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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身为袁氏郎君, 他虽不似姬氏那般位高权重,倒也是有名的世袭之门阀,坐到他这个地位, 所享皆已享够, 在外倒是会维持好郎君的体面, 在自家中倒是不会太顾及。

尤其是每当送走姬玉嵬后,时常会趁兴唤来府中歌舞伎继续另一番乐宴。

今夜也无不同,袁有韫自送走醉酒离去的姬玉嵬, 回来便召唤府中妾们来前宴, 开始今夜忘乎所以的快乐。

赤足踩竹簟的舞伎袖舞蹁跹,时不时携袖笼中香往面上拂过,而饮过热酒后, 郎君又怎能忍耐?

他自然而然抱住爱妾,肆意亲吻,所以没有听见外面有人仓惶撩珠帘而入。

而想要缓解心脏莫名难受的姬玉嵬忽然撩帘闯入, 听见乐中的男女叠起的怪叫,茫然抬睫,直直望向屋内纠缠在一起的身躯。

酒果落得满地, 旁边还有歌伎红着脸儿弹曲,时高时低, 有快有慢,配合恰好。

蠕动的舌头,叠起的皮肉,黏糊得似在两块烂肉泡在水凼里数日,散发出腥臭的腐烂气息。

而霪靡的场面经不得久看,男人雪白的身子与女人交叠在一起。

眼前场景让他想起今夜所见。

缠在邬平安身上的人体似软骨般肥嘟嘟的虫子身上长满似眼的花纹,在邬平安身上不停往前蠕动, 再纠缠在一起互相打湿成晶莹,丑态毕露,有几分恶心的腻。

呕——

姬玉嵬终究忍不住吐了出来。

袁有韫听见呕吐之声,从情慾中回神往旁边一看。

待看清后险些丢了魂。

伏在门罩上掩唇干呕的人不是已经离去的姬五郎是谁?

少年离去前虽然醉态明显,但时刻谨记氏族郎君的美仪态,走之前还是一副长袍扣得端庄的样子,连追求美态的发丝也养护黑亮柔顺,现在却衣袍凌乱,长发披散如枉死的阴鬼出现在这里。

袁有韫惊起一身的冷汗,赶紧让屋内的人往另一边跑,省得被姬五郎撞见持剑杀了。

屋内舞姬一哄而散,不消片刻全都已经藏走,只留下袁有韫与前来的姬五郎。

少年已经没再吐了,长身靠在门罩上,白皙姣好的面容现在因过度呕吐而泛着嫣红,偏细长的眼皮上仿佛还有刚哭过的水痕,撑着门罩的手的线条流畅修长,活似神仙落凡时被人捡去狠狠蹂-躏过。

袁有韫先是暗叹这张皮相生得好,也不知他这个时候忽然又登门拜访是为何事,轻叹声再披上外裳朝已经缓过的少年走去。

“午之此时辰因何而来,怎不让人通报声。”

他其实更想问,一句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过来,实在太失礼了,但话也不太敢向姬玉嵬说。

姬玉嵬听他讲话便觉得恶心,又是俯首干呕。

待压抑住沸腾的呕吐意,他直身抬起空洞的眼珠问:“为何身上有虫?”

“什么……?”袁有韫两眼怔愣,没理解他冷不丁冒出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姬玉嵬在回府路上遇见死人,毕竟路上死人乃常有之事,谁知少年漆黑眼珠缓缓移来,泛红的唇瓣翕合。

“你与她。”

他?袁有韫微惊,以为脏了他的眼,正心生担忧,却又见少年靠在门罩上茫然仰头。

他呢喃:“我不懂,在做什么。”

袁有韫想到方才被他撞见的事,面上尴尬道:“教午之撞见了,膻君再次道歉,刚才……刚才。”

这要如何说,男女之性乃正常,如何解释?

但面前的少年还等着,他咬牙舍弃面皮:“情之所往,自到深处。”

情之所往,自到深处?姬玉嵬轻颤眼皮,想到之前所见,又忍不住一番干呕。

袁有韫让人扶他,被推开时听见少年轻喘出惊天大事。

“邬平安怎会与旁人情到深处?”

“啊,原是邬娘子……”袁有韫顿悟一半,忽然神情顿住,想起近日姬玉嵬每次醉酒后念的平安,不是担忧路上是否平安,而是邬平安。

那‘虫子’所指是什么?

那邬平安身上有虫,是真的有虫吗?

以他对姬玉嵬多年了解,大抵不是真的虫,而是指人。

为何会想到人,自然是因他知道姬玉嵬为邬平安送了位年轻漂亮的郎君,现在姬玉嵬说身上有‘虫’,怕是指的是邬平安身上有人。

何场景身上才会有人,还是在大半夜?

他错愕抬眸,看见姬玉嵬步履蹒跚地推开人,往外走,一时竟不敢让人去扶。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外面依旧冷凛凛,圆月高挂,反常的明亮将清辉洒在路上。

从袁府出来后的少年乌发松亮,眼神空凝,神情苍白,颧骨上却又染着醉意的酡红,一步一深,一步一浅,空洞恍惚的身子里像被嶙峋白骨支撑着游进森森的竹林间。

月隐入云层,冷凉的风吹得窗户啪嗒作响,夜渐渐深了,天色也愈发浅淡。

雅院卧居的门窗紧阖,竹帘长垂,细光从缝隙透进屋内,隐约可看见倒在地上一团漆黑的人影一动不动地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抱着剑匣想如往常般睡下,发胀的脑子却在不断做梦。

纠缠的皮肉汗光盈盈,起伏不断,女人的唇被衔吞,耳畔被厮磨,一点点被人留下恶心的痕迹。

邬平安无意间地呢喃,声音像毒蛇将他的身子缠绕紧。

明日还要早起。

周稷山……

……

他忍不住蹙起苍白的眉心,侧首捂痉挛的胃,仍旧还有恶心,只能用力按住狂跳的心口,记起应该吃药。

掏出药丸压在舌下,止住喉咙的恶心,心中的恶心却在不断攀升,从疯狂悸动演变成闷。

喘不上气的闷。

偏生此刻身体还在古怪地颤抖,骨骼酸胀,极力隐忍也仍旧无法抑制,熊熊燃烧的情绪他辨别不出到底是病,还是旁的,在不断肆意生长。

在黑暗中喘出几口急气,他蹙眉蜷起古怪的身体,恍惚间想到袁有韫的话。

情至深处产生爱恨情欲乃常态。

那他呢?

是喜欢邬平安,还是厌恶她?

不,并不厌恶邬平安,甚至他每夜做梦都会梦见她,去找袁有韫喝酒不过也是因为喝下那些酒,他能看见邬平安。

曾经的邬平安,最开始的邬平安。

那个他怜语慰卿卿,教她术法,会对他满眼信任,甚至会爱他的邬平安。

邬平安。

邬平安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和别人这样。

他如同被困在一片迷雾里,找不到方向,难以启齿的情绪勒紧

他的喉咙,再如何不想认,也还是得承认。

想为邬平安换的夫婿是他。

那张床榻是他的,屋子也是他住过的,而不是如今任由另一个背着他爬上邬平安床榻的低贱货躺着、住着。

所以他要躺回去,住回去-

晨曦破云而漏金光,从外归来的周稷山低头靠在大门上,颤抖的手上还滴着血。

他低头打量受伤的手,差点回不来了。

良久,他抬起眸打量院子,忽然发现门不对。

走之前他分明在门上贴了一张符,谨防是阴鬼或是别的妖兽,如今那张符却在脚下被碾烂了。

平安!

他急忙朝屋内跑去。

当他撞开房门,指尖夹着火符点亮整间屋,看见原本躺在榻上因撞门声惊起的邬平安时,他高悬的心才猛地落下。

邬平安还在,不是阴鬼或是妖兽。

“可是我吵到你了?”他装作自然,暗自擦去手上的血,关门朝屋内走。

邬平安是被吵醒的,看着他从外面进来,按着发胀的头道:“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进屋的周稷山脚步停下道:“昨晚我不是出去了。”

邬平安以为他刚又出去了,正要说他不是回来了,怎会忽然出门,却发觉自己在这里睡下了。

自从周稷山来后她都是和黛儿一起睡的。

“差点睡这里了,我得回去了。”邬平安从榻上起身,披上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衣袍,披在肩上趿拉布鞋要走。

路过周稷山,她闻见一股血味,脚步一顿,低头看着他垂在袖笼里的手,问:“你受伤了?”

