翀正色道:“我知你们当中,有些人是卢荣的旧属。你们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而不是在陆将军的牢里,我信你们与叛逆之事无干。既是无干,只要往后在场诸位齐心协力,共济民生,本王又有何用不得?”

人群中一些人明显松了口气,也有些人低声道谢,还有些人只朝着萧翀深深鞠躬。

待众人安静下来,才又道:“此外,我还给你们寻了为好‘典正’。她于匠造之道博闻强识,通晓《开物志》诸般精要,日后可与你们相辅相进,共续匠脉文明。”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被一句“通晓《开物志》诸般精要”所震动。自南氏殉国,还未有谁能担得起这般字眼。唯有沈青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启,又生生忍住。

萧翀目光从沈青脸上掠过,继续道:“她曾与你们当中一些人共事过,对天工司的规矩和旧档都很熟悉。眼下她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待年后开春,诸位自会见到。”

“共事过……”人群中想起低低碎语,大家都在回忆过往同僚中,谁会有这般见识。

周渠圆睁双目望向萧翀,见萧翀只是笑而不语。周渠干脆越过几人凑到沈青身边,压低了声音仍显得激动:“是不是她?她要回来了?”

沈青亦是难掩激动,嘴唇动了动,只道出一句低语:“我同你猜的一样。”

那一刻,周渠突然想放声大笑,几声突兀地笑声不受控地从他喉咙里冒出来,引得周遭众人齐齐看过来。周渠的笑声又戛然而止,尴尬又颟顸地扯了扯嘴角,道了声:“……抱歉,失态了。”

萧翀微微偏头看了周渠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收。

栾城没了卢荣这个“安抚使”,萧翀也不打算再设。西渚被征服已有两年,百姓早不需要谁“安抚”,他们只需要安稳,便可自己活得很好。萧翀从随行文官中指了一位代管民政,又从栾城旧官贵中,挑选有威望且与卢荣无牵连者做副手,与公济社、天工司、驻军将领一同分管诸事,各司其职,互不统属,遇事不决直接向摄政王府请示。

如此一来,权力分布在多个彼此独立的条线,不会有机会让任何一方独大,成为新的威胁。即使他不在栾城,这道架构亦能自行运转,不会因某一人的意外而失衡。

他要为南初归来,创造最稳定、最不设限的土壤。

安排完这些后,萧翀召见了明书。

明书仍旧一袭青布棉袍,只是清减了许多。他将公济社的账目和当前几个项目的进展呈给萧翀,姿态既非过分恭谨,更无旧识的僭越熟稔。

萧翀没有看他递的东西,只静静打量他。两年不见,这个年轻人倒是沉稳多了,这份不喜不悲的从容,倒很有几分王岱山的神韵。

“我请明先生来,并不想过多地聊公事。”萧翀温和开口。

明书微微抬眸,对上萧翀那双深邃的眼。明书师从王岱山,过去对萧翀多有掣肘,自认为与他的关系并不如沈青亲近,不聊公事,好像也无更多私交可言。

萧翀看出了他的想法,一笑道:“说起来,你我也算半个同门。”

明书一脸不解:“王爷何出此言?”

“过去一年,令师王岱山算得上我半个老师。”萧翀笑得自然,“便是此刻,我的妻女仍同他一起生活。”

“妻女?”明书更是诧异,脸上的震惊已然藏不住。

“你认得,”萧翀一字字道,“南初。”

抽气声。半晌,明书才低低道:“她果然……还活着。”顿了顿,又道,“还有了……女儿。”

“嗯。”萧翀很明确的肯定。

明书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垂眸笑了一下,却未开口。

萧翀稳稳道:“不管她曾经是谁,现下,以及往后,都只会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顿了顿,又补充,“拜过天地、禀过父母的那种,王公主婚。”

明书抬眸,与萧翀坦然又藏了丝骄傲的目光撞在一起。这个一向冷厉的杀神,此刻竟鲜有的柔软,又透着丝少年气,是因为她。明书想起梨花白下那个捧着素戒的少女,想起福隆寺寮房里游说自己的书办,想起为春日抢耕借兵的谋士,也想起被他的方巾遮住的玉颈上一点红。

不该如此,却又似命中注定,他该祝福她,替她高兴。明书笑了:“是啊,这一天不是太早,而是太迟,她遭了那么多磨难,吃了那么多苦,早该有一个强大如王爷这般的人护持。”

萧翀唇角的笑意淡去,明书最后的这句“恭维”,让他又生出丝丝疼意,他于南初,也并非全是福祉。追溯起来,她的许多苦难,都有他的影子。他只希望往后余生,能护她们母女安稳。

明书继续道:“方才王爷提到老师,我正想问,老师故宅失火,听说是被王爷的人救走,可有受伤?现下可还安好?我……能否见上一见?”

