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死咬着嘴唇,鲜血流出来她却毫不觉着疼,眼睛里的泪奔涌而出:“是真的吗?真的是大启的天官吗?”
奴奴儿心头沉重,转开头看向地上的尸首。
妇人却跪倒在地,捂住脸,终于嚎啕出声。
方才奴奴儿看见她的时候,她虽没有哭,但却满脸死相,显然是也不想活了。所以奴奴儿才赶忙告诉她,她已经有了身孕。
此刻妇人能哭出声音来,身上却反而有生机慢慢地凝聚了。
奴奴儿长叹了声,原先她以为她这次回蛮荒城,只是为了昭昭,可是直到现在……放眼四顾,她看到那些藏在暗影中偷偷窥视的目光,那些以为她是蛮人而躲闪的眼神,或讨好或憎恨或者同样麻木,奴奴儿突然发现,她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昭昭,不该仅仅是为了昭昭。
忽然想起之前阿链跟黑娃说的那童谣——
“蛮荒城,乃我土,天官至,蛮夷死,天官一脚临,蛮夷人头滚。”
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就如同在中洛府天蝼作祟的那一夜,夏天官在城墙上留字的时候,当时无人相信那“莫问出身”一行字指的是什么,无人相信当时还是春宵楼小娼妓的奴奴儿,会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但偏偏她做到了。
当日可以,今日,为何不可以?
奴奴儿飞快地在脑中回想,终于对阿链跟黑娃道:“你们还有认识的、想要回到大启的原民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奴奴儿道:“那好,你们便各自去联络众人,只说大启的天官来到了蛮荒城,”她看了眼地上的尸首,道:“叫他们务必小心,通知可靠的人,保重自己,我奴奴儿,一定会想法救出大家。让大家……重新回到大启。”
早在奴奴儿寻思的时候,韩猛便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她当真如此大胆。
但韩猛没有规劝奴奴儿,更没有丝毫畏缩,他是边军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向前冲,所以奴奴儿的决定反而正适合了他的脾气,哪怕是马革裹尸,也是他的心之所向,死得其所。
假如奴奴儿的执戟郎中是白青邈,就断然不会像是韩猛这样毫无二话的立刻接受。
在阿链跟黑娃离开之前,奴奴儿又各自给了他们一道符,交代了口诀,吩咐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便用此法。
当下分头行事,奴奴儿带着韩猛,向着当初跟昭昭的住所寻去,一路上虽然也碰见了巡逻的士兵,但见奴奴儿骑着高头大马又身着小头领服色,身边又只跟着
一个高大的“奴隶”,只当是不知哪儿来的贵族,竟不敢阻拦。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来至南街,凭着记忆往当初的住所前去,却吃了一惊。
眼前的半条街市,竟都成了一片废墟,被烧过的痕迹如此醒目,断了的屋梁跟烧黑的砖石堆叠在一起,一看就是许久不曾有人住过了。
奴奴儿一时几乎无法辨认当初的房舍,只瞧见断壁残垣之中,似乎还有散乱的白骨,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一片死寂,不见任何踪迹。
可她明明记得当初这里住着好些邻舍,都是跟他们一样的贫民,上了年纪的陈婆婆,她称作叔叔婶婶的一对儿夫妻……还有、还有她心心念念的昭昭。
都不见了。
还以为回来就会见到,没想到仍旧扑空,想到先前看见的那被蛮军所杀的男子,假如自己早一点回来的话,只要早一步,也许他就不用死了……
难道昭昭,也是一样。
关心情切,奴奴儿脑中几乎一片混沌,直到韩猛上前把她揪起来,道:“别急!也许他已经离开了这里!”
一句话惊醒了奴奴儿,她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想要用感应之法,只是方才连续动用法术,又因心神不稳,一时竟不能施展。
就在这时,昌四爷的声音响起:“奴奴儿,昭昭还在,他的气息没有消弭。”
奴奴儿顿时如吃了定心丸,忙问:“可知道他现在哪里?”
昌四爷道:“像是……小皇城的方向。”
小皇城,是北蛮贵族驾临蛮荒城的时候栖身的地方,就在蛮荒城的最高处,那座看着最坚不可摧、高高在上的宫殿。
奴奴儿回头看向身后,只见苍天之下,秃鹫聚集的地方,一座殿阁巍然耸立,像是俯瞰着蛮荒城所有卑微的苍生。
那是蛮荒城最罪恶的所在,也是所有大启原民噩梦般的地方。
大概是看见他们在南街这里逗留了太久,一个大启原民看出异样,见周围无巡逻的官兵,忙冲过来道:“你们是什么人?还不快离开这里,被巡逻的看到就完了。”
奴奴儿道:“这里的人呢?”
她一开口,明明是个女孩儿,那大启原民越发松了口气,赶忙道:“具体如何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当初这里有一个孩子跑了出去……没有被追回来,银狼王大怒,便把这里的人都活活烧死了……”
奴奴儿听了这句话,眼前一黑,韩猛急忙将她扶住:“天官大人……”
他这一声唤,却让那个正要走开的大启原民猛然止步:“什么?你叫她什么?”
