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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CH.61

十天后。

雪斐收到了教皇的亲笔回信和任职通知,命他择日启程,前往圣城,在此之前还给他留了三天整理行装的时间。

雪斐本打算自行收拾,却被父母叫住,让他专心休息就好。

他摇头,“不,还是让我有些事做得好,什么都不做,我反而会胡思乱想,徒惹伤心。”

他仅哭了两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没胃口,不进食。

再之后,他爬起来,满城堡上上下下都走了个遍,为每个仆人、园丁治病,等黑泽尔离开后,又为附近的农民治病,治愈药水跟不要钱一样地四处赠送。因此,又得到了乐善好施、勤奋刻苦的美名。

事实上,雪斐在老家并没有好逸恶劳的坏名声。

就算家里人觉得他娇气、懒惰,可在外人面前?肯定不能说他的坏话啦。

外界知道他家小儿子进入神学院,但成绩什么的,并无宣扬,加上又有两个优秀的兄长珠玉在前,因而遮住了弟弟的光芒。

直到最近,雪斐在休假日返回家乡,竟然不是参加名流宴会,而是谦虚踏实地履行一位神父的职责,使得本地的乡绅们都大为惊叹。

雪斐的休息时间泡汤了。

不过没关系,他的新客人会支付令他足够满意的报酬。

“欢迎来到魔法小铺,我是店主雪斐,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雪斐上前去迎接他的新客人。

“魔法吗……”第一次来的客人喃喃自语道。

雪斐打量着这位迷茫的新客人,年轻但并不稚嫩,面容英挺,身上的衣着随意,只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皮靴,腰间挎了一把剑。

没什么特别的,唯一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这位客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他是个亡魂。

热腾腾的红茶香气撞在茶杯里,黑泽尔沏了一壶新茶,端过去安抚这位新客人:“请先坐下喝杯茶吧。”

“谢谢。”亡魂坐了下来,他端起热茶慢慢喝,身体也逐渐凝实起来,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另一杯茶被放进雪斐的手里,里面额外加了两块方糖,这是属于最亲爱的主人的特殊待遇。

“黑泽尔,问问弗奇太太厨房里还有没有点心,给我们的客人来上一碟。”雪斐说。

“谢谢你,热茶已经足够了。”亡灵先开口拒绝掉了点心的提议,“麻烦再给我倒上一点儿。”

“好的。”黑泽尔顿住侧身的动作,提起茶壶给他续上了一杯热茶。

节省下了一碟点心,雪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您有什么愿望吗?任何愿望我都可以帮您实现,只需要支付得起相应的代价。”

魔法小铺的顾客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金钱交易的顾客,他们只会购买药水和附魔法器,身上没有什么额外值得交易的东西。

而另一种,是特殊客人。他们身上有某种品质,美貌、智慧、勇敢……又或者是足够纯净的灵魂,这些都可以用来换取愿望。

亡灵低下头,红茶里的氤氲蒸汽模糊了他的双眼。

半晌,他抬起了那双清澈的双眼:“抱歉,我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用来交换的。我死去得太久,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没关系。”雪斐笑了起来,“你的灵魂足够纯粹,足够支付任何愿望,你有什么是想要的吗?”

雪斐的眼睛能够直视灵魂,大多数人都灵魂都是苍白色的,偶尔会泛起一点萤火;污秽的灵魂如烟灰,泛着一股陈朽的气味;而最珍贵的灵魂会泛着金色的暖光,在他的眼里如同最珍贵的宝石般熠熠生辉。

“我……”闪闪发光的亡灵顿了一下,良久的沉默过后,他重新抬起眼睛,“和我一起死去的,有许多位已经忘记掉名字的朋友,我答应过他们,要将他们带回故乡。你可以拿走我的灵魂,只要能做到这件事。”

“那么你自己呢?”雪斐笑了起来,“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愿望呢?你的灵魂足够珍贵,我可以多赠送给你一个额外的愿望。”

黑心店主罕见的慷慨大方让乌鸦先生差点砸了杯子,挂在墙上的里昂抖掉了原本就不甚牢固的胡子。

“我想知道我的名字……我是谁。”亡灵缓缓开口。

这倒是个不太难满足的愿望,比帮助他的伙伴们回家要容易实现得多。

“当然可以。”雪斐点点头,“楼上有房间,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谢谢,那么就打扰你们了。”亡灵轻声说。

“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就可以到你来的地方去看看,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不过再次之前我们需要先签一份契约。”雪斐说,“黑泽尔,带上工具和野餐篮,我们今天或许会在外面吃午饭。”

一份新的魔法契约被放在了桌子上,虽然亡灵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是按上手印烙下灵魂烙印也能够使契约成立。

“合作愉快。”雪斐笑着和亡灵握了握手,早点完成这份契约,珍贵的灵魂就能早点落进他的口袋。

“谢谢你们能够帮助我。”亡灵说。

出去了片刻的黑泽尔很快就回来,带着挖坟……园艺工具和一只野餐篮回来了,一切都准备就绪。

“请重新推开这扇门,亡灵先生。”雪斐说,“跟着你的脚步,我们就能去到你来时的地方。”

“叫我艾弗里就好。”亡灵说。

“你给自己取的新名字吗?”雪斐随口一问。

“是刻在这把剑上的字。”艾弗里摇了摇头,并用手拍了拍挎在腰间的剑。

“不错,我们又多了一个线索。”雪斐边说边翻开一个木牌,“里昂,关门,今天不再接待客人了。”

“是的,主人。”里昂边说边耸动自己的嘴巴,试图提醒他们地上还有他的胡子。

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一起朝着金雀花旋转门外走去。

里昂和他躺在地上的可怜胡子面面相觑。

跟随着艾弗里的脚步,雪斐和黑泽尔来到了一片乱石滩上。

魔法小铺的金雀花旋转门连通着世界上的任何一扇门,他们是从一辆冲进乱石滩侧翻的马车里钻出来的。

半扇马车门摇摇欲坠,艾弗里说这辆马车已经在这里很久了,直到今天才突然对他爆发出了极大的吸引力。

“你能指一指埋葬你们的地方吗?将整片乱石滩都翻一遍很耗费时间。”雪斐说。

“当然可以。”艾弗里轻轻拍了拍手。

一团团拳头大小的蓝色幽魂从乱石滩的石块下面晃悠飘出,幸好现在是白天,如果是深夜这副魂火飘荡的场景绝对能将人吓昏过去。

那些魂灵几乎全部都失去意识了,微弱得只要一阵风就能吹散,它们停留着的地方就埋葬着它们的骸骨。

“好了,现在就开始吧。”雪斐说。

黑泽尔走过来,往艾弗里的手里也塞了一把铁锹,客人也是需要干活的。

雪斐觉得挖石头既手痛又无聊,于是装模作样地挖了几下以后,就坐到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对铁锹施了个魔咒。