“王公无虞。闵水的老宅被焚,修葺需要时日。他现下被养在一处山庄,有专人照顾,你可放心。”萧翀拾起明书呈上来的账册,又递回去,继续道,“至于见面,我的建议是再过些时日。一来王公住处山高水远,奔波不便,二来栾城刚刚经历一场祸乱,多处被炸被毁,开年工人们复工复产受到影响,这些都还需要你和公济社帮衬。”

“我明白了。”明书接过账册,郑重道,“王爷放心,救济民生本就是公济社立身之本,明书自不会使公义旁落。”

萧翀看着这个愈发沉稳的年轻人,扬起一抹笑:“我信你,王公和南初,也是信你的。”

明书笑笑道:“王爷打算在栾城留多久?”

“今晚便走。”萧翀道。

“今晚,这么急?”

萧翀噙着笑:“赶回去过十五。”

明书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对,应该团团圆圆。”

见萧翀再无旁的吩咐,明书起身告辞,将至门口时,忽听萧翀唤道:“明先生。”

明书回身拱手:“王爷还有何吩咐?”

萧翀走近几步,才开口道:“卢鸢……无辜,若有可能,还请多加照拂。”

明书颔首:“是,告辞。”

萧翀目送明书走远,夕阳的余晖越过墙头,洒在一枝初绽的红梅上,像天地间最温柔的祝福。

他唤来常赢,吩咐出发。

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至此基本铺垫完了,我说没有火葬场,忽然觉得萧翀后半程的付出比火葬场还要重。应该很快就完结了,完结前争取再爽一把哈哈

第168章

澜山的庄子, 以往年节上只留值守的管事和庄丁,伙计和杂役要到过完十五才回来。今年庄子里住了贵客,倒是又热闹又喜庆。陆沉舟着人采办了一堆东西, 庄子里披红挂彩,似要补偿没有过好的那个年。

石头抱着一筐鲜果往后院搬, 边走边问陆沉舟:“三爷, 秦大哥和常大哥回来过节吗?”

陆沉舟想着那位少主的性子, 嘴角弯起:“说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石头这阵子跟庄里伙计和杂役们打成一片, 从他们嘴里听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迟疑着求证道:“秦大哥,其实不姓秦, 对吧?”

陆沉舟侧目, 好整以暇地看向他。石头见陆沉舟并无不悦, 便又大着胆子道:“他们说,西渚是他灭的, 如今的天下之主, 也是他……是真的么?”

陆沉舟驻足,目光停在石头脸上,看得石头有些紧张,慌地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起他刚来先生家里时, 柴刀都抡不动, 虚弱成那副样子,谁能想到竟是这么厉害的人。”

“呵。”陆沉舟轻笑一声,抬手在石头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行了,快点把东西给祝叔送去。”

“好嘞。”石头应着加快脚步, 朝着后院小厨房而去。

王岱山暂居的院子里,老祝正挽着袖子在灶前忙活,锅里煲着秦慕白差人送来暖补参汤,灶上摆满了年货,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石头未进门便喊:“祝叔,今日船上有新鲜果子。陆三爷还说,秦大哥他们要回来了。”

老祝眼睛一亮:“是么,那真是团圆喽。”他呵呵笑着去分那筐果子,软嫩适口的给王岱山留一些,余下的给南初。

石头蹲在筐边,突然道:“祝叔,你说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啊?”

“怎么,待不住了?”老祝打趣,以为他是想念闵水的祝姑娘。

“怎么会?这里住得很好,人也有趣。”石头解释,“我只在想,秦大哥……他好像不是能长住这里的人。他要是走,娘子她们会走吗?她们要是走,那王公呢,我们怎么办?这里本也不是我们的家。”他叹口气,“咱那个家被烧成那般,也不知何时能再建好。”

老祝被他问得手上一顿,之后才麻利地把果子分好,朝他道:“你人不大,操的心倒是不小。别想了,把这筐给娘子送过去。”

南初并未在院中,她趁着日头好,带孩子同王岱山在小园子里晒太阳。小昭宁在王岱山怀里,被老先生拿小灯笼逗得手舞足蹈。

王岱山逗着孩子道:“你阿爹快回来了吧?”

“可能吧,我不知道。”南初答得实在。

王岱山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眼又低头逗孩子,慢悠悠道:“阿爹哪有这只灯笼重要,对不对啊,昭昭?”