周稷山知道瞒不住她,无奈将受伤的手拿出道:“昨晚在外面发现一只妖兽,我追过去,谁知是只野生的不知怎跑到这里来了,我担心它会吃人,便将那只妖兽杀了,不小心受了点伤。”

那只妖兽怪异,比寻常的妖兽要厉害,他本不想要让邬平安担心,所以想瞒她,但她问起,他又不想隐瞒她了。

邬平安蹙眉握住他受伤的手仔细打量。

一道妖兽狠咬过的伤口血淋漓地长横。

妖兽怎会无缘无故,半夜乱跑到此处来?

邬平安心中莫名不安,暂时压下心中情绪,担心被妖兽咬过后没有处理好会感染上病,便牵着他受伤的手往窗边坐。

她拿出药膏正往伤口上撒,低眸道:“以后遇上妖兽,定要小心,不能再让自己这般重的伤。”

放在桌上的手缓缓反握住她。

邬平安在晨光中抬眸:“怎么了?”

周稷山深凝她面上的担忧,心柔成水:“平安,我很高兴。”

邬平安轻笑,继续倒药:“高兴什么?”

周稷山弯腰趴在手臂上,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柔和的侧脸,轻声道:“高兴我能遇上你,曾经我时常会受伤,却无人帮我处理伤,最开始我还很怕痛,恨不得就这样死了算了,最后又因为害怕死在异界回不去,咬牙又继续处理伤,而如今我有平安,我很高兴。”

邬平安知他来得比她早,在这危险、动荡的地方经历许多,包扎的手越轻,最后系结时说:“我也很高兴。”

遇上周稷山她何曾不觉得幸运,如果再晚些遇上,她不知自己如今是怎样的,这并非是一人救赎,而是两人的。

周稷山懂她所表之意,忍不住抱住她,眼皮压在她的肩上,勾住她的无名指说:“平安,马上就成亲了,等到了晋陵我们重新再结婚吧,就我们两人。”

邬平安闻言一顿,看着他从怀中拿出一枚不知何时打造的戒指,勾着无名指单膝下跪,说:“我们可以在他们眼中慢些成亲,但我也想用另种方式结婚。”

他说:“我想与平安以结婚为目的谈恋爱,哪怕是回去,你依然是我的妻子,等回去后我们再去领结婚证,若是回不去,我们便在这里上户籍。”

他的话很动人。

“好。”邬平安轻抱住他。

而周稷山初舍处男身,经不住她这种拥抱,总觉得被勾引得心头突跳。

他忍不住低头将眼皮压在她的肩上,小声道:“平安,昨晚我喝多了。”

邬平安以为他头痛,抬手按住他的额间,道:“那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不……”

邬平安耳边忽然湿润。

少年亲着她,沙哑呢喃:“还没仔细感受,就走了,平安。”

邬平安才听出他话中意,道:“不行,黛儿在家中。”

他亲着她,呢喃:“她醒得晚,别怕,还有会儿天才刚亮,我尽快在她醒来之前结束。”

“不行。”邬平安嗔推他的脸。

少年耷下眉,赖在她身上,一声叠一声:“姐姐,平安姐姐,求求你了。”

虽然他明媚热情,但邬平安始终以为骨子里是成熟的男性,所以他甚少撒娇,如今顶着这张年轻漂亮的好皮囊,叫几声邬平安眼便柔下,松开口,让他小心些。

“好。”他抬起泛红的脸庞笑盈盈地承诺。

随后他包扎好的伤口,不一会儿便崩裂了,他却顾不上……

邬平安从浴桶中出来时正巧碰上黛儿醒来,正要抱狗出去。

黛儿清晨醒来不见她,还以为她出门准备成亲的事,好奇比划手势问她。

邬平安还没想好如何回话,少年便从她身后钻出来,俊面微红,笑如往常:“正要出去买东西呢。”

黛儿没多想,进屋去忙,邬平安转头幽怨地看着他。

周稷山也知道吃久了些,拉着她往旁边走边不自然的小声心虚:“也不算骗黛儿,我们是要出去买些东西,虽然不是真的,但至少得贴红喜字。”

距离假成亲还有两日了,两人不打算大办,什么也没有准备。

邬平安只好任他拉着去。

腊月前下过雪,街道覆着浅薄的霜,蒸笼热气往上,冬的热闹活气很浓。

路过首饰摊,周稷山停下,拿起两朵石榴绢花在她鬓边比划:“平安,这个如何?我觉得这个很适合平安。”

邬平安道:“这个我有。”

周稷山没放,依旧比在鬓边:“那就不成亲用,平安戴红的好看。”

“是吗?”邬平安往铜镜中看,想打量鬓边的绢花。

他的眼光的确不错,红艳的颜色正与她养得白皙的肌肤相衬,虽不至于惊艳,也有几分眼前一亮。

周稷山越看越觉满意,买下这对绢花,就让她戴着。

邬平安也觉得好看,便没摘下。

两人在街上四处逛了会,邬平安频频往身后看。

不知为何,她总觉有人在看,可回头又什么也没有。

无论是否是错觉,她都想快些归家。

周稷山也没再继续,提着大小包东西往家中去。

两人回到家中那条巷,看见外面停的辇,邬平安与周稷山对视。

周稷山沉思道:“可能又是来找你要符的。”

邬平安颔首,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便看见一张熟悉面孔。

是周晤。

周稷山脸上笑意不变,提着东西上前:“干爹怎么来了。”

周晤见他手中提的东西,乐呵呵道:“难怪家中只有个黛儿娘子,原来你们出去了。”

周稷山问:“干爹找我?”

周晤看向邬平安,笑道:“不是我找你,其实是郎君在等邬娘子。”

姬玉嵬又要见她?

邬平安蹙眉,很快想到之前给的那几张符,他可能又用完了。

她与周稷山暗换眼神,将东西递给他后问周晤:“他在何处?”

周晤道:“在竹舍,轿辇在外面已经准备好了。”

“好。”

邬平安随他去。

周稷山也想跟去,周晤将人拦下,笑道:“郎君只见邬娘子,我还有另外的事找你商量。”

周稷山只好停下,看着邬平安随人走。

轿辇停在外面,童子请她上轿。

邬平安坐上轿辇,望着越来越熟悉的路仔细算来,上次走这条路已是几月前。

那时她每日都要去竹舍练术法,一日都不曾休息过。

谁曾想,练的

都是假的。

邬平安淡淡收回视线,垂首静坐。

轿辇轮碾过石板,徐趋入白霜凝覆的竹林中,林中有水,寒气森森,薄雾萦绕,前面引路的童子最终将她带到竹舍大门。

“娘子,请进,郎君在里面等你。”

邬平安下轿时忍不住拢了拢寒风钻入的衣领,向童子道谢后再步入屋舍。

她许久没来过,里面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冬霜寒冷。

童子没有领路,她却知道姬玉嵬在哪里。

踏进门槛后,人果真在。

周围竹帘长垂,光线黯淡,唯一的光乃从门口透进,依稀能透过立在中间的屏风看见里面安静躺着的少年身影。

他没开口说话,亦无任何动作,宛如秀美的尸身一动不动。

邬平安不知他躺在地上做什么,不想进去便坐在屏风外。

而从她坐下后,那道目光便迟迟落在身上不曾移开,黏似竹树下缠绕的青蛇,令邬平安浑身不适。

她静片晌,主动打破平静:“五郎君是想要息吗?”

屏风内的少年身形微动。

朦胧间,邬平安看见他双手撑起身子,长发倾似水,嗓音轻哑:“不要。”

邬平安忽闻此言,准备结印的手一顿,微微颦眉,疑惑看向他:“五郎君何意?”

