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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你们去吧。在真正的道别来临之前,我想和辛西娅多待一会儿。”艾弗里笑了起来,他的情绪要比之前好一些。

“你可以去厨房向费奇太太要份早餐,那么我们就先走了。”雪斐随手将手套脱在一丛迷迭香里。

“回头见。”黑泽尔微笑着朝艾弗里挥挥手。

“回头见。”艾弗里也挥挥手。

他们转身朝着外面的灰色荒原走去,穿过竖起的栅栏,把同样灰色的高塔抛在身后。

灰色的荒原上面除了颜色暗淡的草和偶尔会出现的一些低矮灌木,并没有任何的动物居住在这里。

荒原并不平坦,脚下会有凹凸不停的石头,雪斐向前走的时候格外小心,摔到石头上面会很痛。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黑泽尔说,“我看到一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露出来了,就在那里。”

雪斐抬起头,要眯起一点眼睛,才能看见阴霾的天空上那一丝明媚。

“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但不是最好的。荒原的春天到了,去为我摘一束花吧,要以乌鸦的身份。”他将目光收回来,指了指那些零星又细碎的小野花。

乌鸦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雪斐的眼睛被捂住,羽毛扑簌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放在眼睛上的手离开了。

一只毛色流光溢彩的大乌鸦扑簌簌飞起又落下,落在那些小野花上,用尖尖的鸟喙一朵又一朵地挑选出盛开得最漂亮的小花。

雪斐坐在草地上,变成了乌鸦的乌鸦先生一朵一朵地往他身旁装饰小花,要用这些只有方糖大小的花将他圈起来。

玛希很乐意投喂他。

一来,是黑泽尔交代让她给雪斐保胎(?);二来,不管怀孕与否,她都很乐意看到吃饭香的孩子,雪斐还特别会夸她,小嘴跟抹了蜜一样。

她最近都不像在王都女子修道院那样每天虽生犹死一样清心寡欲,经常不由自主地笑着,睡前会琢磨给雪斐做什么好吃的。

连她自己吃饭都比以前口味好了。

不用别人提醒,她照镜子明显看到脸色红润了许多。

第 76 章 CH.76

野餐篮里面装的是冷餐。

黑泽尔从篮子里面拿出来一大块面包,半条火腿,熏鸡胸脯,一罐腌橄榄,半罐酸黄瓜,冷牛舌和牛肉冻,最后是一瓶苹果酒。

这些东西都摆好以后,他站在餐桌旁,以优雅的姿态为雪斐和艾弗里切分面包。

很简单的一餐,只需要简单组装即可食用。

雪斐觉得有点饿,但是面包还没有涂上酱,他小口小口地啜着苹果酒来缓解躁动不安的胃部。

餐前摄入一点低度数酒有利于胃口,近似于酸甜苹果汁的苹果酒很好地帮助他打开了味蕾。

一片散发着麦香味的面包片放进餐盘里,再涂上薄薄的一层咸味奶酪酱,叠上精心摆放成花瓣绽开形状的薄黄瓜片,如绉纱般薄透的浅粉色火腿片叠上,再铺上熏鸡胸脯片……

“请慢用,亲爱的主人。”黑泽尔终于将堆叠得如同艺术品的面包片放在雪斐面前。

“谢谢。”雪斐说。

作为客人的艾弗里也得到了同样的一份面包片,然后黑泽尔还给他们的餐盘里加入了几粒腌橄榄和冷牛舌,最后将大块牛肉冻扣进餐盘里。

雪斐专注于食物,他不太想说话,指挥一大堆骷髅小兵耗费了他许多气力,让他感觉比平时要饥饿得多。

抹了奶味咸酱的面包很柔软,熏鸡肉在味蕾上绽放出一点油润的烟熏松柏味道,火腿片有点咸,但酸中带点甜的酸黄瓜片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除了吃完还饿以外,这片堆馅面包片没有任何缺点。

雪斐接着吃盘子里的冷牛舌和牛肉冻,野餐篮里没有拿出多余的酱汁,所以他只能吃这两种食物本身的味道。

冷牛舌是用香料煮的,柔嫩的牛舌肉上能尝出百里香和月桂叶的味道,还有胡椒盐和大蒜的气息,咀嚼几下还能品出一点细微的鲜甜。

而牛肉冻里面则是铺天盖地的牛肉味道,咸味的胶质里面包裹着柔软的牛肉纤维,很容易就在舌尖上被揉碎。

雪斐终于吃饱了,黑泽尔在短时间的观察内迅速掌握了他的饭量,这顿简餐可以支撑到下午茶时刻。

黑泽尔在给自己切第二片面包,并用橄榄和牛舌在上方建起高楼。

艾弗里这位特殊的客人因为是亡灵的缘故,其实并不会感到饥饿和饱腹,他只是象征性地陪吃了一点儿,接着目光又回到了乱石滩上。

简单的午餐很快就结束了,黑泽尔一样一样地将剩下的瓶罐和食物塞回野餐篮里,用过的餐具也放进去,接着放进叠好的桌布,接着折起餐桌和餐椅也一同放进去……

“艾弗里先生?”黑泽尔完成工作以后,发现亡灵客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野餐篮。

“啊,我在。这个篮子真是太神奇了,感觉它完全可以将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艾弗里回神说。

“这是个魔法篮子。”雪斐说,“它的最底部有一个法阵连接厨房,所有东西都可以连接到另一边。”

黑泽尔的从容不迫来自于另一边费奇夫妇的极大助力,天知道为了这顿午餐这对老鼠夫妇在厨房的各个角落里上蹿下跳。

艾弗里恍然大悟,但他仍然对可以压缩成薄纸片的餐桌和餐椅存有疑惑,但雪斐已经走远了,他就只好不再问。

共进午餐的地方只在乱石滩上一点点,在短暂的午餐时间里,兢兢业业地骷髅们挖掘出了更多的同伴,在乱石滩上组建起了一支骷髅大军。

值得令人注意的是,这些骷髅们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些骨裂和肢体破碎,布料已经被土壤风化腐蚀,但坑中仍然残留有锈迹斑斑的铠甲锈片和箭头长矛之类的武器碎片。

“这附近或许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雪斐说,“黑泽尔,打开地图,看看我们在哪儿。”