小团子的目光追着灯笼,小手抓挠,小脚乱踢,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

南初先是笑了一下,随即那笑又淡了。她沉默片刻,低低道:“他走前提过想一起回京,我没应。”

王岱山晃着灯笼的手顿了一下,之后又恢复如常:“也是,他的王妃,不好当。”

南初不语。

王岱山把灯笼搁在膝上,轻轻握住孩子乱挥的小手,语气沉了许多:“在栾城,你是‘程书办’,做的却是南初的事。在黑水城,你是秦家的表小姐,立得仍是南氏风骨。在闵水,你生下了昭昭,又以兵戈金气助他平定了天下。”他目光沉肃,“不管在哪里,你都是南初。”

南初眼底未见太大波动,显然她是有主意的。

王岱山无声一笑,轻声道:“那便是还顾忌我。”

“您同我们一起去吧?”南初问得极小心,“您是我的祖父,昭昭的阿翁,也是他的恩师。”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王岱山垂着头,似乎陷入了和南初相似的纠结中。

南初忽觉自私。老先生年事已高,本可以在山水间安稳终老,是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如今自己还想将他拖回纷杂耗神的局面中,未免轻浮和狭隘。

她刚要开口收回这份冒失,王岱山已先一步开口,他轻轻握着孩子小手,嗓音里带着笑:“阿翁舍不得小昭昭,等过完年,便换个地方晒太阳喽。”

南初一瞬间心头发软,许久的滞涩好似也被这和煦的日头晒干了。

而通往澜山的官道上,萧翀一路快马狂奔,及至到了码头登船,才喘口气。常赢望了望微微西斜的日头,笑着道:“总算是赶上了。”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便见码头上停了只小船,有人在卸货。陆沉舟的人认出了他们,大声呼喊:“是王爷回来啦!”

已有伙计飞奔回庄子报信。

南初刚刚喂完女儿,正轻轻晃着摇篮哄睡,粉嫩嫩的小团子已经在揉眼睛。婢子素心轻手轻脚进来,凑近了小声道:“娘子,刚伙计说,王爷的船到码头了。”

南初晃动的手一顿,抬起头,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化开:“他回来了。”

素心嗓音里带着笑:“团圆啦,祝叔这会儿正张罗着加菜呢。”

从码头到庄子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翀进院时,便见廊下站了一抹红彤彤的身影。南初穿了件红罗裙,灯笼袖,束腰,领口镶了一圈白狐毛,整个人像枝盛放在雪地里的红梅。他还是头一回见她穿如此艳色,唇角的弧度加大,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去,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拥紧。

一旁的婢子素心抿着嘴福身,悄悄退开了。

他满身风尘仆仆,大氅还带着江面的寒气,铺了南初一身。可那股独属于他的凛冽气息,还是清晰地灌入她鼻息,让她一瞬间心头满胀。她的手从揪紧他腰侧衣衫,到轻轻环住他大氅下的劲瘦腰身,又慢慢收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厚厚的衣裳,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沉稳又有力。

她仰起头看他,他脸上还蒙着细尘和疲态,颌下挂着青灰胡茬,一双凤眸却热切又滚烫,像赶了很远的路就只为这一刻。她眼底潮了,亮晶晶地问他:“你是特意赶回来的么?”

他没有回答,目光从那双莹润桃目,滑向一开一阖的软嫩唇瓣,好似被什么东西牵引,俯首亲上去。起初是贪恋的吸吮,在触及她馨香柔软时变了调,力道骤然加重,舌尖探入绞缠索取。她被他亲得腿软,挂在他臂弯间急促地喘息,软软哼吟。他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在贴近那处圆弧时,她终于拉回些神识,喘息着提醒:“廊下呢,你……”

话音未落,南初脚下一空,已被他抱起来。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抓着她小腿环住了自己腰,就这样大步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被踢上,她被他就近压在紫檀雕花床上,额头相抵,□□,嗓音被欲望磨得又低又哑:“新衣裳?让我看看怎么解……”

话音方落,未等他动手,先有人发出了抗议——哇哇的婴儿哭声让两人同时一惊。萧翀这才留意不远处的摇篮里,伸出了一只胡乱踢腾的小脚。

南初低低笑出了声。

萧翀哭笑不得:“……忘了她。”

说着起身要去抱孩子,伸手时又被南初拦住。她越过他,将哭闹的小团子抱进怀里,下巴朝盥室方向微微扬起:“先去洗漱,换了衣裳。”

萧翀看着妻女,满身的火被女儿一嗓子浇灭了大半,心里却被另一种温热填满。他低头在南初额间落下一个吻,又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脚丫,小家伙正攥着小拳头往阿娘怀里拱,看也不看他。

萧翀轻笑一声,去了盥室。

这次回来,萧翀给众人备了礼。倒不是摄政王赏赐,而是庄子里这些人,老祝,石头,陆沉舟,素心,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护卫、伙计和杂役,在除夕夜冒着生命危险,护他的妻女和恩师,又在澜山为他们撑起一个临时的家。这份恩情,他得谢。

庄子里人的赏赐,他给了陆沉舟去分配,虽晓得秦慕白在银钱上不会亏待他们,可萧翀发下去的,仍是数目可观的一大笔。而给陆沉舟的,是萧翀母亲昭阳昔年的一柄小刀,只有半尺来长,吹毛断发,可藏于袖中、腰间、靴筒,十分精妙。陆沉舟接过时看了好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贴身收进了怀里。