里面传来少年轻弱的声音,“不取息,是想给平安换人。”

邬平安放下手,心中骤升警惕。

姬玉嵬无缘无故为何会换人?难道是发现周稷山一直在传假消息的事?

正当她疑心时,又传来少年兀自呢喃,他不像是清醒的,反倒像是在说梦话。

“平安不喜欢此人,嵬重新为平安换,直到换到平安满意为止。”

邬平安不知自己何时和他说过不喜欢,似乎从一开始便说的是很满意,所以才会订婚,心中虽然觉得古怪,还是心平气和地道:“不必了,我挺喜欢的。”

话音一落,屏风内响起撕拉的刺耳声。

她看见窗边的布帘被撕出一道长口,露出后面长垂的竹篾帘子,少年修长的手下压着绢帘,语调平静如初:“平安喜欢怎样的男子可与嵬说,定会为平安找来。”

邬平安闻他听不懂人话,也没了耐心:“五郎君如果硬要说我不喜欢周郎君那样的人,要为我重新换,那五郎君便自己来,如此将人丢来丢去的,我也没多少耐心。”

她知道姬玉嵬看不上她,甚至是嫌弃她生得平凡,不然也不会将她踢给他人,上次更是因为靠近还吐了。

这次他非要出尔反尔,她便用此话来恶心他。

而当真在她耐着性子说出这番话后,屏风内的少年无端静默。

邬平安坐着等会儿,不见他说任何话,道:“若五郎君今日不是取息的,那我先走了,还有诸多事宜没做完。”

屏风内依旧悄无声息。

若非邬平安能看见他的身影,恐怕会以为屋内只她一人。

姬玉嵬迟迟不说话,甚至也不是来取息的,只是莫名其妙说要换人,邬平安实在没耐心陪他坐在这里枯等,起身往外走。

屏风内的姬玉嵬没有阻拦。

邬平安走出阴暗的冷竹舍,站在外面看见前方白茫茫一片,倏然发现她对姬玉嵬的耐心不知何时,已到了静坐片刻都忍不住要走。

不过他这话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山鬼:我重新给你选老公,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直到你满意为止,什……什么,就要我现在这样……那……也不是不能,马上结芬!!!

糟糕透顶了,少男这次真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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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童子将她出竹舍, 到巷口她便自行回去。

邬平安回来时,看见周稷山坐在门口双手托腮,正垂眸沉思着什么。

她走近。

周稷山余光映入她的身影, 眼中沉思散去, 起身走来握住她的双手低头仔细打量。

邬平安牵着他的手自觉转了圈道:“别看了, 我没事,他就只说了几句话就让我回来了。”

周稷山见她身上无碍,放下心问:“今天他说什么了?”

邬平安牵着他的手, 往屋内边走边告诉他:“其实也没说什么, 就是他以为我不喜欢你,想要把你换掉。”

周稷山握住她的手,忽然停下不动:“为何这个时候会说这种话?”

邬平安转头见他不笑后蹙起眉的样子很阴沉, 双手捧起他严肃的脸庞揉着道:“不管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想法,反正我拒绝了,说只喜欢你。他如果想利用你来套我, 我若是喜欢你,他恐怕不会轻易真的换人。”

周稷山压住她揉脸颊的手,脸上总算露出笑, 也和她道:“也还好我刚才与干爹说了,我想把婚期提前。”

“你说和他说提前婚期?”邬平安诧异, 原本婚期是在腊月的年后。

周稷山颔首:“嗯,我总觉得他三番两次找你不对劲,想快些成婚,然后带你去晋陵,我师傅已经快要到晋陵了,我们提前过去可以等他。”

邬平安想了想觉得他的话有理。

两人商量何时动身去晋陵,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风吹动竹篾, 破烂的绢帘发出簌簌的轻扫声,静坐暗处的少年长久维持双手掌地的姿势不曾动过,长发若披云烟地在身后逶迤成乌迢迢的黑水。

冷风吹动窗扉。

啪嗒——

竹篾帘轻轻拍动,一缕寒风钻入敞开的缝隙,屋内阴气森森。

几只阴鬼依附在他肩上,他似没察觉,很轻地颤动几下长睫,才恍然从邬平安最后那句话中回神。

她说换人,只能是他。

要像那日一样,敞开腿对她。

所以周稷山也对她敞开腿,她才同意的吗?

是……这样吗?

昨夜所见的画面再次钻进他的脑海中,一股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

姬玉嵬忍不住低头去拾掉在地上的药瓶,视线却被阴鬼挡住。

他指捻符,火焰霎时烧了那些嗅阴气聚集的孤魂野鬼,拾起药瓶倒出几颗药,再压在舌下。

清凉的药涩味使他恢复冷静。

“周晤。”

赶回来候在外面的周晤听见传唤进屋来。

隔着一段屏风,周晤看不清里面静坐的少年,只听见吩咐-

经过昨夜商量,两人都觉得尽快成婚离开建邺最为妥当,第二日便开始采购成婚所需之物。

结果第二日傍晚周晤来了。

贴着大红喜字的一箱箱抬在门口,人排成长队,为首的中年男子神情亲和。

邬平安看了眼门口的东西,复而看向笑容儒雅的周晤:“这是什么?”

周晤言笑道:“邬娘子与稷山成亲,此乃我为稷山准备的东西,特地送来。”

邬平安道:“多谢周总管,只是家中恐难装下这般多东西。”

周晤道:“此箱聘礼是在下多年前便开始为稷山准备的,只是念他乃佛修,还以为没机会送,既然带不过去,便带去晋陵,还望邬娘子不要拒绝。”

他礼数周全又是周稷山的干爹,邬平安正不知如何推拒这几大箱子,恰好此时周稷山从外面归来。

周稷山笑着提着两只大红公鸡进来,腔调朗爽向周晤问好:“干爹来了。”

周晤看向他,眼中多了几分慈爱:“来看看你。”

周稷山看着满院的红箱,诧异道:“干爹过来怎带这般多东西?我与平安娘子是打算小办,这些东西在这里也放不下。”

周晤笑道:“毕竟你大婚,且留着吧,里面是我为你们添置的几件东西,算是为你们这对新人今后过好日子的扶持。”

周稷山眼底动容,放下提着的公鸡,撩袍欲跪:“多谢干爹。”

周晤摆手将他扶起来道:“我仅此你一子,不必多礼,日后你日子过得好,我才是真

的放心,快些起来吧。”

周稷山起身,弯眼笑问:“那干爹等下可要留下来用膳?”

周晤开口欲拒,见他目光灼灼,思索后便不再推辞,应下了。

晚上。

瓦檐上覆着白雪寒霜的狭院里挂上了灯笼,四人围坐圆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壶清酿,谈笑风生。

周晤甚少与养子同坐用食,难得贪两杯酒,刚喝完又见养子添一杯。

“干爹尝尝,这是我之前酿的酒。”

周晤饮下,赞叹:“好酒,味不涩回味甘甜。”

“干爹喜欢便好。”他笑着又倒满,然后不经意问:“干爹今日送来这般多东西,也不知道准备多久了?”

酒非淡酒,周晤连饮下几杯,扶额晕道:“有一两年了吧,毕竟我仅你一子,如今成婚,干爹也想你过得好。”

“多谢干爹,您的大恩大德,我此生难忘。”周稷山神情动容,再次倒完酒后侧脸对身边的邬平安悄眨眼。

我干爹喝醉后说的话都是真的。

邬平安收到眼神示意,捏筷子的手悄悄竖起拇指夸他。

听到周晤醉后与清醒时说一样的话,邬平安那颗古怪的心才稍稍安定。

周晤醉后还道:“稷山,你此前道要回晋陵的事,我告知给郎君,他准许你成婚后回晋陵,只是干爹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去晋陵成亲?留在建邺干爹也好与你有照应。”

周稷山含笑神色不改:“我本也想要留在建邺陪伴干爹,只是干爹知道,我在晋陵待习惯了,朋友都在晋陵,且在建邺总无归属感,所以还是想回去为郎君做事。”

周晤捂头对他摆手:“不必倒酒了,醉了,你一向重感情,又在建邺没待几日,倒也是正常的。”

“那干爹吃些菜。”周稷山不再倒酒。

周晤点头吃菜。

两件事不经意揭开,几人说笑间月色渐渐浓郁,再晚些恐怕又会刮风雪。

周稷山担忧夜里结霜的路不好走,便提着灯笼送周晤出巷子。

他将周晤送上轿时,中年男人醉醺醺地抬手拍拍他的肩,叹道:“后日你成亲,干爹不在府上,可能没法喝你这杯喜酒了。”

周稷山抬眸问:“干爹是忙吗?”

