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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诡闻录 八月薇妮 40272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先前出现在小赵王面前的那个美妇,正是他年幼时候的心魔——原先赵王府的侧妃。

之前赵王在皇都出事后,侧妃便也销声匿迹,外头的人都传说侧妃是因赵王殡天,悲伤过度,也一并去了。

但小赵王最清楚不是那么一回事,甚至侧妃在“消失”的那日,他曾亲眼目睹过。

侧妃是如何离开寝居的,明明看见了他,却假装无视,转身头也不回地绝情离去。

小赵王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妃并不喜爱他,但她竟然那么迫不及待,赵王一死,她似乎连多看他一眼都觉着厌烦、多在赵王府待一刻都觉着难受。

他着实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就那样令她厌恶不喜么?

这郁结不解,一度堵塞在他的心中,差一点让年幼的他走不出来。

故而先前那“心魔”一出,又是趁着小赵王施展四海心剑,跟那妖邪黑气相拼、精疲力竭似两败俱伤的时候,竟被它趁虚而入。

《揭钵图》的典故,小赵王自然清楚,只不过在今日之前,这对他而言只是个来自佛说典故的精妙画卷罢了,并没有深思。

可偏偏是在这个玄妙时刻出现,鬼子母明知不可为却依旧殚精竭虑地相救鬼子,琉璃钵内的鬼子哀哀哭叫,等待鬼母的救赎。

就连是作恶多端的鬼母之子,也有鬼母疼爱,而他,古祥州的王上,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先前那些围绕他周遭蛊惑咆哮的声音,重又侵袭而来。就仿佛在他入睡之时那些纠缠他不放的冤孽,小赵王捧着头,很想要逃开,他不想在他听见那些尖刻响动,不愿意再承受那些不相干的冤孽怨念。

目光转动间,他看见了那无坚可催的琉璃钵,他看着里头眉清目秀的鬼之子,就那么一念之间……甚至没有来得及细想,整个人已经遁入其中。

这确实管用。

奴奴儿眼中,那是《揭钵图》里的琉璃钵,但在小赵王觉着,那是另一方的“世界”。

是个真正的冰天雪地,琉璃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冰封住了,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不存。

小赵王更听不见那些苦难嚎哭,甚至心头难以遏抑的翻涌的往昔执念也都淡去,他似乎终于能够……好好地沉睡了。

他觉着很累,只想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这份沉静,在奴奴儿闯入大殿的时候被打破了。

奴奴儿在外喧哗吵闹的声响,小赵王都听见了。

不知怎地,他没法忽视那个小小身影,她身上似乎有光,晃得他无法视而不见,甚至无法再安生入睡。

他听见她声声恳求,望见她无计可施般地合掌朝天祈念,听她胡乱许下的那些诺言……小赵王本来不想理会她,但他还是回了话。

仿佛,她总是那个破例。

看到奴奴儿盘膝坐下,小赵王尚且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觉着她终于安静了,不再吵嚷,倒也好。

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赵王绝不会这样安之若素。

当奴奴儿开始咳嗽的时候,原本如世外桃源般的他的“世界”,忽然开始震动,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感袭来。

血在胸口翻涌,就算认定是身处不同的世界,这能隔绝缠绕他冤孽之气的琉璃世界,却无法隔绝心头一阵阵难熬的刺痛。

小赵王睁开双眼,望着世界之外,正自垂首咳血的奴奴儿。

那些血色喷洒在地上,好像她吐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团的火焰,能够让冰消雪融,而他无坚可摧的冰封琉璃界,发出“扎扎”之声,生出道道裂痕。

小赵王慢慢地站起身,凝视着外间的奴奴儿,凤目微微一闭,一挥衣袖,迈步向前。

为了她,他愿意走出这自己画地为牢的“世外桃源”。

昌四爷转头,眼睁睁地望着小赵王自那本是山石一片的壁画上走了出来。

而随着他步云履的脚尖点地,只听“铿”地一声响,在他背后,原本密不透风罩着他的那个琉璃钵陡然碎裂,而这种碎裂开始迅速蔓延,不多时,原本极其牢固坚硬的岩壁,爬满了蜘蛛网似的皲裂,原本精妙的图画也四分五裂,甚至有的地方开始簌簌地向下掉落石块。

“不妙,快走,”昌四爷大叫:“山要塌了!”

小赵王俯身,把地上的奴奴儿一把搂入怀中,银白色的影子如同皎月清雪,向着殿外缓步而出。

昌四爷飞在空中,边飞边回头看,见在小赵王身后,那巧夺天工的壁画早就看不出本来面目,起初是一片片的掉落,而后便是雪崩似的,乱石飞溅,紧接着,大块的岩石轰隆隆坠下,烟尘四起,就连内殿两侧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像也被那种巨大之力震的歪歪斜斜,陆陆续续倒下!

而在这烟尘迷雾之中,小赵王抱着奴奴儿,不疾不徐地出门而去,就仿佛所有的烟尘飞石都不敢近身,始终慢他一步,就在小赵王迈出内殿的刹那,支撑着屋顶的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轰然折断,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半内殿迅速塌陷。

烟尘弥漫,冲天而起,小赵王垂首看向怀中的奴奴儿,却见她双眸微睁,迷迷糊糊地叫道:“殿下?”

她先前咳血,喉咙损伤,说话的声音沙哑,比昌四爷好不了多少。

她有些看不清面前人的容颜,只瞧见皎月清雪似的颜色。

小赵王心头发颤,抿了抿唇,手上用力把她抱紧

了几分,嘴里却冷冷地:“一味胡闹,回头再跟你算账。”

奴奴儿起初还以为自己是虚弱之时看见了幻觉,担心小赵王依旧被困在琉璃钵内,直到听见这句……嗯,是了,还是昔日的味道,不开口刺她两句,便不是小赵王了。

如假包换。

这就……是值得的……

奴奴儿不由咧开嘴笑起来,小赵王本是一张冷脸,不料看见她满嘴的血,兀自如此笑的快活,不由皱眉,无奈地沉了沉肩。

此时此刻,身后是塌陷的内殿,而在他们面前的,却是倒在地上的白无念,他的半边身子已然被利爪撕裂,骨骼折断,鲜血浸透,脸色惨白,白青邈双膝跪地搂着他肩头,又不敢用力:“爹……”

距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倒着一道女子的身形,正是“英华”,只不过此刻,她的身形有些扭曲,就如同被冻僵了的虫儿似的,微微扭动,蜷曲,又好似在抗衡什么。

她的一只胳膊皮开肉绽,露出底下跟这具身体不相符的手臂,五指尖尖如钩,不似人的手,却如同丑陋魔怪。

白青邈揽着白无念,又看向英华,含泪带血地叫道:“娘……”

英华的脸也有些变形,听见白青邈的呼唤,才微微抬头,却见两行血泪不知何时从她的眼眶中滑落,看着如白日之恶鬼。

白青邈又惧又痛,只化作声声泣血:“娘亲!”

小赵王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看着英华,确切地说——是那个东西。

奴奴儿先前入定的时候感受的一切,小赵王也有所感,而此刻恢复了精神气的小赵王,身上的气机也重新汇集凝聚,他试着感受了一下湛卢剑,湛卢剑虽还在腰间,但依旧不像是要出鞘的样子。

小赵王垂眸道:“她已经不是你的娘亲了。”

这句话,看似是对白青邈所说,但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白青邈又如何不知,他只是依旧地不肯面对:“不,不!我不听……”

奴奴儿从小赵王怀中挣了挣,小赵王知道她的意思,却不愿意放下她。

“殿下……”奴奴儿有些欣慰地望着他,越来越清晰了,王爷好看的容颜,真是养眼,只这样静静地打量,原本身体那不可承受之痛就迅速减轻。

其实,小赵王的脸自然没有这种功效,但这不是奴奴儿的错觉,而是小赵王在用自身的气机将奴奴儿包裹其中,助她迅速恢复。

小赵王知道拗不过,微微俯身将她轻轻放下。又自怀中摸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奴奴儿接过来,声音沙哑地说:“哎呀,这么好的东西,又要给我弄脏了。”

小赵王恨得牙痒痒,喉咙疼都挡不住她的话,怎么这样爱说话,见她翻来覆去的看,索性又劈手夺过来,将她的下颌一抬,帕子慢慢地把她唇边脸上的血迹仔细擦去。

虽然还有些许血渍,至少看着不似方才一样骇人了。

奴奴儿仰着头,一动不动任由小赵王动作,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顾念之意,心里很受用,却又看到他的手背上还留着一个牙印,虎口处且也流着血,显然也是伤着了……

奴奴儿又是愧疚又是疼惜,想也不想,捧着小赵王的手,轻轻地在上面亲了一下。

她这举动发自内心,是极感激喜爱之意了。

小赵王一惊,帕子几乎落地。

奴奴儿亲了后,才意识到自己动作的唐突,也有点不好意思,当下赶紧不去看小赵王的反应,转头看向白青邈。

白无念伤的太重,谁都看得出已经无救了。

奴奴儿的目光从白家父子身上看向英华,却见她探手向着白青邈的方向,但身体却似在向着相反的方向挣扎。

想到自己方才入定所见的所有,奴奴儿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她确实不是你的母亲,但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白青邈伤心绝顶,几乎已经麻木,逐渐不再嚎哭,只是眼神呆呆地望着奴奴儿。

奴奴儿走近“英华”,慢慢地蹲下了身子,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长生么?那只是个诱饵而已……当初,你不该选择吞针的。”

“英华”猛然一颤,转头看向奴奴儿。

奴奴儿盯着她,忽地又摇了摇头:“不,或者说,从你听从那术士的话,对刺猬起了不良贪念的时候,一切就注定了。”

“英华”喉咙中发出一声响:“不、不……我明明将成功了,那不过是个妖物而已,人人得而诛之,为什么我要承受这许多折磨……”

奴奴儿呵呵冷笑:“那是个妖物?但它从无害人之心,且它救了你的命!你回头杀他不说,取针剥皮食肉,呵呵,你可知道你得罪的是灵兽,灵兽报仇,百年亦不算长,吞针之刑只是其一,剥皮之痛是第二,第三则是……”

“英华”身子乱颤:“什么?什么?”

奴奴儿道:“绝灭之罪。”

白青邈怀中的白无念,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在奴奴儿靠近之时,却又微微地振作起来。

他看向奴奴儿道:“奴奴姑娘……你、你这是何意?我夫人她……她究竟……”

这是回光返照了。

奴奴儿眼中透出怜悯之色,道:“庄主还记得自己的母亲么?相似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了。”

白无念眼睛内透出骇然,直直地望着奴奴儿,忽然挣扎着要爬起来,他指着地上的“英华”:“你、你……你究竟是个什么……”

血从嘴角流出来,白无念却毫无察觉。

奴奴儿道:“他是你的夫人,也是你的母亲,你的父亲,是山庄的老祖宗,也是当初那个忘恩负义残杀灵兽的小人……”

白无念撑不住,摇摇欲坠。白青邈上前扶住,这会儿白少庄主安静下来,擦擦嘴边血,甚至冷静的可怕:“奴奴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奴奴儿转头看了看小赵王,见他就站在那里,垂眸不语。她的心也很平静,没有先前见不到他时候的忐忑惶恐。

她深呼吸:“其实,原本你们并不姓白。”

奴奴儿把山庄的先祖残杀灵兽之事简略告知,道:“当时那人选择了吞针,也是极有勇气了,三十三,承继三三不断长生之数,看似置于死地,其实那白先生还给他留了一条活路,但这活路却未必是为了他好。”

当时还是少年的先祖吞下了三十三根刺猬针,肠穿肚烂,口吐鲜血,几乎就死了,却依旧活了下来。

从那之后,每隔三年,总会有三十三支刺猬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山庄,慢慢地,少年发现,虽然痛不可挡,但吞下刺猬针后,自己的身体却仿佛比先前大为不同,竟好似……入了修行一道。

他本就是聪明之人,先前听白惟说自己用医术救人而有了功德,故而这些日子也以悬壶济世为己任,救了不少人,百宝山庄的名头也逐渐打了出去,而他因为常常跟些修行人接触,修行之路也更顺畅了。

同时,他隐去自己的姓名,改为“白”姓,一来是因为死去的刺猬是白家的,自己改为白姓,可以显出纪念愧悔之意思,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做给那个高深莫测的“白惟”白先生看的。