对于除夕那场大火,烧毁王岱山居住多年的府邸,萧翀始终深觉愧疚。若只是田产地契,他有的是东西还,可被烧毁的还有王岱山一生藏书和众多手稿,他没办法还。这次回来,也只带了几册他搜罗来的老先生书架上的同拓珍本,更多的他还在继续找,可也知许多孤本,是再也没有了。

王岱山看着那几册书,只淡淡“嗯”了一声,叫老祝替自己收起来。

饭后不知是谁在外头霹雳吧啦放起了鞭炮,引得人们纷纷围观凑趣。爆竹声声,带着这个年节最后的热闹,在这座临水山庄里炸开,给庄子里这群没有血缘,却亲如一家的人们以温暖和祝福。

一片祥和中,萧翀亲自带着一份厚礼,送去了照看南初和王岱山的大夫手里。大夫受宠若惊,称:“陆三爷已经赏过了,王爷再赏愧不敢受。”

萧翀笑着叫他收下便是。大夫接了赏,却听萧翀欲言又止道:“那个,她身体现下如何?”

大夫恭谨回道:“娘子么?她恢复得很好,虽说日日喂养孩子有些损耗,可娘子气血是充盈的,并不亏,甚至比孕前还要好些。”

“那便好。”萧翀安心了些,又道:“那么……可以么?”

“什么?”大夫一怔,微微抬眸,在看到萧翀眼底闪过的一丝不自然时,突然了悟。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翻云覆雨的男人,竟是专门为自己房里的“云雨”来送礼。他微微一笑,“王爷可是想问……房事?”

萧翀闷闷应了一声。

大夫想起今日例行请平安脉时,娘子问了句:“我近来觉得精神很好,是不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当时低头把脉,只凭着脉象回了句:“娘子恢复得很好,气血充盈,日常活动都不必担心。”不经意抬眸,却见娘子红了耳根。此番对照,这对小夫妻倒别有一番情趣。

大夫压着唇角,垂首回道:“房事上,也是无碍的,轻着些便是。”

萧翀唇角动了下,似是想笑,又被压住。

从大夫处出来,一轮圆月正悬在山庄飞檐之上。萧翀脚步轻快,路过廊下挂着红灯笼,暖暖的,像她今日穿的那件红罗裙的颜色。他步子又快了些,连耳边热闹的爆竹声都成了催促。推门进屋时气息还未调匀,南初刚洗漱完,头发还潮着,正在灯下铺床,闻声回头,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地弯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说:

轻不了一点哈哈

收尾应该没几章了,糊糊地熬到了现在,嗯

第169章

南初只回身瞧了他一眼, 又勾着唇角去铺床,装作若无其事道:“有贼人追你?”

萧翀知她在打趣自己,细想自己并非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却因大夫一句断语急成这样,确有些吃相不雅。他轻笑一声, 耐着性子缓步进门, 从背后将人拥住, 慢条斯理道:“可不是, 方才有一悍贼,身高八尺,孔武有力,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追了我一路, 甩都甩不掉。”

南初被“身高八尺的悍贼”拥着,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箍得她动弹不得, 呼吸间全是他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又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便想哄他演下去,仰作嗔怪道:“那你怎敢跑来我这里?可是想祸水东引?”

萧翀低下头,鼻尖蹭过她耳廓,嗓音压得又低又哑:“跑错了方向。那贼人目标本就是你, 我只是先来给你报个信儿。”

南初被他厚脸皮的“报信儿”逗笑, 在他怀里转过身,仰头看他,眼尾微挑:“那贼人在哪里,可追来了?”

萧翀低头看她,眼底暗火翻涌, 唇角却还挂着那抹不正经的笑:“追来了,正在讨价还价。”

南初轻轻“哦”了一声,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漫不经心道:“那贼人想要什么?”

萧翀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咬了一下,嗓音又暗几分:“要债,说娘子欠了他大半年,连本带利,该清一清了。”他说着低头亲下来,被南初偏头躲开。

南初听出这番“讨债”的说辞,分明是自己叫秦慕白传的话,他到来倒打一耙。又想起那些“给他塞女人”的流言,虽晓得是秦慕白逗自己,可也知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她仰着头,眼尾含怨:“若要讨利,那京中可有大把的‘债户’,环肥燕瘦、或娇或媚,也有才情卓然的佳人,你日日讨下去,大半年都讨不完呢!”头一偏,又恨又委屈,“哪里还用大老远跑到澜山来,消遣我们母女?”