周晤道:“嗯,郎君有别的吩咐,我得出去几日。”

周晤乃姬氏世仆,主人命令高过一切。

周稷山遗憾道:“那到时候另请干爹喝喜酒。”

周晤不言摆手,醉醺醺地登上轿。

在轿轮转动之际,周晤还是不忘提醒他:“稷山,要谨记郎君是主,万事要与郎君为先,邬娘子那边你定要注意些,还是不要忘了分寸。”

周稷山提着灯笼,弯眼道:“干爹放心,我乃佛修,不会对平安娘子失去分寸的。”

周晤放心垂帘。

随车轮滚动,周稷山提着一盏幽幽的灯笼站在原地,直至轿辇远行才侧身往家中赶。

邬平安还没睡,留在院中等他归来。

周稷山见她冻得小脸煞白,赶紧将灯笼挂在墙上,解开颈间的毛围上前绕在她的脖颈上,再拉开衣襟裹住她冰凉的脸庞,心疼道:“外面这么冷,怎么还没有睡?”

邬平安半张小脸陷在毛绒中,抬眼看着他道:“我在想今日送来的那些东西。”

周晤说的那些话,她始终觉得不对。

原本两人是打算若是姬玉嵬不准他回去,她就制造一场意外假死脱身,没想到反而准许周稷山成婚后去晋陵。

周稷山也颔首:“我也觉得干爹今日话里话外都有让我主动放弃的意思,不过我们先不管他又在想什么,反正成婚是假的,无论成不成婚,我们都还有退路从建邺离开。”

邬平安想了想也觉得对,不管姬玉嵬要做什么,现在重要的是先从建邺离开。

“好了,外面风大,我们先进去。”他单手揽着她的肩往屋内推去:“今夜这么冷,你还在外面等,也不怕生病了。”

邬平安见他往屋推,边走边道:“我得和黛儿一起睡。”

周稷山霎时垮脸,从后面抱着她将脸用力蹭:“等回去我给她安排一个大院子,你就不用与她一起挤了,省得我一个正室过得跟偷-情似的。”

邬平安听他话里的郁闷,忍不住眼底的笑,揉了揉他的耳朵连连道:“好好好,给她安排大院子,你是正室睡主卧。”

周稷山可算满意,抱着她蹭了好久才不舍得放她:“回去睡吧,记得夜里要梦见我。”

“好,你也回去。”邬平安取下围巾挂在他脖颈上,然后转身进另一间屋。

少年靠在墙上看着她进屋再垂眸捧起围巾将俊挺的鼻梁深陷里面。

正当他闻得面红耳赤时,外面忽然响起很轻的窸窣声。

周稷山霎时将毛围脖塞进怀中,凌厉地推门而出。

而院中什么也没有,只是忽然刮得风雪太大,将挂在墙上的灯笼吹倒了。

他上前拾起掉在地上的灯笼,吹灭蜡烛后提进屋。

夜里大雪肆虐,堆雪压得竹枝沉甸甸的,雪地里的毛绒妖兽爬上窗,想顶开窗扉,窗户却先从屋内被打开了。

寒夜清冷,一盏暗灯摇曳,外面吹进来的白雪飘在身披薄袍的少年眼睫上,他眉间红痣似血,冷淡地握着竹窗框,垂眼看着趴在窗上的白妖兽从软毛中探出两只山羊耳。

妖兽带回来了今夜的消息。

是假成亲,只是为了想去晋陵。

所以邬平安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没选好人,选了个会张腿的假佛修。

竹篾帘倏然被撕碎,妖兽吓得钻进雪堆里藏着,待到安全后再偷偷露出一只眼看见少年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边-

两人原本没有打算大办假成婚,但是因为周晤还送来了几箱子东西,周晤虽然没在家,但于情于理花轿还是要抬去周家。

成婚之前,周稷山要回去接亲,不能留在这里,走之前再抱着她说:“平安,其实这次准备充分,算我们第一次成婚,所以我还是想认真些,不当成是做给别人看的,就当是一场大婚。”

没打算大办的婚礼现在应有的皆齐全,周稷山不想当成一场假婚匆忙结束,况且他本就想与平安再成两次亲。

“平安等到了晋陵我再办一次,如果回去了,我们还办一次,就当你嫁我三次。”

见他越说越多,恨不得每年都结一次婚,邬平安嗔他贪心:“办这么不觉得累吗?一两次就够了。”

周稷山道:“不累,每次的意义不同,在这里办古礼和现礼的婚礼,是我们想要回去的愿望;回去后办现礼和古礼的婚礼,代表我们不忘曾经的经历。”

但其实能不能回去谁也不知道,那便把回去再结婚当成一种寄托,所以邬平安也没拒绝:“好。”

周稷山心满意足,又与她坐了小半日才回去。

临走前他道:“后日我来接你,平安等着我来盖头。”

邬平安弯眸笑盈盈:“好。”

她将周稷山送走,再次回到家中,黛儿在贴囍,狗围在后面欢快地摇着尾巴,见她回来还冲她汪叫着摇尾巴。

若不是知道狗是妖兽,邬平安还真觉得它就是一只小狗。

黛儿回头比划:还有些没贴完。

邬平安上前帮她。

等忙完,家中也有几分喜庆,但邬平安却觉得少了一人,再狭窄热闹的院子也似乎变得冷冷清清的。

邬平安抚摸大红贴纸,心里面空落落的。

发觉自己在想周稷山,她忍不住想难怪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的诗,她才与周稷山分开,便觉得已经过了好久。

周稷山走后,邬平安搬回原本的房间。

屋内与之前不同,里面有许多周稷山居住的痕迹,他爱戴的毛襟没有带走,还有平素爱捣鼓的几件小玩意也还留在这里。

邬平安笑想他明明是灵

魂三十的男人,却总是喜欢这些小东西,大抵是因为他来时太小了,至今还依旧保持少年气性,但她也喜欢周稷山这副少年意气。

她逐个打量屋内的小物件,直到看见角落里有个用木匣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里面是之前断过一根弦的箜篌。

而她用之前分好也晒好的蚕丝,被做成坚韧纤细的长弦补好了断掉的地方,现在看不出有坏过。

邬平安看着这把箜篌良久,然后盖上,抱起木匣到院子外丢了。

她没再看那把箜篌一眼,关上了房门。

完好无损的箜篌或许会被人拾走,也或许会被这里贫穷的百姓当成干柴火劈开烧了,总之与她无关了。

就像是她若是能顺利回家,此生与姬玉嵬再无任何关系,也不会再相见了——

作者有话说:回家过年啦~但是我会尽量尽量很尽量保持更新。[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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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大婚这日家中还是来了些相识的人, 宋岳与小莲,还有铁铺做工时在隔壁铺里认识的人,小院里热热闹闹的, 喜婆在屋内为邬平安上妆, 黛儿帮她编头发。

邬平安听着外面的热闹, 恍然发现她原来已经来了一年,不知不觉认识了很多人。

她心中生暖,不自觉也受喜庆感染, 唇边含上浅笑, 映照在镜中的眸清温婉,意态有几分春分媚。

等一切准备好,喜婆为她盖上四方鸳鸯布, 唱了许多她听不懂的古词。

黛儿比划告诉她是建邺里成婚的习俗,意为百年好合,只要执念够, 来生还能续前缘。

来生也续缘?