韩猛道:“她是大启皇朝中洛府的天官,也是当初从这里走出去的……她叫奴奴儿。这里曾经有一个人,叫昭昭的,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那大启原民眼睛睁得极大,死死地盯着奴奴儿:“你真的是天官?你是来救我们的?你能带我们回大启吗?”他扑上来,抓住奴奴儿的手,眼中迅速含了泪。
奴奴儿因为听见这里的人都因为自己的出逃而被烧死,心神受创,几乎无法承受。
韩猛唤道:“奴奴儿,你振作些,别忘了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奴奴儿深呼吸,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一片清明,眼神变得极其冷冽,前所未见。
本来握住她手的大启原民猛然一震,急忙松开她,面上透出敬畏之色。
奴奴儿抬头,心头有一股气慢慢地升上来:“是,我记得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我当然不会忘记。”
她迈步往前,向着小皇城的方向,那大启原民在她身后,忽然道:“天官大人……你要找的那个昭昭,是不是、很好看的年青人?”
奴奴儿止步回头,凝视着他。
他垂首恭敬地说道:“隐约听说,他被带到了……小皇城里。”
奴奴儿长吁了声:“正好,我也要去那里。”
大启原民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天官大人,我们,真的能回大启吗?我们还能活着回大启吗?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堂堂正正地说一声自己是大启皇朝的子民吗?我们的子孙……”他的声音带着哀求,说着说着,说不下去,闭上眼睛,泪如雨下。
奴奴儿没有办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韩猛转头看她:“你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奴奴儿沉默不语。
他们过了一条街,越来越靠近小皇城,却被一名经过的北蛮贵族拦住,他指着奴奴儿:“你……哪里来的,我怎么没见过?还有你这个奴隶……新来的?”
奴奴儿因为听了噩耗,又不知昭昭下落,又被蛮荒城的大启原民们的心绪感染,早没了进城之时的无羁,只冷冷地望着那北蛮贵族。
那贵族对上她的眼神,竟有些下意识地畏惧,但却从奴奴儿的服饰上看出,对方明明低自己一等,去如此瞪着自己。
他当即不悦道:“你敢这样看我,眼珠不想要了?”
在他身旁,一个随从手中握着铁链子,栓在一个大启原民的脖颈上,如牵狗一样拉着。
那原民一直跪在地上,此刻被拉过来,恭顺地低头。那贵族坐在他的背上,挑衅地看着奴奴儿:“你的奴隶叫什么?我看上了,你最好把他给我。”
奴奴儿垂眸望着他的“坐骑”,终于开口道:“你想要他?好啊。”
北蛮贵族一喜:“算你识相,不然的话……”
话音未落,跟奴奴儿心意相通的韩猛张手向前,一把攥住那贵族的脖颈,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第66章
韩猛将那北蛮贵族擒住脖颈提起,狞笑着用力。
周围众人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那韩猛如同杀鸡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地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北蛮贵族,身子委顿跌落在地,犹如一个瘪下去的破烂麻布袋。
地上那充当板凳的大启原民,似乎还不知发生何事,依旧温顺地垂着头。
周围跟随那贵族的侍从们终于反应过来,呼喝厉叫,向着韩猛冲过来。
奴奴儿退后一步,任由韩猛对战四五个蛮夷随从,自己却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小皇城。
她仿佛察觉那里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似有若无,但还来不及细想,便见小皇城方向飘出一股浓烟。
浓烟直冲云霄,前所未有,蛮荒城中百姓们逐渐察觉,纷纷仰头看去。
奴奴儿回头,见韩猛身边已经没了再站着的北蛮侍卫,当即也不招呼,便往前奔去。
韩猛转身大步跟上,路上的百姓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不知所措。
人群中,一个小孩子望着奴奴儿往前狂奔的身形,隐隐地竟仿佛看到一抹熟悉而令人欢喜的龙形气息,追随环绕着她。
周围的众百姓,有的面带畏惧,有的带着惊愕,有的觉着解气,但却都不敢出声。
但也有人因恐惧而颤抖着,低低道:“不、不成啊……杀死了贵族,我们都要受牵连的……她,他们就这么走了……我们岂不都要死……”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有人不由大声道:“不能让他们走!”
北蛮人实行连坐,而且越来越残暴,尤其像是这种贵族被杀的事,临近这些人不管目睹的还是不在场,基本都逃不脱。
那些残忍的刑罚,早就把原
民们都吓破了胆。
恐惧驱使之下,稀稀疏疏有几个人站出来,试图拦住奴奴儿。
奴奴儿脚步放慢,微微皱眉,韩猛大步上前,便要以蛮力开路。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叫道:“是天官,是天官大人……”
明明是清脆的童音,听着却如同霹雳之声,百姓们呆在原地,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却见竟是披着简陋麻布围衣的五六岁孩童,他望着奴奴儿,眼睛发亮,拍手笑道:“有金色的龙龙,真的是大启的天官来了!”