铁锹跳起来落下去,非常有干劲地铲起一大堆石子,几锹过后就挖到了底下的土地。

泥土也同样被挖起来,挖出半米不到的浅坑以后,底下的森白尸骨就露了出来。

雪斐才不会弄脏自己的手去收敛尸骨,他选择让它们自己动。

于是比魂火更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坑里的骸骨咯嘣咯嘣将自己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骷髅,胸腔肋骨再拼上胳膊和腿,最后捧起骷髅头往脊椎上一安。

蓝色魂火飞进头颅里,一个最低级的骷髅小兵就诞生了。

“去吧,去把你的朋友们也挖出来。”雪斐指挥起这只骷髅小兵。

一旁的黑泽尔和艾弗里才刚挖到泥土层,手里的铁锹脱手而出,它们也被施加了魔法,动起来的效率要高得多。

“给我打伞。”雪斐被晒得有点蔫。

高塔所在的荒原是片无人之境,常年笼罩在灰霾之中,即使有阳光也稀薄得可怜,雪斐觉得正常的阳光对他来说有点太过猛烈了。

黑泽尔快步跑过去,不知道从哪里刷的一下抽出一把伞,阴影立刻就笼罩在法师先生的头上。

圣城的南面,也是大门所在的正面,修建了一条蜿蜒层层的石阶,已被数百年来的朝圣者给跪拜、摩挲地石面光滑。

雪斐自己走了上去,在正午时分进城。

这位年轻神父并没有引起城卫的太大注意,除却多看了两眼他的美貌,心中感叹一句,便直接放行。

雪斐在毕业前夕是来过一次圣城的,当时只是观摩,班上有几个教廷高层的子女一毕业就被安排进圣城。但跟他关系不好,他没打听,不知对方现在在哪,和他又没关系。

进城后,他与父亲马不停蹄,径直去觐见了教皇。

他们没等太久。

运气真好。

教皇今天身子难得地好转,可以下病榻走两步,听说是他特别留意的小神父来了,更是脸上浮出容光,披上衣裳,亲自接待他们父子俩。

雪斐等了一会儿,扭头看到一个穿睡衣披袍子,头顶上鸡窝头戴个睡帽的糟老头子步履蹒跚地走来,不禁愣了一愣:“老先生,你怎么也在这?”

第 62 章 CH.62

话刚出口,老头儿身边又走来一个人,正是先前为雪斐亲自进行册封的红衣主教裴吉。

裴吉年岁也不少了,但与垂垂老矣的教皇相比,却显得身强力壮,还能稳固地扶着对方。

教皇老头儿眯起眼笑,他本就眉毛浓密,一笑起来,大家都找不到他的眼睛在哪,“呵呵呵,小朋友,你总算来了,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在神学院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你不知道我是教皇呢。抱歉,我穿这身衣服有点失礼是吧?我现在身子骨不好,随时都会躺下,实在是穿不了厚重的礼袍。”

雪斐定睛地感受了一下,教皇的生命力确实已如细微蛛丝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断开。

他定一定神,以可作模板的姿势行了个礼,“光明神在上,祝愿您身体安康。”

又说,“我记得您,多谢您当时为我指引明路,我对您心存感激。”

在场的其他两人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休伯特纳闷地看了雪斐一眼,再上前寒暄:“教皇大人,多年不见了。”

“斯卡里杰罗公爵。”

教皇微微颔首,“九年没见了,您身子骨和以前一样硬朗呢。”

“承您吉言。”

“等会儿,我们能否单独私下说话,有些关于我家孩子的事,我想问您……”

艾弗里虽然已经不用挖坑了,但他却跟随着那些骷髅一起走,脸上的神色带着怀念。

也不知道一只失忆的亡灵到底还能怀念点什么,但这样的怀念里面又流露出悲伤,他看起来很需要安慰。

但这是另外的价钱。

法师先生的安慰可是要收费的,只要50个金币就能够让雪斐成为最能安慰人心的心灵导师一个小时。

不过艾弗里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微笑着用轻快的语气和那些沉默的骷髅们打招呼,就像是重新认识他的好朋友。

等待充满无趣,雪斐看了一会骷髅挖坑以后,就开始打哈欠。

是时候找点乐子打发一下时间了。

“在很久以前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和乌鸦有关。”雪斐对黑泽尔说,“如果你的面前有半瓶水,你应该要怎么喝到它。”

“端起来喝。”黑泽尔回答。

“这和我听到的故事不一样。你是只不够聪明的乌鸦。”雪斐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你应该要用嘴叼起小石子,将水位升高,然后才喝到里面的水。”

“可是,我有手啊。”黑泽尔向雪斐展示了他修长且骨节遒劲的手指。

啪!

雪斐往他的手掌里甩了个巴掌,把自己的手都打痛了。

法师先生捏紧自己的手冷哼一声:“你,表演给我看。”

显而易见,乌鸦先生大大地惹恼了他。

黑泽尔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轻说:“当然可以,我最亲爱的主人。可以等我回去以后再做吗,除了乌鸦叼石子以外,我还可以表演乌鸦叼玫瑰花。现在要吃午餐吗,午餐时间到了。”

雪斐被小小地取悦了一下,并且他很注重吃饭时间,从黑泽尔的内侧口袋掏出怀表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午餐时分。

“好吧,今晚记得表演给我看,现在我们吃午餐。”他把怀表塞回黑泽尔的口袋里说。

艾弗里还在另一边和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骷髅们交谈,然而骷髅们根本不会给他回应,艾弗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凭借极大的毅力和所有的骷髅们都聊了个遍,骷髅们开始对他有了点反应,但这种反应更类似于遇见了需要驱赶的烦人苍蝇。

