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坚本来淡冷地站在外头,闻言嘶了声,扭头看向里间。
却见奴奴儿趴在小赵王桌边,笑盈盈看着他,小赵王垂着眼帘,唇角却微微挑起。
这场景看着……竟仿佛一幅画似的,叫人莫名的觉着舒服。
阿坚怔了怔,
只好当没听见。
“算了,”小赵王忍笑:“随你。”
奇怪,之前两个人一言不合,他也是扔下这两个字,但却跟此刻的感觉大不同。
先前冷冰冰,好像万念俱灰一般,此时,却透着暖色,甚至……隐隐让奴奴儿察觉到一丝无奈而近乎宠溺之意。
奴奴儿道:“那殿下可要好好想想,该封我做什么女官。”
小赵王淡淡道:“你最爱吃嘴,不如做个好吃女官。”
“这个不好听。”
“贪财女官。”
“还不如前一个。”
小赵王逗了她几句,不再玩笑,回头看向顺吉问道:“先前各部尚宫之中,好像哪里有缺的?”
他从不过问这些,此刻故意问起来,顺吉心中念头转的如风车一般,终于道:“奴婢记得,似乎是尚寝局底下……司灯司的典事空缺,还未选上来。”
小赵王沉默。
顺吉本来是想让奴奴儿在尚寝局领一个差事,也不指望她干事,只是有个头衔,为的是时常伺候在小赵王身边罢了。
如今见小赵王这般反应,倒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职位。
于是顺吉忙又道:“哦对了,六局一司,还有个宫正司的司正,先前空缺出来,老奴几乎忘了。”
之前的典事,只不过是七品女官,如今的司正,却是五品,对于奴奴儿来说,已经是超过了。
果然,小赵王微微颔首:“这倒也罢了。”
顺吉不由苦笑:明明就很偏爱她,面上却总冷冰冰的。
奴奴儿没想到小赵王当真给自己安排了职位,忙问:“宫正司是干什么的?”
顺吉道:“是专门负责掌管王府事务,赏善罚恶的,小奴奴,恭喜啊,你可升官儿了。”
奴奴儿大喜:“当真,不是玩笑?”
小赵王道:“你心心念念了这许久,也总不能让那些人白叫你一声女官大人,如今可是名正言顺,如假包换了。”
顺吉道:“回头让晚槐给你把官袍之类的准备妥当,就更像样了,还不快谢过殿下呢?”
奴奴儿赶忙向着小赵王行礼:“多谢殿下!殿下千千岁!”
她欢喜雀跃,谢过小赵王后,便去寻金婉儿,忙不迭地把这好事告诉了她。
婉儿听说她升了官,也自替她欢喜。之前奴奴儿已经把白青邈给的那一盒子的头面以及那些元宝之类都给她看过了,便是让她定心的意思,有了这些东西,已经可以保住一生的衣食无忧,从此跟那个金家再无瓜葛了。
先前婉儿醒来后,便告诉了奴奴儿她并非继母亲生之事,谁知奴奴儿早知道了,却依旧把她当亲生的姐姐对待,金婉儿暗暗垂泪,她是不幸之人,被父母亲戚厌弃,但她又是极幸运的,还有这样一个小妹子,生死都惦念着,不惜一切救她出那绝境囚牢。又这般细心为她筹谋……从此之后的日子,必定苦尽甘来了。
只不过,看着奴奴儿的脸,许是血脉相关,金婉儿有所感应,便搂着她道:“你有心事么?”
奴奴儿本来闭着眼睛,闻言微微睁开眸子:“大姐姐……”
四目相对,金婉儿道:“婵儿,我们好不容易能重逢,已经是上天庇佑,以后……就好好的成吗?我们不回金家,若王爷恩宽,你就留在王府,我到外头,或许做点别的生计之类,咱们姐妹两相依为命,永远不分开了……”
奴奴儿不语。只是抱紧金婉儿。
金婉儿的心越发不安,半晌,才轻声道:“婵儿,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要瞒着姐姐。”
半晌,奴奴儿才轻声道:“阿姐,有一个人,被我弄丢了,我得去把他找回来。”
金婉儿的心怦怦乱跳。从她恢复清醒后,姊妹两个私下里说起分别后的情形,她所经历的那些苦楚折磨,自然不会尽数告诉奴奴儿,只是简略带过,但同时,奴奴儿又何尝不是一样,她只说自己在蛮荒城内鸡飞狗跳的活,在她嘴里,倒好像是没受什么苦,反而极有趣一样,但金婉儿岂会猜不到。她们彼此都不想把实情尽数告知,免得对方难过罢了。
此刻听见奴奴儿这样说,金婉儿揪心:“你、你莫非是想回……不行,我不许你去!”
奴奴儿靠在她的怀中:“姐姐,我的性命是他救回来的,我若当没有这回事发生,一辈子不能安生。”
“那我呢?”金婉儿尽力撑起身子,含泪看着奴奴儿道:“你不要姐姐了?”
奴奴儿也坐起来,重新将她拥住:“阿姐,我当然舍不得你……所以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地,带着他一起回来。”
金婉儿不肯放奴奴儿,但也知道,一旦她决定的事情自己是拦不住的。
伤心流泪也无济于事,最后金婉儿叹息道:“你要去的话,我不拦你,你只管去做,可是你记着……我只等你一年,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不活了。”
奴奴儿骇然:“阿姐!”
金婉儿含笑望着她道:“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你不能丢下那个人,阿姐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妹妹。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么?”
书房中,奴奴儿离开之后,廖寻来见小赵王。
原来廖寻明日便要离开中洛城,先前奴奴儿见了他,将那一盒山参跟紫灵芝都给了他,廖寻推辞不过,只得受了。
见小赵王面前放着那个玉盒,廖寻笑道:“小奴奴倒是面面俱到,想的周全。”
小赵王盯着那盒子,唇角微扬:“算是她还有点良心罢了。”
廖寻颔首,面上流露迟疑之色。小赵王看出几分,问道:“老师,可是有什么话?”
他一问,廖寻才道:“许是我多心了,怎么觉着那丫头……”他忖度着,竟不知如何开口,话锋一转,“殿下不觉着,她把这些东西分给众人……这行为有些怪么?”
小赵王起初没当什么,才要接茬,忽然又闭了双唇。
廖寻道:“当然,也可以说她心中无私,感念别人的好,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太踏实,本来不想跟殿下说,可明日我就要离开了……还是不吐不快。”
小赵王深深吸气,想到白天时候奴奴儿跟自己说的话,又看看案头上的那个玉盒,心里忽然也有些没来由的发慌。
等廖寻离开后,小赵王询问顺吉,问奴奴儿在何处。阿坚从外进来道:“先前在金大小姐处,这会儿只怕是睡下了。”
小赵王本是要见她的,可听闻她在金婉儿房中,竟是不便打扰。
可是廖寻的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他本来毫无波澜的心境竟无法平静。
顺吉看出他有些心乱,劝他早些安歇,小赵王因无心再看公文,索性入内就寝。
谁知躺在榻上,心底时不时出现奴奴儿的脸,竟并无睡意。
朦朦胧胧里,似乎有一阵淡淡的冷风拂面。
小赵王半梦半醒,似乎瞧见有两道身影,隔着十数步远站在那里。
他察觉异样,喝问:“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身形偏纤细的女子,躬身行礼道:“殿下莫要动怒,我等是象郡八里沟新任的山神跟土地。”
旁边一个道装的老者也急忙躬身道:“前日里,殿下曾也恩准敕封的。今日我等特来行礼谢恩。”
小赵王恍惚想起来,昨儿他曾得一梦,中洛府的城隍向他启奏,言说象郡八里沟,有魂体怨念凝成的女魄,虽是阴鬼,一心向善,已得山川认可,又有一修行者,为斩杀山精维护正道而死,功德加身,两位之前又得人敕封,所以堪配为本地山神跟土地之职位,已经向监天司启奏,还需要古祥州之主恩可才成。
小赵王略一寻思,便知道是奴奴儿先前见到的那两人,所谓“敕封”竟是因为奴奴儿那一句话,也启发了两道魂灵,这才能够修成正果。
此刻两道阴魂禀奏完毕,小赵王道:“本王已然知晓,尔等无事且退。”
山神女魄跟土地对视,女魄道:“有一件事情,不知该不该启奏殿下……先前那位小天官、呃……是王府的女官大人,她似乎……”
旁边的土地接声:“她似乎想去问心石,印证天官。”
他们两个的声音不高,听在小赵王耳中,却如轰雷掣电,他不禁走前一步:“什么?”
王威浩荡,就算两个已经被封了正神,仍是有些禁不住,身形向后飘散。
女魄道:“先前她已经出了王府,若殿下……”
话音刚落,小赵王自梦寐中醒来,陡然起身。
还未坐起,便唤道:“来人!”
外头顺吉跟阿坚急忙而入,小赵王道:“速速去看奴奴儿是否在府内。”
阿坚脸色一变,纵身跃了出去,顺吉跟晚槐忙着给小赵王穿靴子,小赵王来不及等候,直接便往外走,晚槐赶忙把屏风上的蟒袍取下,又去拿披风,顺吉接过来:“殿下,不着急,不着急……”一边走一边抖开,给他披在身上。
阿坚身法如电,不多时到了金婉儿的居处,他原本不敢随意惊扰这位姑娘,今晚上情非得已。
猛地撞开门,闯入内殿:“奴奴儿!”
带进来的风吹的内殿的帷幔不住摇晃,床帐之中,有人坐在那里,弓着身子,垂着头。
阿坚箭步上前将帘子掀开,却见是金婉儿独自坐在榻上,双手捂着脸,瘦弱的肩头不住地抖动。
阿坚的心凉了半截,脱口问道:“奴奴儿呢?”
金婉儿慢慢地放下手,掌心满是泪渍,哽咽道:“她走了。”
“去哪儿了?”
“她说……她要试试看……”金婉儿泪眼朦胧,“试试看会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小赵王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本就有些心神不宁的廖寻。
众人一起出了王府,小赵王飞身上马,往府衙的方向而去。
身上的蟒袍并未穿好,被夜风吹的凛然翻飞,月光跟雪色里,如银白的闪电。
马蹄烈烈,将到府衙门口,他看到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府衙门口,小赵王大声唤道:“奴奴!”
奴奴儿听见马蹄声,转头之时,对上小赵王水火交煎的眸色。
他飞身下马:“混蛋东西,你不要命了!给本王滚回来!”
“殿下别过来!”奴奴儿作势要向内,一边抬手制止小赵王。
“你放肆,你竟然阳奉阴违……你……”小赵王被她气的几乎语无伦次:“过来,听到没有!”
奴奴儿摇头:“我不,殿下,我想去试试看,就算死也甘休。”
小赵王厉声喝道:“闭嘴!”