童言无忌,却似振聋发聩。
众人呆在原地,无数双眼睛盯着奴奴儿,原本要拦住她的几个大启原民愣在当场,盯着面前这衣着古怪的小女郎。
奴奴儿索性把头上的盔摘下,扔在地上,昂首说道:“我要去小皇城,你们,不要拦路。”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有一种叫人无法违抗的气势,几个原民不由自主纷纷后退。
而前方路上的众人,见奴奴儿迈步而来,也竟都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
直到奴奴儿带着韩猛往前去了,现场的原民才纷纷窃窃私语:“真的、真的是天官吗?”
“之前的童谣……难道是真的,大启的天官来了,北蛮人……要完蛋了?!”
最后一句话,半是疑问,半是小心翼翼的喜悦,却引发了无数人心中那份深埋着的不敢令见天日的念想。
韩猛追上奴奴儿,伸出手臂一揽,直接将她抱起,放在肩头。
不必奴奴儿开口,韩猛察觉她因为灵力耗用,体力消耗过大,必须养精蓄锐。
当即扛着奴奴儿,大步向前。
奴奴儿跟韩猛往小皇城赶去之时,只见小皇城方向冒出的浓烟越发重了,昌四爷从她身上飞出,往前掠去,寒鸦在空中,漆黑的眼睛盯着地面。
当寒鸦的眼睛映出地面的情形之时,正在韩猛肩头的奴奴儿也同样看见了昌四爷眼中所见。
烟尘正是从小皇城前面的屠场之上散出的,其中一根柱子上绑着一道人形,已经被烧的漆黑,有四五个北蛮士兵正大声呼喝。
周围矗立的其他几根柱子上,也都捆绑着人,有的哭喊挣扎,有的垂头沉默,不知生死。
原来绑在这里的人,都是要么连坐,要么犯了罪责,正在处刑,之前那人才给剖开,要让秃鹫来食,不知怎地就起了一股天火,直接将他跟落下的秃鹫一起烧死了。
而在柱子中间地面血池之中,横七竖八的尸首,都是被处决之后扔在此处的大启原民。
天空中的秃鹫飞舞,有的落下,在尸首之间跳动啄食,仿佛极欢快。
还有的飞到那绑在柱子上的百姓身上,丝毫不惧人,锋利的爪子刺入肉身,尖锐的喙向着眼珠啄去。
就在秃鹫即将将那人的眼珠啄出之时,一道白光掠过,秃鹫丑陋的脑袋当即坠落,身体摇摇晃晃,从人身上掉落在脚下。
几个围着那焦尸的北蛮士兵大惊失色,虽不知怎么回事,却在第一时间示警。
正张手向着小皇城上方打手势,那白光却并没有就此停下,当空一转,直接奔着那几个士兵冲去。
士兵猝不及防,有两人顿时被那白光穿胸而死,剩下三人急忙四散躲避,仍是被那白光斩杀一人。另外两个连滚带爬,惊魂未定,却见那白光闪烁,最后落在一个人的手中——竟是一把剑。
那人身着月白色道袍,站在血池之外一道空置的“人柱”之上,容貌清俊,身法飘逸,跟这肮脏可怖的血池格格不入。
就在这青年之下,另有一道通身黑衣的纤细身影,正拧眉盯着面前所见场景,虽然隔着面纱,却掩不住她面上透出的惊怒骇然之色。
而就算有一只秃鹫被斩杀,在他们面前的血池中,十几只秃鹫依旧自在地觅食,甚至天空之中,又有数只盘旋着冲下,还有的竟是冲着那青年而来。
青年面色冷峭,剑光闪烁处,两只秃鹫坠落地面,黑衣女子喃喃道:“噩梦如真……难道叫我经历梦中身不够,竟要亲自面对这些……污秽。”
她的眼中透出憎恶,抬起手臂,掌心一抹火焰掠出,直接落在血池之中。
刹那间,血池中的尸首连带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秃鹫一起烧了起来,有秃鹫发出凄厉的叫声,冲天而起,飞到一半儿,却又带着火掉落下来,火光四溅。
而原本被绑在柱子上的其他还活着的大启原民,却觉着身上的绳索一松,原来是那青年方才飞剑斩杀蛮兵的时候,一并将捆着他们的绳索斩断了。
众人坠落在地,眼见如此匪夷所思的场景,有的依旧委顿不敢动,有的却偷偷后退躲避。
这会儿小皇城上传出了阵阵地敲钟声,自是发现了血池这边的异动,不多时,两队铠甲鲜明的护城蛮兵如恶兽般冲了下来。
烈火熊熊中,一队蛮兵冲上前,黑衣女子却仿佛没察觉,只转头看向血池的方向。
这两个人,自然正是白青邈跟翎。
柱子上的白青邈见状,纵身跃下,他的剑术超群,对付这些蛮兵自是轻易,刹那已经斩杀了四五个蛮兵,但闻风而至的蛮军已经将两人包围其中,伴随着钟声越响,一股令人不容小觑的气息,从小皇城上散发而出。
黑衣女子翎慢慢回头,若有所思。
白青邈仗剑立在她的身前道:“你在做什么?若是不能迎敌,待会儿打起来,找空隙尽快离开。”
翎道:“这里,有东西。”
白青邈不解,更不知她哪里冒出这句:“什么东西?”