且他还有一点私心,那白先生既然如此厉害,那么随着他的姓,自然也是有利无弊。

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反常,奇痒难耐,尤其有些怕光,只要被光照到,就仿佛有千根针扎着自己一般难受。

甚至夜晚的时候也不能点灯,身体之中好像真的有东西将刺破皮肤而出。

他难以忍受,常常把身上抓的血肉模糊,他怀疑是自己吞下的那些针,将要从身体里长出来了,但撕开血肉,却一无所获。

老祖开始深居简出,研究各种古籍,寻找各路秘方,陆陆续续,他又结交了些五湖四海的修士,那些修士有正道的,但也是良莠不齐,甚至会贡献一些修行的邪法,比如……以特定时辰的凡人入药,等等。

老祖宗饱受折磨,外表看着虽还正常,心早如邪魔了,这些法子他当然愿意一试。

但就算老祖会做这些,外头却不知情,只当百宝山庄依旧是个慈善之处,可那些事自然瞒不住自己人,第一个察觉的,是他的夫人。

夫人劝说几次无果,忧心忡忡,那日老祖发病,状若邪魔,夫人担忧,不顾劝阻闯了入内。

当老祖醒来后,发现屋内一片狼藉,地上只剩下残肢断骸。他看向自己沾满血肉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可是……说也奇怪,从他做下这天理不容之

事后,他发现,身体的痒意大大减轻了。

偏偏一些邪修的手记中,记载什么献祭血亲之类的,正合了他的心意。

已近疯魔的他,克制不知心底的邪念,最终竟用自己骨肉做了一次试验,果真有延缓之效用。

当再一次发作之时,他把目光投向了当时还年幼的白无念。

但是山庄里无端没了一个夫人,这件事自然瞒不住里头的人,尤其是白无念的母亲。

老祖宗只交代说,老夫人患病在内休养,不见外人,偶尔露面也是隔着帘幕,似是而非。

至于她的夫君,则说是出山公干,但却一去不还,杳无音信。

白无念之母隐约察觉不对,作为一个母亲,她敏锐地嗅到老祖宗对于幼小孩童的一丝恶意,坚决不肯再让白无念接近老祖宗。

后来,她便也消失了。

而自从她消失之后,老祖宗的身体也起了另一种变化,他开始有意的克制对于子嗣的杀戮欲望。

忍无可忍之时,他终于发疯般撕开了自己的身体。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让老祖宗又找到了另一条路。

他发现自己“脱皮”之后,身体竟然能自行恢复,而且变得比先前越发年青。于是老祖宗道法大成,返老还童的传说不胫而走。

白无念说自己看见过老祖宗“脱皮”,正是因为他无法承受那种非人的折磨,在半是崩溃的情形下做出的极端之举。

奴奴儿一一说着,受伤的喉咙未曾恢复,听着就像是个苍老的见证者,说着极为惨烈的一个故事。

白无念浑身颤抖:“我的母亲……是……”

奴奴儿道:“她是为了你,她想要保护你。”

当老祖宗拼命查看典籍想解除自己身上的苦痛之时,白无念的母亲也想尽一些法子,想要让小小孩童躲开灾祸。

她想过送走白无念,但以老祖宗的能耐,不管天涯海角,只怕都难逃毒手。

她几乎绝望,直到发现了一件事——老祖宗的行为举止,偶然间,竟透出了昔日自己夫君的特有习惯。

为了验证猜想,趁着老祖宗不经意,她故意唤了自己夫君的名字,果不其然,老祖宗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向毒辣可怖,残忍嗜血的老祖宗竟似惊弓之鸟,慌忙逃走。

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献祭自己。

而在临死,她把这个绝密,留在了自己的妆奁盒内。

白无念伏在地上,血泪一滴滴落下,他起初还咬紧牙关,然后却开始放声大哭,就像是当年那个无知稚子一般。

无父无母地长大,他听说了许多谣言,说父亲在外公干遇难,母亲熬不住跟人跑了,他曾经甚至恨过那个女人……几乎把她留下的所有都丢掉了。

只有那个妆奁藏得严密,他的夫人英华发现后,劝他留下,好歹做个念想。

白青邈摇摇晃晃,道:“这么说来……”

奴奴儿望着地上的英华,道:“这个所谓的老祖宗已经疯魔了,也许他早不是当初那个少年而已……但这一场泼天的报复,到今日也该落幕了。”

小赵王走到她身后,静静一站。

奴奴儿回头,目光相对,不必说一句话,小赵王便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

垂眸,奴奴儿张开手,回想先前在天阳观内,请教玄垆,所学的那些手诀。

动作还有些生疏,奴奴儿右手拈剑诀,左手三山诀,口中念出了“净天地神咒”中的几句:“普告九天,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话音刚落,一点氤氲金光自地涌出,自天而降,竟将倒地的“英华”笼罩其中。

金光闪烁中,“英华”的身体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明明是一个人,却光影凌乱,竟似有许多人闪烁其中,白无念眼睁睁看着,望见熟悉的几道身形,祖母?英华,还有他朝思暮想的两个人。

“父亲……母亲……”眼泪夺眶而出。

白青邈也望着其中那妇人的身影,叫道:“娘亲……娘亲……”

奴奴儿身后的小赵王双手负在腰后,凝视场中变化,在许多的魂形鬼身之中,他发现还有一个……不像是人,身形矮矮胖胖,它似乎满面懵懂,尖尖的嘴,两只不大的眼睛骨碌碌地,东张西望,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在看见小赵王的时候,它吓得伸出短短的小手捧住了脑袋。

小赵王知道奴奴儿说的那个故事,猜到这小刺猬的来历,它是妖邪,是他从来最为痛恨的妖邪。

若是在以前,小赵王此刻一念心动,便会用天地之力,将它灭杀,可是……

那冷清如冰雪的心,好似……不知何时透进了一点日影的暖色。

大概察觉了小赵王没了杀机,那小刺猬慢慢放下手,转而拱手向着小赵王,仿佛在轻轻作揖道谢。

金光逐渐炽烈,那些无主的魂身有的被度化离去,有的恶魂则直接消散在金光之中,而在白无念嚎哭中,那一对夫妇走到他身旁,轻轻地抚摸他的头,白无念的哭声逐渐停止,魂体化作一团小小地白光,最后凝成了昔日那个稚童的模样,两夫妇将他牵着,对着白青邈点点头,又向着奴奴儿跟小赵王躬身行礼,身形逐渐消失。

白青邈被那妇人拥入怀中,她本没有了形体,但白青邈依旧清晰地感觉到,是母亲温暖的怀抱。

他再度恸哭不止,直到那妇人做了最后的告别,身形亦缓缓消失眼前。

当面前的金光逐渐消弭,原本笼罩在百宝山庄内殿的乌烟瘴气也被净化一空,阴翳散去,透出了阳光之色。

奴奴儿长吁了口气,向后一倒,小赵王不动声色靠近,把她顺势揽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百宝山庄任务,基本上顺利完成~真是艰巨啊,头大数倍~

虎摸宝子们,今天应该只一章哈~推荐一下同步更新中的《善怀》,酸酸甜甜,肥肥美美

第52章

小赵王揽住奴奴儿,看着她脸色泛白,便顺势将她抱起。

正要迈步向前,只觉着脚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蹭动,小赵王垂眸,却惊见原先在金光中的那一只小小刺猬,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跑到自己身旁,窸窸窣窣地蹭着她。

小赵王何曾接触过这种东西,几乎一脚将它踹开,那小东西却搓着两只小而短的爪子,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抓住了他的袍摆,仰着头望着小赵王,尖翘的小鼻子耸动着,仿佛在轻嗅什么。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有几道人影率先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阿坚。

赵王府的人马赶到,同时在来临之前,已经知会了东阳府的属官跟天官,几乎是在阿坚来到后不多会儿,东阳府的知府、以及东阳县加上就近三县的知县众人都各自带人纷纷而至,所率官兵加起来近千,都是行动迅速,训练有素的兵丁,把百宝山庄围的铁桶一般。

小赵王担心奴奴儿,就近在山庄寻了个干净所在,让她歇息。

他也不想费神去见底下的官员,幸而顺吉不放心,跟着一同来了,这些事情,顺吉自然得心应手,便替小赵王出面接待、料理,吩咐众官员,即刻各司其职,开始对百宝山庄进行彻查,其他的不论,但凡作恶多端的,严惩不贷。

之前小赵王在山庄门口所设天狱结界,已经处死了几个恶徒,剩下众人胆战心惊,竟不敢再徒劳反抗,何况这么多官兵,连知府大人跟天官都到了,还说什么?

外头有顺吉掌事,有条不紊。

而白青邈白少庄主、因最后被母亲魂灵拥抱,心结得以宽解,虽然痛失亲眷,但他的命,可是父母拼了命换回来的,因此竟抛下自暴自弃之意,稍微振作了精神。

加上小赵王开恩,命他将功补过,从旁协助顺吉,庄内又有些素来正直的执事,配合处置,事半功倍。

屋内,阿坚找准时机,对小赵王道:“殿下前脚离开,玄垆真人便同少保一块儿回了象郡,竟是陪着少保一并乘传送法阵回了中洛,属下等便自分头行事。”

小赵王知道玄垆行事自有缘故,他既然亲身陪同,又这样着急,必然是中洛有事,而有他陪在廖寻身旁,小赵王也觉安心。

此时他还不晓得奴奴儿用那道传送灵符把金婉儿送回了赵王府……玄垆真人自然是算到此情,所以才即刻陪

着廖寻返回。

两人说话的时候,只听到吭哧吭哧的响声,阿坚微微歪头,竟看到一只胖乎乎的浑身长刺的小东西,顺着桌子脚正往上爬。

阿坚双眼微睁,不晓得这大冬天哪里来的刺猬,但他知道小赵王向来不喜这些,于是果断伸手拎着几根刺,正欲将它提溜了去,那小刺猬向着小赵王拱手,连连作揖。

小赵王看着它的动作,蓦地想起奴奴儿先前跟自己说起的那山庄先祖的遭遇……明明是那个刺猬救了少年,少年却恩将仇报,拔刺,剥皮,食肉……到底刺猬妖是人,或者……人是妖魔?

他不知道这小刺猬是不是奴奴儿故事里说的那只,但也没法解释它怎么会出现在那净天地神咒的光芒里。

可是转念一想,假如是奴奴儿的话,她看见这小玩意儿,一定会高兴的吧?一定不会如阿坚这般拎着它,想要将它扔掉。

小赵王抬手招了招。

阿坚很意外,迟疑着把小刺猬拎到他跟前,慢慢地放在桌上。

小东西原地打转,最终选定了小赵王的方向,忙向着他挪步凑近。

“殿下,这个……”阿坚忍不住提醒。

“不用管,留着就是了。”小赵王也没解释。

得了他这句,阿坚不语,小刺猬却缩在小赵王云纹袖口处,慢慢把身体团成一个球,它似乎还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便缩着脑袋睡了过去。

奴奴儿头一次用正经的神咒解决冤孽因果,但她毕竟只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小女郎,全靠一腔热血,天生一点灵通而已,本身行事便欠缺几分火候,何况先前为了救小赵王,又用了那种分神之术,若不是有一宗机缘护着她,就不止是昏迷不醒这样简单了。

只凭先前在内殿,她被冤孽附体,口中吐出鲜血毒针,就足够要她半条命了。

昏睡之中,奴奴儿浑身发冷,很不舒服,她甚至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抵御那种不知何处而来的寒冷跟隐痛。

就在迷迷糊糊中,胸口一点微光闪烁,很细微的暖意,贴在心头。

奴奴儿有所察觉,痛苦的脸色稍微舒展。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缓声念道:“妙质落川泽,果然天网疏。”

奴奴儿疑惑问道:“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声音道:“汝能参透那十六个字,便未辜负吾留字之意,前有廖公赠符相护,可见有缘,今日吾便也赠汝灵书一本,此书原出自皇都监天司,妙用无用,望汝好生参悟,莫要辜负。”

奴奴儿只觉胸口之处的暖意更甚,似乎开始流淌过四肢百骸,而这人话音刚落,奴奴儿便觉着手中似乎多了一样东西,她本能地抓紧,又试图循声找寻:“你是谁?”

那声音轻轻地笑了声,道:“城墙留字者,灵符主人。”

汝轰雷掣电,奴奴儿想起之前惊艳过自己的那把西来飞剑,甚是激动:“天官?你是那位仙人夏天官?!”