黑泽尔打开羊皮卷,上面的墨水如同蚁群般四散绘制出了一份全新的地图,地图上一个明亮的猫头鹰标记代表他们所处的位置。

“我们在这个坐标,正好坐落于梅里山脉的中段,左边这片森林名叫威斯特森林。”他将地图递到雪斐面前。

“可以回去问问布鲁托,看看有没有书籍记载这片山脉发生过的事情,这儿或许有过战争。”雪斐说。

“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对吗?”艾弗里的神色有些高兴。

“但愿如此。”雪斐说。

这片埋葬着无数骸骨的乱石滩都被翻了个遍,所有的魂火都融入了自己的遗骸。

但这里还少一具尸体,没有属于艾弗里的部分,他的灵魂似乎单独被丢弃在这里了。

雪斐看了看艾弗里,决定将这个问题稍后一些再思索,现在先把这些骷髅们带走。

他拿出一只小玩具箱,轻敲两下再打开,那些骷髅小兵们排着堆往这口小箱子里跳,落进里面就变成了一个个袖珍骷髅兵。

等最后一只骷髅跳进去以后就将玩具箱合上,他们现在回店里。

艾弗里最后一个钻进摇摇欲坠的马车门,在离开这里之前,他再深深望了最后一眼,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接待特殊客人并没有普通客人那样容易,一单生意通常需要几周乃至几个月的时间,更久一些的会长达几年。

将艾弗里安顿到客房以后,雪斐和黑泽尔到书房里去,处理一下玩具箱里的小骷髅们。

“布鲁托,你看看地图上的这个位置,这片山脉和附近的支流曾经有发生过什么吗?”雪斐将地图递到魔法书摊开的书页上。

布鲁托用穗子挠了挠自己的扉页,随后哗啦啦地迅速翻动自己,无数文字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停留在一片空白。

“史册上的记载一片空白。”黑泽尔说。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上那么一点儿,我们先让这些灵魂暂时恢复,看看他们会说些什么。黑泽尔,把复灵剂拿过来。”雪斐皱着眉头说。

黑泽尔从后面的架子上找出来一瓶深红色的药剂,并且还拿来了一个滴管。

红色的药液很小心地滴落在小骷髅的头顶上,完全渗透进去以后,一个虚薄的灵魂飘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雪斐随口问了最简单的问题。

灵魂很呆滞,似乎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没坚持够两秒钟又缩回骷髅头里面去。

布鲁托的穗子抓起一支羽毛笔,刷刷记录下灵魂的面容,只要不用它记账,它就会变得分外好用。

一瓶复灵剂用完,百来号灵魂只能拼凑出三句话,分别是“西利亚欺骗了我们”、“卡兰”、“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

失去自我意识的灵魂说出任何话都不奇怪,这些片言只语弥足珍贵,或许能帮到他们查明这些骷髅们的来历。

布鲁托的书页再次翻动,除了“卡兰”有多个不同的释义可以忽略不计以外,“西利亚”和“圣西尔”被翻了出来。

西利亚这个名字属于贵族,筛选起来就更加容易一些。

有记载的西利亚一共有三位,一位是252年前就覆灭的鸢尾花王朝的最后一任君主,一位是图林国王年仅4岁就因热病死去的私生子,最后一位是171年前玫瑰王朝最臭名昭著的毒蝎伯爵。

圣西尔则是一个神圣遗迹的名字,暂时还没办法和已知信息串联起来。

“今天就到此结束吧,我累了黑泽尔。”雪斐放下手里的书,合上双眼,一双干燥的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是,亲爱的主人。”黑泽尔轻揉雪斐的太阳穴,让他的神情渐渐舒展起来。

直到晚餐时间,他们才与艾弗里再次见面。

高塔的房间很特别,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自己最想要看见的场景。

艾弗里坐在窗边,看见了一个女孩儿和她的小白马。

“那个女孩儿有一头耀眼的金发,脸蛋漂亮得就像一朵纯洁无暇的苹果花。她对她的马儿很温柔……我觉得很熟悉,但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艾弗里说。

他试着推开窗,但是高塔的窗户推开以后,荒原的风带着旷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女孩和她的马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吃完晚餐,你可以带我们到你的房间去看看,或许能发现点什么。”雪斐说,“我们从你的伙伴们那儿得到了几句话,你来听听,说不定会勾起你的回忆。”

“西利亚欺骗了我们。”

“卡兰。”

“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

艾弗里仔细倾听以后,摇摇头说:“很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雪斐用汤匙舀了一下面前的豌豆汤,说:“没关系。你吃鹰嘴豆泥吗,尝上一点或许有助于缓解心情。”

艾弗里从黑泽尔那里得到了一份鹰嘴豆泥,味道是咸辣的,微微带点酸味,沾着清爽的芹菜条和胡萝卜条吃,在咔擦咔擦的清脆声响里,心情真的有在好转。

结束晚餐以后,他们一起聚在了艾弗里的房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荒原上除了高塔没有任何建筑,甚至也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些匍匐在地面上的低矮灌木和杂草。

也因此,才能在敞开的窗户里看见一览无余的星空。

“现在再试试呢?”雪斐指挥乌鸦先生关上了漏风的窗户。

“我试试。”艾弗里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那位女孩。

原本只缀了几颗星子的黯淡夜空倏然滑落,明亮的光辉穿过窗玻璃,在短暂的呼吸之间挥洒了大半个房间。

窗外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天,金发的女孩儿和她鬃毛雪白的小马一起走在小花园里。

花园里有一颗苹果树。

第 77 章 CH.77

更深露重。

今夜的月亮格外皎洁,银白的光芒像清澈的溪水,仿佛能将万物的尘埃都涤荡干净。

来得匆忙,黑泽尔从行装里找出一身便于翻墙又不失英俊的新衣服,头发也打了蜡,秉持着战时般谨小审慎的态度,鬼鬼祟祟,像一道树影掠过地摸进了教皇的后院。

尽管在得知雪斐想见自己的消息时,他也很惊讶,但还是没作多想,毅然决然地赴约了。

下场是当场被提前布下的重重陷阱给当场罩住。

不是不能逃脱。

可,黑泽尔猜到是谁干的。

因此没有动。

奥莉安娜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只不过阿兰妮斯正在和口中苦涩恶心的味道做抗争,并没有听见,不然她一定又要生气。

亡灵女巫没有帮她的意思,只是提醒:

“我应该说过,这不能吃。”

那叫说过吗?!