午餐时间的到来拯救了骷髅们。

乱石滩地势崎岖,他们就往上走了一点,乱石滩上是一片寂静的幽林,在树荫下正好享用午餐。

即使是在外面野餐,也需要仪式感。

乌鸦先生凭空掏出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并铺上了餐桌布端上了精致的器皿,甚至还在餐桌上放上了一只花瓶,里面插着的野花是在树林里现摘的。

“哇哦。”艾弗里发出了惊奇的声音。

接下来是打开野餐篮。

女孩牵着小马路过,一颗熟透的红苹果咚的一下砸了小马的头。

“噗呲。”艾弗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来什么了吗?”雪斐问。

“没有,刚刚就是突然有点想笑。”艾弗里收敛了笑容。

“她穿的是诺林裙。”黑泽尔说,“并且裙摆上有盛开的金盏花,她的手镯似乎与裙子是配套的,金盏花形制的手镯有鸽血般的深红花蕊。”

“黑泽尔先生的眼神真好。”艾弗里不禁感叹一声。

“那当然。”雪斐内心得意但从不在脸上表现出来,“身为我的助手,必须要具备过人的能力。”

“多亏了主人的悉心培养。”黑泽尔微笑着熟练拍马屁。

雪斐的小马儿被拍得神情舒坦。

在短短几句话间,窗外的女孩一脚踢走了苹果,伸手揉了揉伤心小马的头,紧接着,她扭过头来,看向了他们的方向。

然后她径直走了过来。

金盏花裙摆扫过草地,轻盈得如同小马驹的步伐让女孩很快就走到了窗前。

笃笃。

雪斐精神一振,等的就是这句话!

约兰达公主的下午茶点心很好吃,雪斐经常协同黑泽尔在下午茶时间到这儿来蹭吃蹭喝。

以往是这样的没错,不过今天除了蹭吃蹭喝以外,还有重要任务在身。

“感谢您的慷慨大方,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您介意在轻松愉悦的下午茶时间里追忆一下您家族的往昔吗?比如说族谱派系什么的。”雪斐说。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新生意吗?”约兰达公主看了一眼艾弗里这个陌生面孔,“你可从来不会带你的客人来见我。”

艾弗里在约兰达公主面前显得有点拘谨,这位公主殿下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和辛西娅有些相似,金发和侧脸的弧度,约兰达公主拥有辛西娅的一部分。

“你和辛西娅长得有点像。”艾弗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谢谢。辛西娅曾祖母是个美人儿,她将金发带到了王室,我能有几分像她就是太好了。”约兰达公主说。

“他比较特殊,你现在看见的是个灵魂。”雪斐拉开椅子坐下,“啊,今天的下午茶点心有草莓舒芙蕾和香草奶油小泡芙……他和您的曾祖母有关系,如果能让我们借阅一下辛西娅留下来的书信手稿就好了,还有博伦家族和西利亚家族的贵族图谱。”

“我很愿意帮助你,但是……”约兰达公主的话锋一转。

黑色的乌鸦蹦来蹦去,撅起的尾羽看起来膨润又有光泽。

一只乌鸦努力的样子真的有点好笑,尤其是迈动两条短腿交错前进的时候。

雪斐咬了一下嘴角让自己不要笑出声,然后伸手去拔乌鸦先生的尾羽。

谁让他迈动两条腿小跑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扭动蓬松的屁股,就像一颠一颠的小狗,谁能忍住不摸鸦屁股啊!

雪斐的手很快,但是乌鸦先生的屁股更快,立刻就将尾羽换成了一张死鸦脸,尖尖的喙搭在法师先生的手指上,阻止他的进一步行动。

乌鸦的屁股神圣不可侵犯!你该适可而止了!

“我的羽毛笔变得一点儿也不好用,所以我想要新的羽毛笔。”雪斐非常不用心地扯谎。

“呱。”乌鸦先生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呱一声,他立刻闭上了嘴。

这就是为什么黑泽尔很少变回乌鸦的原因,不仅要保护好屁股,还控制不住呱唧叫。

乌鸦先生速战速决,从尾巴上挑选了两根最长最漂亮的尾羽,很快地放进雪斐的手里。

尾巴要秃上一段时间了。

雪斐很可恶地用羽毛去搔乌鸦先生,并且哈哈大笑,对于玩弄乌鸦丝毫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乌鸦先生很快就变回了人形,脸上的表情很无奈:“亲爱的主人,我们的散步时间该结束了。”

雪斐玩得心满意足,弹了一下羽毛说:“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只要想回到高塔,那么只要随便走上两步,高塔的栅栏就会出现在眼前,不用循着原路返回,对散步来说很友好。

砰——

雪斐刚要从栅栏门进来,一样东西从敞开的窗户里高高落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跳、跳楼啦——”

他觉得人上年纪以后都会变胖,但他才十八岁,远不到中年,不应该是吃什么都不怕胖的年纪吗?

还是生病了?

自测一下。

也没有。

雪斐便换上一身宽松的弥撒服,随教皇乘车出门去了。

作为辅祭,还是教皇的辅祭,第一次办事,雪斐格外小心,跑里跑外地张罗,与各方人员核对流程,检查稿子是否有错漏,圣水之类的也得准备好。

教皇一个月进行一次布道。

来自五湖四海的信众云聚于此,台下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与雪斐在小镇子上的热闹程度比起来可以说十倍不止。

所以,他完全没发现,在台下,有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眼睛被渴坏了,多看他一眼,就多慰藉一分心底的空虚。

“雪斐、雪斐……”

黑泽尔柔声地喁喁。

第 63 章 CH.63

两个月前的那天夜里。

黑泽尔被斯卡里杰罗公爵当场抓住。

黑泽尔原还不想走,尝试与岳父沟通:“能让我们私底下,坐下来,平心气合地谈一谈么?叔叔。”

公爵冷笑:“谈?谈什么谈?你是不是想要带雪斐私奔?可笑,拐骗不成功,才来说谈判。”又说,“陛下,我现在没有对您大打出手,已是看在你是陛下的份上,不然的话我早就对你不客气的。像你这样的登徒子,在法律上,被主人杀了也不用负担法律责任。”

黑泽尔:“……”

他道歉:“对不起,我夜闯是有失礼之处,我——我实在太想念雪斐了,我只是跟他说几句话,并没有要带他私奔的意思,请您不要误解。我当然知道,他多么热爱做一个神父,我没有自私到要他放弃。”

“不需要他放弃?”公爵抬起手,焦躁地打断他的自述,“那么,你们以后一个是国王,一个是神父,要他继续做你的秘密情人,直到有一天被人发现,身败名裂?”