奴奴儿大声:“若救不了昭昭,我宁肯死在这里。”
此时廖寻从后赶上来,闻言道:“小丫头,不要逞强,你可以……可以渐渐地变强大,自然也可以去救他!不要急于一时……”
奴奴儿望着廖寻,眼中涌出泪来:“大叔,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要到什么时候呢?我怕我……我怕我会渐渐地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我怕我……时间一长,就淡了这份心思,我兴许也会害怕回去,也不想救昭昭了,所以我一定要在这时侯,做该做的事。”
小赵王一阵阵惊心:“你敢!你、你才成了王府的女官,你胆敢……”突然想到,她这么执着女官,也许也是缓兵之计,也许是想在离开之前,得一个名正言顺。这混蛋。
奴奴儿道:“殿下对我很好,大叔也对我很好,赵王府的一切都很好,但我……很担心自己会贪恋这份好,因为贪恋这里,就忘了昭昭,就没有胆气再回去了。”
廖寻眼神闪烁:等闲变却故人心,谁能担保自己一直都初心不改呢。
奴奴儿,这是不想给她自己留退路。
小赵王按捺不住,拔腿向前,廖寻握住他的手臂:“殿下……”他垂着眼帘,心绪如潮起云涌,却还是极为平静地说道:“由她去吧。”
小赵王屏息:“老师!”先前从东阳府回来,只是想去县衙乘传送法阵,还未进县衙,就被问心石的气息盯上,若不是他在旁护着,还不知会如何。
这会儿倒好,她竟然越级,要挑战府衙的问心石,要知道问心石虽有斩除邪祟之能,但县衙跟府衙之间,却也是有差别的,就如知县不如知府,一个道理。越是大的地方的问心石,威能便越刚猛。
廖寻道:“殿下,你有些当局者迷,关心情切了。”
小赵王心头一颤。
就在这时侯,奴奴儿道:“大叔,殿下,要我有个什么,求你们一定照看我婉儿姐姐,还有,小蝴蝶我放在你书房桌子上了。”
小赵王咬牙切齿:“你……你竟敢……”
奴奴儿却向着他展颜笑道:“若我能成,我就是中洛府的天官了,殿下,到时候你还要感激我呢。”
小赵王气血翻涌,生生地按捺住:“你要是中洛府的天官,本王就是……”
此刻,突然间想起他们初遇不久的情形。
当时小赵王听闻自己的儿时玩伴初守,竟成了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只觉匪夷所思,毕竟天官跟执戟之间的魂契,比卖身契还不如,他难以想象初抱真那样狂傲不羁的人物,会甘愿做夏楝的执戟。
又因徐先生说奴奴儿不俗,小赵王心中很看不起,竟说她不可能是天官种子,谁知给奴奴儿听见,询问他:
——“若我就是呢?”
——“你要真是中洛府的天官,本王做你的执戟又如何。”
那明明是一句戏言。但是现在,这个“戏言”到了要验证的时刻了。
一瞬沉默,奴奴儿已经迈步进了府衙大门。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气息自府衙问心石方向陡然传出——
作者有话说:整个上午什么都没干,就跟小破文干在一起了
宝子们除夕快乐!新春大吉!
第57章
府衙之中猛然冲出的那道气息,明显是冲着奴奴儿而来。
小赵王跟廖寻不由都紧张起来,却见门口处那小小身影已经消失。
奴奴儿没有再多言,一鼓作气冲了入内。
从逃离蛮荒城之后,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能够回去,不为别的,只为了昭昭。
当解决了金家的事,又救出了金婉儿,目睹婉儿的情形日渐转好,奴奴儿心中最牵挂的一件事有了着落。
她知道小赵王外冷内热,廖寻又是个心细如发的好人,只要有他两个在,无论如何都会照看婉儿的,何况白青邈又送了那许多宝贝过来,就算自己不在,婉儿也会过的很好。
她只是想不到,她对待昭昭的心意,跟金婉儿对待她的心意是一样。
奴奴儿不知自己这一去吉凶如何,她不忍让婉儿如此,但她不能回头了。
趁着她现在还有一腔热血,还记挂着昭昭,她要直接冲进去,免得有朝一日,她的胆气消磨,没了回到蛮荒城的勇气,也把昭昭抛在脑后,只管理所应当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不该,不该如此。
廖寻说的对,她确实不想跟自己后路。
府衙的问心石,是奴奴儿的试金石。
自从天蝼作祟那一夜她目睹两城天官降妖,再被夏天官那一剑惊艳,她心中便朦胧地起了一个想法,如果……也能做这样厉害的人,该多好。
后来她跟廖寻小赵王说起昭昭的故事,小树提起素叶城的夏天官有能耐进蛮荒城救人,只是夏楝因动用国运而负伤,自顾不暇。小赵王却提起假如是天官的话,或许应该可以去蛮荒城一试。
虽然他们极力将她拦住,却又在奴奴儿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从那天起,她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成为天官的事,已然成了执念。
她知道自己不配,但也没忘记飞剑斩杀天蝼那夜,城墙上那十二个字。
——莫问出身。
对奴奴儿来说,此番她不计后果,哪怕是死,也要尽力一试后而死。那样也算是无怨了。
问心石上迸发的杀气,几乎形成强劲的罡风,吹在脸上身上,犹如凝成实质似的,隐隐有声,奴奴儿只觉着仿佛有人拿着无形的鞭子,正劈头盖脸地抽落,脸上身上无处不疼。
她勉强向前又走了十数步,小小的身影被“风”吹着,摇摇欲坠,几次差点被掀翻。
小赵王跟廖寻已经走到府衙,此刻虽夜深人静,但府衙之中也有当值的人,听见动静不对,纷纷出来查看,望见奴奴儿的时候还寻常,当看见小赵王也在此,惊的色变,正欲前来行礼,又被阿坚挥退。
小赵王眼睁睁看着奴奴儿顶不住风势,当即就要迈步上前,廖寻探臂拦住:“殿下。”
廖寻叹息,虽满面不忍,却依旧看向小赵王,坚定地说道:
“假如她连靠近问心石都做不到,那……又如何能够顺利问心呢?殿下此刻相帮,对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小赵王怎么会不知道,他心中甚至也存着一个念想,也许,让她去,让她碰壁,吃疼,那样奴奴儿才知道她错了,才会老实。
但望着她在风中苦苦支撑,却依旧无法按捺。
此时奴奴儿因被罡风掀动身形,逼不得已,竟双膝点地,手抓着地面一点点靠近。
府衙的地面,都是青石铺成的,奴奴儿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她太过用力,十指很快渗出鲜血,膝头蹭着地,几乎也很快就磨破了。
奴奴儿咬紧牙关,她丝毫不感觉痛,在蛮荒城的时候她受过许多折辱,身上的心上的,先前才进赵王府的时候,晚槐吩咐众人给她洗澡的时候,便发现她身上大大小小有许多伤痕,谁家小女郎会如此,简直像是个身经百战的士卒。
十指流血,膝头磨破,奴奴儿的心意却更加坚定了,仰头望着前方矗立如巨人般的问心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过去,我要成为天官,我要救……昭昭。哪怕会死在这里。”
她所经过的地方,身后地面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直到距离问心石越来越近,十步,九步,七步……五步,眼见要碰到问心石的瞬间,问心石像是发出了低低的轰鸣,罡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然爆发的气劲,奴奴儿本就力竭,猝不及防中,身形被掀翻,直接向后倒飞出去。
小赵王先前因不想看她的惨状,负手转头,强忍心绪,好不容易见她一步一叩似的快到了问心石边上,心中生出一种悲凉的欣慰。
谁知突然这样,他身心巨震,盯着奴奴儿腾空的身形,若她如此跌出去,恐怕会重伤。
小赵王当即便要冲上去,可惜到底距离太远。
身边阿坚纵身跃过去,可是人还没靠近,就被问心石上的气劲给逼的无法前进半步,阿坚踉跄后退,好不容易站住。
幸而,就在奴奴儿倒飞的刹那,一道黑影从她身上窜出,寒鸦的身形暴涨,双翅如同两团墨色,跟黑夜浑然一体。
昌四爷张开翅膀,及时地接住了奴奴儿,翅膀的边沿划破夜色,当空一转,直接载着奴奴儿来至问心石旁边。
奴奴儿趴在昌四爷身上,摸摸它的头。
问心石微微颤抖,那种熟悉的低鸣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知为何,奴奴儿竟猜到它的用意,若这一次气劲爆发,它针对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昌四爷,且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一次的威力必定比方才还要强。
奴奴儿急忙翻身下地,大声道:“四爷快走!”
昌四爷仰头“嘎”地叫了几声,黑豆子般的眼睛盯着问心石,却并不离开。
就在奴奴儿要强命它离开的瞬间,一道白光从问心石上迸射而出,这次竟是直接冲着昌四爷。
奴奴儿早就提防,当即张开双手挡在了昌四爷跟前,可刹那间,乌黑的影子凝聚,竟逐渐变成一道如人似鬼的黑色之形,黑影闪烁,反而猛然将奴奴儿裹在中间。
白光打在黑影身上,黑影裹着奴奴儿跌飞出去。
金光四射,黑色的影子几乎都被金光打散了,当金光逐渐消失后,那原来极强盛的黑影,只剩下了巴掌大的小小的一团。
奴奴儿感觉到昌四爷的气息消失了一大半,无法置信,
但问心石显然意犹未尽,再次发出威胁的轰鸣。
就在问心石第三次发动之时,奴奴儿从地上爬起来,她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望着地上显出寒鸦之形的昌四爷,它的两个翅膀都被撕裂的残缺不全,看着简直比当初自己遇到它的时候还要凄惨。
奴奴儿盯着问心石,忽然攥住双手,仰头大叫了一声,声音惨烈之极。
就在问心石上又显白光的刹那,奴奴儿毫无迟疑,纵身跳过去,沾血的手用力抵在了问心石上。
原本安静的夜色中,响起了小女郎沙哑却坚决的声音:“天官又如何,不过是莫问出身,你不要我靠近,我偏要试一试!”