阿兰妮斯呸呸了两下,但还是没有清除掉嘴里的味道,不过池水她是不敢再喝了,只能吐着舌头,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隔绝掉苦味。

“你救我。”她吐着舌头叽里呱啦。

奥莉安娜欣赏了一会她的惨状,才念诵咒语,凝出来一个水团,喂进她的嘴里。

阿兰妮斯赶紧将那口水吞下,在嘴里来回转了两圈,呸地吐出来,吐在了池外。

“好恶心的东西,这叫什么?”

某些时候或许该叫她好学,毕竟连这都不忘多学一个东西。

尽管只是为了避免以后接触。

“皂荚,清洁用的。”奥莉安娜淡淡回答。

“洗好了吗?洗好了就出去。”

亡灵女巫不是很想继续在这里等她。

阿兰妮斯有点不舍得离开水里,她摆了摆鱼尾,往池水里沉下了点。

“我以后可以每天都洗澡吗?”

她在水里小声问。

这是她第二次求女巫,说得尤为别扭,甚至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本来就该每天洗。”奥莉安娜奇异地看着她。

之前只是忘记了这条人鱼的事,如果要留在她身边,当然要干干净净的,亡灵女巫很讨厌脏兮兮的东西。

阿兰妮斯眼神亮了亮。

结果之后,她爱上了洗澡,已经不止满足于每天洗一次,甚至想要每一刻都泡在水中。

“我早上可以洗吗?”

“我中午可以洗吗?”

“我晚上……”

奥莉安娜很头疼地打断她:“够了。”

“我会给你打造一个水缸。”

亡灵女巫一句话让这个话题落下帷幕,而小人鱼也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休息处。

一个安在壁炉旁边有大半个人高一人长的玻璃水缸。

起码在她看来比软垫舒服多了。

除了学习语言之外,阿兰妮斯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

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时候,他还是尽量保持风度,举起双手,作无可奈何的投降状,好声好气地说:“我自己走。”

马上补充:“公爵阁下,尼昂团长,亨利教授,请冷静一下,我作为一国之君,大半夜的擅闯教皇的后院,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被有心人士加以揣摩,说不定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外交问题,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有话好好说。”

此人的厚脸皮叫捉拿他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尼昂本来要审判他的草稿堵在嗓子眼,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愤怒的血液直往脑袋冲,气急了地说:“那你还来?!你也知道身为国王,做出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不道德的啊!”

“不是不道德,只是不体面而已。”黑泽尔一脸平静地纠正说,他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且完全不像有要动手的迹象,“我能先出来吗?”

尼昂:“呵,你可真厉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生性如此狡猾,开口就占据大义的高地,你厉害啊,国王陛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就不怕我喊破了,把老教皇给引来,让他知道你做的事。”

黑泽尔:“唉,情非得已。我并不想和你打辩论赛,也不介意让外人知道。但为了雪斐的名声,我大可编一个故事糊弄过去。我真不懂你这是为什么?你不在乎雪斐吗?我正是因为在乎他,所以才没有大张旗鼓地找他。”

尼昂:“可你就算不找他,你这样纠缠不休,迟早有一天也会败露。被别人抓到,以至于丑事无法掩藏,还不如被我们抓到,让你吃个扎实的教训。”

“你该洗澡了。”

“洗澡?”阿兰妮斯不太熟练地运用大陆通用语的发音,重复她说的那句话。

“那是什么?”小人鱼皱起鼻子。

事实上她除了刚来到这个树屋的时候被水团洗过,以及在图书馆之后,亡灵女巫帮她简单清洁过一下之外,还真没有洗过澡。

当然人鱼是不可能有这个概念的,她们每天都泡在海水里,不用担心出汗的问题,更不用担心自己身上有臭味。

海水会净化一切。

这是海神给她们的福泽,人鱼族美丽强大,在各个方面都纯粹没有任何杂质,所以她们死后,灵魂才会像泡沫一样绚烂干净。

阿兰妮斯来到陆地上,没有人和她提起过,自然也不会知道洗澡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清洁你的身体。”奥莉安娜懒得和幼崽解释这么多,干脆把人用咒语浮起来,往楼上去。

盥洗室和阁楼的房间建在一起,是她平时用得也比较多的地方。

“清洁,身体?”阿兰妮斯纠结着这几个单词,拧着眉头还是没理解。

但是很快,她似乎就明白了。

小人鱼看着奥莉安娜打开那间房门,屋里的黑暗让她整条鱼都僵住,发出尖锐的啸声。

“我不去!我不要去洗澡!”

她仍然不知道洗澡是什么,可是那片黑暗的房间让她想起来在拍卖场的时候,人类也是这样,将被捕捞的她关在一间黑乎乎的小房间里。

没有光,没有漂亮的贝壳,也没有任何生物。

只有她自己。

恐怖阴森的回忆瞬间弥漫心头,阿兰妮斯阵阵恐惧,她剧烈地挣扎着,想要往外跑,可是大魔法师的力量她怎么可能挣脱得掉。

女巫阁下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所有反抗,轻而易举地控制着她进了盥洗室。

“你这个该死的陆上生物,恶毒的女人!”阿兰妮斯还在谩骂,她漂亮的碧绿色眼睛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满盈了一汪泪水。

“放开我!你这个巫婆!”

啪——魔法灯具亮起,暖黄的灯光映照在阿兰妮斯怨恨的脸上,也照亮了室内的布局。

这是一间半大的浴室,镶嵌着繁复花纹边框的镜子挂在门侧,一个小型洗手台安在镜子下方,水龙头是雕琢成一只金色小海豚的模样。

往里有一个镶在地上的椭圆形浴池,可以看见有小小的阶梯走进去,浴池边上坐着一个带翅膀的小天使,正举着一只陶罐,罐口往池中倾斜。

旁边是一个木制小柜子,玻璃橱窗中可以看到一些香薰和皂荚。

浴池后的小窗户半开,窗外有点点阳光倒进来,洒在浴池里,映出一团团的光块。

黑泽尔冷笑,“教训?老师,你跟我说长教训。您追求一位有四个孩子的有夫之妇,在对方怀孕的时候就爱上了,在丈夫没死的时候就送花,为她费尽心思,对方老公一死,你当天晚上开香槟,被打了几顿,也没有见你长教训啊。”

尼昂脸色煞白:“你怎么知道的?”