彼时,黑泽尔正站在走廊的窗户旁,银霜般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穿上一件薄铠甲,使他看上去俨然是一个在起誓的骑士,“不,我会放弃做国王。刚才,我正是在和他说这个。”

公爵愕然地看着他,半晌震撼地无法言语,“……您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

“黑泽尔,快把它拿下来!布鲁托!不准舔我的裤子!”雪斐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小铺里响起。

这座花园被唤醒了。

这是艾薇拉此生中第一次见到鲜活地涌动着的植物。

常青藤从高墙上分拨涌开,枝叶往后倒退到墙的另一端,灌木丛舒展开枝条,拿着不知道从那里飞出来的园艺剪给自己修剪出合适的形状……这里的一切都动了起来,荒芜褪去秩序重返。

“我们还要多花上一点时间去看看房子里面,已经太久没来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愿里面只有灰尘。”雪斐抽了抽鼻子,似乎已经闻到屋子里的陈旧气味。

黑泽尔走快了两步,穿过花园,来到了他们将要入住的房子门前。

一柄可以打开世界上所有门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旋转两圈半,咔嚓三声过后,门打开了。

雪斐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以免靠得太近会被灰尘扑上一脸。

黑泽尔推门侧身,黑黝黝的门廊在多年以后终于涌进了新鲜空气,风一灌进去,数不清的灰尘小精灵立刻就被带到了阳光下。

法师先生最终还是没有躲开,被横冲直撞的小精灵们扑了一脸。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在花园里此起彼伏,不只是雪斐,靠得近些的人都被这阵灰尘飓风蒙了眼睛,这幢房子真的要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了。

“这儿可真是够呛人的。”费奇太太使劲挥舞着头巾,挥出一条通畅无阻的路来,跟在她的身后走会变得很安全。

雪斐跟在费奇太太的身后,终于走进了这幢房子。

“去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这里的灰尘味道太难闻了,让我很想打喷嚏。”他说道。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找到房子里的窗户将它们打开,新鲜的空气和阳光涌入房间,让这里的气味稍稍好闻了一些。

“啊!”

艾薇拉的尖叫声突然传来。

“怎么了艾薇拉小姐?”雪斐立刻回头。

“有、有老鼠!它们刚刚从我的脚背上跑过去!请原谅,我并不讨厌老鼠,但它们这样突然真的有点吓人。”艾薇拉有些惊魂未定,几只老鼠窜上她的脚背让她直接蹦到了沙发上。

黑泽尔抄起一旁的扫帚:“它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开了窗的房子里亮亮的,地板上都是被各种鞋码踩出来的乱七八糟脚印,在这些脚印上又多了一溜小爪印,按照这些四散而开的小爪印,跑到哪个方向去的都有。

“就交给我们吧!”费奇太太拽过费奇,撸起袖子满地找老鼠。

将老鼠的事情交给老鼠准没错,不一会儿,会客厅的地板上整整齐齐排列了一窝老鼠,全部都将前爪揣在肚皮上,像个等待检阅的阅兵方阵。

“这么多老鼠……”雪斐的目光在老鼠们的头顶转了一圈。

年幼的小老鼠们忍不住伸出爪子捂住凉飕飕的头顶,被法师先生的目光盯上就好像头顶飞了一只老鹰,下一刻就会被叼起来。

“黑泽尔,放下扫帚,算了,还是拿着吧,再去找个篮子,将它们都扫进去。”雪斐说。

站在原地的老鼠方阵立刻吱吱乱叫起来。

艾薇拉还踩在沙发上,肯尼斯因为好奇站在老鼠们的旁边,闻言他们都向着雪斐看过去。

“是要将它们都丢出去吗?”肯尼斯看看老鼠堆,又看看费奇夫妇。

费奇夫妇对雪斐很有信心,他们相信他可不会伤害老鼠。

“要给它们洗个澡,我需要很多仆人,它们来得正是时候。1,2,3,4……”雪斐边数老鼠边说。

“从现在开始你们为我们工作,每天都可以得到一大份食物,奶酪、面包、香肠、烤鸡……只要餐桌上能出现的都会成为你们的劳动报酬。”黑泽尔拿着扫帚和篮子走过来。

老鼠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排着队一个又一个跳进了篮子里。

需要洗澡的还有布鲁托,它冲进房子里到处乱撞,最后被沾满灰尘的窗帘缠上了。

艾薇拉脚下的沙发动了一下,接着她的肩膀被旁边的窗帘戳了戳。

周围的家具都动了起来,迈动着腿往外面跑去,她脚下的沙发催促着她赶紧下来,它要跟不上大部队了。

雪斐指挥着家具们往外面跑,当房子里变得空旷极了的时候很多把扫帚和鸵鸟毛掸子飞进来,清扫着各处的灰尘和蜘蛛网。

黑泽尔将装着老鼠们的篮子放在一个水泵旁,费奇太太推过来一个大木盆,使劲往下按压水泵,没几下水泵里就涌出了清水。

“都进来吧,要将皮毛和爪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抹上肥皂泡泡,皮毛打湿洗得亮闪闪,我们可都是干净的老鼠。”费奇太太脸上的表情很快乐,她往盆里搓出肥皂泡泡。

艾薇拉提着裙摆站在花园里,她的周围乱糟糟的,家具们的灵魂都被唤醒了,它们努力抖掉灰尘清洗陈年污渍,让自己一点一点焕发出光彩。

她的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快乐,这儿的任何一切都让她感到快乐,只是一些蹦跳的家具而已,却让她觉得轻松极了。

“吃吗?”珍妮小猪边往嘴里塞玫瑰花边拽拽她的裙摆。

面前修剪整齐的玫瑰花丛被吃得只剩下花骨朵儿,那些开得灿烂的都进了小猪肚子里。

“谢谢,我就不吃了。”艾薇拉揉揉她的头。

“不准吃我的花。”雪斐走过来一把抓起珍妮小猪。

手里的小猪敦实得要命,法师先生的两条胳膊一下子就被坠得往下掉。

黑泽尔立马瞬移过来,接过小猪送回给肯尼斯。

珍妮小猪的双手赶紧揪住眼前的两朵花,吃不了她要兜着走。

“噗呲。”艾薇拉忍不住笑了出来。

“艾薇拉小姐,我们将会在这里停留上一段时间,您的愿望是了解您的母亲,这段时间足够您和她成为朋友。”雪斐说。

“谢谢你们,能够为我做到这些。”艾薇拉轻声说。

“不客气,我们有必要做一点身份伪装,所以从今天开始对外您就是我的妹妹。我没有姓,您可以现编一个,等这里打扫好了我就带您出去做几件新衣服,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去拜访您的母亲。”雪斐说。