地上的昌四爷挣扎着,方才那股气劲太过强大,几乎把它的脖子都扭断了。
它只能勉强歪头看向奴奴儿,黑豆子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亮光。
昌四爷的眼睛里映出奴奴儿小小的影子,它遗憾自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当初遇到奴奴儿的时候,它本就半死,倘若今日的劫难无法度过,那陪着她同死,又能如何。
鲜血沾染在问心石上,原本正蓄势待发的轰鸣竟然在瞬间停息,那本该摧毁一切的白光,在瞬间止住。
白光升腾,飞快地把奴奴儿的身形笼罩在内。
在外头的人,只看到奴奴儿人在光影之中,并无异样。
然而此刻,在问心石的力量之下,瞬息之间,奴奴儿过去的经历、遭遇,从她在南洲金家,到流落蛮荒城,她的所作所为,最细微的事情,都在白光之中涌现。
一点点的白光,就如同奴奴儿一处处的过往,它们铺天盖地,无处不在,就连一些奴奴儿原本已经忘记了的过往,都在这些白光中一览无余。
奴奴儿双目睁大,这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问心石见不得奸恶之人,因为在问心石之前,不管多善于隐藏的人,都无法藏私,是非功过,明明白白。
问心石,不会冤枉任何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歹恶之徒。
霎时,奴奴儿屏住呼吸,她自忖并不是什么最为良善仁和、无可挑剔的完美之人,而且在蛮荒城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也没少做些类似坑蒙拐骗的不上台面之举。
从踏入府衙面对问心石开始,第一次,她的心里生出了一些恐惧。
问心石如一面天大的明镜,而她就是在这天镜底下,一只卑微的等待宣判的小妖。只不过这种宣判,恐怕事关生死。
就在奴奴儿冷汗涔涔的时候,不知何处,响起了一个极威严的声音,道:“问心者,何人。”
奴奴儿如梦初醒,怔了怔,回答道:“……蛮荒城,奴奴儿。”
片刻沉默后,那声音继续问道:“蛮荒之城,巫妖之血,尔为何要来问心。”
奴奴儿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蛮荒之城容易理解,什么“巫妖之血”,莫非是因为自己跟昌四爷朝夕相处,染了它的气息。
“我……”她刚要回答,过去的种种也如潮水般涌来,被生父继母抛弃,在蛮荒城如野狗一般谋生,跟昭昭相依为命的艰难日子……好不容易拼死回到大启,又被拐带到那种风月之地,有苦无处诉。
她原本怨恨自己的父母,原本一心想回蛮荒城救昭昭,答案明明很明白。
可现在,奴奴儿的心中却忽然一片空白。
为何来问心,为何……
那声音重又问了一遍:“尔为何前来问心。”
奴奴儿的心开始发颤:不知道,她不知道!
“奴奴!”有人在叫自己。
奴奴儿若有所觉,猛地回头,却见身后,是昌四爷
倒在地上,就算如此凄惨,它依旧很担心奴奴儿,拼命地动了动爪子要靠近她。
而在不远,小赵王手中握着湛卢剑,死死地望着自己,他的旁边是廖寻,也微微蹙眉,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奴奴儿的眼睛微睁,猛然看见在廖寻之后,是晚槐亲自扶着金婉儿,在小树的陪同下也正向着此处走来。
“婵儿……婵儿……”金婉儿低声呼唤,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她虽然在恢复,但身体虚弱,太医吩咐,只能稍微下地行走以恢复气血,但不可劳神。
如今为了自己,竟亲自前来,当看见奴奴儿的时候,金婉儿想要上前,又被晚槐拦住。
奴奴儿的眼底突然酸热一片,目光收回,望着地上的昌四爷。
最终她闭上双眼,深深呼吸,把那些恐惧无措的情绪尽数压下。
“尔为何前来问心。”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似乎不悦,透出几分威严呵斥:“为何不答!”
“我,”流着眼泪,奴奴儿哽咽着回答:“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想要保护身边的人,我不要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所爱者为我而牺牲……我要活下去……”
奴奴儿顿了顿,大声叫道:“我想活下去,我想带他们一起活下去!”
问心石沉默。
这短暂而异样的沉默,显得如此漫长而煎熬。
良久,一个声音如叹息般响起:“善。”
在场的众人,虽都在凝视着奴奴儿,但没有人听见问心石跟奴奴儿的问答。
除了小赵王。
而在奴奴儿回答了问心石“为何来问心”之后,小赵王心中巨震,他的拇指已经摁住了湛卢剑的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小赵王前所未有的有些恐慌恼怒。
他后悔自己没有及早发现奴奴儿的意图,若知道她这样着急来问心,就该调几个天官来,提前告诉她问心之时要留意的情形。
比如问心石一般会问什么话,以及如何回答之类。
至少不至于如她现在这样,简直胡闹。
这样的回答算什么?
简直、简直……如果说答案有十分满分的话,奴奴儿这句答案甚至在零分以下。
小赵王至今记得,素叶城夏天官问心时候的那句惊艳世人的敕言——事实上,在夏楝问心之后,那句敕言在大启皇朝上下,无所不知无人不晓。
当时问心石询问夏楝的问题是:“尔为天官,当如何?”
夏楝答——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这才是超出了满分的答案,因此连京城的景阳钟都为之而鸣。国运为之上升。
相比较而言,奴奴儿这答案……高下立判。
就在小赵王悬心不已的时候,那一声轻轻地“善”,如同绝境里的一点微光。
小赵王却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
——善?
这明明是已经通过了问心石考验才有的答复。
虽然相比较之前问心石对于夏楝立心敕言的一句“大善”,略有逊色,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通过的意思。
对小赵王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他想要开口,又不知说什么。
但很快,连廖寻顺吉等都察觉了。
小树看看奴奴儿,又看看金婉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大阿姐不要担心了,阿姐被认可了。”
金婉儿尚且不知发生什么事,咳嗽着问道:“认可,是什么意思?”
晚槐震惊道:“小树,你是说,奴奴儿……通过问心石的考验了么?”
“嗯,”小树点头,端详着问心石,面上笑的开心,道:“它……还挺喜欢阿姐的。”
晚槐的眼睛头一次瞪得溜圆。
金婉儿却又惊又喜,含泪问道:“真的么?婵儿……会成为天官?这这……”她的身体毕竟还很虚弱,过于激动,竟天晕地旋,站立不稳。
晚槐急忙扶住,心中也惊的突突跳,虽知道小树一贯神异,但此事太大,又过于离奇,竟有点不太敢相信小树的话。
就在这时,原先罩住了奴奴儿的那白光逐渐散开,就在白光消失的瞬间,又有一道金色光影从问心石上直冲向云霄,这正是象征着问心者通过印证,即将奉印天官的金色光芒。
这道光柱将直抵皇都监天司,此时监天司内必定已经得到了消息。
不仅仅如此,几乎在同时,每个人……不仅仅是在府衙里的这些人,更是中洛府的所有百姓们,皆都不约而同,感应到一个声音。
那是一声振奋人心、令人心思安稳的鼓声。
中洛府有人通过了问心,将要奉印天官。
中洛府在蒋天官陨落之后,又有了新任天官。
尤其是一些中洛府的修行者们,他们感应最甚,另外便是古祥州各府县的天官,也尽数有所感应。
纷纷看向了中洛城府衙的方向,望着那道耀眼的光柱,有人大喜,有人忧愁,但更多的是好奇,不晓得是何方神圣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印证天官。
毕竟,这中洛府的天官不像是别的地方,这可是小赵王亲属的天官,地位更在古祥州其他州县天官之上,甚至比肩其他各位王属的天官。
说的远些……假如将来小赵王有能力问鼎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的话,中洛府的天官,便会成为继任的本朝国师,地位殊荣,可想而知。
廖寻深呼吸,声音有些发颤:“不可思议……小丫头……真的做到了!”
顺吉目瞪口呆,按捺不住叫道:“这怎么可能?啊,我一定是在做梦吧?谁来给我一巴掌。”
阿坚也惊疑地看着立在问心石旁的那道娇小的影子,虽然他经常跟奴奴儿斗嘴,但方才也替她捏了把汗。
可虽然阿坚颇为喜欢奴奴儿,也信这小女郎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本事,但……若说奴奴儿通过了问心,将是中洛府的继任天官,一人之下,地位尊崇……一念至此,阿坚也觉着自己的脑袋有些不正常了。
就在在场众人或惊或喜,或不可置信的时候,小树忽然吸了吸鼻子,然后仰头看向天空。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只是有些难以言说。
小树的眼神先是有些茫然,继而变得凌厉,扬声叫道:“阿姐,小心……”
就在众人猝不及防的时候,一道雪亮的电光撕裂夜空。
夜空深处响起了咆哮般的闷雷响动。
小赵王跟着抬头,拧眉看向头顶,那个气息是……
廖寻也听见了:“怎么回事,为什么好端端地会响雷?”他诧异地看向小赵王:“总不会是冲着小丫头来的吧?她不是已经通过问心了么?”
小赵王脱口道:“该死,是天雷!”
当初为了救杏花妖的时候,经历过一次,故而气息熟悉。
就在众人惊异之际,一道滚滚电光从半空向下击落,不偏不倚,竟是直接向着奴奴儿。
奴奴儿才被问心石审视神魂,此刻已经有些精疲力竭,并未留心。
小赵王才欲拔剑,便察觉地底皇龙之气隐隐躁动,奇怪的是,从来皇龙之气都跟奉印天官契合,如今天官遇难,皇龙气本该即刻维护,但偏偏反常。
龙气缠绕束缚,竟将小赵王定在原地不能动。
之前在百宝山庄,是湛卢剑自己不肯出鞘,但是现在,竟是小赵王自己不能持剑,他心中骇然,比在百宝山庄所经历更甚:“放肆!松开!”