若放在她自幼生活的地方,她或许只会当成美好祈愿,但如今她身处在超自然朝代, 说不定还真会有来生。

邬平安没想到周稷山安排得如此妥帖,抿唇浅笑的眉眼露出很浅的柔婉。

盖完盖头还得赶在吉时背进花轿, 邬平安在这里无父无母,幸好宋岳在,所以他充当邬平安的兄长,将她背进花轿里。

因为巷狭窄,花轿也窄,连抬轿的也只有两位轿夫,所以邬平安坐上去后, 身子闷在里面,无端有种窒息感。

她想要揭开盖头透气,临了又想到周稷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最终她放下取盖头的手,双手交叠握着通红的柿子等。

花轿抬得很稳,一路吹锣打鼓地抬出狭巷,邬平安听着外面的热闹忍不住想,从今日后她与周稷山将会成为这个异界里,所有人眼中的夫妻。

她感到奇妙,也有些紧张,更多是被喜庆熏染的期待。

周晤虽然是姬府世仆,却另有府邸,所以花轿要从建邺郊外抬进城。

建邺距离东郊有段距离,所以花轿还要抬会儿,邬平安以为花轿是要停在周府门口,没有多想为何只有吹锣打鼓声,没有孩童拦路要喜糖,或是热闹的人群声。

她浑然不知花轿其实并未抬进建邺,甚至连城门口都不曾去,所以才一路畅通无阻。

花轿抬入了白雪皑皑的竹林间,而林间的溪水冻成冰,所以她没有听见潺潺的流水声,林间的鸟叫也被吹锣鼓的声音掩盖,所见所闻皆是喜庆。

直到花轿被轻放,周围锣鼓停顿,邬平安才发现没有喜婆的声音,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便有人在踢轿。

邬平安正襟危坐,捏紧红柿子。

花轿喜帘被冷白修长的手撩开,再从盖头下递来另一端红绸缎。

邬平安松开一只握柿子的手,抓住那根红绸从花轿里出来。

动作间邬平安的盖头晃动,她隐约看见长袍半盖住笏头履花纹精致秀美,可身边的人稍移动一步,笏头履便从她的视线消失。

周稷山一贯爱穿轻便的衣袍配皂靴,她似乎从未见他穿过这般温雅端庄的鞋履。

念头仅在邬平安的脑中存留片刻,手中的红绸缎便被轻拽,她回神抬步跟上。

虽然走之前周稷山说想当成一次真的成亲,实际却没有拜天地,也没有让代替周晤喝敬酒的夫人出面,掠过那些虚礼,她直接被送进了喜房。

喜房内,邬平安坐在柔软的床榻上听见有人进来了。

他在关门、鞋履移动,长袍曳地如蛇游走,最终停在面前。

隔着厚厚的红盖头,邬平安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目光灼灼的打量,看得她生出一丝怪异。

周稷山今日似乎太沉默了,从花轿出来,再到进到婚房,他一句话也没说。

邬平安胡思乱想时面前的人已经端起旁边的酒,倒在两瓣葫芦里,将其中一半从盖头下递给她。

邬平安看见递酒的那只手,雪白的肌肤依稀透出淡淡的脉络,美而纤长,指甲圆润且明亮,保养极好,只是稍缺血色。

周稷山的手是这样的吗?

还是说是昨夜下过雪,所以冻出的冷感。

邬平安还以为喝合卺酒会交叉手臂,没想到接过那半只葫芦,那只手便移开了。

接着她听见药瓶轻晃的声音,他似乎倒了几粒药丸,放在唇中借酒饮下。

他在吃的什么药?

邬平安再次察觉怪异。

他直接喝了,然后立在面前盯着她,似在等她也喝。

邬平安将半瓣葫芦置于唇下,闻见淡淡的酒香。

并非烈酒,而是带着一丝甘甜。

有些熟悉。

她小饮一口,发现是果酿。

喝完酒,她将半边葫芦递过去:“稷……”

话还没出口,那只手没接过葫芦,而是直接按在她的肩上,在她还没说完话时,蓦然将她推进红帐中。

邬平安手中的半瓣葫芦脱落,还没喝完的酒洒在红裙上,随她躺下,遮挡视线的盖头在晃动中掀开一角。

烛光朦胧,她似乎看见了熟悉的面容。

嘭……心跳失律,盖头在她茫然中被彻底掀开,也终于看清盖头外的人是谁。

暧昧喜烛光灯下,少年金冠束墨发,双手撑着她的肩上,松懈的大红长袍里露出雪白的深衣,正愉悦地弯着眼眸,额间红痣鲜艳。

“原来平安知道是嵬啊。”

这不是本应该与她成亲的周稷山,而是姬玉嵬那张美得鬼气森森的脸。

许久没见过姬玉嵬,所以邬平安怔愣地茫然转过眼。

她看见周围挂满红绸,而门缝隙外更是一片血红的灯笼。

但这里不是什么新房,是之前她练假术法的竹屋,而屋内的人是姬玉嵬。

那……本该与她成婚的周稷山去哪里了?

很快她回神用力推开他,从榻上爬起来惊问:“怎么是你?”

姬玉嵬倒在红帐里,浅笑望着她受惊睁圆的眼睛,“怎么不能是我?平安刚才不是要唤出嵬的名字吗?”

怎可能会是叫姬玉嵬?

“我不是叫你,是我的夫婿,周稷山!”邬平安心中不妙,猛地取下头上沉甸甸的婚冠,起身提起裙摆转头往门口跑。

等她跑到门口才发现根本打不开。

怎会打不开?不安在她心中蔓延。

身后传来少年幽幽的好听声:“平安,打不开门了,嵬已用符封上,唯嵬才能打开。”

邬平安僵着脖颈转过头,看向挂着红帐中的姬玉嵬。

柔烛下他面庞白皙,秀美的长眼浓眉间红痣鲜艳,如往常般端方跽坐时将双手搭在膝上,膝前则是她一路握了良久的红柿子,神情温柔得宛如静待供奉的邪神。

邬平安看着这张美得失去真实的脸,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

他漆黑眼珠不动,直勾勾盯着她,轻声唤:“平安,过来。”

邬平安抓住门栓,镇定问:“周稷山呢?”

他在这里,那周稷山呢?本该和她成婚的周稷山呢?

坐在榻上的少年闻她终于提及,红唇微弯,朝着她招手:“平安,坐这里来,嵬告诉你。”

邬平安见他此刻笑得诡异绮丽,不安在胸腔狂跳,站在门口没有朝他走过去。

少年头微朝右偏,美得失真的面庞多了几分鲜活的

疑惑,漆黑的眼珠子空空地凝视着她僵站在门口不动的身影。

良久,他主动从榻上起身,赤足趿拉木屐,朝她走来。

邬平安想往后退,身后却已经是门,只能眼看着少年一步步停在她的面前,然后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邬平安耳畔被湿软的唇重力蹭过,浑身激起鸡皮疙瘩。

姬玉嵬肌肤的温度一向恒温偏冷,现在无端炙热,连吻也格外急迫凌乱,邬平安牙齿发抖,用力推开他:“姬玉嵬你疯了!周稷山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他抬起嫣红的脸,幽幽地望着她,“想知道吗?那便随嵬走,嵬不喜在门前。”

邬平安抿唇。

然后他和曾经与她交往时一样,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

熟悉的温度令他身子发热,心脏鲜活,长久以来丧失感知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生出怪异快1感。

他喘不上气,侧头避着她轻喘出热气,再转过湿润的黑眼珠,微笑掠过她越发紧张的脸庞。

他发现邬平安打妆后别有韵味,似乎也不丑,眼儿大又明亮,鲜红的唇瓣似饱和的花瓣。

想掐出汁水,想尝尝。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声比一声剧烈,跳得他无法用鼻呼吸,所以拉着她的手往前走的步伐远比来时快。

邬平安被拽得不断往前踉跄,看着越来越近的红榻,隐约觉得她不应随他走去,可她实在担忧周稷山的去向。

床架上贴的大红囍字宛如吞噬人的诅咒古字,随着走进,邬平安的手被放开,看着少年坐在喜榻上。

不知为何,邬平安想起不久前姬玉嵬说过的话。

她心中一惊,喉咙发紧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她万分不安中,姬玉嵬轻颤睫羽,继而缓缓垂下眼睫温声应道:“嵬之前与平安说过,嵬有意为你换郎君。”

果然是临时换人。

想到他无端说要给她重新换人,而当时她拒绝后,他似乎也没再说什么,她只以为他只是忽然发癫,没想到竟然直接先斩后奏。

邬平安被可笑得忍不住嗤出声:“到底是我成婚,还是你成婚,我没说到底要不要……”

话音未完,她忽然凝滞。

谁成婚?