她只顾大叫,身形晃动,冷不防一个倒栽葱,整个人竟坠下万丈悬崖似的,不由慌张。

只是臆想中的坠落并未发生。

这次,一双臂弯稳稳地接住了奴奴儿。

奴奴儿惊魂未定,大口喘气,睁开双眼定睛看去,见面前之人面如冰雪色,她心头一喜:“王爷?”

小赵王蹙眉道:“怎么你每次睡着,都有能耐把自己吓醒?这回可赖不到本王了,你自己便能掉下床。”

奴奴儿眨巴着眼,突然想起方才梦中所见,登时叫道:“我这次可不是噩梦!”

她左顾右盼,蓦地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样东西,赶忙擎起来,叫道:“你看,是仙人天官姐姐给我的!”

小赵王早察觉她手中的书册,只不知从何而来,又听她说什么“仙人天官姐姐”,更加摸不着头脑:“什么天官?”

奴奴儿发现自己还躺在他怀中,赶忙爬出来,盘膝在床边坐下,便忙不迭把梦中所见告诉了小赵王,又挥动那本书说:“这就是天官姐姐给的。”

内容尚且不知,书皮上四个字《妙质川泽》,十分清楚。

小赵王袖手垂眸,心中震惊无以伦比。他原先知道奴奴儿身上有些神异之处的,可是万万想不到竟到了这种地步。

奴奴儿口中的那“仙人天官姐姐”,必定是素叶城的那位夏天官无疑了。也是小赵王梦寐以求堪为中洛府天官的人物,可是夏楝……夏楝竟会在梦中点化奴奴儿,且又赠送监天司的灵书?

这……

小赵王拧眉看向奴奴儿:难不成这个小家伙……

奴奴儿全然不懂夏楝出面点化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只急急忙忙去翻看手中的灵书,翻了几页,突然瞪大眼睛,又赶忙乱翻,看来看去,瞪着眼睛道:“啊?什么啊,原来是骗我的?”

小赵王不晓得这话的意思,这监天司珍藏的宝书,又叫做法书,除了监天司的人可以观瞧外,能参悟的也只有天官了。

关于这本书,小赵王有所听闻,之前是在素叶城县衙中的,后来失窃,被一只豺妖所获,那豺妖仗着此书,修为突破,终究被返回素叶城的夏天官所斩杀,才将此书又夺回。

而监天司的太叔司监为了此书前往素叶,跟夏天官相遇,感叹法书有了主人,便没再执着寻回。

再后来,小赵王只听闻夏楝把此书给了她的妹妹夏梧,那小女郎也是个有能耐的,早年虽也经历折磨,可却自强不息,在擎云山生死之间觉醒了御兽神通,回到素叶城后,修行精进,又开宗立派,很成气象。

如今,这书却又落在了奴奴儿手中。

小赵王因知道监天司法书的禁忌,旁人不得擅自观瞧,所以并没有去看,直到奴奴儿大叫,小赵王才瞥了眼,道:“怎么了?”

奴奴儿吃惊,把书展开送到他眼前道:“殿下您看仔细了。这什么都没有,怎么天官姐姐给我这个呢?难道是因为知道我读书少,嘲笑我不学无术么?”

“别胡说八道。”小赵王却并不肯拿那位夏天官玩笑,喝止后道:“这上面明明写满了字,怎么说没有?”

奴奴儿大惊失色,赶忙又把书凑在眼前,连看了几页,仍都是空白,不信邪地问:“我什么都看不到,莫非王爷你能看见?”

小赵王虽也觉着古怪,但并不如何诧异,寻思着道:“这是监天司的法书,常人难得一见,何况夏天官那样人物,既然给了你,自然大有用意。不管如今你看到看不到,只先好生收起来,兴许……还不到你能看见的时候。”

奴奴儿抓抓脸,无可奈何:“好吧,那我先收起来就是了。”

把书要塞向怀中的瞬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探手入怀中先前觉着温暖的地方摸了摸,手拿出来的时候,却是个小小精致的荷包,拆开之时,里头只有几片灰烬。

小赵王愕然:“这是什么?”

四目相对,奴奴儿喃喃道:“这是……灵符,是……大叔给我的,说是有银子……”

原来在天阳观内,廖寻把身上珍藏的灵符取出来,一道给了玄垆,让小赵王拿着,施展神行之术,而另一道,廖寻藏在这荷包中,只对奴奴儿说是几块银子,让她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当时奴奴儿满心都是金婉儿,便收起来放在怀中,都没细看。

廖寻那人,自然是心思细腻的老好人,他只有这两道压箱底的符,一张给小赵王拿着,另一个自然给了奴奴儿,毕竟对他来说,两个人结伴先行,身边又无侍卫等,谁也不能有什么闪失。

却是廖寻着一念之仁,救了奴奴儿。

两个人参

透此事,小赵王自不必多说了,毕竟他早知道廖寻的为人就是这样和暖,奴奴儿感慨叹息:“好好的灵符没了,回头若有机缘再遇到了仙人天官姐姐,我必定跟她求两张,不,三张,好歹还给大叔才好。”

“取二返三,”小赵王随口问:“多的一张是利息么?”

奴奴儿道:“什么利息,多的一张自然是给殿下的。”

小赵王愕然:“给本王的?”

奴奴儿哼道:“当然了,免得你再跟先前一样,不言不语地躲起来,让人找也找不到。有了符,至少可以护着殿下……”

小赵王还没来得及跟她算账,她自己倒先提起了,当即忍不住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还敢说,先前谁让你用那走神的法术了?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奴奴儿捂着头,嘟囔道:“哦,难道我是傻子,好端端地自寻死路么?还不是为了殿下?我找不到人,慌都慌死了,我们一起来的,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还顾惜什么小命大命的呢?!大不了把这命也赔给你就是了。”

小赵王虽嘴里斥责,不过是因为气奴奴儿不顾惜身子,实则心中当然是极为感动,只是他不是情绪外放的人,因而那些矫情的话不会说出口。

如今听她又这么说,心头酸酸的,连表面的斥责也做不出来了。

奴奴儿见他沉默,却又自我反省愧悔,毕竟她隐约知晓小赵王因何会入了那壁画之中,便跪坐起来,细细端详他面上,又打躬作揖地道:“殿下不高兴了?罢了罢了,是我错了好么?您知道我最会胡说八道,说错了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我知道王爷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王爷肚子里……”

她寻思世间还有什么比船更大的,便道:“王爷肚子里自然能撑十艘船。”

小赵王本来心口酸涩,听她这般胡言乱语,面上笑容如春风乍现。

奴奴儿倾身向前,用肩头顶了他一下:“笑了么?笑了就是好了对不对?横竖如今王爷无事,我也还活着,姐姐也回了赵王府……百宝山庄的事情也解决了……”

她碎碎念着,目光转动盯着小赵王身侧:“那是个什么东西?”

小赵王听了她的话,才知道她把金婉儿送回了赵王府,不消说,必定是用了那张神行符了。

而玄垆之所以陪着廖寻返回,只怕也是算到了这一点。

只是,这小家伙别的还寻常,学东西却是一等一的,只看自己演示了一遍就学会了。

听奴奴儿问,转头才发现那只小刺猬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鬼鬼祟祟地挨在自己的袍子边上,占地盘一样。

小赵王道:“这是你先前用咒的时候,跟那些阴魂一起出现的,倒不是是如何。”

奴奴儿把那刺猬揪起来细看,想到之前被那少年虐杀的白家子弟,不由也动了恻隐之心:“当初那人吃了它的肉,也许由此藏了一灵在体内,就如同那些被他所吞吃的人一样……魂灵不灭,在净天地神咒的加持下才分离显现了出来。”

小赵王点头:“该怎么料理?”

奴奴儿道:“它也是天生地养的,本来就修行不易,又心存仁善,只为了救人,却反而遭遇无妄之灾,如今竟有这样的机缘,也算是天地容情,给了一线生机,是大好事。”

小赵王听着她的话,不由道:“你这几句话说的有点儿像样了。”

“像什么样?”奴奴儿不解。

小赵王垂眸不语,只是轻笑。

只是在低头之时,望见了腰间的湛卢,从奴奴儿净天地神咒施展之后,那仿佛在湛卢剑上的无形的束缚消失无踪,不用试,小赵王便知道,自己又能正常拔出湛卢了。

而从看见老祖宗身上现出的那许多阴魂开始,小赵王心里也隐约清楚了湛卢剑不能出鞘的原因。

也许,湛卢剑正是因为感知到了那老祖宗身上的冤孽重重,又有许多无辜的阴魂拘在其中,它乃是仁道之剑,自然不会伤及无辜,故而不能出鞘。

此处的事情已算料理妥当,后续有地方官员负责。因金婉儿已经回了赵王府,奴奴儿归心似箭。

只不过两张符都已经用了,最快的法子自然是去东阳县衙乘坐传送法阵,只是小赵王还是担心奴奴儿有个万一,不敢轻试。

可是……一想到夏楝梦中相送奴奴儿《妙质川泽》,小赵王心里又有些松动,毕竟被夏天官看重,意味非凡,那……大概证明奴奴儿不是天地不容的妖邪。

想到她为了救自己,那几近自残的行为,小赵王思忖再三,终于决定先去东阳县衙的传送法阵试一试。

大不了,若是问心石异动,那……还有他在,只要他在,就绝对不会让奴奴儿受到伤害!

顺吉如同带着尚方宝剑的钦差般,在外头跟东阳府知府、天官众人商议调度,马不停蹄。抽空窜进来,围着小赵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发现了手上的伤,心疼的直掉眼泪:“王爷可受苦了。”

奴奴儿在旁,心想若是顺吉发现小赵王差点被封印在壁画之上,那还不立死过去,不过这些都是因为自己,她便不敢出声。

果然,顺吉擦了泪,又瞪奴奴儿道:“都是你这个小东西害的,从今之后,你可要记着殿下的好,别辜负他的心意,也不要再惹他生气,听见了么?”

奴奴儿立刻满口答应,顺利救了金婉儿出来,她几乎就想立刻跪下给小赵王磕几个头,以表示心中的感激之情。

正说话中,少庄主白青邈来拜见,却竟不是求见小赵王,而是想见奴奴儿。

奴奴儿没等小赵王开口,便跑了出去,小赵王负手走了一步,觉着袍子有些沉,低头却见那只小刺猬正抓着自己的袍摆不松手。

少庄主站在门口,并未入内。

先前初见,还是个面容有些青涩的清秀少年,因打小修行,浑身透着几分出尘之态。可短短的一天不到,白青邈仿佛突然长大,只是神色里未免多了似六亲皆去的独绝之态。

奴奴儿猛然一见,陡生感慨,跑到近前问道:“少庄主,找我做什么?”

白青邈微微垂首行礼,道:“我听闻奴奴姑娘要随殿下回中洛,所以……想亲口跟你道一声谢。”

奴奴儿摇头道:“不用谢我什么,我做的都是我该做的,何况,我也得多谢少庄主,是你相助,才能救出姐姐的。”

白青邈垂眸:“先前我口不择言,才说出那样的话,奴奴姑娘莫要怪罪。”

“都过去的事了,我哪里还记得?你也不要挂怀了,”奴奴儿摆摆手,望着他苍白的脸色,这人先前因为父母死伤眼前,悲痛欲绝,心脉受损,若是郁结不解,将来只怕会折寿早亡,她竟有些不忍,便道:“少庄主,凡事要往前看,千万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并没骗你,当庄主夫人只剩一缕残魂的时候,她都舍不得离开你身旁,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她的孩子开开心心的。所以,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好吗?”

白青邈的双眸微微睁大,眼圈迅速发红,他一眼不眨地望着奴奴儿,半晌,才含泪露出一个笑:“好,我听奴奴姑娘的。”

奴奴儿也向他一笑,稍微放心。

白青邈长长地吁了口气,垂眸思忖片刻,迟疑地问道:“奴奴姑娘……当真只是王爷的侍女吗?”