小赵王眼睛都红了,却偏无法动弹。
就在闪电劈向奴奴儿之时,一道身影急急冲了过去。
从来没见过小树跑的这样快,那几乎不像是……一个少年的身形。
小树还未到奴奴儿跟前,便仰头大叫。
他的头发本就是散着的,此刻便向后烈烈飞扬而起。
而他口中发出的那声清灵的长啸,也竟是众人从未听过的声响,奇异,悠远,清亮。
当电光照彻小树身形的瞬间,小树原本光洁的额头竟慢慢地生出一根小小的角。
就如同破土的竹笋,那角慢慢地涌出,顶上尖尖地向着长天。
伴随着尖角冒出,小树的身形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竟然从人形逐渐幻化出奇异的兽形,通体黝黑,青墨毛色,整个似羊如牛,但额头的独角却极其鲜明夺目。
阿坚跟顺吉不认得这是何物,小赵王眼中满是惊诧,他仿佛在那里见过,但……
方才廖寻见势不妙,本已经赶出几步,见状一震。
他望着小树,喃喃道:“生前不惧獬豸冠,死来图画麒麟像、獬豸神羊,能辨曲直,这是……獬豸神兽。”
耳畔一声金石相交的巨响,闪电落在小树额头的角上,电光连闪,把小树的身影都映的雪亮——
作者有话说:当难写的关键时刻,遇到了“大过年的”,怎一个愁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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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小赵王听见廖寻的声音,豁然明白。
怪道他觉着眼熟,原来是獬豸。
獬豸神兽,头上生有独角,擅长辨别是非善恶,假如看到有作恶的歹人,便会冲上去用独角将其刺死而吞噬之。
所以自古以来,獬豸便似是勇猛公正的代表,而又因为它能够察觉罪行、看破奸恶,所以从舜帝时候、掌管司法刑狱的、被后世尊称为狱神的司法官皋陶,就曾经用獬豸来辅助断案。
而廖寻所说念的“生前不惧獬豸冠”,也是元人话本之中有的词句,而这獬豸冠,便是春秋时候楚文王所制,以獬豸之形来制作了冠帽,此后竟成为刑官或者御史等的专用冠带。
再后来,獬豸美名传世,更成为了官员官袍上的特有图纹,甚至出现在许多衙门的影壁上,用以警醒官员,莫要为非作歹,留神獬豸之威。
原来小树……竟是獬豸真身。
围观的众人都为之震撼,而正扶着金婉儿的晚槐,望着那不惧雷霆的上古神兽凛然神圣之躯,望着他头上那仿佛能够对抗闪电的独角,蓦地想起……原来小树不喜欢别人碰触他的头,是因为如此。
他本是圣洁身手,头上的角又能辨别黑白,所以等闲之人不得触碰,只有他真心认可之人,比如奴奴儿,才能近身。
晚槐惊心动魄,她虽然是王府极有资历的女官,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神异的情形。
上古神兽獬豸,以及才通过了天官问心已经是中洛城准天官的奴奴儿……当初小赵王把两个带回王府的时候,还以为是从哪里捡来的两个小可怜儿。
又因为知道了奴奴儿是从春宵楼里跑出来的,私底下一度还曾有些人暗暗议论,哪里想到,自己的王爷“随手”一捡,就捡到了天底下寻都寻不出,恍如绝世至宝般的两个呢。
晚槐一阵阵的战栗。
电光交织,把整个府衙都照的通明如白昼。
对峙中,闪电终于退却,而小树的身影从半空坠落在地。
奴奴儿扑上去,见小树歪在地上,头顶的角好似被烈焰烧灼过似的,冒出淡淡的一缕烟气。
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身上,也多了好些裂纹般的伤口,隐隐地渗出鲜血,只是因为皮毛青黑如墨,一时看不出来。
“小树……”奴奴儿几乎不敢用力,刚才伸手碰到他,小树的身体极烫,如同炭火,滚热的血沾在奴奴儿手上,连她的手都开始刺痛。
小树稍稍抬头,无邪的眼神望向奴奴儿,带着担忧,他的嘴动了动,却发不出响声。
但是他抬了抬头,仿佛是向着空中,他嗅到那天雷并未真正的退却,挣扎着,小树试图再次爬起来。
奴奴儿的眼泪打在小树身上,泪跟他身上的血融为一体,奴奴儿咬紧牙关:“别动。小树……不要动,你已经尽力了……”她看着小树,又转头看看旁边的昌四爷,道:“你们都尽力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自己。”
头顶上,第二道的天雷正在酝酿,时不时的电光隐现中,可以看到雷云背后骇人的刀锋般的霹雳。
奴奴儿盘膝坐下,头顶的霹雳就如一把即将落下的、可以毁天灭地的利剑,但她心中极其平静。
她通过了天官问心,她是中洛府的新任天官,虽然对于奴奴儿来说,这个结局……是她梦寐以求的,但她也仍旧有些不大敢信。
可不论如何,她确实是通过了。
问心石说:“善。”
那就说明她没有来错,她赌对了,她终于赢了一次。
只要能够从这里出去,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跟小赵王说,自己要去蛮荒城。
这次她是天官了,他应该不会再用那样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了吧。
她还有很长的很长的路要走,她绝不会甘心认命止步于此。
虽然不知道这雷霆为何如此针对自己——据她所知,奉印天官只要通过问心,就会受朝廷册封,监天司敕封,从不曾听闻有跟她一样的……奉印个天官,还要渡雷劫,而且看着,不似寻常雷劫。
难道老天爷觉着……她有些名不副实,故而动了怒么?
“不管你认不认,我就是天官。”奴奴儿心头一股热血涌动。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双手结印。
所有关于修行之术,以及敕言手诀之类的,她多半都是向玄垆学的,少数是在赵王府里,跟两府天官碰面的时候,趁机请教的。
还有一些是她自己无师自通摸索出来的。
奴奴儿手中不住地打出法诀:玉清诀,上清决,太清决,剑诀,雷诀,九字真言决,七星决……但凡是她会的,全部都打了出来。
从最初缓慢到越来越快,她身上也逐渐浮现一层层的法诀之印,金印连环,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高,以奴奴儿为中心,就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日轮,正自缓缓绽放光华,意欲跟那九天之上的神雷一争高下。
廖寻,阿坚,甚至顺吉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无法近前,但眼中却不约而同地有些湿润。
顺吉急得搓手,不由回头看向小赵王,却见小赵王立在原地,方才还紧张焦急地望着奴奴儿的方向,但是这会儿却不知为什么,竟然闭上了双眼。
“这可如何是好。究竟该怎么做才好……”顺吉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质疑小赵王,只自顾自跺脚:“从没听说印证天官需要渡雷劫的,难不成这小奴奴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么?竟要如此针对……老天爷,您手下留情吧,她还只是个孩子。”
一道电光在他面前掠过,顺吉甚至能察觉那电光中的威慑之力,吓得色变,赶忙闭嘴。
金婉儿先前心情激荡,昏厥过去,此刻刚刚醒来,就又看到如此惊心动魄的情形,一时呼吸都紊乱了,踉跄往前:“婵儿……”
就在众人悬心之时,那第二道雷终于降落。
雷霆声势之浩大,犹如电光凝成的巨大的拳头,从天捶下。
那无上的威势,让站在问心石结界之外的众人都受到了波及,刹那间,晚槐,金婉儿,顺吉以及府衙中的值守众人,纷纷地直接被掀翻出去,哗啦啦倒了一地。
阿坚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护住了廖寻,就算如此,仍是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廖寻却毫不在意,只一眼不眨地看着奴奴儿的方向,只见雷霆之下,奴奴儿身上那一层层的金印隐约发出了瘆人的响声,像是金铁破碎,铿铿然,声音连续不断。
奴奴儿身上的金光也越来越淡,雷霆的势头只稍微减弱,但去势不改。
就在雷霆将击落奴奴儿头顶的时候,突然间,她身上一点白光浮动,逐渐凝聚。
光芒交汇流转,最后竟化成一朵莲花似的,闪烁着淡淡金光,飘飘荡荡,浮现在奴奴儿头上。
雷霆落下,打在那朵莲花上,明明看着那莲花很小,可竟然能够顶住了那雷霆的万钧之力,两下相交,莲花消散,雷霆的势头也去了大半。
而底下的奴奴儿被这一击之下,整个人身形巨震,口中的鲜血涌出,滴滴答答坠地。
阿坚一手护着廖寻一边回头关注奴奴儿的情形,望见这一幕,也呆若木鸡,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形。
但那霹雷却并未退散,近在咫尺,发出瘆人的轰隆隆地响声,仿佛被激怒了的猛兽般,一边咆哮,一边伺机而动。
阿坚咬紧牙关,心中生出一丝绝望,自己手中明明有剑,明明身手出众,偏偏无法靠近,无计可施,难道只能看着小丫头被……
就在此时,阿坚突然看见自己视线之中出现一个人:廖寻。
后知后觉,阿坚发现廖寻竟不在自己身边了,原来趁着自己留心奴奴儿的时候,廖寻竟奔了出去!
阿坚看出廖寻的意图,毛骨悚然,本能地跟着走了一步。
原本他以为廖寻也跟自己一样,进不了那问心石结界的范围,谁知廖寻直接向前,竟然毫无阻隔地冲到了奴奴儿身旁。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阿坚打了个寒噤,他本来是想劝阻廖寻的,可是就在这一瞬间,阿坚想也不想,猛然向着奴奴儿的方向,也跟着掠了过去。
他竟然也冲入了结界。原来方才第二道雷降落的时候,力道太过刚猛,结界竟被摧毁了大半。
而倒在地上的顺吉,晚槐,乃至金婉儿,都在恢复清醒的第一瞬间看向奴奴儿的方向,当看见了廖寻跟阿坚相继扑过去,他们突然跟意识到什么一样。
顺吉先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不是要打我么,来吧来吧,反正这把年纪也够本了……”方才跌倒的时候他崴到了脚,此刻便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向着奴奴儿的方向奔去。
而晚槐正欲爬起身,却给金婉儿拉住:“姑娘、帮我……”
晚槐一怔,欲言又止,对上金婉儿坚决的目光,最终终于伸手挽住她,两个女子也毫不犹豫地往前奔去。
陆陆续续,前赴后继,从廖寻扑倒奴奴儿身旁一把抱住她,然后是阿坚,顺吉,晚槐跟金婉儿……一个个奋不顾身地赶到跟前,于雷霆之下,把奴奴儿护在中间。
原本奴奴儿头顶被震散了的那朵小小的金色莲花,慢慢地再度凝聚,这一次,却比上回更加大而醒目了几分。
雷霆越发盛怒,雷光闪烁,
奴奴儿其实已经有些神智昏沉,第二击的雷霆,仿佛能够把人的神魂都销毁一般,那股从天而降的巨大压迫力,让她的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瞬间被挤在了一起,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从里到外,跟这个相比,死,反而是最为轻松的。
奴奴儿几乎以为自己要承受不住。
就在此刻,一个温暖的身影靠近,耳畔响起他令人心安的声音:“小丫头,别怕。”
奴奴儿第一时间竟忘了这个人是谁,但心中却不由地掠过一丝暖流,仿佛能够抚慰她受到重击的心神。
她曾经走过蛮荒城那样的地狱,也曾在回到大启之后被人拐卖受尽冷眼,但就算如此,奴奴儿仍是觉着,这个世间……很好。
这世间纵然有很多罪不可赦的恶徒,但也从不乏心存良善的好人,向着她露出笑容,展现善意,就算是在地狱般的蛮荒城,也有如昭昭一般,明明竭尽全力活着已经很难,却还不吝向她伸出援手。
对于奴奴儿来说,那些好人,就如同这个世道里的光,是没有神通的仙人。
好人就该有好报,好人就该好好地活着,好人不能……不能被欺压,最终悲惨的死去。
相继的,好几道熟悉而温暖的身影靠近身旁,有个声音碎碎念:“杀人不过头点地,老子也不怕了,就是王爷……奴婢只怕要下辈子才能伺候您了。”
阿坚道:“婉儿姑娘,你不该……”
金婉儿咳嗽着:“我、我才是最该陪着婵儿的人。各位……”
柔和的女声道:“姑娘别说了,咱们都是自愿的。”
奴奴儿慢慢地睁开眼睛,看清楚周遭众人,面色温柔的廖寻,正向着小赵王磕头的顺吉,同样行礼的晚槐,阿坚却看着金婉儿,面露不忍,婉儿屈膝跪坐在奴奴儿身旁,伸手将她搂住:“阿姐不想跟你分开,你就答应了吧。”
奴奴儿眼前迅速模糊。
她是极不幸的,生父继母都不曾爱过她,她是极不幸的,会落到蛮荒城那种地方,见过人世间不可能存在的地狱。
但她又极幸运的,她有爱她如命的姐姐,虽相识不久却可性命相护的廖叔,昌四爷,小树,还有赵王府的众位。
生死之间,奴奴儿却笑了,嘴角带着血,笑面如画。
就算死在这里,她都没有了任何遗憾。
奴奴儿抬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结了一个普应诀,口中低低念道:“天地自然,秽气消散。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身上的金光并未再凝聚,反而一点点消散,向着夜空中飘了出去。
而奴奴儿低声的念诵,也在夜色中随风荡漾摇曳,中洛城新任奉印天官,借受封之际的神力,用《净天地神咒》,消弭中洛府中因蒋天官陨落、妖邪四起作祟而引起的晦运。
伴随着金光浮动,城内各处,有数道黑影急急逃窜,有慢些的,被金光追上,顿时惨叫一声,消于无形。
而先前奴奴儿跟廖寻出行的时候,所见到那处巷道中徘徊的鬼影,正望着那家人门上贴着的雪色挽联,露出狞笑,冷不防金光弥漫而至。顿时间已经将那邪祟身影化解。
某户人家,小儿已经啼哭了几夜,无法安眠,药石无效。家人夜不能寐,苦不堪言。
却在金光氤氲之时,笼罩在屋顶的作祟阴物陡然消散,那本来尖声啼哭的孩童像是感知到什么,戛然而止,两只圆圆的眼睛望着眼前,张手抓来抓去,竟是破涕为笑,咯咯地欢快笑声,惊动了阖家之人。
而原本围着奴奴儿的廖寻几人,被金光缭绕,不由地身心放松,迅速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伴随廖寻倒地,浮在空中那朵金色莲花,也随之没入他的体内。
奴奴儿念了三遍《净天地神咒》,才缓缓地站了起身。
她仰头望着夜空,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遮挡的了,她看着压顶的雷霆,此刻反而无惧无忧,心中一片坦然。
只是……终于不能再回蛮荒城了,也许……身死之后化作魂魄,也是可以跟昭昭相会的吧。
奴奴儿向着那金色的雷霆,绽出了最为释然的灿烂笑容。
无怨无悔。
明明是雷霆降落的生死一刻,中洛府的奉印天官并没有再奋力抵御,而是用了最后的神力,为这座城池做了第一件、也可能是最后的一件事。
寒川州的夏天官立心时候曾言: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她同样也在以身作则地实践。
而奴奴儿,她说不出那样的话,但她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在亲身践之。
她吁了口气,闭上双眼之前,看向不远处那道始终没有动过的身影。
似乎有点……遗憾。
奴奴儿欲言又止。
就在奴奴儿施展《净天地神咒》前,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小赵王,忽然听见一个极古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不能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你是……是你束缚了本王?松开!”小赵王盛怒,无法自控,“本王命你松开!”