“好的,哥哥。从今天开始我的名字叫艾薇拉·费勒斯,我们来自南方,最近才搬到这儿来。”艾薇拉说。

“很不错,那么我就是费勒斯爵士。”雪斐点点头。

冒充贵族可不是一件小事,但法师先生的手里还真有证明贵族身份的文书,需要使用的时候只要掏出来改个名字。

水泵旁一批又一批的老鼠洗好了澡,黑泽尔给它们用上召唤风的咒语,将一大片老鼠吹得东倒西歪。

“我的坩埚带来了吗?还有我的炼金材料柜。”雪斐踱步到黑泽尔身旁说。

“全部都带过来了,是要在这里还是布置一个新的房间。”黑泽尔问道。

果然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前国王私生活过于混乱,搞出了一堆私生子,他们看不过眼;本以为黑太子洁身自好,但没想到他情有独钟于一个男人!

这叫什么事?

他们作为坚定的保皇派,王嗣的传承也是责任之一。

决不能看着新国王“自甘堕落”。

但几次谏言,黑泽尔都置若罔闻。

他每天愁眉苦脸,郁郁寡欢,活儿倒是干了,人一天天地灰暗下去,甚至喝起酒,在书房里反复读一封贴身藏着的信,而后会写点私人信件,每天一到三封,送给斯卡里杰罗公爵。

就这样到三天前。

有天半夜,黑泽尔再也受不了了,给首相留了个信,换了身装扮,骑上马,直奔圣城,看看能不能碰运气见到雪斐。

他想,他们一定是有缘分的。

不然他怎么第二天就见到了呢?

都是光明神的指引啊!

第 64 章 CH.64

老教皇的布道在一个钟以后结束,他身体不佳已久,勉力支撑下来很不容易,被扶下台,而后的洒圣水、发圣餐的工作便由几位作为辅祭的神父来代为操办,即雪斐。

举目看去,前面排队的人密如蚁群,起起伏伏,许多信徒都是远道而来,肩膀还挂着兜帽,也有不少老人和妇女用布巾包裹着自己的头的脸,他们的姿态相似,躬着身,一副信奉我主的虔诚模样。

当一个身材高大,戴着棕黑色毛毡布的宽兜帽,几乎掩住整张脸的男人快来排到队列最前方时,雪斐提前注意到他,蓦地想:这人……好像黑泽尔啊。

又多看了几眼。

男人终于来到他面前。

雪斐窥视了一眼他的脸,又怀疑自己多心,因为男人的下半张脸也看不清,被蓬勃混乱的胡子覆盖,头发似乎也很乱,再看手,手戴了手套。

“多谢您,好心的神父。”

男人说。

雪斐细心地辨听对方的音色,很沧桑,是个随处可见的老农夫被风吹日晒磨砺过后的声音。

因为魔法时钟。

肯尼斯作为一名盗贼,盗窃多年从来没有被抓住并不是因为他的盗窃手法有多么的高超,而是因为他有跟在后面擦屁股的爹和姐姐。

肯尼斯的父亲是位伯爵,大多数时候都能直接靠钱摆平他的盗窃行为。

而肯尼斯的姐姐就和雪斐比较熟悉了,她是玛丽夫人,一旦她出手不仅不用还钱还能多几个疯狂砸钱的爱慕者。

但这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肯尼斯偷到魔法部去了,伯爵和玛丽夫人表示无能为力,是时候让这个备受宠溺的男孩儿成长一下了。

肯尼斯被追得上窜下跳,好几次差点就被魔法烈焰燎到了屁股,他深刻认识到自己该找个地方躲一躲了。

至于把时钟还回去并蹲大牢,想都不要想,要成为盗贼王的男人怎么能有蹲大牢的污点呢!

雪斐听完了故事,对这件事表示支持,并且要收他45个金币作为食宿费用,这还是看在他的姐姐是玛丽夫人的份上。

患难见真情?不存在的,只有奸商大捞特捞。

肯尼斯别无选择,只好将没捂热的金币交了出去,他可以暂时住在这里了。

“住在这里就要遵守我们的规则,不准偷东西,这里任何一个房间的东西都不能碰,你清楚了吗?”雪斐说。

“偷完放回去也算吗?”肯尼斯问。

“也算。这里摆放的魔法物品很多,你如果不小心碰到其中一样,你或许会变成一只蝾螈,又或者直接被撕成碎片……”雪斐一本正经地吓唬他。

“危险物品不要随处乱放啊拜托!”肯尼斯大叫起来,“万一有小孩碰到了怎么办!”

“除了你这里没有别的小孩。好了,现在请你离开我的书房。黑泽尔,找个房间把他塞进去。”雪斐礼节性地笑了一下。

黑泽尔带走了肯尼斯,他的猪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了。

书房的门关上,雪斐拿起小钳子,将镶嵌在零件正中央的那颗时间石剜了出来。

珍贵的时间石落在桌子上,雪斐并没有小心翼翼地对待它,而是拉开抽屉找出一个盒子。

啪嗒一声,盒子的搭扣被打开。

荡漾的水波纹从盒内蔓延至盒外,盒子的空隙几乎都被大小不一的时间石填满,雪斐将落在桌子上的那颗也丢进去,啪嗒一声重新盖上盒盖。

盒子放回抽屉里。

肯尼斯的到来并没有给高塔带来很大的改变,他成功被雪斐吓唬到了,未来的盗贼王可以变成一只蝾螈但可不能碎成很多瓣,他短暂地安分守己下来。

但是他和他的珍妮猪实在是吃得太多了,厨房三番五次闹了饥荒。

在雪斐的忍耐即将到达限度的时候,一位新客人来到了小铺,将法师先生的注意力稍稍分散了一点。

这位客人很年轻,是位如同百合花晨露般清透的小姐,踏进这里时稍稍有些惊措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这里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魔法铺吗?”小姐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同夜莺在玫瑰丛间婉转嘀哩。