他瞬间头皮发麻,身边父亲和兄长都对他投去震惊的目光。大家知道他风流,而且被一场见不得光的爱情伤透了心,但没想到如此见不得光。

尤其是休伯特,小儿子的事儿还没解决,突然得知二儿子的丑事,简直心脏抽搐,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此时此刻也不能发作。

尼昂指着黑泽尔的鼻子:“你卑鄙!”

黑泽尔微微笑:“老师,我是祝福你们的。我不在乎,我甚至可以帮助你们在一起。我希望全天下有情人都可以相爱相守呢。”

尼昂居然可耻地心动了一下,愣了愣,随后在哥哥的眼刀下一个激灵地醒过来,板起脸说:“用得着你来管吗?”

这一点点熟悉的感觉让小人鱼找回了理智。

这里可以算得上温馨的布置,并不是当初拍卖场里那样阴暗恐怖的黑屋子。

阿兰妮斯紧绷的心慢慢缓下来,目光还有些呆滞。

原来不是要把她关起来,小人鱼揪了揪身上的衣服,眼睛眨呀眨,那团强行憋着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滚豆子一样滑落。

“骂完了?”奥莉安娜靠在门边开口。

亡灵女巫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就这样半垂着眼看她。

“我”阿兰妮斯别扭地嘟哝了几句,没再说话。

“洗澡,我就教你一次。”奥莉安娜控制着她浮进盥洗室,给那个浴池念诵了一个清扫魔咒,不过她每天都会用这个池子,池底根本没有多少灰尘。

亡灵女巫轻轻敲了敲那个小天使的脑袋,陶罐很快开始往外倒水,填满了浴池。

阿兰妮斯默默观察着她的动作,不自觉都记了下来。

“需要加水的时候,就敲敲她。”奥莉安娜提醒着。

“哦。”小人鱼很快被水池吸引了注意,频频点头。

她惊喜地盯着那池干净的水,开口问:“洗澡就是让我泡水吗?”

人鱼本来就更喜欢待在水里,尽管上岸变为人之后,可以用肺部进行呼吸,可事实上海水才是属于她们的领域,没有哪条人鱼会不喜欢水的。

“不是。”奥莉安娜止住她的跃跃欲试。

“什么?”阿兰妮斯已经迫不及待想跳进去,很不爽地看向这个拦下她的女人。

“你要做的是清洁身体,用这个。”亡灵女巫从木柜中取出皂荚,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能吃吗?”阿兰妮斯接过这团硬质的方块,放在鼻下闻了闻,有清淡的香气,张嘴就想咬来看看。

“不许咬。”奥莉安娜皱眉喊住她。

“都什么年头了,谁会吃这一套……”

亨利冷冰冰地说。

就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一个人影被眼泪引得走了出来,对黑泽尔说:“你走吧,我都说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真的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你还让我的家人如此为难,你再这样下去,我只能把你看做是我的仇人了。国王陛下。”

“我求求你,让我对你留有一分最后的好印象吧。”

亨利:“……”

这家伙怎么跑出来了?

他一转身,看到雪斐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不稳,似乎,竟然,要晕倒过去了……?

第 78 章 CH.78

黑泽尔急得要上前,但被绳子绊着,只能看着雪斐就近的二哥尼昂一个箭步,上前去扶人。

雪斐的身形摇晃了下,握着二哥的手臂,还是站稳了。

慢一步的公爵则板起脸,对低着头的他说:“你不要心软,他就是知道你会心软,所以才掉几滴鳄鱼的眼泪,专是骗你的。”

雪斐轻声说:“我知道,爸爸,我知道。”

黑泽尔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一时无法断定雪斐的意思,想要看清对方的表情来揣摩,可因为是夜里,周围只有几盏很暗的灯,所以雪斐的脸笼罩在模糊的阴暗里。

他感到大事不妙。

一种难以言喻、前所未有的焦躁攫住他的心脏。

“我真是受够了,黑泽尔。”

雪斐失望透顶地说,“我爸爸妈妈跟我说你的无赖行径,我还不大相信。原来你真的对他们如此无礼。是,你是国王,你有无上的权威,你又聪明又有武力,你觉得你已经很克制了,是不是?你真是个自以为是、傲慢狂妄的人。”

“你决定的事,就算别人拒绝,你也要强加,你压根不尊重别人的意愿。你多霸道啊,专断独行,你说你辞什么国王之位?你生来就是个王的模样。”

那就是学会走路。

阿兰妮斯目前的行走方式,可以说是很不体面。

她的双腿用得十分生疏,每走一步都在打摆,像是马戏团里走钢丝的杂耍演员,稍有不慎就会摔到地上。

有时候摔得心烦了,她就干脆倒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蛄蛹着前行。

毛毛虫,这是她新学的词汇,海里可没有这种东西,奥莉安娜给她用魔咒送来了一只,这种短小肥硕的小东西,爬在手上会留下痒痒的触感。

不过阿兰妮斯觉得它和海毛虫有点相似,就是走路方式不太一样。

奥莉安娜完全不会管她用什么方式走路,这位亡灵女巫不想把自己的魔力都用在给她传送食物上,已经出门去附近的小镇买食物了。

毕竟高级魔法消耗的魔力很多,如果是用在研究,或者教导小人鱼上,奥莉安娜并不觉得浪费。

但仅仅只是每天给这小家伙传送几条鱼作为食物的话,实在是大可不必。

走之前,亡灵女巫还非常贴心地把绳子的长度松到够阿兰妮斯在客厅走动,她自认为的贴心。

但也仅此而已,阿兰妮斯对此有过反抗,最后的结果就是女巫打了个死结。

“人类的双腿真是累赘。”小人鱼在客厅里躺着,小声嘟哝。

的确,相比于人鱼流畅有力的巨大鱼尾,人类的双腿就显得十分无用,走得慢不说,还十分羸弱,轻而易举就能掰折。

阿兰妮斯站起来,别扭地用双足行走,再一次忍不住疑惑,人类这种生物究竟是怎么用这样废物的部位生存下来的?

生物在不得已的时候,总是会爆发出巨大的潜力,就像是阿兰妮斯现在为了逃出去一样。

她一边嫌弃,一边又锲而不舍地去熟悉它,等到奥莉安娜回来的时候,这条小人鱼已经能做到平缓地在地上走路了。

只要不跑得太快,还有不受到惊讶的话。

砰——阿兰妮斯一转头就看见亡灵女巫毫无生气的脸,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痛……”她小声抱怨。

奥莉安娜摘下帽子挂好,才走到她跟前抱臂:“你在做什么?学蛤I蟆?”