那声音却不为所动,依旧坚决:“她不能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小赵王深呼吸,双眸微微合起:“为什么,给本王一个理由。”
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这声音充满了威严,神秘,不可抗拒。
下意识地,他猜到这声音的主人。
潜伏在脚下大地之中的,大启的镇国皇龙。
也只有皇龙之气,能够束缚古祥州的王。
“你不知,她成为中洛府的天官,对你意味着什么。”
“对我?”小赵王凝神聆听:“难道……她成为中洛府的天官,会对本王有害?”
说实话在此之前,小赵王一直下意识的觉着,奴奴儿不可能成为天官,何况是中洛府、自己的近身神官。
在小赵王心目中,天官,就算做不到如同寒川州的夏楝一样神通无上,胸怀天下,德济万民,那也该像是之前的蒋天官一样,总算是个出身名门、一生无瑕、中规中距之人。
至于奴奴儿……
甚至在方才奴奴儿通过问心石问心之后,小赵王也依旧觉着匪夷所思,不敢相信。
可是当国运皇龙此刻提出类似疑问的时候,小赵王却反而心中不快。
面对小赵王的反问,皇龙沉默。
难道……真是如此?小赵王的心猛然一抽:“可是……她已经通过了问心石的考验,若她是心思歹恶之徒,岂会如此?既然能够印证天官,便证明她足可以匹配……她可以胜任。”
一句句说着,小赵王的心也慢慢地随着安定下来:“只要她能够胜任,只要她能够有利于中洛府、古祥州……乃至整个大启,就算她会有碍于本王,又如何?”
国运皇龙微微震动,片刻后才道:“孩子,你该清楚,吾是不会害你的。”
小赵王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如此做必有缘故,但是……”他深吸一口气,道:“本王,觉着她可以,不管将来如何,本王,认她这个中洛府奉印天官。”
古祥州的王开了口,金口玉言,犹如敕封。
皇龙颤动,察觉到了小赵王不可更改的心意。
国运皇龙发出了长长地一声叹息,而在这悠远的、带着些许无奈的长叹中,紧紧束缚着小赵王的那股力量,也随之土崩瓦解,逐渐消失。
小赵王的手用力握住湛卢剑,睁开双眼。
在前方,小小的奴奴儿面带笑容,仰头看天:“来吧。”
小赵王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声,铿然间,湛卢剑出鞘,极盛的怒火升腾,让他身上冒出了微红的煞气,小赵王一步一步走向奴奴儿,道:“想要动她,问过本王么?”
雷霆盘旋落下,小赵王挥手,乌黑的湛卢剑光迫不及待一般盘旋冲出,竟硬生生地将那无坚可摧无物不破的雷霆斩做两段。
奴奴儿的身影,被雷霆跟剑气交织荡起的罡风吹动,摇摇晃晃,小赵王纵身掠过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奴奴!奴奴儿!”
奴奴儿的眼珠动了动,似睁非睁,当看见小赵王的刹那,她几乎以为已经阴阳两隔了。
“殿下,”奴奴儿不知自己有没有开口,大概只是在心里这样想想:“你说过……我若成为中洛府天官的话,你就做我的执戟郎中,这话……可还算数么?”
小赵王微怔。
奴奴儿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毕竟你一直都看不起我……幸而,如你所愿,我这天官也只当了一刻钟不到,唉……便宜你了,你可以去找更适合的人了……”
小赵王咬唇:“给本王闭嘴。”
奴奴儿本来已经闭上了眼,闻言又有些疑惑:“你能听见?”
“本王又没死,自然听得见。”
“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奴奴儿茫然。
小赵王索性松开手,奴奴儿直接跌落在地上,她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但毕竟是血肉之躯,碰到手,还是疼的。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地上的廖寻金婉儿众人:“我、真没死?”
小赵王挥剑回鞘:“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恭喜你啊,一刻钟天官,只怕这中洛府的奉印天官……你还能继续做下去。”——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奴奴顺利过关~
奴奴儿:某人的好日子要到了
小赵王:自己选的,来吧赶紧的~
第59章
赵王府侍从禁卫人等、包括府衙中的当值,以及被惊动而来的众人,一拥而上,查看廖寻等人的情形。
索性先前奴奴儿用净天地神咒的时候,那种宁静天地荡平邪祟的力量蔓延,这些人首当其冲,便如同受了安抚似的昏睡过去。
奴奴儿查看过金婉儿晚槐等无恙,小树不知何时已经又变回了人形,只不过额头上多了一点乌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烫伤所留,自然是之前的独角顶住天雷的缘故。
小树身上还有多处伤口,幸亏都不是致命伤。
至于昌四爷,情形要惨烈些,本来在去寻找金婉儿的路上因为吞吃了山精和许多阴煞,已经快要化形,如今又被打回原地似的,不过只要命在,一切却都好说。
奴奴儿先是把昌四爷收回神魂之中,这才跌坐在地上。
颓然无力,望见隔着十数步远站着的小赵王,有些怀念方才被他抱起来的感觉。
“殿下……”她伸出手,眼巴巴地望着小赵王。
小赵王却白了她一眼,——刚才是事情紧急,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许多,只想保住这小东西的命再说别的。
如今她已经无恙了,而且,出人意料的竟成了中洛府的新任天官,想到先前自己说的那些话……小赵王心中有一种不可说的玄妙之感,又似有点不安。
加上奴奴儿今夜瞒天过海,先斩后奏,种种都踩在他的逆鳞上。
现在危机度过,就是该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小赵王冷哼了声:“你不是能耐的很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出了王府,跑来这里逞能,这会儿做出这个可怜样子来给谁看?找你的……”
他差点儿冒出一句“找你的昭昭去”,幸亏及时收住,只吩咐苏醒过来的阿坚道:“好生将老师护送回王府,其他的人,管他们死活!”
小赵王的声音可是没有收敛,倒是要故意说给奴奴儿听见。显示他如今极为恼怒,哄不好的那种。
刚醒来的顺吉一个激灵,不顾身上的伤,忙奔向小赵王:“殿下,奴婢对你是真心的……别扔下奴婢。”
小赵王置若罔闻,手按湛卢剑,转身往外。
顺吉紧紧跟上。
奴奴儿呆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小赵王远去,此刻突然发现他身上的蟒袍竟没有穿戴好,反而是敞着大襟,行动时候,蟒袍在夜风中翻飞,倒像是一片白云出岫。
方才小赵王故意扬声,奴奴儿听在耳中,甚是清晰。
但这会儿她心里却是一点儿不快都没有,因为此时此刻她已经清楚了,小赵王这坚硬冰冷的外表底下,是一颗很烫很热的心。
要不是担心自己,他怎么会仓皇出王府,连衣裳都不曾穿好。
奴奴儿不晓得先前国运皇龙困住小赵王之时两个的对话,但却清楚的感觉到小赵王的“好”。这份好不是在嘴上说说的,不管他嘴里冒出的话如何的冰冷,也再伤不到奴奴儿了,他越愤怒,越是因担心她的安危,他越是不理不睬,就证明他心里越发是有的。
奴奴儿目不转睛地望着小赵王的身影消失在府衙门口,却忽地笑了。
王爷……真好啊。
次日天光,监天司来人,对中洛府的新任天官进行敕封,赐法袍金印。
来者不过二三十岁,看着十分年青,气质殊然,正是监天司的谢执事,之前去素叶城亲见夏楝夏天官的也是他。
谢执事领命前来,就算目睹奴奴儿,依旧掩不住满面的诧异。
之前听闻寒川州的新任天官不过是个小女郎,已经震惊了监天司众人,再也想不到,短短一年的时间不到,中洛府新任天官,竟也是个小女娃儿,且名不见经传。
谢执事询问奴奴儿的来历出身,奴奴儿照实一一回答,若在以前,谢执事只怕要有微词,不过已经经历了夏楝夏天官的种种神异,对于奴奴儿,谢执事丝毫不敢怠慢。
宣读了监天司关于奉印天官的法度规则,又有侍从将金印法袍捧出,请奴奴儿更换。
这正是奴奴儿最为期待的环节,望见托盘上那金光灿灿、刺绣精致的法袍,奴奴儿简直迫不及待,不等人动手就自己跑上前,抖开衣裳。
望着那琳琅满目的法袍,奴奴儿惊叹:“
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衣裳都好看……“稍微一停又补充了一句:‘比这个更好看的,只有王爷殿下的蟒袍了。’
谢执事本正笑眯眯地望着她,闻言嘴角一抽:这小丫头果真不同凡响,语出惊人,这会子说什么小赵王的蟒袍,且又满眼艳羡,难道还想要穿穿蟒袍不成?