“是的,请坐下吧。可以叫我雪斐,这是我的助手黑泽尔。黑泽尔,给这位小姐来杯热茶吧。”雪斐用柔和的声音说。

“我的名字是艾薇拉·霍尔顿。”艾薇拉的小腿被挪过来的椅子碰了碰,她顺势往后坐下。

“你有什么愿望呢,我可以帮你实现。”雪斐说。

“谢谢。”艾薇拉接过黑泽尔递过来的热茶,“我,我想了解我的妈妈。我很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可以。”雪斐点点头,“我要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很好听,它可以支付你的愿望。”

“我愿意。”艾薇拉没有丝毫犹豫,“现在请取走它吧,然后请带我去见我的妈妈。”

“不急,先实现愿望再收取费用。请在这里签个名字吧艾薇拉小姐。”雪斐将一份崭新的契约书递了过去。

艾薇拉没有丝毫犹豫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羽毛笔时脸上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黑泽尔将契约书小心翼翼地卷好,然后给丝带上缀上一个号码牌方便日后查阅,而雪斐则是摇铃召唤起了高塔里所有的生物。

铃声响起没一会儿,费奇夫妇,布鲁托还有肯尼斯和他的珍妮猪都到齐了。

艾薇拉捧着茶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出现在面前的这一堆人,她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马戏团。

“艾薇拉小姐,接下来我们将进行一场时空旅行。”雪斐笑着说,“黑泽尔,把里昂拆下来,去炼金室拿变形药水,收拾行李,给我们的门挂上暂停营业。”

法师先生一口气说了很多,而乌鸦先生只是点头说好的,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记住。

艾薇拉说:“我没有带行李,我需要先回去一趟吗?”

雪斐说:“去吧艾薇拉小姐,只需要带上几件可以替换的衣服,等到了地方我们再定做一些新衣服。”

艾薇拉说:“那我该怎么回到这里来呢?”

雪斐说:“你只要想要回到这儿,推开任意一扇门,你都能到这里来。门不会拒绝你。”

艾薇拉回去收拾行李,高塔里的人也忙碌了起来。

费奇太太显得尤为兴奋:“噢天哪,是旅行!真感谢这位小姐的愿望,我们能到新地方去了!”

肯尼斯挠了挠头:“啊?也包括我吗?”

雪斐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不去。”

肯尼斯狂点头:“你们就去吧!放心把我留在这里看门!我一定不偷东西……”

才怪!哈哈哈哈哈他们终于走了我偷了再还还了再偷!

雪斐说:“你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是时候回家了,请吧。”

肯尼斯一下子就老实了:“我觉得旅行也挺好的哈哈。”

黑泽尔去而复返,带着牛皮旅行袋还有几大口箱子回来了。

“药水呢?”雪斐挑起眉头。

“在这里。”黑泽尔将手一翻,几管药水从袖口滑落出来。

法师先生挑高的眉毛回到原点:“给他们喝吧。”

除了有人形的生物以外,这儿的每一个非人类都分到了一管药水,包括珍妮猪。

喝下药水以后,小铺里闪烁起了五颜六色的光,在亮得刺眼的光芒里非人类们纷纷完成了身体变形。

“我需要一面镜子!”费奇太太伸出胖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蛋,她好久没变成人形了,已经忘记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雪斐的手指一挥,一面水银镜凭空出现在魔法小铺里。

水银镜倒映出了所有人的身影。

费奇太太像颗柔软蓬松的棉花糖,圆眼睛圆脸盘,站在费奇先生面前完全是他的两倍大。而费奇先生却出乎意料地瘦,在老鼠形状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他是片老鼠干。

里昂的模样比挂在墙上时稍微英俊那么一点点,他像个气质忧郁的吟游诗人,但因为那两撇弯曲的八字胡,他又更像一位破产男爵。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亲爱的珍妮!这么小这么矮!你应该要更强壮才对!”肯尼斯对着珍妮猪大呼小叫。

从袖珍粉红小猪变成一个敦实小女孩的珍妮猪给了肯尼斯的鼻子一拳:“你给我喝了变小药水。”

肯尼斯捂着鼻子嗷的一声窜了起来,珍妮小猪的力气可是一点都没小。

当教皇了他还怎么偷懒?“亲爱的,你可算是来了。”

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女人从书桌后爬出来,随意踢开昨晚喝剩的酒瓶,用手梳了一把自己杂乱的头发。

她单边眼镜还半挂在鼻梁上,不太舒服干脆就摘了下来,扔到一边。

贝琳达打了个哈欠,从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抓起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魔法玻璃瓶,施了一个水系魔法的咒语,漱漱口。

女人半耷拉着眼皮,看向门口衣袍干净整洁的亡灵女巫,抛了个媚眼,“我可是等你好久了。”

奥莉安娜扫了几眼被她随便踩住的魔法书,目光落回女人身上,贝琳达魔法袍的系带都没有绑好,松松垮垮地什么都遮不住。

亡灵女巫藏在魔法封印下的面庞看不清神色,但说出的话可以听得出来她心情不是很好,“如果你就是为了和别人喝酒而拒绝我的会面,那可确实是挺久的。”

贝琳达愣了一下,顺着她隐隐约约的目光往自己脚下看,果然看见一本高级魔法书被自己牢牢踩住。

她赶紧把脚缩回来,干笑两声,“别生气嘛,你昨天不是在拍卖场?应该也没空过来。”

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位大人物最看不惯有人不好好对待藏书?