翎盯着熊熊烧灼的血池,脸上透出一丝恐惧:“可怖的、强大的……可以毁灭……”
底下的话,白青邈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被前方大殿处冲出来的两道身影吸引住了。
左边的,皮肤黧黑,头皮光光,整个人仿佛是秃鹫成精,可看打扮,却似是个喇嘛僧人,身披褐色长袍,眼神凶恶。
而在他身侧跟着的,却是个一身红衣,长发如瀑,容貌俊美的青年,他赤着脚,脚上拴着一串金铃,腰间带着一把剑。
白青邈是听说过奴奴儿的来历的,也知道她之所以想要回到蛮荒城,是为了一个叫做“昭昭”的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昭昭,但是就在此时,当他第一眼看见这红衣青年的时候,白青邈几乎立刻肯定了,这就是昭昭。
瞬间,青年剑客几乎失神。
而进攻的北蛮士兵们,在看到这两人现身后,纷纷后退,不再急欲围攻。
翎走到白青邈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望见红衣的青年的时候,她的眼中闪出诧异之色。
那两个人来的很快,顷刻间已经下了台阶,距离白青邈跟只有十几步之遥。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闯入蛮荒城,还敢在此闹事。”那喇嘛僧人盯着白青邈,却并不恼怒,反而带着一缕邪笑,眼里的贪婪无法掩饰。
他上上下下打量白青邈,又道:“真是又一件上好的法器啊,啧啧……或者可以充当傀儡。”
翎默默地盯着他,一声不响,喇嘛注意到她的目光,转头,如秃鹫似的目光恶狠狠地,忽然道:“咦,这个……你是什么……”他有点疑惑,拿不准似的。
翎不语,白青邈则看向这僧人旁边的红衣青年,忍着心中激动:“你、你叫什么名字?”本来想直接呼唤他“昭昭”,但又怕贸然唤出来,会对对方有碍。
红衣青年冷漠地垂着眼睛,不言不语。喇嘛目光转动,笑道:“原来,你认识我的傀儡?”
白青邈一震:“傀儡?”
喇嘛大笑:“也可以叫做法器,这是我很得意的一件儿,瞧这肉身……保存的何其完美,你若是喜欢,将来我也可以把你炼成这般,如何?正好凑成一对。”
白青邈心中发寒,又有一股气往上撞:“你把他怎么了?”
喇嘛道:“你想知道么?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他说话间,抬手自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鼓,质地十分奇特,淡黄微红,上面还刺绣着极其艳色而形状诡异的花。
喇嘛轻轻地敲了敲那小鼓,面色一沉:“去……杀了他。”
红衣青年原本毫无反应,听到鼓声之后,顿时抬起双眼,漆黑的眼睛直直看向白青邈。
与此同时,他身上爆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剑意。
白青邈悚然,而下一刻,只听翎喝道:“小心!”
那红衣的影子,仿佛一团烈火,陡然而至,快的让白青邈无法反应。
他的剑法虽不能算是大启数一数二的,但在古祥州中,也是排的上号,可是在这红衣青年面前,却仿佛只是笨拙的小孩子。
白青邈只觉着颈间一凉,他的双眼睁大,身形直接倒飞出去,目光垂落,发现空中飞出了几点鲜血,那是从他颈间飞出的。
那红衣的青年却如影随形,雪亮的剑光毫不留情,依旧狠狠地压了上来。
他距离死亡,如此之近,甚至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白青邈听见身后一个声音撕心裂肺地叫道:“昭昭!不要啊!”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是昌四爷,利爪抓住白青邈的肩膀,用力拖着他向后退去。
同时,一个蛮兵破空而来,直冲红衣青年,——原来是赶来的韩猛,因为距离太远来不及,便捉了旁边一名蛮兵,直接扔了过去。
红衣青年剑光一掠,直接将那蛮兵劈成两半,鲜血泼洒,落在他的红衣上,染红了他半边脸。
昌四爷拽着白青邈,降落在地上,奴奴儿冲过去:“白大哥!”
白青邈眼前发黑,想说话,却无法出声,鲜血一股股从脖颈处冒出,他对上奴奴儿震惊的眼神,只能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本来是想要来帮她的,还说过不会拖后腿,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翎冲了过来,看向他的脖颈,旋即抬手捂住:“给我一刻钟时间。”
韩猛挡在他们跟前,只有他没有理会别的,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因为他们的出现,黑皮喇嘛越发惊讶,死死地望着韩猛高大的身躯:“妙,真妙,若是炼成傀儡,岂不是所向无敌了吗?”