“当然,”奴奴儿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个身份,又补充道:“但我才入行,过些日子,王爷见我干得好,兴许会升我做女官。”

“女官”,几乎有点儿成了她的执念了,提起来,不由地挺胸直腰。

白青邈伤怀之意淡了好些,闻言微笑道:“我也知道奴奴姑娘十分难得……我、我心底有个念想,若是奴奴姑娘不嫌弃,我、我愿意……”

奴奴儿竖起耳朵想听他“愿意”什么,冷不防身后,一个似春寒料峭的声音响起:“时候不早,该启程了。”

她忙回头,竟见是小赵王,双手负在身后,迈着四方步走来,不知为何,他的面色微冷,先前在屋内,明明有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趋势,现在又这样,却如同突然倒春寒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第53章

奴奴儿现在已经熟练掌握如何诊小赵王的“脉”,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又有人得罪了他。

她歪头看

向小赵王身后,却见顺吉狗腿般紧紧跟随,手中却托了一物,有些古怪。

奴奴儿扫了眼,竟是先前那只小刺猬,卧在顺吉掌中垫着的帕子上,伸着尖尖地鼻子嗅来嗅去。

顺吉时不时伸出手指试着戳它,示意它安静。

就这么打量的瞬间,小赵王已经到了跟前,双眼斜睨奴奴儿:“还不走?”

奴奴儿指了指白青邈:“殿下,少庄主还有话没跟我说完。”

小赵王隐隐轻哼了声,抬眸冷看:“哦?不知白少庄主有什么话,本王可是打扰了?”

白青邈垂首道:“殿下言重了,只是……蒙殿下亲临百宝山庄,不才私心,意欲请殿下多逗留几日,也算是借借殿下的福……以正山庄气运,固本清源,只不知殿下、可否恩准……”

小赵王唇角微动,道:“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不必多言。你是聪明人,自然清楚,今日这场灾劫,从山庄之初就已经注定,得如今这局面,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至于以后山庄的命运如何,便看主事者要往那条路走。”

他看向顺吉掌中的那只小刺猬,道:“所谓‘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作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天道在上,因果昭彰,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罢了。”

白青邈心头凛然,后退半步,垂手躬身:“殿下金口玉言,不才受教,当警惕在心,不敢有违。”

此时顺吉赶上来,掌中的小刺猬窸窸窣窣,弄得他手心发痒:“这个小东西不老实,殿下,要不要把它丢了?”

小赵王扫了他一眼:“是么,怎么不老实了,是咬你了,还是不安分地往外头跑了?”

顺吉觉着这话听着怪怪的,忙陪笑道:“这、这倒没有。”

小赵王哼道:“既然都没有,你又叫什么。”

顺吉若有所觉,瞥向奴奴儿跟白青邈,轻轻嘿了声,不言语了。

小赵王便不再多言,也不再看奴奴儿,举步向前而去。

顺吉托掌上明珠般托着那只刺猬,见奴奴儿还站着不动,便拉了她一把,道:“还愣着干什么?先前的话都忘了?不赶紧跟着去伺候,白辜负殿下一片心了是不是?”

奴奴儿无奈,便对白青邈道:“少庄主,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见……”

还想再叮嘱几句,顺吉回头瞪她,她只得撒腿追了上去。

白青邈在背后,有些惆怅地望着那道娇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远离。

从最初惊鸿一瞥,她跟在万人瞩目的小赵王身旁,并不算起眼,但白青邈仍是一眼看见了那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她的眼神太过灵动,不是那种被规训的乖巧如绵羊的侍女会有的,她毫无约束。

可真正让他动容之初,却是奴奴儿提起了他的母亲的残魂。

最终他义无反顾地拔剑相助,或者是因为他的母亲,但另一方面,也许是知道这个小女郎,也跟自己一样,惦念着自己毫无下落的亲人,不惜一切也要找到她。

他知道那种寻之不得的痛苦,不想奴奴儿也变成似他一般的人。

他们相识虽然短暂,但对白青邈而言,有些人,仿佛只看一眼,就能一生难忘。

从他跪倒在小赵王面前为父亲替罪,奴奴儿出面相劝,到最后她竟施展出净天地神咒,度化了自己的父母众人,也许他们之间的羁绊,便已无法开解。

身为百宝山庄的少庄主,在今日之前,白青邈也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的人物,只是因身世的缘故,他从来都跟寻常少年不同,他一心问道修行,年纪轻轻就修的仙风道骨,闲云野鹤的气质,又加上少年独有的意气,让他不论在何处,身上都似自带光华,极惹人注目。

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玄垆真人,在见到他之后,也曾经真心实意交口称赞过。

以百宝山庄的地位,不仅仅是凡俗中贵宦名门,三山五岳的门派也是常来常往,自然有些宗门之女或者名门淑媛、甚至江湖儿女等,为他倾倒,之前甚至不少主动登门求亲的,他却无心于男女之事,更加不愿成家。

是因为难言的身世,也是因为他自己外热内冷的性子,他对任何的女子都没有那种心思。

白青邈以为自己一辈子便会如此了,

谁知,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竟然会遇到那个万中无一的小奴奴。

瞬间,就仿佛之前的坚守都成了笑话,原来他的清心寡欲,竟是这样不堪一击,只需要一瞬的对视,短短几个时辰而已。

白青邈目不转瞬地望着奴奴儿的身形消失,眼底慢慢地涌现一丝笑意:“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是,一定会有机会再见的。”

奴奴儿追到外头,望着眼前情形,急忙止步。

她之前在里间,并不知外头早就翻天覆地了,如今才出门,就看到满院子整齐的侍卫林立,最前方的是赵王府的禁卫亲随,往下的,却是府衙跟县衙等的士兵跟差役,声势浩大,极其惊人。

台阶下,东阳府的知府衙门的主官跟众人,周围三地知县跟头脸人物,尽数肃然恭候。

小赵王只淡淡地扫过众人,缓步拾级而下:“此地之事,虽则罕见,但毕竟乃是尔等治下,眼皮底下尚且有如此乌烟瘴气之事,难保众位也都干净。”

众人瑟瑟,急忙深深躬身:“下官等不敢。”

小赵王道:“敢不敢,不是嘴上说说,只要作恶,必定会留下痕迹。”他瞥向在场众官吏,王气激荡,隐约看到有几个人身上似乎有淡淡黑气,但还不到作恶多端、死罪难逃的地步,毕竟底下官吏也知道,如业障深重,一旦觐见王上,便有被识破的可能,所以也是不敢贸然前来。

就算如此,听了小赵王这般说,其中几个人脸白如纸,身形摇摇晃晃。

小赵王轻哼了声,凤目如电扫过在场众人,缓声道:“奉劝各位,时不时地且去各自的衙门问心石前站上一站,再仔细瞧瞧问心石背后那几句话——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各位作为自警,千万莫要……有让本王找上的一日……”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四句,正是各地衙门问心石背后镌刻真言,是每个大启官员都谨记在心的一句。

小赵王尚未说完,便有一人禁受不住,面如死灰倒在地上,一个侍卫上前诊看,鼻息全无,竟似是被活活地吓死了。

而另一个官员也是双腿发颤,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口中喃喃:“殿下饶命。”

小赵王也并未理会,目不斜视地往外去了。奴奴儿跟在身后,心中啧啧惊叹,对于小赵王越发的敬仰。

一直出了山庄大门,外头车马都已经准备妥当。

小赵王上了车驾,奴奴儿二话不说跟着爬上去,顺吉刚要跟上,忽然心头转念,竟没有跟进去,只手托着那刺猬,吩咐底下人。

车驾启动之时,奴奴儿掀起车帘往外打量,见那些官员都纷纷跟了出来,除了事先安排留下继续处理百宝山庄事宜的官员外,其他的都整整齐齐,跟随相送王驾。

奴奴儿忍不住感慨:“殿

下,怎么能这样厉害,先前那人被你活活吓死了,不过,我看那人头上似有些黑气,应该是做贼心虚,死的不冤。”

小赵王闭目不语,抱臂袖手。

县衙那四句真言,本就对官员有警惕威慑之力,何况他乃是古祥州王上,只是念出口,就有威煞气息,不过不至于杀人的地步,只是那官员本身就有恙,再加做贼心虚,这才承受不住的。

“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可惜没有灵符了……”奴奴儿喃喃了一句:“对了殿下,先前为什么不等少庄主跟我说完了话再走,我还不知道他愿意什么呢。”

小赵王这才睁开双眼,淡淡问道:“哦,你还指望他愿意什么?”

“当然是,”奴奴儿笑道:“万一他觉着我帮了忙,愿意给我几件宝贝呢,毕竟这叫做百宝山庄,一定有无限的说不出的好宝贝,我辛苦来了一趟,难道不兴给我点东西么?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小赵王脸色缓和,眼底又流溢出一抹浅笑:“没想到你非但是个吃货,还是个财迷。”

奴奴儿道:“我又不是讹诈他,是他主动愿意的。”

“你就这么肯定,他是说要给你东西?”

“不然还能怎么样?”奴奴儿耸耸鼻子,觉着手里空空的,颇为遗憾,感觉像是错过一个宝库那么难受。

小赵王道:“不开眼的东西,什么百宝山庄,这里有的宝物,王府未必没有,回去后,你自己挑拣就是了。”

他本来以为说了这句,奴奴儿必定会喜出望外、感恩戴德,谁知奴奴儿啧啧了几声,摇头道:“这怎么能一样?”

小赵王却是疑惑起来:“怎么不一样?本王给的难道……还不如他了?”

奴奴儿道:“殿下,你怎么不会算账,我是你的侍女,自然就是王府的人了,殿下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么?百宝山庄就不一样了,那是外头的东西,得一件儿自然是赚一件儿。这么简单的道理殿下竟想不通?”

小赵王听着她理所应当的语气,几乎忍不住笑,转开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过于明显的笑意。

白青邈的“我愿意”,自然不是小财迷想的那样。

其实从白青邈要见奴奴儿的时候,小赵王便走出了房中,他们两个的每句话,他都听的清楚。

事实上,从白青邈问奴奴儿那句“你真是王爷的侍女”开始,小赵王心里就隐约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而白青邈的神色,语气,也验证了他的猜想。

莫名地,小赵王不想让白少庄主说出那句话,所以才即刻现身打断了。

如今看着身边这个一心想要讹诈白青邈的小奴奴,小赵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是该庆幸她对于这种男女之事尚未开窍,还是……

心里无声一笑。

奴奴儿虽然遗憾没能从白青邈手中得到“报答”,但总不能再跳下车去勒索白青邈吧,只好等待以后再说。

思来想去,又想到一件事,便问道:“对了殿下,你跟少庄主说的那句话……十分好听,什么春天长草之类的,是什么意思?”

小赵王那句,出自《春秋》,意思是行善积德的人身上的福运就如同春天的草苗,虽然看不出它在生长,但却是实打实每天都在长大,作恶的人就像是磨刀石一样,被那刀刃日积月累的消磨,虽看不出一下缺少什么,但却是每天都在耗损,两下对比,劝人向善罢了。

而小赵王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便也是告诫白青邈,不用多说什么,只看他的所作所为,他、以及山庄众人以后的行为,就决定了山庄的未来,到底是消亡还是延续。

白青邈自然是听进心里去了,所以才向小赵王道谢。

小赵王难得好心情,耐心地跟奴奴儿解释了一番。

奴奴儿拍手:“殿下,你长的好看,学问又高,本事又大,世间怎么会有像是王爷这样完美无缺的人呢?”

小赵王的嘴角已经摁不下去了,明明知道她是故意说些花言巧语,却还是忍不住被她所动。

果然奴奴儿话锋一转,道:“倘若殿下的脾气再好一点,那就更加无可挑剔了。”

小赵王哼了声:“本王对你还不够好?再好,只怕你更要蹬鼻子上脸了。”

奴奴儿讪讪地,又转开话题:“殿下,我们这是要乘车赶回中洛么?怎么我看到好些官员在后面跟着,送别的话,也不用送这么久吧。”

小赵王敛了笑,片刻后道:“本王想,从东阳县,乘传送法阵,直接回中洛。”

奴奴儿丝毫危机感都没有,眼中只流露出能够去尝试那传说中的监天司传送法阵的惊喜:“真的?我也能?”

小赵王见她一味地喜欢,不由道:“原本不该这样,只是想要尽快返回,只能试一试了。之前夏天官在梦中赠了你那本法书,可见她对你是另眼相看的,夏天官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既然她这样看重你,想必你未必就是妖邪一类,好歹一试,横竖还有本王在你身旁,定会护你无虞。”

奴奴儿起初听他说夏天官看重自己,面上也流露得意笑容,听到最后,才明白了此事仍旧有些危险。便道:“殿下,我不怕的。只是万一……真的那样,会不会又伤到你?”

小赵王听了这句,顿觉自己为她的那些谋划之心,并没有白费,便淡淡一笑道:“问心石毕竟是朝廷之物,跟王气一脉相承,就算伤及本王也是有限的。放心。”

奴奴儿真切地感受到小赵王对自己的疼惜关怀,她原本坐在小赵王的身侧,这会儿便挪到他身旁,跟他并排坐着。

小赵王斜睨问道:“做什么?”