这也是最近新学的词汇。

阿兰妮斯一听她把自己形容成那种丑陋的生物,顿时气红了脸,整条鱼都蹦起来,站直了身子。

反而更像是一只弹跳起射的蛤I蟆了。

奥莉安娜莫名笑了一下。

亡灵女巫冷冰冰的脸上出现笑容这件事,还是挺少见的,但阿兰妮斯并不在乎什么少不少见,她只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她气得直跺脚,急的时候就会开始说人鱼语。

“不许笑!”

原来自己笑了吗?

奥莉安娜收起笑容,恢复了冷漠的样子。

阿兰妮斯看女人没有再嘲笑自己,才瘪瘪嘴勉强原谅了她。

亡灵女巫却若有所思观察她。

自己出门的时候,生命力又开始缓缓流逝,遇到路人也会不自控地吸收对方的生命力。

可当她回到树屋,生命力的流逝就慢慢停滞了,尤其是当自己来到这条小人鱼面前时,那种体内生机充盈的感觉就更加明显。

她甚至有了饱腹感,以及……

短暂的,鲜活的,一瞬间的心跳。

这些感觉消失得太快,奥莉安娜都怀疑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亡灵怎么可能会有心跳呢,她没有体温,没有五感,生物一切能体会到的东西,她都没有。

这条人鱼很奇异,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生命力,只要自己待在她身边,就可以遏制住生命力的消散。

就像是太阳?奥莉安娜不太能肯定,她想起很早前自己读过一本书,作者曾在扉页说过太阳的温暖,总会带给人最极致最热烈的体验。

生生不息,璀璨耀眼。

奥莉安娜没有体会过那种感受,她看太阳就像是在看一团死物,感觉不到那种温暖,也不会有任何感触,尽管她曾经想有。

“这段时间教你认字。”

亡灵女巫不想再继续思考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她自顾自地走回桌前坐下,一招手,阿兰妮斯就被浅紫色的水波光圈笼罩,拖到她旁边。

阿兰妮斯是识字的,只不过她会的是人鱼族的语言,对大陆通用语一窍不通,最近跟着奥莉安娜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汇,会说,但还不会写。

见她轻飘飘就翻过了刚刚的事情,阿兰妮斯很不爽,可是如果再提起来,又像是在丢自己的脸,这样想想就更不爽了。

小人鱼只好憋屈地听话。

认字绕不开单词的拼写,组合,还有一些结构上的解析,奥莉安娜最近翻出了一些幼崽教导指南,敷衍地学习了一下,应该怎样引导幼崽学习。

说实话完全用不上,她只需要告知词汇本义和写法,这条小人鱼就会非常积极地自主探索。

学习积极且聪明的人类很多,但这样的人鱼的确少见,奥莉安娜干脆撑着脸,靠在桌上看着这个小家伙翻书,时不时再回答对方一两个问题。

阿兰妮斯很畅快,她自从被抓到陆地之后,就很少有这么畅快的时候。

对于知识的探索,就像是在海里四处冒险一样,也能给她带来新鲜的感悟,她一开始对书本的确不感冒。

枯燥的文字,死气沉沉的知识,在她看来远没有祭司讲的那样生动,也没有自己亲手去体验来的好玩。

不过奥莉安娜总有一种魔力。

阿兰妮斯不是在夸她。

亡灵女巫身上的气质比书本上的知识还要枯燥无味,只要她本人坐在旁边,就会显得那些文字也没这么死寂了。

因为这有更象征死亡的人存在。

看的次数多了,阿兰妮斯觉得这些陆上生物记载的文字还挺有意思的,起码讲的都是她没听过的一些东西。

幼崽引导指南中有提到:学习的开始,对未知的好奇总是带领孩子们跨入知识海洋的第一步,所以对于所有初学的孩子们,从故事入手是最佳选择。

奥莉安娜给她找的就是一本绘本故事书。

好看,好读,通俗易懂。

现在看来这条小人鱼的确掉进了她随手布置的陷阱里。

“我已经读懂了。”阿兰妮斯非常自信地合上书。

“哦?是吗?”奥莉安娜也没反驳她,而是从旁边书堆里抽出一本需要的书籍,翻开来阅读。

“那你默写这个故事出来看看。”

阿兰妮斯顿住,震惊看向她:“我为什么要默写?!”

“我是让你认字的,既然读完了这个故事,那学会里面的单词不是很正常?”

奥莉安娜没看她,只是找来一张干净的稿纸,随意写下几条潦草的咒语。

小人鱼焦躁地咬了咬唇:“我,我再读一遍。”

她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示弱。

“随你。”

奥莉安娜好不容易找到空闲,干脆继续分析人鱼血异常的原因。

她这段时间也有继续研究人鱼血的分离,只不过上次让这瓶血静止了一天一夜也没有任何动静。

鲜红的血液依旧像是刚刚从体内流出来的一样,根本不会凝固,里面的生命力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增加而流逝。

浓厚的生机蕴藏其中,血腥味并不是很重,反而带有一点海的气息,温凉的血液带着丝丝缕缕的诱惑,漂亮得像是一杯流淌的红酒。

奥莉安娜控制羽毛笔在稿纸上引用几段有用的解释,突然有了点别样的想法。

如果她不像卷轴上那样分离血液,而是将血液直接做成可以吞服的药剂,是不是也能给她提供生命力?

疯狂的想法成形只需要一瞬间,亡灵女巫渊博的学识和记忆很快能帮她完善相关步骤。

“喂,这里该怎么理解?”阿兰妮斯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奥莉安娜皱眉看过去,阴沉的脸色让小人鱼把书本拿回来,缩了缩脖子。

“你干嘛这样看我?”

奥莉安娜很快冷静,没有继续思考那个想法,风险太大,谁也不知道服用人鱼血会出现什么问题。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蓝色的眼睛淡漠很多,视线扫在阿兰妮斯忐忑不安的脸上。

“叫老师。”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睁开眼,感觉到屋子里还有人在,转头瞧见了妈妈、二哥和爸爸,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力气,虚弱地问:“……我生病了吗?”