韩猛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又看向旁边的“昭昭”,似乎在白青邈落地之时,他就停止了追逐。
对峙之中,奴奴儿站起身来,她的手上沾上了白青邈的血。
转头,奴奴儿看向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她设想过很多可能,自己跟昭昭的重逢该是什么样的,她甚至连最坏的情形都想过,但却绝没有想到,会是如此,似乎比最坏的还要坏。
自己牵肠挂肚的昭昭,才照面,就杀了白青邈。
虽然称呼白青邈为“白大哥”,最初是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别有用心的,毕竟,谁不愿意有一个富可敌国而又出手大方的哥哥呢。
可是,不知不觉,在跟白青邈的相处中,奴奴儿是真心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大哥。
他的身世虽然坎坷,但为人却是这样的温柔宽仁,甚至不惜为了她,愿意陪她走这样危险的死亡之路。
奴奴儿宁肯自己有事,都不愿意白青邈有事。
“为什么!为什么!”奴奴儿哑声叫道。
好不容易见到了他,她本该冲上去,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他,可是……
昌四爷回到她的肩头,道:“他已经不是昭昭了。”
奴奴儿情急之中,几乎忘了仔细观瞧。昌四爷道:“他的三魂七魄早被封住,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傀儡,所以,他早就不记得过去……也不记得咱们了。”
奴奴儿窒息。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昭昭,望着他依旧俊美的脸,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是啊,很奇怪,当初离开的时候,昭昭的手筋明明是断了的,他早就不能握剑了。
昔日惊才绝艳的天才剑客,只能隐藏身份,跟那些最普通的大启原民一起,做着最低贱的工作,还要因为残疾的身份,如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因为那些蛮人最喜欢的就是虐待那些身有残疾的大启原民,一旦捉到,便会虐待致死,因为在他们看来,一旦残疾,便说明无法做苦工了,自然就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可现在,他的手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甚至能够一招就几乎杀了白青邈。
奴奴儿的胸口起伏不定。想哭,想大叫,想质问,但……
韩猛感觉到她心底汹涌澎湃,惊涛骇浪,无法安定,几乎影响到他也无法安心。于是出声道:“天官大人,不要心乱。”
奴奴儿的目光却无法从红衣的昭昭身上移开。
不知何时,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朦胧了又清晰,仿佛无休无止。
那黑喇嘛却听见了韩猛的声音:“天官?”邪恶的眼神落在了奴奴儿身上:“你说,这是大启的天官?”
他的眼睛瞪大,旋即如同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一般,道:“大启的天官敢踏足蛮荒城?该死,大启皇朝是要撕毁两国之战,修行者不参与其中的约定了么?你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昌四爷喝道:“奴奴!”
奴奴儿强行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看那个冷冰冰的昭昭,但心中的影子挥之不去。
黑喇嘛的眼中却又多了一抹跃跃欲试:“先前是夏天官逆天而为,可惜她并未踏出大启,自然奈何不了她,如今你确实主动上来门来了,很好,正好可以尝一尝,大启天官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眼神一锐,手在小鼓上敲落:“去拿下她,要活的,其他人可以都杀了!”
昭昭抬眸,如寒星的眼睛盯住了奴奴儿,奴奴儿本来尽量不让自己去看他,但仍是不可避免。
这是头一次,昭昭用如此冰冷彻骨的眼神望着自己。这眼神似乎直接刺穿她的胸,直接刺入了心头,要将她钉死当场。
甚至连韩猛都忍不住闷哼了声,那种疼,太过真实太过剧烈:“天官大人!”
奴奴儿呼吸都乱了,可是昭昭却没有给过她反应的机会,就如同一剑斩杀了白青邈一样,红衣的影子瞬间闪到了身旁。
韩猛忍着痛,奋不顾身挡在奴奴儿跟前,一拳挥去。
可剑光一掠,韩猛刀枪不入的手臂顿时伤可见骨,差点就被直接削落。
还好就在昭昭挥剑的时候,奴奴儿终于反应过来,她张手握住了昭昭持剑的手,左手拈着剑诀,直接点向他的眉心。
已经折了一个白青邈,不能,不能再叫昭昭……
一点微光从她的指尖散出,沁入昭昭的眉头。
昌四爷厉声叫道:“快闪开,没用的,他是傀儡……六亲不认了……”
韩猛咬牙,一把抓住奴奴儿,急忙后退。
红衣的昭昭太过厉害,比白青邈的身手更轻灵,而且他的剑也似乎另有玄机,韩猛的横练功夫在昭昭面前,似毫无作用。
若不是方才奴奴儿醒的快,自己这条手臂就不保了。
韩猛知道不能强取,只能先退避,奴奴儿被他揪着,眼睛却盯着面前的昭昭,而因为她方才在眉心的一击,昭昭的动作一滞,竟未曾再往前追击!
黑喇嘛眉头紧皱,用力拍了拍手中诡异的小鼓:“去呀,去呀!”
昭昭若有所觉,浑身的剑意重又升腾,但这声音也引动了奴奴儿的注意,她目眦欲裂:“恶贼!”
盯着那道黑色影子,奴奴儿咬牙切齿:“是你害得昭昭变成这样的……”
韩猛心意相通,刹住身形,将奴奴儿放下,自己挡住了再度冲过来的昭昭。
奴奴儿则盯着那喇嘛,双
手相叉,拇指相并,中指相缠于前,指尖相抵,拇指向前直出,口中默念大日神咒。
那黑喇嘛正盯着昭昭动作,势在必得,忽然眼前日色闪烁,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刹那间,两只眼睛仿佛被无形的金光刺中,顿时流出鲜血,他大叫了声,忙着去捂住眼睛,手中的小鼓落在地上,咚咚咚,从台阶上滚落而下!