奴奴儿拉拉他的衣袖:“我看看王爷的手伤的如何了。”

小赵王便不做声,奴奴儿捧起他的手,被她咬的那痕迹已经淡了,留下隐约地两道弧线,倒像是一个模模糊糊半圆不圆的月轮,毕竟是自己造下的,奴奴儿不敢多看,便又看他虎口处,解开裹着的帕子看了眼,伤处还在愈合,因他的肤色太白,那血红的伤处就越发触目惊心。

奴奴儿突然体会到顺吉先前那哭喊着王爷受苦了的心情,此刻她忍不住也要这样叫上一句。

抬眸看了眼小赵王,却见他面无表情,奴奴儿撅起嘴,轻轻地给他吹了吹,又吹了吹。

小赵王只觉着她这两口气吹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直接吹到了心头上去,麻麻痒痒地,他本来不想做声,实在忍不住道:“又干什么。”

“殿下疼不疼?”

“小伤罢了,算不得什么。”

“唉,我看了都替殿下疼。”

奴奴儿重新给他把帕子轻轻扎起来,迟疑着,慢慢把他的右臂抱入怀中。

小赵王微怔的功夫,奴奴儿靠在他身上,心里涌动,却偏偏说不出什么来,起初还担心小赵王推开自己,谁知他并没有,反而像是默许了一样。

奴奴儿悄悄松了口气,唇角上扬。

小赵王垂眸看向靠在肩头的小女郎,只望见她卷翘的长睫,以及那轻扬的唇角。

不知为何,望着她这样恬静安然之状,小赵王心中也一片安宁,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人也不由地闭上了双眼。

外间,顺吉不知从哪里找了个锦囊袋子来,好歹把那小刺猬放进袋子里,便提留着上了马。

一路上他都跟在马车旁边,时不时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除了最初隐隐有说话声传出外,逐渐地竟鸦默雀静。

眼见将要进了东阳县衙,里头还是没有声响,顺吉不大放心,叫车驾放慢速度,自己趁机爬上车,悄悄地向内看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顺吉不由地屏住呼吸。

车辆之中,小赵王跟奴奴儿并排挨坐着,奴奴儿抱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而小赵王的头也微微地歪向奴奴儿,眼睫低垂,那样安静的样子,显然也是睡着了。

顺吉无法形容心中的震惊,只觉着这

场面真是……其美如画,说不出来的养眼。

他抿着嘴,轻轻拉起车门,却又舍不得,重新又看了一眼,心里简直比吃了蜜糖还要甜。

直到马车停在了东阳县县衙门口,奴奴儿才醒来,她一动,小赵王也随之而醒。

奴奴儿赶忙去摸自己的嘴,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流口水,有没有弄脏小赵王的衣袍。

小赵王没料到自己在马车内也能睡着,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虽然醒来,却仍是有些发怔,垂眸看着奴奴儿,似笑非笑。

奴奴儿反应过来,赶着去抚平被她压出来的蟒袍上的褶皱:“我不是故意的,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小赵王一笑:“不打紧,不必理会。”

奴奴儿揉揉眼,正欲开口,耳畔传来昌四爷的声音:“是那石头、好厉害的气息……奴奴儿,我不能进去!”

她吃了一惊,睡意全无,赶忙凝神感受了一下,果真有一股极强的气息从旁边县衙内散出,她甚至能察觉昌四爷正微微发抖。

昌四爷不现身的时候,便躲在奴奴儿的神魂之中,原先它也只是一道凝成的魂体,故而也方便,但最近因吞了山精,先前在百宝山庄里又吃了不少的煞气,身体已快凝成了实质,几乎有些藏不住了。

就连奴奴儿头上的金翅凤蝶,也抖抖地飞下来,缩在了奴奴儿的手中。

奴奴儿咽了口唾沫,把蝴蝶小心翼翼放进怀中:“不怕,没事儿的。”

小赵王察觉:“怎么了?”

奴奴儿稍微有些不安:“四爷说它进不去。小蝴蝶也害怕。”

小赵王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慢慢握住她的手道:“无碍,走。”

就这么牵着奴奴儿的手,小赵王俯身出了车门,外间顺吉跟州府县衙的官吏已经在恭候,猛地看到小赵王现身,正欲低头,却见他手中竟还牵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小女郎。

小赵王毫不避讳,自己下地,回身张手,在奴奴儿腰间一扶,直接把她半举半抱地扶下了车。

顺吉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他原先本来想扶住小赵王的,谁知被他抬手拂开,顺吉只顾看,连小刺猬在锦囊袋子中拼命挣扎都顾不上去理。

小赵王抬眸,扫了眼那东阳府衙的匾额,低头看了眼奴奴儿:“怕么?”

奴奴儿确实是有点怕的,迎着他的目光,便把胸一挺:“不怕。”

不就是狐假虎威么,这一套她最熟……但此时,说是狐假虎威只怕有些不妥帖了。

怪得很,被小赵王攥着手,跟他并肩而立,她心里是真的,无所畏惧。

小赵王迈步向前,手牢牢地牵着奴奴儿的。一步步向内走,奴奴儿逐渐感觉到一股无形之气扑面而来,仿佛是刀锋般锐利,又如泰山压顶般沉重,要将人劈成碎片,压成肉饼。

连藏匿的昌四爷跟金凤蝶都忍不住瑟瑟发抖,身后顺吉手中,小刺猬更是死死地抓着锦囊袋子,浑身的刺几乎都竖起来。

奴奴儿单手捂住胸口处挡住小蝴蝶,几乎艰于呼吸,就在这时,小赵王向前扬手,大袖飘扬,喝道:“退下!”

龙吟之声滚滚而出,清音激越,县衙内那慑人的威压在瞬间向后退缩!——

作者有话说: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作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春秋》

少庄主:我愿意……嫁给奴奴姑娘,哪怕是妾

小赵王:妾也不行,妾也有罪!

奴奴儿:这……

第54章

小赵王牵着奴奴儿的手,在问心石涌出的无形慑人气劲中,如逆流而上一般,从容不迫而又甚是坚决地步入了县衙。

奴奴儿从后望着他挡在跟前的身影,只觉着他的身上仿佛有极耀眼的光芒,那种光芒将她笼罩其中,让她觉着自己被保护着,风雨不透,甚是心安。

小赵王拽着奴奴儿来至传送法阵,等候在此的东阳府天官望着奴奴儿身上的淡淡黑气,面露惊异之色。

正欲开口,小赵王抬手制止,那天官顿时噤声。

传送法阵乃是监天司所设,但也不是随时可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动用的。必须要提前禀奏监天司,得了准许才可。

之前小赵王来的路上,东阳府的天官已经求得了监天司的特准,只是他想不到的是,小赵王竟要带着这样隐约透出几分煞气跟妖氛的小女郎同行。这个,却是不合规矩。

怪道方才,问心石上一阵强烈的波动,原来竟是冲着这小女郎,只是奇怪的是,只小女郎竟然毫发无伤。

而望着小赵王满心维护之状,东阳府的天官自然明白了为何问心石竟然伤不到小女郎,毕竟问心石同大启皇朝的国运相连,而小赵王身负王气,同属一脉,他既然想要维护那小女郎,问心石自然无可奈何。

东阳府的天官只能咽下本要出口的提醒的话,假装无事:“殿下请。”

小赵王带奴奴儿上了传送法阵中央,顺吉跟阿坚几个亲信也忙入内,天官开启法阵,地上金光涌现,将众人都笼罩其中。

奴奴儿又是新奇,又隐隐地有些害怕,生恐有不测之事,正东张西望,小赵王突然张开双臂,竟是将奴奴儿搂入怀中。

蟒袍的大袖如同大大的翅膀,将她整个儿都拢的严严密密,就仿佛……把人牢牢地遮蔽于自己的羽翼之下。

奴奴儿屏住呼吸,抬头看向小赵王,只听他说道:“有本王在,别怕。”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一锤定音。

奴奴儿的眼中冒出小小的火花,这瞬间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决定了,从此以后,她就是小赵王的御用狗腿,一切唯小赵王殿下之命是从,叫她往东就往东,叫她往西就往西,一切行动都听殿下指挥,绝不忤逆。

奴奴儿只顾贪看小赵王近在咫尺的脸容,满心胡思乱想,几乎忘了观察周围。

法阵早已经启动,周围的场景都变得模糊,只有巨大的风声呼啸耳畔,脚下山河都在法阵之中被缩短成寸,虽然比之前用的神行灵符稍微逊色,但已经是世间极巧夺天工、难能可贵之物了。

中洛城。赵王府。

先前玄垆真人陪同廖寻一块回到王府,他们自然也是乘传送法阵而回,但仍是晚了灵符一步。

那会儿金婉儿已经被奴奴儿用灵符之力,送到了赵王府门口。

赵王府门口的守卫们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细看,身上血迹斑斑,竟像是受过了大刑折磨。

侍卫们上前查看,奈何金婉儿已经昏迷不省人事,竟不知如何。

但这些侍卫们训练有素,虽不知金婉儿是什么身份,但立刻将她保护起来,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又命去传大夫。

正在此刻,玄垆同廖寻两人终于返回。

廖寻看着地上的金婉儿,历经折磨,又被割血,金婉儿原本秀美的脸苍白憔悴,仿佛奄奄一息。但眉眼之间,依稀看得出跟奴奴儿是有几分相似的。

廖寻叹道:“还好,小丫头成功了,只不过这婉儿姑娘身上的伤却有些棘手。”

玄垆的注意力却不在金婉儿身上,反而说道:“哎哟,那张符已经被用尽了……廖公,你也太无私了些,怎么把两张都送出去呢?我若是你,好歹要留着一张,又能做防身之宝,又能做传世之物,你莫不是不知道这灵符的妙用么?”

这世间没有人比廖寻更知道夏天官手绘的灵符的妙用了,何况夏楝对他来说,也有特殊意义。

如果可以,他也会一直都收在锦囊之中,藏在心口之处,但……

这世间,毕竟也有他极为看重、不容有失的人物。

而且廖寻知道,就算对于灵符主人的夏楝而言,她也一定会做出如自己一样的选择。

不论何时何地,人命,永远大过于一切。

何况是自己极看重的人。

金婉儿被带到了赵王府内。

即刻传太医诊看,又加上玄垆在侧,少不得也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的丹药。

如此双管齐下,金婉儿的情形迅速转好。

廖寻安置妥当,金婉儿初初醒来,想起在百宝山庄的种种,自是担心奴奴儿,廖寻面带微笑,劝说

道:“有赵王殿下随行,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如今婉儿姑娘只好生保养,静静等候,想必很快小丫头就会回来同你相聚。”

金婉儿望着面前儒雅清俊的男子,听着他直入人心的温暖话语,不禁动容。

先前,金婉儿所遇到的那些男人,从没什么好东西,就算是她的父亲金员外,虽看似金玉其外,但也不过是个胆小怯懦,薄情寡义又容易被蒙蔽的口软心活之辈罢了,至于舅舅,则更是个包藏祸心的阴险下作小人。

先前金婉儿被他卖给一户人家,那家里虽则殷实,但买下她,只为了传宗接代,谁知竟不能成。

其实也并非是金婉儿的缘故,只因那家的男人身有隐疾,但他偏偏不说,任由所有人把脏水泼在金婉儿身上,只说是她的缘故才无子嗣。

就算后来请了大夫看出究竟,那家子也抵死不承认,其母更是觉着金婉儿不堪留,竟当机立断把她转手卖了。

因此,在金婉儿甚是可贵的少女时代,所遇到的那些男人,要么是自私自利,虚伪之至,要么是贪图美色,无耻下流,如廖寻这样里外一致的温润君子,却是头一次见到。

就如同奴奴儿对于廖寻的感觉相同,金婉儿在廖寻的身上,也察觉到了极其难得的、不掺杂任何私心邪念的关护之情,如父如兄,是世间最为纯粹的、长辈对于晚辈的那种无私仁爱。

也是直到此时,金婉儿才相信自己的确是脱险了。

天色将晚,金婉儿睡了一觉,醒来之时,不知是什么时辰。

外间一直都有太医跟宫女们侍立,随时查看她的情形,金婉儿正要叫人,却见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靠近,轻声唤道:“大姐姐?”

金婉儿猛然一震,原本有些惺忪的睡眼蓦地睁大,她盯着面前的人,半晌才唤道:“婵儿?”