给她换的新郎是谁,在哪里?

邬平安眼珠往下打量身上的婚袍,复抬眸看向前方。

他白衣外穿的是红袍,且与她身上这件成套。

姬玉嵬……

在红烛摇曳,大红囍被上,少年解开束在发冠中的乌发,坐在榻沿正撩开下袍对她分开双腿,温白似玉的脸颊上似因不习惯而有几分红晕,也很知羞地颤着长睫,说:“平安坐上来,嵬已经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山鬼:妻主,请狠狠享用,已躺好[躺平]等着绽放

平安:[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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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青春美丽的少年做出这种霪荡的姿态, 还张口说出这种话,邬平安周身蹿出寒意。

她忍不住往后退一步,怪异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直接告诉我他在哪里便是, 也或者直接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还想说些践踏的话, 可这次却隐约觉得不对,所以她不能说,甚至不能沾一点, 最好是从这间屋子跑出去。

姬玉嵬已做好准备, 本以为她会坐上来,却见她站在面前迟迟不动,这与他的设想截然不同, 而他的身子已是一片火热。

他忍不住抓住被褥,轻喘道:“平安,只有二十息。”

“什么二十息, 周稷山呢,你把他弄去什么地方了?”她往后推。

他似听不得她口中出来的名字,眉间春情淡去, “平安,已过十息、十一、十二……”

在流逝的数数中, 邬平安牙齿打颤,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却还是在他的催促中不断后退。

他抬起眼幽怨乜她,忍耐似也随着脸颊越潮红而告罄。

邬平安想转身跑,一张符霎时从他手中飞出,贴在她的肩上。

邬平安下意识反抗,却不受控地往前走。

走到床榻前,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猛地往怀中拽拉。

“姬玉嵬!你放开我。”她身子无法动弹,不断转过脸庞躲避忽然靠近的姬玉嵬。

他杂乱无章地啜吸她的耳垂,用力抱着她抵在木架上,温柔轻哄:“别动,别乱动,嵬不想一直在平安身上贴着符。”

邬平安停止乱动,脸颊上贴着几缕乌黑的发丝,一动不动地轻喘着嘲讽:“你现在这样做,不会是因为我成亲了,你才幡然醒悟原来爱的人是我,将我弄到这里来想要取而代之?”

话虽是如此说,实则邬平安并不认为姬玉嵬是喜欢她,才将她弄到此地来,所以这番话有刻意刺激他之意。

之前他每每听见她说这句话,都会怒得难以维持冷静,可见他有多嫌恶她。

她觉得是姬玉嵬发现什么了,如今将她弄到这里来,想要探出周稷山的去向。

而托着她后颈的姬玉嵬没回,想着她说的话。

爱吗?

他也不知,只是近日他凡是闭眼皆会梦见那夜所见,最开始邬平安身下的人是别人,令他无比恶心,直到后来变成他,方觉得身心皆欢愉得不愿醒来。

可每当此时,他都会忍不住掐住被褥,接着在快乐中茫然地醒来,望着空荡荡的身边,迟钝地抚摸冰凉干硬的床榻,心口狂颤悸动得只剩下濒死的窒息。

最后他缓缓形成怪异而又令他浑身颤抖的念头。

所以当得知符是假的,所得真相亦是假的,邬平安将他送去的人策反,以假成亲来欺骗他,他才发现他想要邬平安,成婚也只能是他亲自来。

所以他咬开邬平安襟口,像春日欣赏花骨朵儿,目光迷蒙地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肉软似云,锁骨如玉,每一寸都美得不可方物。

为何曾经没有发现,邬平安有如此美的冰肌玉骨。

他将那些不美好摒弃之后,越看她,脸上越涌起散不去的热意,热得似要喷涌出血,好在他及时移开眼不再看,才忍下。

他垂眸,吻上她白皙的肩低声说:“嵬不懂平安说的什么爱与不爱,只是平安什么都是假的,消息是假的、符是假的,连成婚也是假的。”

“你不是说,不要其他人,换郎君只能换嵬吗?”

“不是说喜欢嵬这具身体吗?只要岔开腿,你就会喜欢。”

“所以嵬只是想得到想要的……”

邬平安没想到他竟然都知道了,所以将她弄到此地来不是为了她严刑拷打,竟然是他想在榻上……献身?

“你疯了!”邬平安抖着嘴唇。

姬玉嵬空眼含笑,含笑的面庞温柔不实,轻声说:“没疯,是认真想过后才决定的,嵬将自己给平安,你继续如曾经那般喜欢嵬,一切都回到最开始。”

一切的开始是他不愿意舍身,所以他给邬平安,然后再和她回到曾经。

曾经的邬平安……姬玉嵬想起便忍不住捂住跳动的心口,面晕浅春,神韵柔情黏骨地盯着她,等她答应。

而邬平安没想到最终会与他会走到这种地步,显然这鬼东西不仅听进去她之前数次刻意讽刺他的话,当真不止,甚至还学以致用。

他想回到曾经,就一定会有人在原地等吗?他以为是谁啊?

邬平安气急反笑,后背又涌出寒意。

姬玉嵬的身份与地位,甚至是远超世人的天赋和傲人的美貌,足以让他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所以他才理所因当,有残忍而不知自的天真毒感。

但她是有思想,有人性的活人,不是伸手就取,不要就丢的死物。

邬平安忍不住抬手朝这张不知错,反而觉得还能回到当初的少年,狠狠扇去一巴掌。

少年爱惜自己的容貌,但凡有一点小伤都会用膏药敷上,再贴上与穿搭相配的花瓣,因此那巴掌自然没扇到他脸上。

姬玉嵬握住她的手腕,脸上亦无对她动手的行为有任何不悦,而

是疑惑地望着她:“平安为何想打嵬?”

他不懂邬平安为何会盛怒,像动物被驯化的初期,不解地看着她。

邬平安怒视他,用力想将手夺回来:“你将我夫婿换走,只是为了想要回到当初,可问过我同意了吗?做的事像脑子有病,难道还不该打你吗?”

有病是他的逆鳞,往日他会怒而生杀意,如今心中却只划过怪异的在意。

她嫌弃他身体不好。

但没关系啊,他有准备。

姬玉嵬垂睫将她的指尖含在唇里,轻咬着含糊道:“知道平安怕嵬身体弱,所以刚才喝酒时嵬已经提前吃药了,这次……应该会很久,能让平安舒服到力竭。”

话在舌尖缠绕吐出,他因再如何斟酌言辞表达,还是觉得不雅的话,而轻颤乌睫掩盖神情的不自然。

邬平安想到刚才无意听见倒药的声音,她当时误以为是周稷山,还想过他在吃什么,不想原来是姬玉嵬在吃药。

邬平安脸色霎白:“吃……吃药……我也吃了?”

少年在药效中身子越发滚烫,忘我地吞含她的指尖,轻喃道:“我吃的药,不曾喂给平安。”

他自觉身躯病弱,怕当真如她之前所言不行,所以做了药丸自己吃,但没想过喂给她,怕届时孱弱的身子无法承受,平白让人比了下去。

记起那夜所见,一股从心底涌出的恶心堵在喉间,他忍不住松开她的手,转身趴在榻沿,一边压抑干呕一边用力按住心口。

邬平安想借此机会往下跑,却又被勾着腰压了回去。

她的双手被按在绣花软枕上,杏眸怒视坐在身上面红如潮的少年:“你这具身体我不稀罕,不惦念,就算是岔开腿白给我也不要,放开我!”