萧翀眉头挑了一下,还是头一回见她露出这副模样。他歪着头打量她,一时竟辨不清她这娇憨醋意,是装出来嘲弄他的,还是真的生气介怀,嫌怪自己冷落了她们母女。但无论哪种,她此刻这副神色,眼尾含怨,嘴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弧度,都让他觉得新鲜又心动。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掰回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噙着那抹不正经的笑:“那些‘债户’,我又不认识。我只认识一个……”略显粗粝的指腹从娇嫩唇瓣上擦过,他朝她压低,嗓音好似浸了霜糖,黏腻得发慌,“这‘债户’刁钻又狡猾,从我这里拿走一样又一样,先是眼,再是心,后是骨血。”他越压越低,直到轻轻咬住她绯红耳尖,将滚烫的气息尽数铺在她颈间,“如今还想要赖账,你说该不该罚。”

南初被他强势的气息搅得心头软颤,又因敏感的耳朵被含住,一时半侧身子都麻了,有心回应几句也做不到。

而萧翀也并不打算再同她掰扯,他已被怀里念了许久的馨香绵软摧磨许久,哪还管什么“贼子不贼子”的逗趣,天予弗取可从不是他的性子,他是天不予也要硬夺,此时便不管不顾地一路亲下去,耳尖、脖颈、锁骨……南初软得站不住,被他稍一欺压便双双倒在了榻上。一声压抑的软哼从她口里逸出来,萧翀微微抬起头,对上她湿漉漉的眼,那双眼睛里,有不啻于他的热情和渴望。她微微张着檀口,细碎又急促喘息。他又重新低下头去,在她微敞的心口落下一个轻吻,见那一片雪肌已染上绯红。他的唇舌缓缓擦着往顶峰攀,哑着嗓子道:“也想我了吧?”

她浑身一颤,手指猛地插进他的发间,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按紧。他在那片雪肤上停下来,滚烫的呼吸尽数铺在她心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离那里只有一线之隔,却偏偏不碰,只是仰头看她,隐忍着重复:“想不想?”

她不答,只是微微挺胸,想让那片肌肤更贴近他唇。他眸色骤暗,呼吸重得厉害。若是以往,他早不管不顾地吞下,可此番他闻见了馨香之外的奶香,这片他馋恋许久的疆域,早已是女儿的粮仓。可知晓是一回事,不甘又是另一回事,他埋在那里不肯起来。她比以往更丰腴、软嫩、诱人,他却偏偏碰不得。这份煎熬逼得他有些焦躁,手上不觉重了些,脸也又往深处蹭了几下,觉察到了一丝湿意,混着淡淡的腥甜。他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在那片柔软的起伏间低低失笑,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心口发麻。

他在笑她的“失态”和“急切”,她涨得厉害,也痒得厉害,迫切渴望被包裹和吮住,可偏偏没有,她觉察胸前的湿意越来越重,不禁又羞又窘又恼,气鼓鼓地去推他的头,嗓音里全是压抑的羞愤:“你不许笑!你……我……”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说不出又推不开,情急之下便朝那颗脑袋拍了两下,嗓音里带了哭腔,“好难受,讨厌死了……”(正常涨奶生理,不是什么过分情节求不要标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轻轻一吮,只一下,她到嘴边的话全化成了破碎的喘息,仰着颈子,逸出一声不受控地轻吟。

萧翀尝到了不一样的软嫩味道,舌尖抵上去那刻,一丝甜意瞬间浸满他的味蕾,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他喉结滚动,不受控地咽了一口。这感受新奇又陌生,伴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禁忌,激得他腹下重重一跳。他自诩并无特殊癖好,只是见她涨得难受而不忍,才鬼使神差地帮她,此时却因这一幕愈发难耐。

而那双细白小手还抱着他,他也感受到了她的急切,两具同样疏旷许久的身体,碰到一起时便如干柴遭遇烈火,她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呼唤他,连被女儿“侵占”的这处也不例外。

他紧紧拥着她,唇舌不敢用力,忍得要炸,可自己一只手却抚在她背上,沿着柔化曲线缓缓游走,轻柔安抚,直到怀里那具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仰起头,眼里暗火翻涌,对上南初湿漉漉的眼。他低低笑了一声:“我这算不算,纵兵抢粮?”

南初还在轻喘,想笑,又有些羞窘,只微垂着眼,脸颊一片绯红,蔓延到耳根。萧翀看得有趣,她后来在房事上已不太容易脸红,可此番竟又红了个彻底。他拢着她的头,又将人按回怀里,低声问:“小东西几时醒?一夜里可还要吃上几回?”

他还记得月子里一次次起夜,从阿婶怀里抱回嗷嗷待哺的磨人精,几乎整宿难以成眠。他心疼南初,曾提议寻个奶娘来,可她不愿,定要亲喂。时隔月余,倒不知小家伙可还如此累人?

南初被他拥在怀里,腹间清晰的硬烫替他的话作着注解,她思及自己方才的狼狈,也并不愿他太得意,便故意道:“小孩子哪有准,饿了便吃,一夜间四五回总是要的。”

萧翀眉头微蹙:“还这样?”