奴奴儿已经回来了。

她回到赵王府的第一时间自然是想见到金婉儿,只是见她还在睡,便并未打扰。

又听廖寻说了婉儿的情形在转好,一颗心自然放回了肚子里,可竟是不思饮食,就只在旁边静静地等候。

姊妹两人,生离死别,终于重逢,金婉儿坐起来,抱紧奴奴儿,两个人放声大哭,就仿佛要把彼此分别之后的苦楚都宣泄出来。

就连晚槐跟伺候的宫女,也忍不住动容,纷纷垂泪。

良久,奴奴儿收声,捧着金婉儿的脸细细打量,虽然说两个人的年纪都大了,但仍旧如当初在清都分别时候一样,奴奴儿道:“姐姐比先前更瘦了。”

金婉儿身上经历的苦楚,自然难以一言蔽之,可她不想让奴奴儿为自己担心,便只笑道:“你还说我呢,你不是一样?先前那脸盘子是月儿一般圆圆地,十分可喜,人见人爱,现在,竟也瘦成了瓜子脸儿似的,可怜见儿的,婵儿必定是吃了很多苦。是姐姐没用,没有护着你……”

奴奴儿哪里禁得住这样的话,泪珠滚滚,却忙抬手擦去,强笑道:“哪里的话,这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姐姐难道不觉着我比先前更好看了么?”

金婉儿眼中带泪,却也嗤地笑道:“这倒是真的,先前像是个福娃娃,年画上画出来的一样,现在,却像是那些什么仕女图上的美人儿……不过,对我来说,婵儿不管是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姐姐心里最好看的女孩儿。”

奴奴儿忘了该说什么,又不愿意让金婉儿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只张开双手紧紧地搂着金婉儿。

就算金家所有人都抛弃她都好,奴奴儿不在乎,只要金婉儿还在,一切就足够了。

接下来数日,因调养得当,加上也去了心结,金婉儿的身体恢复迅速,原本枯瘦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许丰润之色,奴奴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唯有一件事,皇都传来消息,催促廖寻回去。廖寻也将此事告诉了小赵王。

奴奴儿十分舍不得,恳请他多留几日。但廖寻毕竟是朝臣,尚且做不到如闲云野鹤一般,只答应再留三日。

就在这期间,中燕的燕王府里派了人来探望小赵王。

来者,正是燕王黄淞身边的近侍宋叔,宋叔跟小赵王身边的顺吉是一样的,两个人都是出身于皇都皇城中,几乎一块儿长大的,只不过宋叔跟了燕王,而顺吉先前跟着的是前赵王,此后才又跟随小赵王。

原来因为上回夏天官从皇城返回寒川州,路过中燕,曾经告诫燕王,因国运借用之事,恐怕对几位王爷都有影响。燕王虽然第一时间派人告知小赵王让他谨慎行事,但仍是不放心,加上燕王府内发生的一件事,正应了夏天官的话,所以燕王特意派了宋内监过来探望小赵王,恐怕他年纪轻,未必能听进之前那些话,唯恐对他有碍。

宋内监参见小赵王,行礼过后,道:“王爷很挂心殿下,本要亲来,只是殿下也清楚,亲王不能擅自离开封地,故而只能让奴婢代劳。”

小赵王问道:“燕王叔那里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他如此不放心?”

原来自打上次夏天官经过燕王府,留下了两句谶言: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又告诫两人后,若想破解,必定“得饶人处且饶人”,又说了“成人之”三个字,并未说完,便气力不济。

燕王夫妇对夏楝的能耐深信不疑,从她去后,也自谨言慎行,唯恐有什么行差踏错。

而后两日,王妃隐隐觉着身上不适,午后梦醒,竟察觉有一道人影,模模糊糊悬挂在自己面前,如同吊死鬼一般。

王妃心中惊疑,但身边众人却都不曾见着。

及至晚间,一个嬷嬷来报,说之前王妃身边有些珠宝之类失窃,查明乃是一个婢女所为,追根探源,那侍女竟是把失物给了外间个一个小厮。

王妃正自心头焦灼之时,闻言大怒,便欲严惩。

幸而王妃身旁一个近身嬷嬷还记得夏天官的话,从旁劝阻,王妃这才想起来,当即按捺怒火,命人再问那侍女跟小厮,这才得知,原来小厮的家中老母病重,小厮变卖家产为母亲治病,竟是一贫如洗,一筹莫展。

这侍女先前便同小这厮彼此有意,私定了终身,因不忍见小厮为难,就偷了王妃之物,只说是王妃赏赐自己,叫小厮变卖了,去救其母。

王妃查明真相,心中犹豫,把此事告诉了燕王。

原本王妃打算杀一儆百,严惩那宫人的,谁知小厮听说了,便主动揽过罪责,只说是自己威逼那宫人偷窃,竟是不惜性命,也想要保住那宫女,竟有些情深义重之意。

而同时,那宫女被锁在房中,自忖并没有生还的道理,竟然想要用腰带悬梁以自尽,幸亏王妃吩咐过身边人谨慎照看,这才救的及时,没有出了人命。

燕王夫妇一合计,若不是救下了那宫人,王妃之前所见的有鬼魂自缢的幻象,竟是成真了。

而若宫女身死,这情形,岂不是正合了夏天官的那句“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燕王妃之前所见的自缢的鬼魂,多半也就成了这宫女。

而夏楝又说什么“成人之美”,显然正是说此事。

于是,燕王召见那小厮,又是一番细细询问,得知他确实跟那宫女情深义重,因此燕王非但并没有怪罪那宫女跟小厮,反而赠送了两人许多钱财,许两人成亲。这便是“成人之美”了。

两人死里逃生,喜出望外,双双拜谢了燕王跟王妃。

而从那之后,燕王妃就再也没有

见到那鬼魂自缢的场景,笼罩王府的阴影也荡然无存,燕王夫妇心里明白,应该是夏天官所说的那劫难已经解除了。

燕王因记挂小赵王,又知道中洛城地动,隐约听闻小赵王伤了腿脚,不放心,才派了宋叔前来探望,并且让宋叔以王府的经历规劝小赵王,叫他务必留心,不可大意。

小赵王听罢,暗叹,怎么夏天官那种人物,偏偏跟古祥州无缘,便对宋内监笑道:“王叔美意,孤自然领受,内监只管放心,孤自然会谨慎行事。”

宋内监把该说的都说了,便告退出来。顺吉送了出来,两人毕竟曾是有交情的,寒暄几句后,顺吉就把小赵王近来的经历也捡着能说的告诉了宋内监。

末了说道:“上回燕王殿下传信过来,我就心里警惕了,可也没有法子,王爷很待见小奴奴,虽然因为她吃了些亏,怎奈王爷喜欢,倒也罢了。”

宋内监听闻,愕然道:“听你说来,那小女郎竟也似不凡,难不成,咱们大启皇朝,还会出第二个夏天官?”

顺吉忙道:“快罢了,那小奴奴,虽有点子本事,但多数都是胡闹,若真的比得上夏天官一二,也是造化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道:“如今中洛府的天官还不知在何处呢……总不成真的是小奴奴吧。我怕也是疯了,竟会这么想。”

宋内监笑道:“她又如何不能?”

顺吉欲言又止,终于呵呵道:“我也不好说,你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宋内监十分好奇,加上因为没在小赵王身边见到奴奴儿,便让顺吉带自己去看看。

顺吉拗不过,便亲自领着他往后院去。

事有凑巧,奴奴儿因为金婉儿的病情好转,心里喜欢,正在后院廊下的美人靠上,跟几个宫女闲话。

其中两个宫女,其中一个手中托着糕点,另一个却是果子,时不时捡了送到奴奴儿嘴边,她便张嘴“嗷呜”一下吞入。引得众宫女快活大笑。

奴奴儿本就是个百无禁忌,口没遮拦的人,这些宫女起初不熟悉,不敢十分亲近,等熟络了,却忍不住都喜欢上她,也愿意同她闲言碎语。

奴奴儿一边吃东西,一边同众人说话,起初说起小树,宫女们知道小树似乎能辨别好歹,一个个别有用心,问三问四,还有人想让小树帮着看看……自己身边“朋友”亲眷的好坏以及运道之类。

能应承的小事,奴奴儿一概答应。横竖这些宫女们对她也极不错,对小树也很照料,帮帮他们也无妨。

不知怎么,话题竟说到了小赵王身上,奴奴儿道:“当初我见到王爷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很难相处的人物呢,后来才知道,传言都不可靠,王爷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好人才对。”

偷听的顺吉惊讶之余,喜笑颜开,不由地说道:“算是这小奴奴有点良心。”

宋叔在旁看过去,见前方的栏杆旁边,被几个宫女围在中间的,是个年纪很小、看着最多不过十六七的小女郎,巴掌大的瓜子脸,一双眼睛尤其狡黠。

她十分懒散地坐在美人靠上,一只脚甚至踩着上面,那些宫女却不以为忤,一个个眼中带笑地看着她。

宋内监是见过寒川州的夏天官的,是个端庄稳重,恍若神仙的人物,猛然见到奴奴儿这种混不吝的样子,着实奇异,眼睛瞪大数倍。

又见她头上还顶着个独一无二的金翅大凤蝶,此刻还以为只是绢花,越发古怪了。

只听奴奴儿说道:“只有一件有些……奇怪。”

身旁一个宫女问道:“奴奴儿,是什么古怪呢?”

奴奴儿翘着二郎腿,一边颠动一边道:“王爷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府里没个王妃呢?没王妃也就罢了,怎么连个侍妾之类的都没有,我听说男人年纪大了,容易得病。”

当初跟小赵王不打不相识,小赵王还说要叫她做什么“侍妾”,当时奴奴儿见他说的那么顺口,还以为他有许多侍妾呢,没想到进了王府才知道,什么侍妾,竟是没影子的事,他简直是个和尚。

大家都喜欢奴奴儿,听她说别的也罢了,都嘻嘻一笑,如今听她竟提起了小赵王,还是这种隐秘的事,不仅都噤若寒蝉。

平日里大家说说笑笑无妨,但脑袋还是要好生保护的,毕竟只有一颗。

当即纷纷借口,瞬间都离开了奴奴儿身旁。

奴奴儿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已经没了人,简直比风吹的都快些,她惊讶道:“说的好好的,怎么都跑了?哎呀,跑就跑了,也不把点心果子给我留下,叫我吃什么?”

顺吉原本还笑容可掬,听到这里也撅了嘴。

宋内监却忍不住笑了,回头对他道:“这个小女郎,十分有胆气。”

顺吉翻着白眼道:“什么胆气,就是从小儿没读过什么书,爱胡说八道罢了……另外,也是王爷太宠惯她了!叫她愈发没有体统不知规矩。”

宋内监笑道:“殿下这样厚爱她,那也必定是因为她值得。”

顺吉叹气:“唉,也只能这样想了。”

两个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奴奴儿因身边无人,索性往美人靠上一倒,自言自语道:“难道我说错了么?之前在春宵楼的时候,那些男人,见了美貌的姑娘们都如猫见了老鼠,恨不得就立刻吞吃了,难道王爷是个例外?他年纪也不小了,总不成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吧。”

奴奴儿越想越觉着可能,挠了挠下颌道:“不然提醒一下顺吉公公,让他弄点药给殿下调理调理。”

顺吉听见这句哭笑不得,气的当场就要冲出去教训。却给宋内监拉住,笑道:“你这样大年纪了,怎么还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你看。”

被他一拦,顺吉止步,定睛看去,吃了一惊,却见不知何时小赵王竟从风雨连廊旁走了上来,他一直静静地走到奴奴儿身旁,也没出声。

偏奴奴儿正闭目养神,并未察觉,嘴里尚且喃喃道:“什么药好呢,一夜十次,还是金枪不倒?假如是初哥儿的话,头一次用这些是不是太猛了,恐怕会伤身体……还是得慢慢地来……”

小赵王眯起双眼,双手拢在袖子里,默默地看她作死——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殿下你不是有病吧!

小赵王:来来来,你过来试试~~

第55章

金翅凤蝶在奴奴儿头上,大概是听不下去了,便悄悄地探出触须,小心翼翼地在奴奴儿额头上点了点。

又怕被小赵王发现似的,敲了两下后就赶忙缩了回去。

奴奴儿睁开眼,正欲问它怎么了,猛地看到面前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瞪大双眼,对上小赵王微微眯起、却依旧透出几分危险的眸色,忙一骨碌坐起来,演技浑然天成地说道:“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被鬼上身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好生凶险,幸亏王爷来的及时,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小赵王再七窍玲珑的心,也没想到这小混蛋如此机变、或者说是如此厚颜无耻。

当着他的面儿,扯起谎来浑然天成,满脸无辜,若不是那眼睛太鬼祟太灵动是唯一破绽的话,简直无懈可击。

小赵王磨了磨牙,道:“你从哪里学来的那些混账话?那可是你一个小女郎能说的么?”