“你也知道?”奥莉安娜没想到消息传这么快。

“大魔法师奥莉安娜现身拍卖场,花六千万金币买走罕见的人鱼幼崽,这种事情当天就传出去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贝琳达收拾了一下魔法袍,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东西呢?”奥莉安娜不在乎别人谈论什么,切入主题,她是来拿最近订的一批魔药材料的。

正常有住所的个人魔法师都会自己种植魔药,只有较为特殊的药材,才会去购买,但她体质特殊,种植的魔药全都死绝了,连根草都没能留下来,只能在外购买材料。

如果她是商会或者贵族皇室的魔法师,自然有人提供魔药材料,可惜的是她从亡灵之渊出来,没有任何人敢接近她或者招募她。

谁都不想死。

不过以奥莉安娜现在的魔法水平,也没多少人能请得动,她在魔法上的造诣比皇室供养出来的一位最顶级的大魔法师还要高深。

而那位大魔法师,也就是眼前的女人。

贝琳达很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想我呢?亲爱的。”

“你的废话留给那些狂热的追求者就够了,比如刚刚门外偷听那位。”奥莉安娜冷漠地打断她。

自己的生命力每时每刻都在流逝,没有空闲在这里和贝琳达闲聊,尤其是那只人鱼不太安分,奥莉安娜有预感这小家伙估计会再闹腾一阵,她得回去看着。

贝琳达皱眉,往门口看去,果然看见一片闪过的衣角,她平缓念出一道咒语,外面瞬间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们就别讨论这些扫兴的啦,等我把东西取给你。”她恢复了刚刚懒散的笑,转身在背后的杂物堆里翻找。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这个吗?不对……”贝琳达东西乱扔的举动让奥莉安娜越来越难受,她压低了帽檐,让魔法帽遮住自己的视线,免得看多了心里不舒服。

“你该好好收拾一下你的垃圾堆了,贝琳达。”奥莉安娜忍无可忍出声。

“这是乱中有序,起码我知道东西都该摆放在哪。”贝琳达边找边反驳。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奥莉安娜嘲讽道。

“找到了。”贝琳达翻出来一个魔法口袋,拍了拍上面的碎屑,递过去。

“你这让我很怀疑这屋子里是不是老鼠的老窝。”奥莉安娜有点嫌恶地看了眼那个脏兮兮的魔法口袋,先念了一个咒语,用水洗了洗才接下。

“那多好,那群孩子就不用再和我抱怨最近变大变小咒的试验老鼠不够用了。”贝琳达笑眯眯回答她。

奥莉安娜摇摇头,不想再和她多说,将魔法口袋收好,转身离开。

走出门口时,她视线下扫,划过那个倒在地上抽搐的魔法师,绿色的袍子,胸口还有荆棘鸟佩章,看来是个刚进入皇室魔法学院的学生。

可惜很快就要被退学了,偷听两位大魔法师的谈话,这在人族城池里可是很大的罪名。

奥莉安娜没多大兴趣地绕过她,离开魔法学院。

这座学院虽然是皇室创办,但坐落于梅里亚城中心,周围是热闹的街道,奥莉安娜走到一辆浮在街道边的马车旁,摇响铃铛。

铜质马车的前方凭空浮现起一匹莹蓝色的独角马,马上是模糊的人影,朝着她温和地鞠躬,“这位女士,请问要去哪里?”

“亚士德门,我要出城。”奥莉安娜报出地址。

梅里亚城内不允许随意动用传送魔法,这座人族领土的皇都里,都是以独角马车作为交通工具。

她的树屋在塞尔多拉森林的深处,这座神秘广阔的森林处于大陆中心,将龙族,精灵,以及人族的领地分割开,里面的生物繁多又稀奇,是许多人都忌惮的存在。

每天被那么多人盯着,他想偷懒都不成。

而且,心理压力也不一样啊。

不做的话还好,假如真要做,就是世上的表率,连现在仅剩的一点逍遥自在也没有了。

老教皇为他的拒绝而感到奇怪,甚至有点想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让他当教皇,不是目露野心,而是惧怕不已的人,也确实笑了出来:“咳咳,没事,要么你就当是个玩笑话吧?”

雪斐这才放松下来,找了个借口脱身,“我还有些东西要拿,我出去一趟。”

他惊魂未定,使得走在路上没仔细看路,在拐弯处,脚步匆匆地撞进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差点往后摔去。

男人眼疾手快,一只手扶他的肩头,一只手挽在腰后,说:“神父,我们又见面了。”

黑泽尔掂了一下雪斐的腰。

心想:怎么感觉沉了不少?

第 65 章 CH.65

男人身上的气息拂面而来,猝不及防地勾起潜伏在雪斐嗅觉里的记忆,是铁器、墨水、体味、雪松和一些他细说不上来的昂贵香料柔和的气味,几乎黑泽尔别无二致。

据说人的神经有一种效应,当闻见一种联系着强烈记忆的气味,那些画面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面前。

而如何让记忆变强烈吗?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心彻底伤透一回。

黑泽尔对他来说便是这样一件事。

是他平生第一次,他也希望是最后一次伤心。

要处理的东西太多,雪斐没好意思继续袖手旁观下去,而是来帮忙切水果。

切着切着就吃了起来。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甜甜脆脆,咬在嘴里喀嚓作响,雪斐边吃边切,案板上少了半个苹果。

“我们应该做点苹果汁。”雪斐舔了舔顺着手指流到了手腕的苹果汁液。

“刚好我们有足够多的苹果,现在要喝吗?”黑泽尔问。

“唔。午餐的时候喝。”雪斐说。

切好的苹果块和柠檬片分别放进了两个锅里,熬上一段时间,然后过滤出果汁。

柠檬汁和苹果汁加上糖继续熬煮,煮上一段时间再装瓶冷却,它们就会凝固成果冻状,漂亮得就像半透明的水母身体。

面包都在烤炉里,小小的面团迅速膨胀,小麦面粉的香气从炉子的缝隙飘出来,和果酱的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美味的甜酱面包。

雪斐吃了一勺果酱,有被柠檬的味道酸到,但很快甜味又在舌尖回甘,果酱的胶质口感涂抹在松软的面包上,味道一定会更好吃。

“黑泽尔,跟我去炼金室,我想到要做些什么口味的新魔药了。”他放下勺子心情愉悦地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解下身上的围裙,将它捋平挂回架子上。

法师先生熟知各种魔药的味道,因为他有以身试毒的勇气,并且遇到好吃的会忍不住吃掉它们。

黑泽尔来了高塔以后这种情况才好了一点,倒不是因为他能管得住雪斐,而是爱吃什么种什么,吃腻了自然也就没兴趣了。

“野莓粉,蓝磷灰石,金蜂糖蜡,还有珊瑚草根。”雪斐点燃了托帕石底座。

黑泽尔在魔药柜里摸索了片刻,然后将几个小瓶子放到桌面上。

“琥珀草汁液,菖蒲碎末。”雪斐往坩埚里倒了半瓶白葡萄酒作为基底液。

黑泽尔将需要用的材料都找了出来,然后按照雪斐的要求称出对应的克重。

雪斐在制作魔药的时候非常不喜欢别人打扰,就连布鲁托都知道,当法师先生在制作魔药的时候,要待在书架上假装自己是一本书。

所以除了他要各种材料的说话声以外,炼金室里只有各种器皿碰撞的声音。

一滴,两滴。

雪斐集中注意力往坩埚里面滴入琥珀草汁液。

“砰砰——”

炼金室的门突然被撞响了。

砰!坩埚里炸起了一朵紫色的蘑菇云,差点炸在了雪斐的脸上。

法师先生嗷的一声蹦了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

黑泽尔面无表情地拉开门,门外只有空荡荡的楼梯。

紧接着厨房里传来一声尖叫:“啊!有小偷!面包和果酱全部都不见了!还有烤鸭!难道它们都长翅膀飞了吗?”