妈妈给他倒了杯水,让二哥将他扶着坐起身。

雪斐怪不好意思地说:“我怎么这么没用呢,生个气居然把自己给气病倒了,我本来好好的。”

妈妈开解他:“不怪你,宝宝。”

雪斐开玩笑:“我以前只在书里看到过,说有的人会因为生气而一病不起,甚至把自己气死,我应该不会吧?妈妈,不用为我担心,我就气两天,到时候我就好了。你忘了吗,我是神父,我可以为自己治病。”

妈妈一言难尽地说:“亏你还是神父呢,你就没发现自己身体不舒服好几个月了吗?”

“没有吧?”雪斐迷迷糊糊地,“我搬了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水土不服一段时间,也很正常啊。”

妈妈看了看爸爸,爸爸回望着妈妈,雪斐再看二哥,二哥也黑着脸,他心里咯噔:“怎、怎么了?”

“昨晚……老教皇在你晕倒后,亲自给你诊疗,他、他说……”尼昂咬牙说,“该死的黑泽尔!他说,你怀孕了。”

第 79 章 CH.79

“谁怀孕?”

“你怀孕。”

“我怎么了?”

“怀孕了。”

“坏什么?”

“怀孕。”

“我听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拼一遍给我听。”

魔法小铺内的陈设古朴,胡桃木打的展示柜和架子紧靠墙壁,墙上的人脸挂钟愁眉苦脸,向下走五级阶梯就到的金雀花旋转门还没关牢,带起的风吹得门上风铃叮铃。

从旋转门进入的粗鲁客人有蛮牛化的趋势,撸起袖子想要把店里都犁个天翻地覆。

“这位客人,请您先冷静下来,请不要在店里面随意投掷魔药瓶,以任何手段损坏本店物品要以三倍价格赔偿,殴打店主及其助手800金币起收。”人脸挂钟开口劝阻。

鼻青脸肿的粗鲁客人名叫亨特,他正高举手中的魔药瓶,闻言立即放下,但依然怒火中烧。

“里昂,请安静。”雪斐很不赞同挂钟的善心,他又损失掉了一个大赚一笔的机会。

墙上的人脸挂钟闭紧嘴巴。

亨特想拍柜台又怕赔钱,于是猛拍自己大腿发出声响:“你做的假魔药让我损失惨重!你看看我这张脸就是被揍的,我的名誉我的身体还有我的生意损失……这些都要赔给我!一共要400个金币!”

400个金币?

哈哈,别开玩笑了,他们现在可是连4个金币都赔不起。

雪斐已经想好要将这位客人埋在哪儿了。

他朝黑泽尔使了个眼色。

“这位客人,请您将这瓶魔药的盖子打开,我们需要确认这瓶魔药的确是出自店里,如果的确有品质问题我们将会退回这瓶魔药所支付的金币。”黑泽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当初售卖魔药的契约书。

黑心奸商的契约书上的每一项条款的存在都是有原因的,雪斐从来不怕客人上门要求赔款,他会讹光客人身上的最后一点家底。

“根据我们签订的契约的第17条,如果售卖给客人的魔药没有品质问题而客人需要退款,您需要按照三倍价格赔偿给我们。”黑泽尔指出了其中一条条款。

“这明明就是你们的责任,怎么证明还不是你们说了算。”亨特掀开了魔药瓶的盖子,“这瓶恢复魔药的确是在你们店里买的,但是它却发挥不了它应有的药效。”

雪斐查看了盖子里刻的纹章,又将药剂倒出一丁点儿到一只高脚碟子里,碟子里的花纹因为药液的浸润亮了起来。

药剂本身并没有问题。

“这瓶魔药的确是我制作的,请问在使用中具体是出现了哪方面的问题呢?”雪斐问。

“那当然是一点用都没有!完全不能恢复魔力,并且喝起来是蔬菜浓汤的味道!”亨特有许多话要说,“你竟然用蔬菜来替代魔药素材,里面放的是土豆、卷心菜、胡萝卜、洋葱……”

要使用完一整瓶魔药才能够完全恢复魔力,一口两口的作用微乎其微,这位客人或许没有看温馨提示,并且关于蔬菜味道,这可是商业机密。

“请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吧,客人。”黑泽尔倒上一杯热茶,放在了亨特手边。

“哼,别以为这样你们就不用赔钱!”亨特正说得嗓子冒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茶水全都咕嘟光了。

“刚刚说到哪了,魔药完全不能恢复魔力。”雪斐带起话头。

“呵!我仿制的魔药完全不能恢复魔力!我明明将里面的每一种材料和用量都分析了出来,按照你们的配方调配出来的魔药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你们一定是卖给我假药了,所以才害得我被……唔唔唔唔!”

亨特意识到自己嘴里说出什么话时已经晚了,他拼命捂住嘴巴但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说出真话。

“呵。”现在轮到雪斐冷笑了。

“根据契约书上第26条,窃取本店配方进行药剂兜售,需要赔偿500个金币和全部盈利所得,并且不再售卖药剂。除此之外,还要再加上三倍赔偿和吐真剂的价格。”黑泽尔说。

“啊啊啊啊我早该警觉的!你们就是黑心奸商!这是你们故意设下的陷阱!我不可能付给你们这笔钱!”亨特起身想跑,却被坐着的椅子狠狠绑住双腿。

“也有另一种抵债方式可供选择,灵魂和金钱,你总要支付其中一个。”雪斐将契约翻过面来。

密密麻麻的契约条款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标注:本契约可用灵魂抵扣赔偿债务,签字即生效。

亨特的签名和手印赫然在列。

“用灵魂抵债会怎么样?”亨特小心翼翼地问。

“不怎么样,灵魂品质一般,恶魔一定会跟我压价。”雪斐只想要钱。

落到恶魔手里的下场轻则灵魂刺身,重则刺身又炭烧,亨特身体一哆嗦,乖乖支付了赔偿金。

“一共是823个金币,已全数收到,还请您再签一份新的契约书,保证您今天支付的赔偿属于自愿行为,并且此次交谈的内容不能对外泄露。”黑泽尔笑眯眯地说。

亨特口袋空空眼泪汪汪,雪斐掏出一份新的契约书,和上一份一样,违背约定灵魂即归魔法小铺所有。

椅子还紧紧捆在亨特的腿上,并且有越缠越紧的趋势,不签字就别想离开这儿。

雪斐将墨水瓶和羽毛笔推过去,为了保证小铺的名誉不受损伤,这是必要手段。

亨特小小声嘟囔:“真是倒霉透了,黑心店太坑人了,早知道就不来了,我就知道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一抬头,黑心店主和黑心助手的嘴角勾起如出一辙的弧度,正微笑注视着他。

亨特吓得又一哆嗦,手上的羽毛笔一撇,差点将名字签到桌子上去。

收到一大笔金币让雪斐的心情大好,就连看亨特那张青紫的猪头脸都眉清目秀起来,挥挥手让椅子放开亨特,他可以走了。

亨特一步三回头,下到阶梯最后一级时,还是犹犹豫豫地问了:“那个,我以后还能来店里买东西吗……”

雪斐心情正好:“当然可以,随时欢迎您的到来,尊敬的客人。”

魔法小铺出品必定精品,即使店主黑心要价高昂,几百年的时间里还是积攒了不少的回头客。

亨特放心地离去了。 这样的评价落在一个黑心奸商的头上简直就像是侮辱!