“什么话?我竟完全不记得了?那不是我说的。”奴奴儿还要负隅顽抗。

小赵王倾身靠近她:“你再说一次?”

奴奴儿已经紧紧挨着背后的美人靠了,忙嘿嘿一笑:“不说了不说了,再也不敢了……殿下放心,以后我定然谨言慎行,不给殿下丢脸。”

小赵王气的发笑:“你自己胡言乱语,跟本王有何干系?丢也是丢你自己的脸,难道本王跟你一样口没遮拦?”

奴奴儿笑道:“那当然不会了,殿下非但长得好看,品行更无可挑剔,又是这样尊贵的身份,自然不会跟我一般见识。”

小赵王哼了声:“你记着,若还有下回,你敢跟人胡言乱语,必不轻饶。”

奴奴儿听了这句,知道他不会追究了,便往旁边挪开,离他远了些才敢跳起来,道:“殿下,百宝山庄的事也完成了,虽是为了婉儿姐姐,但到底也算是清理了殿下您治下的那些坏胚子

们,我多少有点功劳吧?”

小赵王见她尾巴一摇,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却不说破:“哦,你想如何?”

奴奴儿道:“我这么能耐,只当一个侍女是不是太屈才了?”

小赵王唇角一挑:“这么说,你是想当侍妾了?”

“怎么又说这话儿,”奴奴儿啧了声,道:“什么侍妾不侍妾的,王爷身边明明没有侍妾,总拿这个说事干什么……”

她说到这里,心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会不会是因为小赵王身边没有侍妾之类,所以才总把这个挂在嘴上,俗话说,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显摆?惦记?怎么说来着?

奴奴儿在春宵楼里,别的没怎么学到,那些风月知识倒是应有尽有的,她偏偏是个学东西很快的,就算不是有心去记,那些事情或多或少也入了她心。

望着小赵王高大的身影近在眼前,这么大个世间难得的好王爷,不会憋坏了吧……可又一想,他孤零零一个人在此,没有父母,他的兄弟却是本朝皇太子,鞭长莫及,他自己不上心终身之事,古祥州之下,自然无人敢置喙,至于朝廷……谁知道。

想到在百宝山庄,他因为那一点心魔遁入琉璃钵内,奴奴儿心头五味杂陈。

奴奴儿一面胡思乱想,口中道:“殿下,您身边怎么没有个侍妾、什么妃子之类的呢?是没遇到可心的人么?”

小赵王不睬她,迈步往前走去。

奴奴儿亦步亦趋跟着,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关心殿下罢了。”

小赵王道:“怎么,你有可心的人了?”

“怎么说我?我自然不着急。”

“看你一副三姑六婆的嘴脸,还以为你自个儿也着急了呢。”

奴奴儿啧啧道:“别不识好人心。我难道不为了殿下好么?你身边儿多个人,至少能够知冷知热……”因知道有些事是小赵王的禁区,奴奴儿也不敢说的太明白,怕惹他不悦。

小赵王道:“本王身边的人还少么?”

“不是说顺吉公公跟晚槐姐姐他们,是说……”奴奴儿嘀咕了一句,终于忍不住道:“我只是想,不管是晚槐姐姐还是顺吉公公,还是阿坚,还是我……可最终陪着殿下的,都不是我们。”

小赵王原本面色淡淡地,听到这里,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他转头看向奴奴儿,无形中便有些威压释了出来。

奴奴儿察觉,倒退了一步:“我、我……”

小赵王盯着她的眼睛,看出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只觉着心越发往下沉,瞬间脑中转过许多念头,甚至连百宝山庄的白青邈也自心中一闪而过。

小赵王沉声道:“你是因为救出了你姐姐,觉着没什么可求着本王的了,就迫不及待想……”瞬间,“卸磨杀驴”四个字在心里浮现。

奴奴儿双眸圆睁:“什么?当然不是了。”

小赵王道:“不然你方才那撇清的话,是什么意思?”

奴奴儿道:“我、我是因为……”

小赵王抿着唇,冷冷地盯着她。奴奴儿低下头,搓着自己的手小声道:“殿下,我不为了别的,我只是想……我必定还要去蛮荒城的。”

他猛地僵住:“你……”

奴奴儿道:“昭昭、还在等我……不,他未必会等我,或者他不会等我,因为他不知道我究竟逃出来了没有,而且他也不会愿意我回去,但我一定要回去找他……倘若我一去……就未必再能回来了,殿下你懂么?”

此时此刻,小赵王的感觉很奇怪。

一面儿他仿佛松了口气,但另一面,他的心又再度缩紧。

“你是为了他?”

奴奴儿用力点头:“在我回去之前,我更喜欢看到王爷……能平安快活……不然我……”

“不然你如何?”

“不然我不放心。”

“为何不放心?”小赵王扭开头,似冷非冷道:“以前不曾跟你相识的时候,本王也依旧好端端地,轮得到你一个小东西担忧。”

奴奴儿讷讷:“我知道我不该,也知道殿下、是很厉害的人,轮不到我操心,可我就是这么想的,不是有心冒犯你。”

小赵王的唇动了动,最后竟只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随你。”他一甩袍袖,迈步而去。

奴奴儿追了两步,又止住,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我是真的……想要你好啊,唉。”

两个人这番对话,给旁边暗处躲藏的顺吉跟宋内监听的真切,看了分明。

宋内监的瞳仁几度震动,得亏涵养功夫极为到家,直到小赵王离开,他才看向顺吉,轻声道:“我刚才、没看错吧。”

顺吉叹道:“没看错,这样的情形我也看过好几回了。”

宋内监迟疑道:“难道殿下……对这个小奴奴,是我心里想的那样?”

顺吉满脸苦色,道:“说实在的,我也猜不透殿下的心意究竟是哪样儿,有时候为了这个小混蛋,简直不顾一切,有时候又……对她冷冰冰的,像是毫不在意。”

宋内监道:“哎哟,这种事不该我们这些人来操心……倘若是抱真那小子在就好了。”

顺吉也知道初守:“那小子虽跟殿下从小玩到大,脾气相投,但性子比殿下还野,叫他来做什么?”

宋内监笑道:“你还不知道,抱真……跟夏天官两个,两情相悦,早不是之前那个不开窍的野马似的浑小子了,这会儿叫他来,必定可以开解开解。”

顺吉道:“我先前风闻过,只不肯相信,这么说竟是真的?夏天官……跟抱真,他不是才成了夏天官的执戟郎中么?这竟然也能……”

宋内监道:“所以说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顺吉啧啧称奇:“我还当那个小子一辈子都那样了呢,没想到竟这么有出息。”

想了想初守,又想想小赵王,只觉着小赵王哪哪都比那个浑小子要强,怎么初守都能得一个天上月亮般的夏天官,自己的王爷还形单影只呢,真是世事无常,天道不公啊。

偏巧这日午后,赵王府来了一人,自称是百宝山庄的人,奉了新任庄主白青邈之命,送谢礼给奴奴儿。

顺吉听说后,亲自出来相见,那人十分恭敬,只说是庄主感念赵王殿下跟奴奴姑娘在山庄所做,些许薄礼,不敢到王爷面前显眼,只送给奴奴姑娘,略表一片感激之心。

顺吉皮笑肉不笑道:“庄主真是有心了,奴奴住在王府,也不缺什么东西,但既然巴巴地送来了,自然承你们的情,回头咱自会转交的。只管放心。”

那人忙道:“很是有劳公公,只不过,庄主略有几句话,想让小的转告给奴奴姑娘。”

顺吉皱眉:“什么话?难道别人听不得?”

那人陪笑说:“也没什么要紧,只是庄主很惦念奴奴姑娘,曾命小人亲眼见她好着就放心了,小人也可回去覆命,求公公怜惜。”

顺吉倒也有些好奇,何况也没必要为难这底下人,当即便命人把奴奴儿叫来。

奴奴儿正在跟小树端详先前种下去的杏核,讨论什么时候发芽,得知百宝山庄有人送礼来,喜出望外,连跑带窜,不多会儿就到了厅中。

那来人急忙行礼,奴奴儿顾不上看人,只望见厅内地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恨不得立刻就去打开看看是什么,喜不自禁,连来人说什么几乎都没听清。

顺吉站在旁边,原本还有些不悦,看奴奴儿满心都在那箱子上,眼睛里放光,他便不由笑了,道:“小奴

奴,你仔细听听,白庄主给你带话了呢。别只管看箱子笼子的,木头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奴奴儿才定了神,同来人寒暄道:“少庄主继任庄主了?真是大喜啊。少庄主是极好的人,山庄重振有日了。”

来人笑着点头称是,又道谢,说:“庄主知道,先前山庄可以无事,乃至有今日,都是殿下跟奴奴姑娘的功劳,先前奴奴姑娘离开的仓促,不及告别,所以特意叫小人带了些寒微之物送上,还请奴奴姑娘莫要嫌弃。”

奴奴儿摇头如拨浪鼓:“不嫌弃不嫌弃,庄主真是有心了,等以后有空闲,必定亲自前往道谢。”

那人示意,底下人将箱子打开,却见里头还有几个小箱子,整整齐齐放在一起,底下人陆续将箱子搬出来放在桌上,琳琅满目,这排场,连顺吉都看呆了。

奴奴儿更是瞠目结舌,那大箱子里,大大小小、或长或高一共九个小盒子,或者镂花,或者螺钿,美不胜收,香气缭绕。

她耐不住性子,打开一个长些的,只见面前光芒闪烁,竟是一柄白玉无瑕、雕工精美的玉如意,奴奴儿“哇”了声,她虽对这些东西认识有限,但也看出这必定价值不菲,当即忍不住又将旁边一个小些的盒子打开,却是红色丝绒衬着一只拇指粗的老山参,根须齐全。

奴奴儿挨个看去,古字画,古玩酒器,紫色大灵芝,一个最大的盒子里,竟是一整副女子的头面,里面放着一对金镶玉镯子,一对累丝点翠的金凤钗,一个镶嵌八宝的金项圈,金光灿灿,差点耀瞎人眼。

另外两个盒子里,一个是块儿精工雕琢的玉佩,一个却是两张纸。

奴奴儿不太明白,那来人指着那玉佩道:“这是山庄的信物,凭着此物,在大启皇朝之中,但凡是山庄产业的地方,见信物如见庄主,不管提任何要求都会尽量满足。”

奴奴儿起初不以为意,闻言赶忙先拎出来,小心翼翼系在腰带上。

至于那两张纸,顺吉扫了两眼,见竟是中洛城内一处繁华地角的宅邸,还有一处,竟是皇都的铺子。

这加起来,又何止万金了。

最后一个雕花檀木的巴掌大的盒子,那来者却不曾介绍,但这盒子看着却最是最终,且檀木盒内还套着个玉盒,从外面看,严丝合缝,几乎像是一整个的方形玉块,光看这盒子,就已价值不菲。

打开之后,里面竟是一颗柔色水润,喷香扑鼻的丹药。

顺吉微微屏息,幸亏奴奴儿只看了一眼就又合上了。

这些东西摆在面前,每一样物件都价值连城,尤其是山参,灵芝,乃是难得一见的灵药。

对奴奴儿来说,这些中,大概只有那一副金灿灿的头面是最值钱的了,但顺吉却知道,这些里,只有这一盒子东西反而是最便宜常见之物。

别的还算罢了,尤其是最后那颗丹药,连顺吉都有些认不出是怎样,却知道这玩意儿,必定是用钱都买不到的宝贝,不然绝没资格出现在这箱子里。

更何况,自打小树进来后,他只看过三样东西,便是那人参,紫色灵芝,最后就守在那丹药旁边,嗅了嗅,脸上透出沉醉之色。

顺吉起先看见抬进来的两个箱子,心里还觉着好笑,只觉着这山庄行事也太粗糙了,不由分说抬着箱子来送礼,有什么了不得的。

此刻才醒悟,这哪里是什么箱子,简直就是抬了半座城似的。

他们竟就这样送来了。

果然是“百宝山庄”,真是不愧其名。

见惯好物的顺吉公公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白青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这阵仗若说是给公主下聘,也差不多了。

顺吉暗暗咋舌之余,心中生出几分危机感。

奴奴儿越看越是喜上眉梢,忍不住哈哈大笑,又问另一个箱子是什么。

那来人道:“这些都是些玩意儿,庄主说了,让奴奴姑娘随意把玩,若不喜欢就扔在一边。”

奴奴儿只当真的是什么玩意儿,谁知打开后,眼前更是光芒灿烂,原来是一套江南贡锦做的衣裙,刺绣之精巧无以伦比,栩栩如生,另有一盒小金银元宝,一盒难得的精致蜜饯果子。

这简直是吃的穿的用的,都给备齐了。

奴奴儿看了这个,比看第一个箱子都高兴,抓住一个沉甸甸的小金元宝,在脸上蹭蹭:“白大哥出手太大方了,这么多东西……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的?”