昌四爷反应迅速,飞掠过去,一爪子抓住了那小鼓,扭头看着身后熊熊燃烧的血池,寒鸦转身,冲到那火光之上,松开爪子。
小鼓落入火影之中,被火光吞噬,鼓面上那诡异的花纹竟仿佛活了似的,挣扎,蔓延,发出凄厉叫声,却又被火焰摧毁。
这片刻功夫,昭昭已经在韩猛的身上留下了数道血痕,最后一剑,正指向他的咽喉。
不知是因为小鼓被焚毁还是如何,他的眼睛逐渐赤红,神色仿佛癫狂,韩猛咬紧牙关,在关键时刻张手握住刺过来的一剑。
奴奴儿回头正看见这一幕,当即闭上双眼,催动神魂:“昭昭!”
本来势不可挡的红色魔影,好似被什么硬生生抓住一样,眉心处白光浮动,奴奴儿方才以剑指留在昭昭眉心的那点微光,将他眼底的血色缓缓驱散。
第67章
奴奴儿先前听昌四爷说昭昭的三魂七魄都被封住,如今只剩一具空壳,故而成了那黑喇嘛的傀儡,所以当机立断,以剑指点了一缕神魂在他眉心。
如今催动起来,昭昭便有感应,那抹神魂在他身躯之中复苏,就如同一抹暖阳,将那些本来冰封雪盖住的记忆唤醒了几分。
刹那间,昭昭的脑海之中浮现若干错乱的场景,如潮水汹涌,狂风骤乱。
那个初相识的时候,躲在角落里的小姑娘,瘦的只剩下一双极大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那些彼此相互依偎,相互扶持,熬过的艰难时光,直到他找到一个机会,送她离开。
他知道这样做,会有不测的后果,但他总是要试一试的。
然后,便是蛮夷牲畜们的报复,连绵的大火,那些相识相熟的邻舍们被关在家中,被活活地……
惨烈的嚎叫声,烙印在他的魂魄中。
他红着眼睛,试图反抗,但已不能用剑的手,又有何用。
反而被人踩在脚底下,逐渐地连魂魄也无存了。
手……自己的手……
心念动,昭昭手上一松,宝剑坠地,他捂着头,面露痛苦之色。
韩猛见状,二话不说,张手向着他后颈砍去,因怕伤着他,只用了三分力道,谁知昭昭的身体早就不是凡躯,这一掌未曾将他打晕,反而将他的煞性又激发出来,顿时重又抬头。
韩猛见弄巧成拙,心中焦急,他知道奴奴儿催动神魂,非同小可,时间越长,对她的影响越大。
来不及反应,赶忙又是一掌过去,这次用上八分力道,昭昭身形一晃,向前栽倒在地。
韩猛见状,方才松了口气。
那边奴奴儿身形一晃,嘴角沁出一缕鲜血,睁开眼睛看到昭昭倒地,急忙跳过来,跌跌撞撞的。
她跟韩猛心意相通,不必多言就知道方才的情形,韩猛俯身将昭昭抱起,奴奴儿却又抬手,剑指在他额头上画了几下,施了一个沉睡咒法,免得他突然醒来,又生不测。
这会儿,自小皇城中陆陆续续又冲出了许多蛮兵,一个个如猛兽出闸,凶形恶相,看见他们,如同鬣狗看见了猎物,亟不可待纷纷扑过来。
韩猛本要带着昭昭跟奴奴儿离开,见这情形只得道:“我来断后!”
奴奴儿抱住昭昭,有些吃力,那边翎已经用祝由术,止住了白青邈颈间的血,又用帕子包好,但就算如此,也只能保住他一息尚存,暂时丢不了性命就是了。
但白青邈这般状况,无法轻易挪动,而周围又都是北蛮人,如何突围都成了问题。
翎看了看奴奴儿,不由地说道:“难道……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么?”
就在此时,远处那些张望此处的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鼓噪。
有几个人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之前拿着符离开的阿链跟黑娃,他们身后站着的,都是些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的青年人。
他们一概的面有菜色,神态各异,有激动,有恐惧,有按捺不住,但却没有麻木跟绝望。
有的人手中拿着木棍,有的只拎着一块石头,咬牙切齿。
阿链哑声叫道:“大启的天官到了,我们不能再忍气吞声了,兄弟叔伯们……蛮荒城本来就是我们的……今日不如,跟这些畜生们拼了!”