南初把头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大约是这细微的反应被他察觉,他低头看她,她眼睫还潮着,唇角却压不住那点狡黠的弧度。他突然明白她在逗他,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眯着眼,嗓音低哑:“无妨,上面归她,下面归我。”

南初先是一怔,继而又忍笑嗔怒:“你倒是楚河汉界分得清楚,谁要跟你分?”

萧翀扣着她腰肢猛地一按,狠狠贴紧自己,引得她一声急喘。她腰上那只大手已顺势滑下去,打手一探,满掌露泽,他唇角不正经地弯起,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廓灌进去:“春汛难捱,为夫刚好有些疏治经验……”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浑身一颤,未出口的嗔骂全化成了压抑的软哼,手指攥紧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

“萧翀……”她攀着他颤颤软呼,双腿骤然并紧,微微打颤。

“疼?”萧翀倏然一顿,嗓音里浸透了紧张。

南初没有回答,只把头抵在他胸口,喘了几息,才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疼,是太久没有被他这样碰过,身体诚实地震颤,却又因为旷了太久而有些不适应。

萧翀暗自舒了口气,缓缓抽出手,在她不解又渴望的目光中,将她缓缓放平,之后他俯下身,唇舌从她眉心一路向下,吻过鼻尖、唇瓣、下颌,滑过锁骨、心口、小腹,又轻又慢,像是在用最虔诚的仪式,重新认领这片阔别已久的疆土。他嗓音又哑又欲:“是我太急了,今夜还长。”

她在他的亲吻里渐渐放松下来,手指不再紧抠他的手臂,而是轻轻搭上他的头发,软软抚了两下。他褪去她最后一层遮蔽,双手托起她绵软身体,将她的双腿架到了肩上。南初浑身再次一紧,在他俯身时屏住了呼吸。那是她生产后他首次停在那里,滚烫的气息铺上那片早已泥泞的禁地,之后,又湿又热的吻轻轻落了下去。

南初在那一瞬间手指攥紧了被褥,然后又慢慢松开。她闭上眼睛不敢看他,却又耐不住他几下施为,忍不住轻轻挺腰,用身体的诚实来回应他。他低低笑了一声,湿热的气息擦得她腿根微微发麻,然后他又埋低些,更重,她叫出声来。

窗外澜山的月亮正圆,庄子里不知谁又点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屋内那一声压抑的轻吟。夜风拂过竹梢,像天地间最温柔的见证。

他抬起头,唇边还残留着湿意,看着她桃目迷蒙,微张着唇深深吐息,他朝她俯下身去,凑到她耳边低低道:“还是一样,贪吃。”

南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在打趣她,也在鼓励她。她脸上那抹绯色更艳,想踢他,反被他一把握住。他唇角挂着不正经的笑,眼底暗火翻涌,又往前凑了凑,拉着她两只脚踝缠在自己腰上。

“大夫说,可以了。”他俯下身吻她,呼吸粗重,嗓音哑得厉害,似在竭力忍耐。她在他的亲吻中伸出手去,碰到他,软软“嗯”了一声。

萧翀只觉这是世间最美的邀约,却又顾及大夫那句“轻着些”而缓慢行进,忍到额角沁了细汗。南初也并不好受,她等了他太久,也想了他太久,她抬手环住他压向自己,微微挺身,无声地催促。萧翀再忍不住,突然施力,两人齐齐发出一声喟叹。

时隔太久的交融,让两人全都情难自己,萧翀几乎在那一刻便要把持不住。他一动不动停在那里,目光凝在南初脸上,待两人都缓过那阵,他才一下下动作起来,开始还和风细雨,怕伤着她不敢孟浪,可很快便不自觉地激烈起来。

南初被他撞得断断续续地轻哼,手指从他腰间滑上去,攀住他的肩背,用力抠紧才能跟上他的节奏。他在她耳边粗重喘息,嗓音又低又哑,问她重不重,可还受得住。她答不上来,只是勾住他的脖子,仰首咬在他喉结上。这一下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克制。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的思念都倾注在这场久违的重逢里。

南初只觉自己像一叶扁舟在风浪里颠簸,又似轻叶被狂风卷进漩涡,耳边是两人又重又急的喘息,以及在风吹树叶中透出的水声,和爆竹声交融在一起的啪啪声,可她很快就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觉全部感知都在往一处聚集,扒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

……

窗外澜山的月亮正缓缓西移。爆竹声早已不知何时停了,四下一片静谧,只有竹叶沙沙,山溪汩汩的轻音。

萧翀看着怀里人,她额发潮湿,粉润娇嫩,唇瓣微启着深长喘息,灯火下如浸透春露的海棠。他只轻轻抱了她一下,又惹来她一下轻颤。他无声一笑,为她捋了捋额间发丝,印下一个轻吻。离开时见她闭了眼,她当是累了,呼吸渐渐绵长。他看着那张被情欲润透的脸,看了好久。他觉得现下日子正好,好到她终于可以安稳地睡在他怀里。日子也很长,长到足够他还完所有欠她的账,再欠下新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天将透白时, 小昭宁吃完奶被素心抱走,南初却没了睡意。她躺回萧翀怀里,看着男人慵懒的眉眼, 抿嘴笑了一下,他疯了一晚上, 此时手臂横在她腰上, 呼吸均匀而沉稳, 像一头吃饱了懒得动弹的猛兽。