开始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地“白庄主”,现在就改口“白大哥”了。

来人欠身笑道:“就算如此,庄主还嫌简薄了呢,庄主奴奴姑娘不嫌弃就好了。”

奴奴儿好歹还有些收敛,清清喉咙:“这礼太重,我都不敢要了,只这一箱子已经很多、也足够了,不如你们把那箱子带回去吧。”

来人忙道:“这自然使不得,我们也没法儿回去跟庄主交差,何况庄主是真心实意感激殿下跟奴奴姑娘的,要知道若不是殿下跟姑娘,山庄也就不存了,这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奴奴儿假模假式道:“你说的我都动心了。要不然……我就收下?”

来人道:“收下才是正理,才见奴奴姑娘看得起我们庄主,不然,庄主还以为你不愿意……跟他相识相交呢。”

奴奴儿赶忙摆手:“什么话,我都恨不得跟白大哥磕头拜把子了,他一定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长,不然怎么会对我这样好呢。”

原先顺吉见奴奴儿那见钱眼开的模样,心中还只叹息,恐怕自己看上的白菜要被猪拐走了。没想到她的想法异于常人,一句“拜把子、异父异母的亲兄长”,让顺吉掌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那来人的脸色也有些僵,却还是笑着道:“哪里哪里,总之奴奴姑娘记得我们庄主一番深情厚意就好。”

奴奴儿连连点头,信誓旦旦:“记得记得,永远也忘不了。”

来人又问她是否有话传给白青邈,奴奴儿想了想,道:“你替我多谢白大哥的深情厚爱,告诉他,以后有机会我会去山庄亲自相谢的,嗯……我现在虽然……虽然也没什么能帮得上他的,但万一以后、我能够……或者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尽力而为,绝无二话。”

她说完后,大概是觉着这样几句话,未免有些轻飘飘的,有些对不住人家,当即摸遍全身,可惜她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可回礼的东西。

正情急中,突然间想到一样,便转向小树道:“小树,先前我给你看的那一道符呢?”

小树正在端详那颗药,闻言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方方正正的黄纸,有些不太情愿给的样子。

奴奴儿笑道:“这算什么,改天我再给你画两张就是了。”说完后,自觉当着山庄来人的面这么说,实在不像话,脸上一热。

小树却才喜欢起来,把符交了出去。

顺吉问道:“小奴奴,这是什么?”

原来这个,是奴奴儿根据先前所用的神行符,照猫画虎,画出来的。

她练了几次,才终于画出这一张看着还满意的,虽然跟夏天官那张符不能比,但……好歹是自己练手的第一张,自觉意义非凡。

谁知小树无意中看见,便跟她要了去。如今奴奴儿想起要给白青邈回礼,黔驴技穷,就想到这个。

奴奴儿说道:“这个是我亲手画的,未必管用,但千里送……送什么毛,礼轻情意重,白大哥不会怪我的吧。”

顺吉听见“千里送什么毛”,又忍俊不禁。

那来客赶忙双手接过:“只要是奴奴姑娘所赐,自然都是极好的,绝不敢怠慢。庄主一定会极为喜欢,必会好好珍藏。”

奴奴儿送出去的时候还有些担心对方轻慢,听他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才舒心一笑:“放心,我以后一定越画越好,到时候再给白大哥两张,就算做不到日行千里,日行百里总该也能的吧?嗯,一定可以的。”

小树在旁边努努嘴,却没有说话。

来人得了奴奴儿的话,又得了符 ,总算踏实,又寒暄片刻,便告辞了。

等人去了后,顺吉调侃道:“小奴奴,这下儿发财了?”

奴奴儿再也按捺不住,望着周围跟宝库似的东西,叉着腰哈哈大笑。

顺吉苦笑,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只道:“这许多物件该放在哪里呢?”

奴奴儿大笑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收住了,道:“我也没地方可放,公公替我收着吧。”说完,又去抓了两个金元宝,递给顺吉道:“见者有份,不要嫌弃。”

顺吉大感意外:“啊?给我?”

奴奴儿嘿嘿笑道:“还有两个给晚槐姐姐,阿坚么……给他一个就好了。”

顺吉眨巴着眼,知道她财迷,没想到出手这样大方,这小奴奴,真是每每地叫人猝不及防。

奴奴儿却又意犹未尽地打量自己的宝贝,尤其是对那一盒子首饰头面,拿起凤钗爱不释手。

顺吉以为她要插在头上,不料奴奴儿道:“这些好,正适合婉儿姐姐,公公你说呢?她要是戴起来,一定很美。”

顺吉又是一震。奴奴儿又跑去拿起那刺绣的缎裙,啧道:“这个也好,婉儿姐姐生得白,正衬她,等她再养一养,一定要让她试试。”

说着,又跑去查看别的:“这一棵人参看着不错,还有这棵灵芝,都给大叔吧,正好也叫他补一补。”

顺吉屏住呼吸,只顾看她,奴奴儿转来转去,问小树道:“小树喜欢什么?”

小树指了指那个药丸。

奴奴儿问:“这是什么东西?看着不太起眼。你喜欢?”

小树点点头,又摇摇头。

奴奴儿惊奇:“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小树正寻思怎么说,顺吉道:“小树的意思应该是,他喜欢这个气息,只是……他不想要?”

小树赶紧点头。

“小树喜欢的自然是好的……”奴奴儿沉吟着,将那盒子举起来,刹那间,异香扑鼻,奴奴儿闻着香气,突然一震:“这个气味……”

“是返生香。”小树突然道。

顺吉在旁听闻,魂不附体。

传说中,海外有一香木,生在海中孤岛之上,周围风浪滔天,暗潮汹涌,极其难得。

有鹤鸟飞渡,衔一细枝回巢。当时有无知之人,偷了鹤鸟的蛋煮熟欲吃,被鹤鸟发现赶走,将蛋衔回巢穴,依旧孵化如故。

谁知数日后,那本来被煮熟的蛋竟破了壳,一只幼鸟钻了出来,世人惊异。

当时有一个见多识广的道者经过,发现鹤鸟巢中的细枝正是传说中的返生香,此物有起死回生之效果,一小截返生香,称之为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顺吉早跑到内殿,跟小赵王说了此事。

小赵王淡淡听着,自始至终不见神情变化。顺吉有心提醒他,好歹做点什么,不然的话,这墙角可就给白青邈挖松了。

正暗暗着急,却见奴奴儿从外蹦跶了进来。

顺吉忙退后,奴奴儿跑到小赵王桌案边上,端详着他:“殿下,该歇会儿了,光看这些眼睛都花了。”

此刻已经亥时过半,小赵王置若罔闻,奴奴儿手撑着腮,细看他的脸,越看越是好看,不由笑了出声。

小赵王斜睨她,见她腰间晃晃悠悠多了一样东西,玲珑剔透,自然正是白青邈派人送的了。

顿觉刺眼。

他不言语,也不理会,仍是批阅各地公文。奴奴儿看了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端起他手边儿的茶喝了口,道:“殿下,你不困么,该睡了。”

小赵王提笔的手一颤。

从百宝山庄回来后,他不曾再叫奴奴儿陪睡,奴奴儿也多半都跟金婉儿一块。

怪的是,就算奴奴儿不在身边,小赵王也能安然睡上一两个时辰了,竟不知是什么缘故,但总归是好事。

“你若困,自去睡罢了。”小赵王总算开了口。

奴奴儿揉揉眼睛,忽然从怀中慢慢地取出一个玉盒,推向小赵王:“给你。”——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第56章

白青邈派人送了什么东西,顺吉早都告诉了小赵王。

因而小赵王一看到这玉盒,便有所猜测。

不得不说,他觉着意外。

奴奴儿显然是个小财迷,她若不知道这玉盒中的东西跟返生香也就罢了,既然知道,自然明白这一颗小丸药,已经不是寻常金银能够衡量的东西,乃是无价之宝。

而且这返生香的用处极为特殊,就算不为钱财,留在身边,也有莫大好处。

她竟然……是要给自己吗?

小赵王瞥了眼,明知故问道:“做什么?”

奴奴儿眼珠乌溜溜地,道:“被我说中了吧?我早说过,少庄主要给我好东西,这不是还特意派人送来了?先前王爷还不信呢。”

小赵王哼了声,不置可否:“这么说,你是来炫耀的?”

奴奴儿笑道:“我哪里敢在殿下面前炫耀,只是,好歹叫我赢一次嘛……”

小赵王垂眸又看公文:“行了,算你赢了,又如何。”

奴奴儿叹道:“殿下,做什么又板着脸,我知道我不会说话,又常常口没遮拦,得罪了您,只是我……我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的。这个,就当是给殿下的赔礼吧。”她又把玉盒往小赵王跟前推了推。

小赵王道:“大可不必,本王也要不起。”

奴奴儿噗嗤一声:“这普天之下,只有殿下看不在眼里的,还有什么是殿下要不起的?或者……你真的讨厌我,所以不想收我的东西?”

小赵王不想承认自己讨厌她,便道:“你的东西?不是白青邈给你的么。”

“给了我的自然就是我的了,”奴奴儿理所应当地说道:“白大哥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才不会跟我计较我是不是会送人呢。”

小赵王眉峰微动,“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句话在心中盘旋,唇边的笑意不由加深,说道:“白青邈知道他有了个异父异母的亲妹妹么?”

奴奴儿巧笑嫣然地:“反正我当着山庄的使者这么说的,他是不是会回去告诉,我就不知道了。”

气氛缓和,小赵王好歹把手中的公文放下,将那盒子拿起来,细细端详。

这盒子确实巧夺天工,乍一看就如同一整个,但就算是如此精工巧做的玉盒,仍旧挡不住里头传出的异样的淡香气。

此刻,那原本沉睡在小赵王脚边的小刺猬,也瞬间醒来,它挣扎着,顺着桌子脚爬上桌面,又滚到了那玉盒旁边,张开短短的前肢,用力抱住了那玉盒。

那陶醉的样子,有些像是之前的小树。

少庄主确实舍得下血本,可惜面前的小混蛋是个眼里只有钱的,只怕少庄主的“美意”要被辜负了。

小赵王戳了戳那小刺猬,刺猬抱紧玉盒,死活不撒手,随着他的动作,在桌上滚动起来,憨态可掬。

奴奴儿咯咯笑道:“殿下,您的这个灵宠,比我还财迷呢。都说灵宠像主人,它怎么一点儿不像?”

顺吉上前,试图把那刺猬拽开,却被扎了一下,疼的哎哟。

小赵王不理会,只道:“听说,你还给了他回礼?”

奴奴儿一愣,她差点把此事忘了,忙道:“是啊,我想人家送了这许多东西来,双手空空地回去有点不像话,只可惜我也没什么好玩意,就把自己画的一张符让他带回去了,所谓千里带毛,礼轻情重。”

原本还千里带什么毛,现在直接干脆只带毛了,真是奇才。

小赵王噗地笑出声。

奴奴儿看着他面上乍然流露的笑容,不由道:“殿下,你笑起来真好看。”

小赵王敛笑,希望挽回些颜面,喝问道:“什么千里带毛,带什么毛儿?”

奴奴儿不以为然道:“管他带什么,就算是九牛一毛,也终究带回去了,又问什么呢?”

小赵王长长叹息:“真是不学无术,就你这样,还想当女官么?”

奴奴儿说道:“不是每个当官的都要跟大叔那样读个几车书吧?比如……”她将目光转向顺吉,顺吉大监一惊,奴奴儿却又转头看向外间的阿坚,像是找到了可任意欺负的人:“比如阿坚,他一看就没读过什么书,应该跟我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