姬玉嵬不再去想那些叠合纠缠的皮肉,眼眸在滚烫中湿成潮,“平安,不能言而无信,药早就发作了,你只能刨开嵬的肚子将那些残留的药刮干净,所以不能不要,是你说的。”

颤抖手解开她腰间红绸,越剥开露出里面的白皙肌肤,双手越发抖。

不是嫌恶,而是兴奋,甚至是有几分泪意。

怎能不要,他已经吃药了,没有退路。

酥痒在喉咙密密麻麻的欲往舌上爬,他在扭曲中剥开邬平安的裙裳,看清属于她身体的弧度。

曾经他见过邬平安的身子,从未觉得如此渴望,想要得到更多。

邬平安是他的,是他第一个发现她从天而落,她本应该是他的,为何要丢给旁人?得让她身上被别人的染上的气息都染回成他的。

他从一开始便做好准备,只要邬平安像曾经那样爱他,这具身体比起健康长生来不值一提。

所以他握住邬平安细长的脚腕放在腰上,在她因太过荒唐而脑中空白时往前去。

邬平安见他当真是认真的,猛地伸手扣住床头,想下去又被他及时握着腰拉回去。

“疯子,疯子,放开我,我不要你,换人,我不要残废。”她气红眼,口不择言,转头扇过去一巴掌。

身后的人一顿,所以这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青春美丽的面庞上,印下红又长的掌印。

他怔愣住了,松开她的手,抚摸着胀痛发热的右颊,骤然安静地轻颤睫羽,似感情脆弱地颤出几滴晶莹泪珠。

他是……残废吗?

是吗?

邬平安趁机他发呆又是扇去一巴掌。

挂得沉甸甸的,直直向她飞溅出滚烫。

邬平安看着他上流泪,下也流泪不像是挨打痛哭的,反倒似爽哭的。

这一次的疼痛将他从恍然中回神,抚着会滚烫的脸庞,没有生怒反而笑了。

他不是残废。

他身躯完好美丽,容貌艳起,术法高超,怎会是残废?他也有温度,有感知,会舒服,和常人没什么不同。

邬平安不管他在想什么,是否会生气之下杀了她,她管不了。

这个疯子,她要走,要从这个地方离开。

双手叩住榻沿,邬平安差点便要爬下去了,四肢颀长如蜘蛛的少年从后抱住她,骨节秀美的手盖住她伸出的手背,挤进指缝叩住。

他清冷动听的嗓音不再,如吐丝线般沙哑,幽幽在她耳畔轻道:“平安是要去换谁?嵬把他的人头提过来送给你。”

他语气中有些急,不经意说出周稷山如今就是在他手上,甚至能掌控其生死。

往外爬的邬平安登时僵住。

周稷山还在他的手上。

“平安,回来。”他将她伸出的手慢慢拢回来,再抱起她僵硬的身子。

邬平安倒在红帐里颠倒迷茫间,恍惚着眼珠往下,看见少年面红如潮,眼底盈满快乐的雾,颤着湿哒哒的长睫,嫉妒又愉悦地咬着重音调。

“平安不喜为你选的夫婿,从今以后,我便亲自来当你夫婿。”

随话音落下,邬平安觉得蓦然一撑。

哪怕她早有准备,也还是免不了被冲得脑袋发昏,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

进去了。

被陌生的东西撑开。

她忍不住死死叩住他的手臂,喘不上气地昂起脖颈往上抬。

无比顺畅地进去,没有丝毫阻碍,身体在极端的欢愉中,心脏却在酸胀地狂跳。

怎会没有阻碍?

邬平安对情爱如此生涩,曾经与他在一起时皆由他主导,第一次亲她面颊、第一次亲她唇瓣、伸进唇中……

她无数个第一次都应是与他,而不是被别人偷走。

邬平安。

邬平安。

他眼尾湿红地掉出几滴嫉妒的泪,喘着咬牙忍住,神魂颠倒在痛苦与快乐中掐紧她的腰。

邬平安眼前的红帐在眼前晃出残影,耳边全是啪嗒的拍打声,仿佛飞溅着水花。

竟是一边狂溢一边用力。

她与周稷山没想过要孩子,除第一次没有准备,以后每次都是戴的用肠做的安全套,所以从未如此明显感受到皮贴着皮,拉扯间仿佛还会带出外翻的粉。

邬平安被弄狠了,抖着嘴唇,抓住他的手臂猛地往下拽,低吼道:“别往里弄了。”

什、什么?

少年茫然掀开泛粉眼皮,眼波摇摇地撞到两丛乌黑睫羽上去,两丸乌黑眼珠涣散转动找不到着落点,沉溺在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中。

原来与他孤独一人抱着那些裙子,咬着枕头,夹着枕撞时是不同的。

好似生来他就该如此颤动、痉挛、疯狂。

所以他听不懂也听不清邬平安在说什么,或许在骂他,她骂人时的神情一向如此。

他不喜被辱骂,被侮辱,但这次却异常舒服,有种血肉模糊却仍叫嚣着快乐,热流不断往下,洒出热息。

快乐。

他仿佛活了。

邬平安想提醒他别弄里面,没想到他越来越疯狂,半点不像她之前所想的那般废物,癫狂至她头昏脑涨,需得抓住榻架稳住身子才不至于被撞得歪斜。

疯……疯子!

神经病。

邬平安不断稳着身子吐纳呼吸,隐约还看见神情狂热的美丽少年额间那颗红痣似乎在融化,如假观音,红痣融成一颗血珠,从眉宇正中往下滚,划过侧鼻梁,在剧烈晃动下,啪嗒……

滴落在她的眉心。

少年的面容蜕化成完美玉瓷,没了红痣后美得邪性,极艳,乌泱泱的睫梢沾着几滴血墨,容似媚骨天成的艳鬼。

他在颠倒的畅快中茫然看着她眉心晕开的几滴血,清楚知道流血的身子坏了。

但……

他笑了。

停不下来的。

他提前吃过药,所以坏了也没想过停下,握着她的手腕抵去最深处。

邬平安。

邬平安看,仔细看他的健康,感受他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强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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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又飘雪了。

窗沿上堆着厚厚的白雪, 竹篾长垂,几缕光意从缝隙中钻入,却被里面鲜红的喜帐挡住, 所以冬日的阳光只能往上升起, 渐渐的, 缓缓的,高悬湛蓝苍穹。

紧阖的竹舍门终于被打开。

乌发

迢迢的少年披着单薄的外裳从里面出来,单手撑在门框上, 低下嫣红的面容热红地喘气。

他眉眼春情荡漾, 回头看向身后榻上已经熟睡的邬平安。

她负暄闭目而静躺,面容健康红润,温和似乎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 朝气诱得他想要回去继续纠缠。

但,不可太沉迷。

姬玉嵬看了良久移开眼,朝着外而去。

药炉在外, 有符在燃烧,故大雪也无法熄灭。

他屈膝跪坐在毛垫上,用勺舀出几颗药丸替换原本静心的药丸时无半分犹豫。

将装满药丸的药瓶贴身而放, 他才热着脸,仔细回想昨日忽然按住额间想照镜, 却发现周围并无铜镜。

铜镜在屋内。

屋内有。

他起身朝屋内疾步,推门入内室后他找到铜镜,端起往脸上一照。

镜中青春美丽的少年面庞慾红,骨贴肉的皮薄,依旧美得艳丽,而秀挺眉骨间的红痣早就晕成血珠,在冷白皮囊上残留淡淡的红印。

红痣……没了。

他茫然抬手, 用指尖拂去残留的最后一点红痕,想的却不是守宫砂没了,而是这种滋味,难怪那些人为情慾癫狂出丑陋也难顾。

回味片刻他忽然记起在邬平安身上露出丑陋神态的男人,面色微僵,胃里翻涌出难言的恶心,忍不住掩唇干呕。

直到吐得红润面庞惨白,眼珠虚直,才勉强压住恶心,重新坐直身子擦拭唇上晶莹。

柔软的绢帕令他想到邬平安。

邬平安情慾正浓时唇瓣会半张,明亮的栗黑眼珠里含着干净的水珠,她不算纤细,所以腰身柔软,握在手中有淡淡的肉感,再往下容纳的口小小的,泛着粉,让他很想吃。

昨日吃了吗?