小赵王在旁边,默不做声。监天司来人册封中洛府的奉印天官,小赵王自然要在场,莫说是他,廖寻也并未缺席。
廖寻闻言笑道:‘小丫头,快穿上叫我们看看。’
奴奴儿正巴不得,把法袍抖开,往身上一批,左顾右盼,道:“大叔,你觉着如何?”
小赵王不忍卒读,她这不正经的模样,简直沐猴以冠,贻笑大方。
谢执事忍笑不语,廖寻笑着道:“小丫头,法袍不是这样用的,好好穿起来。”
这会儿晚槐带了宫女上前,撮了奴奴儿到屏风之后,帮助她将法袍冠帽玉带等都佩戴整齐了。
不过一刻钟,众人又簇拥着出来,小赵王正跟廖寻说话,无意中抬眸看去,蓦地噤声。
廖寻的眼中明显地闪出一抹亮色。
大概是人靠衣装,奴奴儿穿上这一身法袍,头戴莲花金冠,竟把昔日的跳脱之气压下,通身透出几分肃穆庄重,威严宝相,加上她此刻面无表情,乍一看,简直如同哪里走出来的一个神官一样,简直不敢相认。
直到她对上小赵王的目光,才拎起袍摆,跳着上前问道:“殿下,你觉着如何?”
小赵王欲言又止,默默地垂了眼睫。
奴奴儿笑道:“不会因为我这般威风,殿下也惊呆了吧?”
不等小赵王回答,奴奴儿看向廖寻道:“大叔,你觉着呢?我穿这一身儿可适合么?”
廖寻却笑道:“简直天造地设,很是适合。更好看了,而且不似先前孩子气,如一个正经的神官一般。”
奴奴儿哈哈笑道:“大叔,你说的可是真的?”
廖寻道:“我何必说谎呢,小丫头,着实是出息了。”
这一句,更胜过千言万语。
奴奴儿低头打量自己身上,望着这金光闪闪的法袍,喃喃道:“其实我自个儿也觉着好看,我从没穿过这样好的袍服,以后再也不会脱下来,哪怕睡觉也要穿着。”
廖寻谢执事等听得分明,几乎忍俊不禁。小赵王见她不再注视自己,便又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看她穿戴一新,浑身隐隐有光的样子,他心底响起一声轻叹,默然不语。
奴奴儿在众人面前亮了相,又迫不及待地跑去见养伤中的小树跟金婉儿等,自然引得一片赞叹。
金婉儿更是喜极而泣,抱着奴奴儿,喜极而泣。
次日早上,廖寻启程回皇都,奴奴儿亲自相送。
虽然跟廖寻相处不久,但心里已经把他当做不可或缺的亲人,分别之际,奴奴儿不由落泪。
奴奴儿擦擦泪:“大叔,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去皇都看你,你一定要保重。”
廖寻颔首答应,却又看向她身后的小赵王,低声嘱咐奴奴儿道:“如今你也是有了正经官职的人了,凡事一定要三思后行,若有无法决断的事,千万不要憋在心里,一定要跟王爷商议才好,也不许再自作主张了,否则连我也会担心……明白吗?”
奴奴儿一概答应,目送廖寻乘传送法阵消失于眼前。
自从奴奴儿接受了皇都监天司敕封,周围几个府县的天官纷纷前来道贺。
奴奴儿心中正也有许多疑问,当即请教,众天官一一解答。奴奴儿又问他们,当时自己受封之时的种种神异之事,比如那雷劫。
对于那突如其来的天雷,天官们却也都猜不透,无法作答。
不过除了雷劫外,奴奴儿另有一事迷惑不解,那就是当时凭空出现在头顶的金色莲花,竟不知何物。
信阳府的翟天官指点迷津,道:“那金色莲花,乃是功德金莲,证明你有功德加身。莲花越大,光芒越明亮,证明功德越是深厚……”
奴奴儿回想当时,替自己挡住天雷的功德金莲并不算很大,一击即溃,直到廖寻扑过来之后,才又浮现一朵格外大些的金莲。想来那必定是廖寻的功德。
廖寻毕竟是朝廷官员,又是权臣,但凡是一心为了百姓,做下利国利民之事的话,自然会有大功德加身。
翟天官解释了之后,不免又问起奴奴儿有关于执戟郎中的事,道:“不知你心里可有相中的人选?若无人选,我等或许可以为你留意,但凡有可用的人,也可向你推举,你从中自选罢了。”
听见这个,奴奴儿心跳,不由地掠过那道银白色的影子,却又不敢细想,只赶紧道谢,又含糊道:“这个、这个不着急。”
谁知奴奴儿不着急,却有人“着了急”。
就在奴奴儿被敕封后的第二天,有一人找来了赵王府。
不是别人,正是百宝山庄的少庄主白青邈。
奴奴儿听闻门上报信,十分惊喜,赶忙跑出来相见,果真正是白少庄主,带着七八个随从,他站在众人之前,着一袭月白色长袍,峨冠博带,比先前相见,仙风道骨里多了一份成熟稳重之态。
奴奴儿笑道:“白庄主,想不到这么快便又相见了。”
白青邈打量着她,望着她身着天官法袍之状,头上的金冠灿灿,那只金翅凤尾蝶便伏在了金冠之后,道法庄严之余,更有几分玄妙神异之态。
白青邈眼中透出惊艳之色,拱手俯身道:“虽然才分别数日,但奴奴姑娘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恭喜姑娘荣升为中洛府的奉印天官。”
奴奴儿赶忙拦住他:“白大哥不必客气,咱们都是自家人。白大哥先前送的那些礼物甚是贵重,我还没机会道谢呢。”
白青邈道:“奴奴姑娘不嫌弃便是了。只是你荣升天官,我竟不知以什么东西相贺,选来选去,总觉着没什么东西能够配得上,只能空手而来。”
奴奴儿心花怒放,握住他的手腕道:“什么贺不贺的,你先前送的那许多东西,一辈子也用不完,千万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叫你一声白大哥,你也不用跟我生分,我本名叫婵儿,瞧得起的话,就叫我一声妹妹也成……走,咱们到里头坐了说话。”
白青邈望着她搭着自己手腕的手,面上笑意加深:“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婵儿……妹妹。”
两个人进了王府,到厅内落座,说起别后的种种,白青邈又询问起奴奴儿奉印天官的经历等。
不免提起了奴奴儿的执戟郎中。白青邈道:“不知婵儿妹妹可有人选了?”
奴奴儿摇头道:“没有,我认识的人有限,也不知从哪里挑选去,只得先搁置了,反正也不等着如何。”
白青邈沉吟片刻,道:“婵儿,我……有一句唐突的话,不知该不该说。”
“白大哥有什么话,只管说,这里没有外人。”
白青邈眼中流露笑意:“我想……若是婵儿妹妹不嫌弃,我……”
正要说出口,只听得外头一声笑,道:“哎哟,是什么贵客临门了?”
奴奴儿早看见是顺吉来了,忙起身道:“公公,是百宝山庄的白大哥,你见过的。”
顺吉自然见过,只是明知故问,这会白青邈向着他行礼,顺吉打量着道:“哟,白庄主比先前更清减了,必定是因为领了庄主之职位,过于忙碌了?竟还能在百忙之中前来探看这小奴奴,也是有心了。”
白青邈面色恭敬:“婵儿妹妹不把我当外人,对山庄又有再造之恩,她成为了中洛府的奉印天官,乃是天大的事,比较而言,百宝山庄也实在算不得什么,自然要亲身而来道贺。”
顺吉道:“先前白庄主命人送来的那两箱子宝物,可是叫咱们开了眼界了,就算是王府,也未必拿的出那许多珍奇之物,庄主还只顾自谦……今日又亲身前来,这小奴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哟。”
白青邈垂首微笑,恰到好处:“承蒙婵儿妹妹看得上,称我一声‘白大哥’,如今她贵为天官,我来道贺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且,我这次前来,原本因为心里有个想法,婵儿既为天官,必定要有个执戟郎中,我……”
他转向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极为郑重地说道:“婵儿若不嫌弃我无用,我愿意担当婵儿的执戟。”
顺吉虽然对于白青邈的来意有些揣测,但听他亲口说出,仍是惊得色变。
百宝山庄虽然因先前的事遭受重创,但因小
赵王网开一面,外加上白青邈又是个有能耐的人,如今已经重振了山庄,假以时日,声名必定更胜从前。
白青邈身为山庄之主,身份尊贵,竟然肯主动提出担当奴奴儿的执戟郎中?
外人听着“执戟郎中”之名,因是天官身边的人,仿佛地位殊然,但只有深知内情的才明白,执戟郎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职位。
所以当初,小赵王的儿时玩伴、镇国大将军之子初守,也曾很看不上执戟这一位子,军中更流行一句话:执戟郎中,狗都不当。
因为成为执戟,要先跟天官结下血契,一旦结契,非但听天官呼喝指挥,生杀大权都在天官掌中。
而且,倘若天官身死,执戟也必定随之而亡,若执戟身死,天官却可以随时再更换一个新的。
白青邈好歹也是一庄之主,主动要求成为执戟,如此不顾身份,纡尊降贵,顺吉如何会不惊讶。
奴奴儿也大感意外。
先前信阳府正阳府几位天官前来道贺之时,自然也说过了执戟郎中之事,所以奴奴儿深知个中情由。
如今听白青邈主动提起,不由怔住了。
“白大哥,你、你……”奴奴儿迟疑。
她知道担当天官的执戟有多危险,也知道各位天官的执戟郎中,竟有一大半儿是曾经声名狼藉的大恶之徒,如中洛府蒋天官身边叶执戟那样名门出身的,少之又少,凤毛麟角。
而白青邈的身份,说起来,自然更在叶执戟之上。
奴奴儿怔怔地看着白青邈,不知说什么好:“这这、这怎么行?”
白青邈道:“婵儿是觉着我不配么?”