“等抓到小偷,我要把他的头拧下来做酒杯。”雪斐发出一声冷笑。

冷得缩在书架上的布鲁托飞到黑泽尔的脸上,要求给自己包一层书皮。

赶到厨房的时候,费奇太太正在跳脚,费奇坐在擀面杖上唉声叹气。

厨房里面空得可怕,不仅刚刚烹饪好的食物消失了,就连剩在篮子里的柠檬也被顺走,能吃的是一点都没剩,所有食物都离奇失踪。

“手法很熟悉,是他没错。黑泽尔,拿上擀面杖,我们去花园里。”雪斐抄起了一个烤盘。

花园里,一个戴着兜帽的男子正在喂猪。

他们的身边散落着食物的残骸,烤鸭的胸骨、面包的硬边、柠檬的皮……

法师先生的怒火瞬间喷涌直出!

哐当!

烤盘猛敲在兜帽男子的头上,他被一盘子敲到了地上。

嘴里嚼着面包的花猪发出了快乐的哼哼。

雪斐非常不快乐,用鞋尖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肯尼斯别装死,赔钱!不然你的猪就是我们今天的午餐。”

肯尼斯看似被敲晕了,实则头真的挺晕,他连滚带爬地抱着他的猪:“不要伤害我的珍妮!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只要你放过我们!”

雪斐额角突突地跳:“黑泽尔,敲他!”

黑泽尔把握了一下力度,让抱猪的肯尼斯嗷的一声窜了起来。

雪斐向肯尼斯收取了5个金币的赔偿,之所以只要这么一点儿是因为他只有那么一点儿。

雪斐啧了一声,挥挥手让黑泽尔给肯尼斯塞上一把扫帚:“你把这里都打扫干净,然后上楼,你的猪擦干净蹄子和嘴才准带进来。”

肯尼斯并不生气,而是高兴地接过扫帚收拾残局:“她不是猪,她有名字,她是珍妮。”

雪斐不理他,而是边走边和黑泽尔说:“我的水母果酱,我的面包,全部都重新做,我要最大份的。”

肯尼斯抓着扫帚在他们后面跳来跳去:“没有人理理我吗?没有人欢迎我这个客人吗?”

雪斐才不理会这个惯犯。

肯尼斯是个盗贼,经常来魔法小铺销赃,但他有个习惯很不良好,总是走到哪儿偷到哪,厨房是最常被光顾的地方。

并且他还很爱演,每次被逮到都痛并快乐着,和他的猪上演单方面的人猪情深是他最喜欢的表演项目。

费奇太太很不待见肯尼斯:“亲爱的雪斐,你知道那只烤鸭有多完美吗,刚从烤炉里端出来的时候它浑身都是漂亮的琥珀蜜色,油脂从脆皮上面滴下来……”

雪斐给她的手里塞了块金币:“这是赔偿。”

费奇太太仍然不高兴,不过嘟囔的声音小了很多:“他可真是讨厌,不知道下一只烤鸭还能不能有那么脆的皮……”

他们在稍晚一些的时候还是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共进午餐。

费奇太太烤出了更加完美的烤鸭,这顿午餐总算没有搞砸掉。

“雪斐,你知道我搞到什么好东西了吗?你一定猜不到!”肯尼斯兴致勃勃地挥舞着叉子,叉子上的苹果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圈。

“我不知道。宝石项链还是宝石匕首。”雪斐随便乱猜。

“啊哈哈!不是。你来猜猜,管家先生。”肯尼斯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叫我黑泽尔就好。我猜是蕴含魔法的物品。”黑泽尔说。

“你这是作弊,范围太大了。不过确实没错,我偷到了一个魔法时钟。”肯尼斯说。

“它有什么特别的吗?店里的墙上就有一个,还能说话。”雪斐对魔法时钟表没有兴趣。

“嘿嘿嘿,先别急着失望,它和里昂可不一样。它的特别之处在于,能够回溯时间。”肯尼斯的语气上扬,他用一个金币打赌雪斐绝对会很需要它。

“哦?”雪斐有点兴趣但不多,“怎么个回溯法,比如说我现在揍你一顿以后你将时针拨回去,就可以恢复到没被揍的样子,然后再让我揍一顿吗?”

肯尼斯捂住脑袋,显然不想再回忆脑子咣咣的滋味:“这个魔法时钟当然不是这样用的!听得出来你很想打我,但是你先别打。这个魔法时钟是用来回溯坩埚里的魔药的。”

听到这里雪斐很难不瞪他一眼:“我制作魔药的时候可不会出错,除非有人打扰。你猜我为什么能用得上这个时钟?”

肯尼斯哈哈笑了两声岔开话题:“今天的烤鸭做得真好吃啊哈哈哈!”

黑泽尔幽幽开口:“是的,你吃了两份,这怎么能不算好吃呢。”

肯尼斯彻底闭上了他的嘴。

他们可以好好吃完这顿饭了。

雪斐吃了一只鸭翅膀,一碗土豆泥沙拉还有两块夹着柠檬果酱的烤面包片。

烤鸭翅膀上的肉很嫩,皮被烤得很焦脆,几乎都和纤细的骨骼连在一起了,咬起来嘎吱作响。土豆泥没什么好说的,只要加够黄油和牛奶碾得绵密,谁做都会好吃。

雪斐如愿以偿吃到的水母果酱夹烤面包片没有想象中的好吃,果酱酸甜可口面包也很香很松软,但可能是因为过了最想吃的时候,所以就没那么好吃了。

肯尼斯的珍妮猪很有胃口,它作为高塔的客人在餐桌旁边也有个位置,埋头在一个大陶盆里面吃蔬菜水果沙拉吃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