“闭嘴!不然我真的要把你给卖掉了!”雪斐狠狠地给那些齿轮和零件上了一层薄油,然后咔嚓一下把里昂的脑门按回去。

客人走后,雪斐立刻收回笑容去找里昂算账。

黑泽尔拿着羽毛笔在他的小册子上面记账,这笔意外财富加入进来以后,高塔的财政有了新改变。

如果将正常的财政状况比作一张光滑的羊皮纸,那么高塔的财政情况就好比一个马蜂窝,四处都是酌待填补的孔洞。

从亨特身上榨到的这笔只够填一个半。

乌鸦先生很乐观,说不定遇见的下位客人能够足够填补掉全部的财政漏洞呢。

“我要拆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都是什么。”雪斐搬来一张椅子站在上面,右手开始掰人脸挂钟的两撮八字胡。

里昂的木头胡子被他掰了下来,下一步就是开颅手术。

“里面只是一些能够让我清晰思考的零件而已。”人脸挂钟忧郁地叹气。

“我怀疑你的零件都生锈了,所以才会说出明显头脑发昏的话,让我失去一大笔财富。”雪斐恶狠狠地卸下里昂的半个脑门,“如果我破产了,第一个就先卖掉你来支付账单,会说话的挂钟,一定很值钱。”

黑泽尔走过去,非常自然而然地接过那半个脑门,然后在空着的手里面放进去一把小撬刀。

里昂不说话了,他就像一朵纯洁无暇的发光小白花,夹在奸商和黑心助手中间显得是那么地弱小可怜又无助。

雪斐用小撬刀拨了拨里昂正在运转的零件们,根据他的维修经验,这些齿轮和链条完全没有生锈,也没有任何一个脱离轨道。

那就只存在一种可能,他是真的品德高尚,他们中间出叛徒了!

“我真的要考虑考虑给你找个正直善良的新主人了。”雪斐面无表情地说。

“一位光明神殿的圣骑士怎么样?又或者是魔法学院的办公室?”黑泽尔也相当配合。

里昂叹气:“人的心中还是要保留有一丝底线,亲爱的雪斐,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你将你的美好品质埋藏得很深……”

叮铃叮铃叮铃——

一阵风吹进来,带响了旋转门上的铜制贝壳风铃。

吱呀。

金雀花旋转门转动,一位新客人走了进来。

“你们好,但愿我没有打搅到你们……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是哪儿?”

老教皇的手轻柔地落在雪斐的头顶,包容地说:“孩子,我原谅你,光明神也会原谅你。神永远会原谅年轻人。只要你从此改过,虔诚地信仰神明,答应我。”

“我会为你的孩子做洗礼。”

“你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他不会是私生子,只是需要忍耐一段时间,他依然可以叫你‘爸爸’。请你一定要继续留在教廷。”

雪斐被触动,泪流不止。

五个月后。

他在冬天,一个雪天,生下孩子,黑发蓝眼。

第 80 章 CH.80

这孩子雪斐生得稀里糊涂。

他的胎位靠后,一直到快生产前,穿宽松的弥撒服,加上是冬天,衣服好,除了知情人以外,没人看出他怀孕。

他怕被人发现,因此坚持工作。

孩子提前了三周出生,他原本预期还要再晚一些,当天照常去教堂工作,那是冬祭圣诞的前几天,神父的工作格外多,他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信徒,忙得脚不沾地。

其实早上他就感觉到肚子有点抽痛,可最近忍惯了,所以没在意,直到连信徒都看出不对劲,担忧地提醒他:“主教阁下,您的脸色实在糟糕,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哈哈!面对真正的暴风雨吧!

人脸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融化,它就像是一坨奶油,可以随意被捏成各种形状,雪斐将它的脑壳按在手里搓圆按扁。

“啊啊啊啊!住手、住手!你们赶紧进去,快将我恢复原状!快!”它爆发出一声嘹亮的尖叫,只想面前的恶霸赶紧走开!不要再对它动手动脚了!

“很抱歉不能呢。”黑泽尔摇摇头,目光投向雪斐。

“放开你可以啊。你老实交代,收过路费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恶霸雪斐捏得更起劲了。

“这个嘛……”人脸支支吾吾起来。

“嗯?”雪斐发出威胁的声音。

“哎呀我就是想要攒点钱把自己打造成纯金的嘛!别的门锁不是金的就是银的,还镶嵌上漂亮宝石,只有我是铜的,我多没面子啊!”人脸闭上眼大喊。

“所以你骗到多少钱了。”雪斐已经准备好了一百种敲诈的方式。

“一个铜币也没有……刚说完就被揍了……”人脸郁闷极了。

“没用的东西。开门,别耽误我们的时间。”雪斐冷冷丢下一句。

通往地下集市的小门朝着他们敞开,人脸抽抽嗒嗒地说:“慢走不送……”

雪斐和黑泽尔从一堵墙后面出来,走进了一处小巷。

地下集市很大,从门进来以后分配的地方都是随机的,他们只要往前走两步走出巷子口,就会站到集市的街道上。

如果想要买东西,那么直接看看左右两边的店铺或者摆在地上的摊位,但是需要卖东西的话,就得另交一笔租金了。

租一间店铺一天需要一个金币,而在外面席地而坐铺块破布,就只需要一个银币。

当然还有第三种选项,雪斐低头数地板上的地砖,找到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以后,抬脚就往箭头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以后回头找黑泽尔:“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小巷的深处很寂静,和热闹透着光亮的巷口一对比,感觉就是个错误的方向。

黑泽尔抬脚就跟了上去。

一个又一个的小箭头急急地在地砖上浮现,首尾相接一个赶着一个赛跑,生怕自己跑得比雪斐慢而起不到引路的作用。

雪斐走走停停,一直眯着眼睛在地砖上找箭头,偶尔停得太急,就会被乌鸦先生紧实的胸膛撞了正着。

被撞了那么一二三四五六次以后,雪斐扭头瞪了黑泽尔一眼:“你是故意的对吧?”