晨光和灯火交融在一起, 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出一片极淡的光亮。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食指, 轻轻抚在他刚冒头的胡茬上, 并不扎, 只有些糙。她又想起初见他,那是他顶着火光, 居高临下, 雨水如银蛇般从他一身甲胄上蜿蜒而下,冷得像一尊修罗。而此刻他躺在她身侧,毫无锋芒,发髻都是乱的。

“不睡了?”萧翀握住颌上那只小手,亲了亲按回怀里, 又把人揽紧些。

南初额头抵在他颈窝, 头发散在枕上,露出一段白生生的后颈。他的手掌贴上去,轻轻摩挲了几下,领口被撑大,露出了几点薄红。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之后游移过去,粗粝的指腹抚上那片红痕。

“萧翀。”她的声音从他颈窝透出来,带着些撒娇和试探。

“嗯。”他喉间滚出个音节,透着慵懒和宠溺。

“栾城如何了?”南初的声音细细软软,像在说什么情话,而不是在问政事。

萧翀低头看她,她连头也不太抬。他低低笑了一声:“我在你这里上朝,比在大殿还早。”

他腰上那只小手收紧,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仍是不抬头。

萧翀无奈又好笑,被子下的手惩罚般往那团绵软上抓了一把,才叹口气道:“天工司有沈青掌事,公济社有明书,老周终于知道要把劲头使在匠技上,而不是冲我。还有你的柳姨,涨了薪俸,麦芽长高不少,到我胸口了……”他说得零零碎碎,却都是她关心的。停了一会儿,嗓音才又沉了些,“是要留下,还是随我回京,你说了算。”

南初没有立刻作声,手顺着他背上紧实的肌理缓缓抚过,指腹在那些疤痕上停了几回。她终于仰起头道:“我同你回京。”

萧翀垂眸静静看了她片刻,才开口道:“想好了?”

“嗯。”她看着那双深沉凤眸,嗓音软涩,“你做了这么多,才让我能毫无顾虑地选,我又怎能不选你。”

萧翀搂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他静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笑:“说得好像我处心积虑绑架你。”

南初抬手环住他的脖子,眼底漾着丝浅笑:“难道不是?”她伸着一根手指,从他眉骨、鼻梁缓缓滑下,“你从一开始便在算计我,为的便是我离不开你,我可有说错?”

萧翀眯眼看她,唇角噙着丝得逞的笑,在那只小手滑倒他唇角时,突然张口去咬,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他哼笑一声,追着吻上去,一双铁臂牢牢将人锁在怀里,叫她无处可逃。

闹了一会儿,她终于停下,推了推他压过来的胸膛:“不过,进京之前,有几件事还是要说清楚。”

萧翀一副我就知道你还有条件的表情,他搂着她没松,含笑道:“说。”

南初开口缓慢,似在斟酌措辞:“我进京之后,不会只待在你的后宅。”她瞄着他的神色,见他笑意未减,又继续道,“天工司的事我还会管,那些匠造之学也不会放手。”

萧翀笑意收敛几分,语气里多了些郑重:“没问题,你永远都是南氏的女儿,你也可以随时回栾城。”

“还有昭昭。”她眸色坚定,“她姓南,若有宗室不满,也不可以改。”

萧翀笑出声来:“我知道,不改。还有么?”

“还有。”她想着秦慕白逗她的那些话,带了些气性,“还有他们上贡给你的那些‘心意’……”

“什么心意?”萧翀见她微微变了脸色,自己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见她不答,只睁着一双桃目委屈又愤恨地看他,一副“你心知肚明”的表情,他才恍然意识到是指那些女人。

他笑着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我哪有那些精力,你一个都要喂不饱。”

南初用力朝他胸口拍了一巴掌:“胡说什么,分明是你……”

萧翀仰着头受了,又将人抱紧些,笑着道:“好好好,是我。”

南初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挣了几下没挣开,只仰头盯着他道:“你虽无意,可架不住他人有心,想要往王府塞一个女人,有的是理由。”

萧翀低头打量她,倒有些意外她在这事上如此执着。他虽早已打定此生只她一人,眼下却不禁存了些好奇,又因她这份“在意”,生出些隐秘的自得,不禁逗她道:“想你差一点便成了太子妃,那皇室可不奉行一生一世一双人。当时未见你拒婚,如何倒了我这里,便忍不得了?”