他神情安静地坐着,逶迤身后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周身温柔敛静,颇有光风霁月之神态,却在回想中冷瓷面庞泛起淡淡晕红。

没吃。

只是将整个塞了进去,离开时都合不拢了。

那邬平安现在醒了吗?

应该没有。

……

邬平安是在温热的水中醒来的。

醒来时,她正被人抱在怀中,腰间横甸手臂,锁骨下也是手,热气弥漫中少年将玉下颌放在她的肩上喘1息。

水生涩,她吞吐生涩,醒来抓住他不断揉动手背:“姬玉嵬!放开。”

听见她沙哑不成调的嗓音,身后的姬玉嵬不觉难听,反而抿她被热水泡红的耳垂,“平安别动,我在为你澡身。”

邬平安侧头用力咬他一口湿发,吐出来后不耐烦怒骂:“神经病。”

不喜被骂有病的少年抬起头,幽幽地盯着她:“平安昨日还没看清楚吗?嵬没病。”

邬平安醒来便被他抱着不放,也不知道他做多久了,浑身连骨头都似乎软化了:“脑子不正常的疯子,放开我。”

姬玉嵬蹙眉见她颤巍巍从水中要站起的身子,手臂勾着她的腰肢往下。

邬平安再次坐回去,池中热水飞溅在脸上,忍耐一夜的情绪轰然崩塌。

她转身狠狠掐住他的脖颈,按在边沿,“有没有病你不比谁都清楚,残废东西,周稷山呢,还给我。”

“平安。”少年似芙蓉的面被掐红,仰头靠在池边,握住她的手腕,半眯眼眸轻喘,委婉拒绝她。

“昨夜嵬已经说了,日后嵬亲自当平安的夫婿,不再需要他人。”

神经病,神经病!

邬平安用力掐住他,恨不得将他掐死,他却在窒息中抓住她的手,红起了脸庞,眉梢间有几分愉悦。

邬平安被弄得松开手,撑着他的肩垂着眼睫,喘道:“你到底要怎样才会放人?”

脖颈上没有手,姬玉嵬眉心微蹙,直到拿起她软下的手放在脖颈上才幽幽慢道:“平安心里还惦记旁人。”

“那是我夫婿,我不惦记他,难不成还惦记你?”邬平安坐在他的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颈,冷静直视他。

姬玉嵬仰眸,目光落在她微抿的红唇上,无端心口痒得生痛,压下想碰的渴望,哑声道:“是。”

继而纠正她:“嵬才是平安的夫婿。”

邬平安对他的话视若无睹,指尖深陷他脖颈的肉中,只问:“我若惦记你,你就会将人放了?”

她不信姬玉嵬的目的如此简单,昔日被他诓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必定还有别的目的。

掐进肉里的痛感使得姬玉嵬发抖,红艳唇瓣忍不住含笑:“是。”

邬平安指尖微松:“我现在就可以惦记你。”

他极艳的眉眼上挑微笑,摇头加深话中意:“嵬之意,乃平安得再次爱上嵬,愿意像曾经那般眼里,心里都是嵬的惦记,非随口所言的谎话。”

哈,爱上他?

邬平安已经看透他这副美好皮囊内早就已经腐烂成一滩乌黑的泥水,稍用力便会迸出歹毒的烂汁,还烂得霪荡。

只会让她想吐,怎可能会爱上他?

可她得压着恶心暂且与他虚与委蛇:“你真能放人?”

他眉眼弯弯:“能。”

邬平安也答:“好。”

谁装不来爱?他当初可以,她一样可以,人心难测,他如何知道她到底是真心或是假心?

姑且称为两人的约定。

邬平安移开手环抱热水中浸泡的身子,没看见少年刹那露出遗憾的神情,“我的衣裳呢?”

姬玉嵬靠在池水中,目光黏在她浑身红痕上,气声微恹地唤妖兽过来。

雪地里涌出雪白的妖兽,冒出两只山羊角上拖着两套崭新衣袍。

邬平安从水中起身背对着姬玉嵬去穿。

少年从水中游至她的身后,在她脚踝下往上望。

他看见肉枕红肿,还没仔细欣赏便被布料挡住,只留下若影若现的臀弧。

邬平安穿好裙子回头,看见他玉颊绯红,眼珠直直,不知在想什么,又是一副像是随时都能发1情的霪浪荡夫样。

后悔答应他什么重新喜欢,她好像对着这随时霪浪的脸生不出一丝欢喜。

姬玉嵬似察觉她的神情,淡然从水中起身,不掩饰向她展示颀长美好的身躯,每一处皆由这些年他精心养护,无一处不美。

而邬平安却在看见他身上那处修刮白净的地方蹙眉。

荡夫。

她默默转头干呕。

两人穿戴整齐,从汤池回到竹屋。

屋内外的大红囍字尚未拆除,重新进来仿佛是一对新婚夫妇。

少年在铺满软毛皮竹簟上跪坐支踵,揽镜探眼,拿着一支毛笔,在胭脂上沾点红,再在眉心缺少的那颗痣上轻点上。

“周稷山呢?”

身后传来邬平安的声音,他险些点歪红痣。

姬玉嵬望着镜中点上右眉间的红,淡淡擦拭后重新点:“平安想见他,便早些爱上嵬。”

邬平安知道姬玉嵬不会告知她,只是试探问,从昨夜至今,她一直害怕听见不好的消息,周稷山不似她,能有现代做筹码,她怕姬玉嵬将人杀了。

不过好在听见这句话,她迟迟高悬不落的心,总算能放松下。

她不再讲话,看着爱美的少年将那颗红痣重复点了数次,依旧还是会点歪。

之前邬平安以为姬玉嵬额间那颗痣是天生的,直到昨日亲眼看见那颗痣融化成血,现在以为是他画的,见他迟迟点不准,站在旁边渐渐不耐烦。

他从镜中无意乜向她面上不耐,蹙眉放下笔,侧首温声唤:“平安,帮嵬点。”

邬平安不情愿过去,抄手站在不远处拒绝:“我不会。”

他面上无神情,坐在华丽精美的铜镜面前,宛如美艳阴鬼幽幽凝视她,似有几

分怨意:“平安,红痣是因你而消失,你若不点上,日后谁都知道你与我有肌肤之亲。”

邬平安颦眉听他这番鬼话。

姬玉嵬知她不信,双手静放膝上,端方跽坐道:“嵬自出生时便由阿母用曼陀罗花汁点在眉心,防嵬因受人引诱而破身,弄坏了身子,近乎到了世人皆知的地步,若是平安喜欢让旁人知晓,嵬也可不点。”

若迟迟点不好,他可能需得一些时日适应那些人的目光,只是他厌恶被人在私下议论处男之身怎如何丢的,也没必要承受别人怪异的目光,仿佛扒光身子行走在世人眼中。

邬平安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渊源,想到昨夜,她又想到周稷山,心里面恶心姬玉嵬的同时升起愧疚。

她如今算是出轨吗?

邬平安不确认,道德令她越发厌恶姬玉嵬。

将守宫砂点在眉心的浪货。

邬平安最终还是朝他走去。

她没坐,而是弯腰拿起那只毛笔,在用妆案上的铜盖垫在似白玉的下颚,端起少年那张美丽又不掩歹毒的面庞。

他乖顺昂起那对长眉狐眼,在黯淡竹屋间似献上清白的少男,没了少年的清纯,多几分美得鬼气森森的媚态。

在邬平安为他点红痣时,他忍不住轻颤眼睫,柔软毛笔点在眉心,仿佛是她的呼吸。

喉咙痒。

他咽了咽喉结,仍旧无法忍耐蔓延全身的痒,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认真的冷脸,张开嫣红薄唇,喘出一点湿热的气息。

哈……

邬平安垂眸便见到少年霪荡的神情,霎时丢了笔,想要往后退。

他身法极快,如妖兽般将她的双腿抱住,再往怀中一拉,与她一起倒在雪白毛绒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