“当然不是!”奴奴儿忙摆手否认:“白大哥,我只是觉着太委屈你了。”
白青邈笑看着她,道:“可我不觉着委屈,反而觉着、跟随在婵儿身旁,是……极荣耀的事。只要你不嫌弃,我当义无反顾。”
奴奴儿看得出他是真心的,心突突地乱跳。
顺吉左顾右盼,竟也跟着有些紧张:“这个、这个却不着急,奴奴,你倒要好好想想……”
白青邈道:“公公说的也是,我虽毛遂自荐,但婵儿自然也可以自在选择。你只管思量几日,不急回答。”他说了这句,转向顺吉:“公公,不知我可否暂且在王府住上两日?”
顺吉张了张嘴,终于呵呵地笑了两声,道:“自然无碍。”
当即唤了人来,带了白青邈去住处,顺吉却忙去寻小赵王,把白青邈的来意尽数告知了。
小赵王抬眸:“他真这样说的?”
顺吉道:“看着极真诚的样子,绝不是虚言。奴婢敢保证,假如方才奴奴儿开口答应,他会立刻跟奴奴儿结契。”
小赵王眉峰微蹙:“哦,那她怎么没有立刻答应呢?”
顺吉道:“大概也是没反应过来,吓傻了吧……毕竟他身份在那里,啧啧,奴奴儿的身份虽比不上陨落的蒋天官,但白庄主的身份却比叶执戟还要高,殿下,假如白庄主真的成了奴奴的执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话音刚落,顺吉便觉着不对,小赵王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
他觉着自己说错了话,但说错了哪句,却竟不晓得:难道王爷不愿意奴奴儿配这样一个了不得的执戟么?明明对于中洛府而言是很增光的事。
先前奴奴儿受封天官后,外出办事的徐先生返回王府,此刻正侍立左右,闻言道:“殿下跟奴奴之间,似乎有某种羁绊在。奴奴一旦跟别人结契,尤其是契约了执戟郎中后,天官跟执戟之间,便有一种感应,天官的喜怒哀乐,执戟都会感同深受……所以……”
顺吉忙捂住嘴:“这、这个……”他隐约察觉哪里不妥,只是说不上来。
当天晚上,小赵王更衣之后,才上了榻,就见奴奴儿从外跑了进来。
顺吉一看她来,便呵呵笑着退出。
小赵王正欲躺下,见状道:“半夜了,你又来做什么?”
奴奴儿凑到床边:“顺吉公公说,殿下这几夜都睡不好,我便来了。”她倒是不见外,直接把靴子踢掉,掀开小赵王的被子钻了进内。
小赵王屏住呼吸,本要训斥,身体却已经诚恳地向内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些地方。
奴奴儿躺倒,缓缓地吁了口气,显然也觉着极为舒适,又看向小赵王道:“殿下,躺下啊,难道不困么?”
小赵王有些窒息,她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地这样……钻到自己的被子里。还一脸的理所应当。
“你……好歹留意些,”小赵王眉峰微蹙:“这成什么样子了?你到底是个小女郎。”
奴奴儿闭上双眼道:“这有什么,殿下又不会对我做什么,我当然不怕了。”
小赵王心一跳:“你……”
奴奴儿翻身,手支着腮看向小赵王道:“先前也陪着殿下睡过,你都不曾说这些话,难道……”她的眼珠骨碌碌地打量着小赵王。
小赵王心头狂跳,几乎不能面对她的目光。
奴奴儿稍微凑近些,笑道:“殿下,你的脸红了,你该不会……觉着我如今成了中洛府的天官,我堂堂的天官大人亲自侍寝,殿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吧?”——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家人们,是可忍孰不可忍
奴奴儿:殿下来呀~
第60章
小赵王本来心弦乱响,听见奴奴儿的话,暗暗磨牙,这小家伙就是有本事,瞬间让人冰火两重。
索性不发一言,侧身卧倒。
奴奴儿探头看了眼,见他闭上了眼睛,便叹道:“只顾要睡,也不知道盖被子。”伸手将被子拉起来,还小心地替小赵王盖的仔细。
这才平躺下,头枕着双臂,却并无睡意,只睁着眼睛出神。
顺吉见她来了后,便早见机退了,这会儿殿内已无他人,床帐却未曾放下。
外间的烛光照在奴奴儿面上,她的神情变幻,时而微笑,时而又叹息。
半晌,奴奴儿轻声道:“殿下睡了?”
小赵王一动不动,也未做声。
奴奴儿嗤地笑了,道:“顺吉公公说,殿下靠着我,就睡得快些,我还不信,果然够快。”
小赵王长睫眨动,怪得很,先前奴奴儿只要在他身旁,他自然会身心放松,不知不觉便会入睡,可现在,他居然毫无睡意,整个人清醒的可怕。
就在奴奴儿以为他当真已经睡着的时候,小赵王忽然开口道:“你的执戟,可想好要怎么选了?”
奴奴儿正闭上了眼睛,有些朦胧睡着,闻言猛地醒来:“嗯?”
小赵王却又懊悔自己竟然开了口,便淡淡道:“没什么,睡吧。”
奴奴儿转头看向他:“我都听见了。”
小赵王轻哼了声。奴奴儿笑道:“殿下问我,莫非是有什么好建议么?”
“白青邈愿意做你的执戟,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人选了。本王有什么好建议。”小赵王的口吻淡淡地。
“这么说,殿下也觉着白大哥是最好的人选么?”
“你说是就是了。”
“我是问殿下,怎么说我呢。”
“是你选执戟,又不是本王,你觉着好就用,不好就不用,难道本王让你选谁,你都会听么?”他说了这句,又补充道:“你为什么会对白青邈有顾虑?”
奴奴儿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儿不忍心罢了。”
“不忍心?”小赵王竟不解。
奴奴儿道:“我听两位天官同我说起有关执戟郎中的职责,越发觉着当执戟的人太可怜了,不像是一个人,简直像是一样工具,平日里要为天官赴死,天官若死他也只能跟着死,生死竟都不能握在自己手中。”
“向来都是这样的。”小赵王微微摇头,“可也要对方愿意才行,又不是强迫的。他在想成为执戟之前,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职责了,倘若选了那条路,自然就无怨无悔。”
奴奴儿轻声道:“我知道啊,可我就是有些不忍心,白大哥……也很不
容易,肩头上又扛着整个百宝山庄,他不必要如此牺牲自己,而且说实话,我虽然通过了问心成了中洛府的天官,但我实在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本事,将来恐怕遇到危难的时候多着呢,跟着我比跟着别的天官更多凶险,只怕随时都会遇到生死关卡,我选了他,就好像要亲手害他一样……他要因而有个好歹,我怎么能心安理得。”
小赵王屏住呼吸:“这就是你并未答应白青邈的原因?”
“差不多吧。”奴奴儿眨眨眼,道:“我先前曾经想过,或许也可以跟其他多数天官一样,选一个武功高强罪孽深重的死囚之类,这样的话,至少不会过于负疚。”
小赵王微微一笑:“本王以为,你巴不得白青邈成为天官呢。毕竟这可是常人难有的……你也明白,能有个如此出身不俗犹如绝世天骄般的执戟,是何等难得,就算你将来走出去,其他天官也都会因而敬你三分。”
奴奴儿嘿嘿一笑,没做声。
小赵王听出几分异样:“你笑什么?”
奴奴儿道:“没什么。”
小赵王心中一动,忽然噤声。
此时此刻,小赵王突然感受到奴奴儿心中所思所想。——出身不俗,犹如绝世天骄。
白青邈确实堪称如此,但……
小赵王喉结吞动,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自打从府衙回来,小赵王回想跟奴奴儿相识到如今,恍然如梦。蒋天官临去那一指以及所留的遗言,果真验证了,
那夜夏天官于城墙上的留字,也似指的是此事。
徐先生那会儿劝他,说奴奴儿或许是天官种子,他却不管不顾,发狠说了那句话。
——她若是天官,本王为她执戟又如何。
当时徐先生跟他,都以为是戏言。甚至连奴奴儿自己也没当真。
但是,就在奴奴儿成功奉印天官后,这一切的意味就变了。
徐先生可没有再提半个字,甚至连一向口没遮拦的奴奴儿,也没有提起那件事——明明对于奴奴儿来说,这可是她极漂亮的翻身仗,她该把那件事翻出来,狠狠地打小赵王的脸。
但她居然一反常态,只字不提,竟仿佛不曾发生,或者是早就遗忘。
小赵王心里却也一直在回想,直到现在他清楚,虽然没有人再提起,但却也没有人忘记。
不管是徐先生还是他自己,他们都清楚,作为古祥州的王,对一个未来天官说出那种话,意味着什么。
那分明是一语成谶。
但是,怎么可能?
他堂堂的赵王殿下,岂能纡尊降贵,向着这个小家伙跪地宣誓,甘愿执戟?
那情形,小赵王想都不敢想。
对,大启皇朝历史上确实曾经出过一位皇子执戟,但那已经是足以惊世骇俗了,普天之下,没有人相信,百年后,皇族之中还会再出一个甘当执戟的凤子龙孙。
尤其是他!
所以虽然知道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大有不妥,但小赵王却并未提起,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奴奴儿也绝口不提。
以她的性子,竟然放过了这个嘲笑他的机会。
哪怕不是真的想让小赵王当她的执戟,她也该在嘴上讨些便宜才是。
如今却这样“老实”。
而就在刚才,在小赵王说白青邈“绝世天骄出身不俗”的时候,奴奴儿差点儿就说出了一句话。
——“要论出身不俗,绝世天骄的,还有谁比得过殿下。”
她没有说出口,但心里确实这么想过,这想法一掠而过,奇怪的是,小赵王竟感觉到了。
他转回头看向奴奴儿,面色古怪。
奴奴儿正伸出手指,试图轻轻地戳小赵王的背,没提防他竟然会转身。
手指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抬眸对上他的眼神,奴奴儿收回手指,讪讪道:“是不是我吵到了殿下?我不说话了,你好好地歇息。”
小赵王盯着她灵动的双眸,似乎想看到她神魂深处。奴奴儿略觉不安:“怎么了?殿下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弄得人心里发毛。”
“你方才,在想什么?”