起先只有七八人,而后十多个,再往后,几乎所有观望着的大启原民都跟着冲了过来。
奴奴儿抱着昭昭,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连翎也倍感意外,她擅长的是医术,所以看的很分明,这些大启的原民,就算本该最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因为多年被奴役虐待,吃不饱穿不暖,还要经常受些刑罚,身子几乎都要垮了,跟那些身强力壮跟野兽似的北蛮士兵比起来,他们简直比最温顺的草食动物还要不堪一击。
但在这时侯他们居然……能够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冲上前。
可是……
“不……不行。”奴奴儿听见了自己很微弱的叫声。
在所有喊杀声中,无人留意。
但奴奴儿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脚步坚定地冲上前,可还没碰到对面的蛮将,就已经被一刀掠飞出去,他的身体就如同纸鸢一样高高飞起,洒落一片血雨。
“不……”奴奴儿撕心裂肺,那种刀锋掠过身躯的剧痛,竟似感同身受。
前方的韩猛身子微微伛偻,几乎没忍住回头看向奴奴儿。
他心中有些焦虑,眼前的蛮军比他想象的更多,简直无边无际,除非是真的有滔天神通,不然的话,他们今日是绝对杀不出去的。
非但救不了昭昭,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会陷落在此,还有那些冲出来的大启原民,只要今日反抗失败,往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更为残暴的虐杀。
所以今日这一场,竟然是不成功,就成仁。
韩猛只希望奴奴儿可以撑住,或者可以……有什么、奇迹。
这个想法在心底刚刚萌生,韩猛突然感受到一点奇异的悸动。
耳畔是昌四爷嘶哑的叫声:“不行,奴奴儿,不可以……”
寒鸦不住盘旋,试图降落,又仿佛被什么挡在外头,它居然无法靠近奴奴儿。
韩猛挥动手臂,将冲上来的两个蛮军撞飞,急忙回头。
却见奴奴儿已经将昭昭放下,她盘膝坐地,双手掌心朝上,闭起双眼,眉心一点鲜红血印。
韩猛看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诵什么,瞬间,韩猛心跟着缩紧,好可怕的预感。
而随着奴奴儿的念诵声,天空突然变得阴沉,仿佛是从此处直冲上天的青烟遮蔽了日色。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冷风,彻骨之寒。
而在风中,仿佛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哭泣,嘶吼,哀嚎……长笑!
正在肆意屠杀大启原民的北蛮士兵忽然感觉不对。
原本如同绵羊一般容易对付、不堪一击的大启原民,陡然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竟然一改先前萎靡的气势,向着他们直冲过来,一个个眼神可怖,面容狰狞,身形更是迅猛如虎。
而伴随着大启原民的反击,在一阵阵的阴风吹动中,仿佛有无数黑色的影子窜行其中,他们冲向那些北蛮士兵,逐渐显出形体……正是先前死在他们手上的那些大启的百姓们,大人,孩童,老者,骷髅,残缺不全的尸首,甚至飞翔的头颅……他们在北蛮人之中穿梭,他们在寻找、害死他们的人!
其中,便有刚刚被斩成两段的那少年,他冲上方才挥刀的北蛮兵卒,本来无形的手仿佛成了锋利的刀子,直接刺入对方的胸腹,用力。
那蛮兵不明所以,捂着肚子痛不可挡,但少年的动作却并没有因而停止!
折磨,还在继续。
原本战无不胜的北蛮士兵,大乱。
就连原本跟韩猛对敌的那一队,不管是将官还是兵卒,甚至没有大启的百姓靠前,他们自己便骇然起来,眼睛看着空中,似乎看到生平所见最可怖的东西。
韩猛深深吸气看向奴奴儿。
而在奴奴儿身旁的翎,眼中也透出骇然之色,她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冤魂们,又看向那些呼喊奔逃,惊慌失措的北蛮士兵,他们逃不了,因果之债,百倍偿还。
黑衣女子翎,原名芳翎,她本来的身份,却是天人。
只因她纵容自己的恶魂化身、在人间肆虐,几乎害了寒川州的夏楝夏天官,恶魂被夏楝所灭,芳翎不依不饶,下界寻找夏楝报复。
谁知却被夏楝剥除了神力,贬落在人世。从此芳翎无法再回天界,除非……她赎清罪孽。
芳翎知道,夏楝是要让她尝尝这世间的诸般滋味,她无可奈何,从最初的愤怒,到逐渐接受现实。
她希望能够做些事,或许可以有助于自己重返天界。
但同时,她又十分好奇,明明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天人的夏楝,为什么宁肯蹉跎在人世,那个什么大启朝的“奉印天官”,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芳翎给自己卜算,所以她到了效木,她知道自己会等到一个人……起初以为会是夏楝,直到看见奴奴儿鬼头鬼脑的出现眼前。
她很难相信,这么一个跳脱的小女郎,竟然也会成为天官。
虽然她内心有些讨厌夏楝,但不得不承认,夏楝为天官,实在大材小用,但同时,她也觉着,所谓奉印天官,也应该如夏楝一般,至少得有她几分……神性才行。
但是奴奴儿一身的世俗之气,神性么,实在是欠缺。
芳翎就这么跟着她来到了蛮荒城,她很想看看这个小天官,有什么不同的,又到底是不是大启朝的天官选拔出了问题,弄出了个滥竽充数的。