黑泽尔无辜摆手:“亲爱的主人请原谅,乌鸦的夜视能力十分不佳。”

借口。

雪斐抬脚,下一刻就踩在了黑泽尔的皮鞋上:“你就是故意的,再撞到一次,我就把你关进鸟笼里当门铃。”

黑泽尔的夜盲症立刻就治好了。

七拐八拐走过了好几条小巷,雪斐在一堵有金雀花浮雕的墙面前停下来。

他按照顺序按了盛开的花朵和未开的花蕾,喀嚓一声,一个钥匙孔露了出来。

雪斐掏出了一把钥匙。

黑泽尔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他挂在腰上的那把。

嗯?他什么时候被摸了?

略懂一些盗窃小技巧的雪斐将钥匙塞进孔里扭了几转,墙壁推开后面是一扇门。

非常好三明治,可以填饱法师先生的肚子。

雪斐叼着三明治,用羽毛尖沾了墨水就开始在地板上徒手画圆。

绘制魔法阵对于法师先生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用上合适的材料画上一个大圆再在里面填充上魔咒,那么法阵就会起到应有的作用。

黑泽尔当初还是太子,没爱上任何人的时候,在情场上是个多么潇洒、无忧无虑的青年啊。

偏偏爱上一个不爱他的人。西蒙斯鄙夷地想,那个神父,玩弄了黑泽尔,却拍拍屁股就走了,这是何等的道貌岸然。

冬日的一天。

国王再次发癫,他表示无论如何要去圣城待半个月,匿名那种。

西蒙斯看不下去了,“陛下,您这是在做什么?他又不爱你,您付出得越多,他都不会珍惜。”

将门打开,门后面的壁灯自动亮起,里面是一间带阁楼的小店铺。

店铺的架子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和从角落里溜走的蜘蛛。

“把这里打扫干净,然后我们开门。”雪斐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挽起了袖子。

扫帚和掸子齐飞,拖把在水桶里反复浸湿,很快这就被打扫得焕然一新。

把做好的魔药摆在架子上,原材料锁进楼上药柜里,摆好坩埚,就可以将前门打开迎接客人了。

拉开橱窗上的百叶窗,将门上的牌子翻过来,法师先生位于地下集市的分店终于在多年以后重新开门。

除了某些长生种客人,估计上次到这个店里来买东西的客人早就埋进坟墓里了。

雪斐对这家店的感情很复杂,他花了一大笔金币拿到了这一小块地方的地契,但是却只有很少的时间能够在这儿开业,营业以来至今还没赚回零头。

店铺位于地下集市最好的地段上,店内亮起,立刻就吸引了街上行人的目光。

“这家店竟然还会有开门的时候。”

“上次我想租这里被拒绝了,理由是这个地方私人所有……”

“听说过这里的魔药效果最好,但是我的祖父听他的曾祖母说的。”

很快,第一位勇于尝试的客人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您需要些什么?”黑泽尔问道。

“我需要一瓶里士满催化剂和一盎司的魔爪藤碳。”客人说。

“里士满催化剂一瓶15个银币,一盎司的魔爪藤碳1个金币。”雪斐说。

“我要先看看它们的品质。”客人没有点头也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决定先验货。

黑泽尔很自觉地将这两样材料都端了上来。

客人拔开瓶塞闻了闻,又对准烛火透了一下瓶内的液体,用银镊子拨了拨罐内的黑色碳块,准备开口。

“本店谢绝讲价。”雪斐微笑。

客人支付了1枚金币和15枚银币,把瓶罐揣在怀里离开了。

第一位客人完好无损地离开这个店,让整个店的可信度提升了不少,陆续就有第二位第三位客人上门。

“你们店里有没有那个……就是那个……”第二位客人竖起领子,虽然面容掩盖在兜帽下面但不用看都知道底下是一副贼眉鼠眼。

“那个是什么?”雪斐微笑,他不猜。

“就是那个啊……迷情剂啊。”客人慢慢凑近,雪斐慢慢后退。

一根鸵鸟掸子横插在他们两个中间,靠这位客人更近一些,客人差点吃到了一嘴的灰尘。

“不准说他的坏话,我警告你,这是唯一的一次。”黑泽尔变了脸色,“他有他的苦衷。”

“有什么苦衷?他一封信都没回你。”

西蒙斯说。

曾经蛰伏十几年,极擅忍痛饮苦的黑泽尔像是被戳中脚踝的阿喀琉斯,突然红了眼眶,却说出了让西蒙斯更难以置信的话:“所以,我想念他。我的朋友,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而且,他说不定正在独自承受痛苦,我原本应该陪在他身边。”

他说得含糊其辞。

西蒙斯追问:“为什么?”

凯瑟琳忍了又忍,最终气哼哼地跑到最前面去,夹在她们两个中间她都感觉自己很碍事。

雪斐对打猎的兴趣其实不是很大,让艾薇拉和安娜搭上关系以后,他的眼神就开始无聊起来,随意地在灌木和林荫之间打转。

他的身影被另一双眼睛注视着。

克劳德觉得,这对刚搬来的兄妹很奇怪。

他们就像是从土地里凭空冒出来的,以往如果有满载家具的大型队伍经过这里的任意一条路,消息应该会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这一整片领土。

看着和未婚妻安娜套近乎的艾薇拉,克劳德越发觉得可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蔓延生长,他把目光再次投向雪斐,带着探究的目的久久凝视。

突然之间,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荆棘般缠绕上他的脊背。

克劳德侧头,看见费勒斯爵士身旁的黑衣管家朝着他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

黑泽尔却闭嘴,不再说了。

西蒙斯无奈:“好吧,你非要去的话,带上我一起。”

别怪他狠心。

他得让国王死心,把心思都放在政务上才行。

他们来到圣城是雪斐生完孩子的两周后。

雪斐已回到教堂,做点简单的工作,总不能一直不露面,他怕惹人起疑。那天在教堂办公室生孩子,就有人听见了婴儿的哭声,问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