“嗯?没想什么啊。”
奴奴儿回答,却像是回避什么似的,她翻了身,重新朝上躺着:“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头一遭,奴奴儿明明在身旁,小赵王却睡不着了。
直到听见她呼吸逐渐沉稳,小赵王缓缓地吁了口气。
这才慢慢地回身,看向奴奴儿面上。
先前在春宵楼遇到的时候,她的脸色有些暗淡,但仍掩不住十分灵秀之气,如今在王府过了这些日子,晚槐很在意她的身体,三五不时地就叫太医给她诊脉,针对她的身体情形,时而补药,时而滋补的食物,燕窝,阿胶,参汤,鱼胶等,轮番上阵,差点没把奴奴儿补的上火。
但这样细心照料下,她整个人也如脱胎换骨一样,就仿佛是被冰封雪盖的花骨朵,终于熬过了那漫长的折磨,开始慢慢绽放,透出她本来该有的惊世光彩。
直到她换上了天官的法袍,小赵王望着眼前那个原本很熟悉的小女郎,身上竟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圣洁庄严,他心里竟有点儿慌,觉着陌生,但同时更多的,却是无法言喻的……欢悦。
奴奴儿过了天官问心,他是错愕不信的,但当看见她穿上法袍戴上金冠,却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慨,就仿佛她本该如此。
小赵王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欣慰。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奴奴儿穿这一身,极好看。
听闻寒川州的夏楝夏天官,不喜欢穿法袍,素来只是一袭不起眼的常服。
奴奴儿倒是不同,她真是恨不得睡觉都穿着,恨不得向所有人告知,她如今是天官了。
小赵王目不转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女郎,她的睡容,透出几分乖巧可爱,跟睁着眼的时候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顽劣截然相反。
他越看越是喜爱,难以按捺,竟忍不住想要捏捏她的小脸,手刚碰到那温热的脸颊,又忙止住。
小赵王不知自己怎么了,急忙缩手,转身,但心却在瞬间颤了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开了窍。
一旦萌发,就无法遏抑。
突出的喉结滚动,小赵王觉着身上很是燥热,好似从里到外有一团火烧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把被子拉开了一些。
翻来覆去,脸红心跳,他拼命按捺,却竟无用。
身上越来越热,小赵王竟躺不住了,慢慢坐起来,只穿着中衣,靠着床壁。
呼吸有些紊乱急促,这是前所未有的,小赵王垂眸试图静心,奈何那种心猿意马的欲念,竟如决堤的河水,无法收拾。
他心中骇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但却发现自己身体已然起了惊人的变化,就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手在撩拨着。
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小赵王几乎不知所措,这一刻竟然极害怕奴奴儿会在此刻醒来,倘若她看到他这幅情形,会如何作想。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中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一处的异样。
向来从容淡然,哪里想到有今时今日的窘境。
小赵王却深知不能再跟奴奴儿同榻了,恐怕要出问题。
正要起身下榻,却又怕惊醒了奴奴儿,看向她面上之时,小赵王忽然怔住。
本来安静睡着的奴奴儿,不知何时,两颊开始泛红。
她的唇微微地动着,好似在低语,又仿佛是在吃什么东西……
小赵王疑惑,略略靠近,想要听听她是不是在说什么。
耳畔只听见她似是而非的声音,竟喃喃道:“殿下……嗯嗯……好甜。”
一瞬间,这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拥有无上力道,猛然把小赵王击飞似的。
他陡然后撤,几乎又贴近墙壁,震惊地望着奴奴儿。
与此同时,唇上似乎生出一点灼烧之意,好似还有些刺痛。
小赵王抬手抚上自己的唇,明明没有什么,但那刺痛跟灼烧突如其来,如此鲜明。
奴奴儿哼唧了几声,依稀说:“吃,再吃一口……”同时转身,腿向内一搭,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腿上。
她好似找到了舒服的姿势,竟自顾自地又蛄蛹了两下。
幸亏奴奴儿虽然跑来同榻,但还知
道点分寸,中衣中裤齐全,外头还穿着一件腰间有褶子的夹衣,并不显山露水。
只是并未穿云袜,赤着一双脚,如今翻身之时,裤脚挪动,露出纤细的脚腕,莹白玲珑的脚,只有他的巴掌大。
这一刻,那只脚嚣张的翘在他的腿上,时不时还细微地抖一抖,看着很是惬意。
小赵王却有些惊恐地望着这一幕,也顾不上会不会惊醒奴奴儿了,急忙把她的腿往下一推,自己却跳起来,直接跃下了床。
奴奴儿自是察觉了,腿蹬了蹬,却未醒来,只又翻身向床内爬进去,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入睡。
直到次日,早上醒来,奴奴儿懵懵懂懂起身,左顾右盼,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独占了一张大床,小赵王却不知所踪。
“怎么回事?昨儿晚上不是还在么……”她喃喃自语,抬手摸头,突然脑中仿佛闪过很多奇怪的场景。
奴奴儿皱眉回想,竟真的给她想起一两幕,眼睛不由越来越大。
晚槐从外头进来,见状笑道:“正要叫你起来吃饭,小树都来看过好几次了。”
奴奴儿深呼吸:“姐姐,王爷呢?”
“还说呢,”晚槐上前帮她穿衣裳,“昨儿晚上怎么回事,我听说王爷半夜就离开了……一宿都在书房。”
这件事晚槐自然是听顺吉说的,但具体原因无人知晓,毕竟没有人敢当面询问小赵王。
两个人私底下猜测,都觉着可能是奴奴儿言差语错的得罪了他,但当时小赵王离开之后,顺吉曾来看过,奴奴儿睡得跟死猪一般,不像是吵过嘴的样子。
只有一件有些奇怪,小赵王离开寝殿后,先泡了个澡,而且只用的近乎凉了的温水,又特意服了凝神散,点了安神香,泡了半个时辰才出浴。
奴奴儿穿好了衣裳,小树已经等了许久,一块儿去吃早饭的时候,正遇到了白青邈。
他换了一身蓝色锦衣,雪白的交领衬着清俊的脸容,越发如孤岭闲云,峻拔超逸。
奴奴儿一看他,就想起昨夜自己跟小赵王的话,一想到这样出色的人物愿意做自己执戟郎中,心里还是有点小小得意的,可若真的许了他,万一真遇到什么不测之事,送了性命,却又当如何。
白青邈笑着招呼,奴奴儿道:“白大哥没吃饭么?一起吧?”
仨人落座,小树时不时地向着白青邈抬一抬头,仿佛在轻嗅。奴奴儿小声问:“怎么了?”
小树道:“他身上有返生香的味道。”
“这当然了,那一颗正是他给的。”
白青邈始终笑微微地,就算奴奴儿跟小树交头接耳,他也不以为忤,只是安静陪伴。
吃了早饭,宫女捧了茶上来,说道:“外头又飘雪花了。”
奴奴儿跑到殿门口往外看,果然,天色阴测测地。
白青邈从后走过来道:“这里风大,你穿的少,别吹的头疼,倒要留心些。”
“白大哥放心,我可不是没吹过风雪的。”奴奴儿满不在乎地说,心想,假如白青邈见过蛮荒城那拍在人脸上会啪啪作响隐隐生疼的狂风大雪,就不会在意这点儿玩闹般的小小风雪了。
想到蛮荒城,面上笑容收敛了几分。看向白青邈,蓦地竟从他的眉眼之间,看出了几分昭昭的影子。
也许直到现在,奴奴儿心中终于有了决断了。
她笑问道:“白大哥,你的剑法不错吧?”
“这……只能还算过的去罢了。”白青邈谦虚地回答,其实他的天赋不错,又肯下苦工,剑术确实值得称道,在他这样年纪的一辈人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奴奴儿道:“我也有个哥哥,剑法也是一流的,不知道跟你比起来,谁更厉害些。”
白青邈有些诧异:“哦,不知是哪一个哥哥?”
“他现在不在大启。”奴奴儿的声音低了些,“不过我迟早晚会找他回来,也许白大哥会有跟他相见的机会。”
此时小树坐在火炉旁边烤火,把几个橘子放在炉子边儿上。
奴奴儿嗅到橘皮子烧焦的清香,便忙跑回来,拿起一个就要打开,冷不防橘子皮一角焦黑,差点儿烫到手。
“小心……疼不疼?”白青邈顺势接过来,轻轻破开,一点热气冒出。
他的手指长而灵活,说话间,已经剥开,仔细地去掉脉络,取了一瓣直接递送到奴奴儿嘴边。
奴奴儿猝不及防,犹豫着张口含住,却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忙从他手里把那一个都拿过来:“多谢白大哥,我自己吃就行了。”
小树在旁瞧见,忽然道:“我也要。”
白青邈的反应却如常,从善如流地:“那我也给小树剥一个。”当即果真又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喂给小树,小树吃的心满意足,不住地摇头摆尾。
小树吃了橘子,又有些犯困,便在桌边趴着打盹。
这会儿外头的雪大了些,地上白了一层,奴奴儿走到窗户边看雪景。
白青邈随时留意她的举动,此刻早走到她身旁,只不做声,静静地矗立。
奴奴儿唤道:“白大哥。”
“我在,婵儿有什么话且说就是了。”
奴奴儿垂眸:“我、我想好了,我不能让你……做我的执戟。”
白青邈却竟没有什么失落或者意外之色,倒像是意料之中,他一笑问:“那我可否知道缘故呢?”
“因为……”奴奴儿看向他面上,毕竟年轻,再怎么沉稳,也遮不住眉眼间的意气风发。
就如同当初那个跟廖寻初次相遇的惊才绝艳的少年。
奴奴儿不由自主,从白青邈的脸上又看到昭昭的影子,她是要去蛮荒城的,蛮荒城已经陷落了一个昭昭,不能再有第二个了。
她还是想让白青邈好生地、在大启过自己的日子,走他自己的人生之路。
她的眼神极为复杂,有喜悦,悲伤,欣慰,犹豫……话到嘴边,奴奴儿又换了一种说法:“因为我已经有了人选了。”
白青邈诧异:“那我更想知道,我到底是败给在谁人手中了。”
奴奴儿并未回答,只是若有所觉,微微低头从窗户看出去。
白青邈脚下挪动,随着她的目光向外,却见外间的风雨连廊下,阿坚手中撑着一把紫竹油纸大伞,顺吉则捧着一个手炉,中间那人,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大氅,里头是赭黄蟒袍,额头是浅鹅黄缎面嵌碧玉的覆额,衬着深邃清冷的眉眼,恍然如画中走出的神仙中人。
小赵王正走着,心有灵犀,微微抬眸,两道锐利的目光穿过凌乱的飞雪,看向此处。
却见白青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奴奴儿身后,少年清瘦的身形如剑一般凛然而立,似乎正守护在她的身旁。
虽不是执戟,却仿佛已经有了几分影子。
此刻,白青邈却正微微垂眸看向奴奴儿。
而那丫头毫无察觉,兀自直愣愣地望着这边儿。
惊鸿一瞥,小赵王抿了抿唇,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又开始作祟!他不由皱蹙眉头。
就在这时,奴奴儿却也捂住胸口,她的眼神变来变去,看向小赵王,突然跳起来,不由分说地跑出殿门。
白青邈见她衣着单薄:“婵儿……”
奴奴儿却置若罔闻,从廊下径直奔向小赵王,直到到了他的身前。
奴奴儿指着他:“殿下,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小赵王屏住呼吸:这厮,是在恶人先告状?
奴奴儿跺脚:“我就觉着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所以我才感应到了……”
小赵王喉结微动,正欲开口,却见白青
邈跟着走出了内殿,正望着这里。
他深深呼吸,倾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还敢提,到底是本王对你做了什么,还是你对本王……你不如细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