这话着实欠打。果然南初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拼命挣扎,挥着拳头又狠朝他胸口砸了几下,萧翀见玩大了,索性一个翻身将人压到了身下,禁锢了她所有挣扎。

南初眼底泛起了水光。

萧翀先头的嬉闹立时收了个干净,他很轻柔地去抹她将落未落的眼泪,又轻轻亲到她眼尾,软言细语哄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拿这话逗你。我只是……想在你这里特别一点。”

南初潮着一双眼睛看他,见他眸色深重,满是着心疼和歉意。她同那双凤眸对视几息,才缓缓道:“我被指为太子妃时,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懂,只知那是我注定要走的路,要爱护子民,要传承匠技,太子……他是我的主君,我对他,没、没有那种感情。”

萧翀一瞬不瞬看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在听。

南初从他的禁锢中抽出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低些:“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夫君,是昭昭的阿爹,是我从栾城到黑水城,从黑水城到闵水,一步一步、一日一日等来的,我和昭昭,只有你,也只要你。”

“阿箴……”萧翀气息突然重了许多,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只朝那副开开阖阖的唇瓣亲下去,又深,又重。

南初微微仰头,让这个吻落得更深。他的唇是热的,带着一点颤意,含住她的唇瓣,像在确认。他的手扣在她后颈,力道不重,但稳,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交缠在一起,又轻又缓。晨光又亮了一些,几声鸟叫传来,似要唤醒整个山庄的生灵。

南初忽然笑了一下:“你好重。”

萧翀也笑了,手臂一松从她身上翻了下去。

南初转向他,撑起半截身子,正色道:“还有件事想同你说,王公,我想请他一同进京。”

萧翀倏然扭头,脸色也庄重起来:“此事你若不提,我还真不好开口。”

“为何?”南初不解地看他。

“昔日在栾城,王公于我有‘三不’,不跪梁廷、不附萧氏、不涉党政。”他轻笑一声,“纵使我有心请他入京,也是张不开嘴啊。”

南初也失笑:“我倒是忘了这茬。如此说来,由我出面确实更合适。王公是为护故人之后,才不惜挪动老迈之躯,倒并非是受了摄政王的‘征召’,又或者不顾晚节,投身大梁。”

萧翀先是发笑,后又长叹一声:“这世间的忠孝节义,困死了多少人啊。”

南初因这话也沉默半晌,之后才又一笑道:“王公可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自然,否则我又如何能赖在闵水?”萧翀噙着笑将她重新捞回怀里,“还能在他的院子里娶妻生子。”

“又不正经。”南初推了他一把,扭身背对他。

天已大亮,院中响起下人活动时的窸窣响动。萧翀又抱了她一会儿,脑中思绪翻涌,片刻才继续道:“我着人在我母亲旧宅附近,寻一处妥善的宅院,供王公安居,可好?”

南初没有立时应声,她自然知晓长公主府中住着谁,也能猜到萧翀试探性的心思。她身后这位终究是摄政王,非是砍柴的农家汉子。

她沉默几许扭向他,柔声道:“王公虽是个通透人,可毕竟是西渚旧人,又上了年纪,他随我进京,我便得万事护他周全,免他平白遭受惊扰。”顿了顿,又道,“自然,若是王公自己有意,闲来教教孩子们,那是孩子们的福气。”

萧翀看着她,看着看着便笑了,在她额上轻轻吻下去:“都依你们……我简直是供了两尊佛。”

这头暖被温香不肯起床,隔壁的院中,老祝已经在厨房忙碌了起来,石头和几个下人在打扫崩了一地的爆竹屑。庄子的前头,过完年的伙计们也开始陆续返工,盘货、打包,装船,开始了新一年的生计。

陆沉舟和常赢也开始安排人手,准备动身。年节过完,这处临时的“避难所”已不宜久留,大梁的朝堂上,正等着主事之人归来。

萧翀让常赢带一队人马,先行护送王岱山一行入京,路上不必张扬,扮做寻常商贾即可,入京后妥善安置,勿使任何人骚扰老先生。

而他自己在携妻女归京之前,要先回一趟栾城,因为南初有几件事,必须要在那里完成。

常赢领命而去,陆沉舟仍留在廊下,禀道:“秦慕白一早送来消息,说他那头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签文书。”

萧翀轻笑:“还是这么急。”

陆沉舟也笑了一下,望向梅树下抱着孩子看花的母女,看了几眼,破天荒地多了句嘴:“殿下若看到今日,当是很开心的。”说罢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萧翀看着梅树下的人,晨光透过疏疏的枝条落在母女俩身上。昭宁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团团的小脸,一条小胳膊挥了几下,被阿娘轻轻握住。南初低着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小东西的帽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轻靠在了廊柱上,没有走过去。初春的日头还薄,光线淡得像一层纱,覆在她们身上,他只是看着,像是要将这一刻印在心里。

作者有话说:

争取两三章之内完结,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