她敬佩奴奴儿的勇气跟仁义,一个小女郎,敢闯入这魔窟一般的地方,只为昔日的故友。
她也见识过奴奴儿画的符……她不知道奴奴儿之前没有学过这本事,只是凭着自己一点悟性,从夏楝的符上临摹学会的。
翎觉着奴奴儿画的还可,至少真的管用了。
但也仅只如此,她以为在被蛮军四面包围之后,这小女郎也自是无计可施了,比起夏楝,确实差得远了。
直到此刻,望着漫天遍地飞舞的冤鬼之魂,鬼潮汹涌,有的俯身在大启原民身上,有的直接循着自己的因果线寻找杀害自己的人,阴阳如此交错,竟叫人分不清此刻是在人间,亦或者……地府。
翎知道夏楝的本事,夏楝的“因果锁链”,世间极少有人能够复刻。
雷火在上,因果为引,一旦被夏楝的因果锁链罩住,毕生所系因果,分毫无错,无愧于心者,自然无碍,纵然雷火滚滚,也不会伤其分毫。但若作恶累累的,便会被雷火问心,遭受难以想象的可怖刑罚。
而如今奴奴儿所用的,并不是“因果锁链”,但……又有些脱不开干系。
若不是知道夏楝不曾跟奴奴儿照面过,翎几乎怀疑,夏楝曾经私下传授过奴奴儿什么了。
奴奴儿用普世之咒加持,唤醒了被封印在蛮荒城的那些被杀害屈死的冤魂,并且用强大的法咒,让这些冤魂现身、却不至于被蛮荒城的煞气所冲灭,反而给予了他们力量。
无数的冤魂凝聚成了强大的鬼潮,把本来强悍的蛮军冲的七零八落。
被唤醒的冤鬼却不是无意识地冲杀,就如因果锁链会理清每一丝因果一样,鬼潮中的冤魂们,会顺着因果线指引,自动找到自己的仇人。
此刻出现现场的冤鬼,是历年至今被残杀的大启原民们魂魄,何止千万,其中因果线又何止千万。
而造出这些因果线,指引着鬼魂的,正是那个看着身形单薄的奴奴儿。
千头万绪,阴魂现世。只怕夏楝,也未必做到这一步。
就算是亲眼所见,翎仍是有些难以相信,这样小小的身躯,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操纵这万千因果,但……
翎心里清楚,这样庞大的灵力耗损,不是这小女郎所能禁受的住的。
更何况,如果这股鬼潮失控的话……其反噬,更是难以想象。
蛮荒城的上空,鬼影笼罩,遮天蔽日。蛮荒城中,鬼哭狼嚎,几乎街头巷尾,都有道道阴魂穿行其中。
奇怪的是,这些阴魂并不伤害大启的原民,反而是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北蛮贵族们,但凡手沾血腥的,皆都被阴魂缠身,一个都逃不脱。
昔日,他们是如何虐待这些他们眼中的“虫豸”的,今日,鬼魂们便如何变本加厉的偿还。
逐渐地,有大启的原民们反应过来,有人因为事先得到了阿链跟黑娃的告诫,又看到先前阿链两人带着许多青壮赶去了小皇城方向,他们总算意识到,蛮荒城,是真的要变天了!!
于是,原本沉默的、胆怯的,躲藏起来的那些大启原民们,纷纷地动了起来,有的人偷偷地,有的人光明正大,有人疯狂,多年来积攒的怨气,仇恨,总算等到了爆发的一天。
不到两刻钟,整个蛮荒城,大乱了。
就连守城的那些蛮军,也被刺骨阴寒的冷风吹的心头不安,他们兀自不知道城中发生的巨大变故,只是难忍心头莫名的慌张,就仿佛……末日将至,惶惶不安。
隐隐听着从城中传来的惨叫,震天般的呼喝声,以及四处升起的屡屡烟尘,抬头望着那已经有些青黑的天色,城上的蛮将吩咐:“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兵卒领命,刚下城,身边一个蛮兵叫道:“那是什么?”
蛮将转头,眯起眼睛,有些看不清楚,但依稀能看到在前方的狂风沙中,仿佛有一队人缓缓而来。
“这个时候,难道会有什么商队?”蛮将疑惑地自言自语,话音未落,一点寒芒已经到了眼前。
蛮将呆站原地不动,额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顷刻,才向后倒下。
守城的士兵后知后觉,叫道:“有、有、有……敌袭?”
敌袭,这个词,太过陌生,自从北蛮占据了蛮荒城百年,从来不曾如此喊过。
从来都是北蛮人毫无顾忌地冲向大启的边境重镇,而百多年,大启从不曾派兵往蛮荒城,他们似乎早就忘了,曾经还有这样一座城池,是属于大启的。
或许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亦或者……毫无办法。
北蛮人占据着蛮荒城,肆无忌惮地糟蹋着这本该属于大启的繁华城池,把大好的城池变成废墟,把所有的大启百姓变成奴隶,他们甚至逼迫百姓们忘记自己原本的姓名,逼迫他们不许穿大启的服装,他们想要这些大启百姓,一代一代,成为自己永远的奴隶。
所有的屠杀都在今日结束,而今日的屠杀,将为百年的仇恨画上终点。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冲了过来,将忙着要关城门的蛮兵一剑穿心,而在他之后,身着明光铠甲,半边锦黄袍文武袖的青年王者,手按湛卢,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鬼城。
正是古祥州的王上,小赵王皇黄胤泽。
在他身旁,还有另一位相貌英俊、身着军候袍服的青年。
两个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一个冷若冰霜高高在上,一个却犹如烈火,眼中带笑。
青年武官笑道:“好大的排场啊,这该不会是……你那位小天官弄出来的吧?”
小赵王面沉似水,微微眯起眼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旁边的青年望着他,调侃道:“不要总是沉着一张脸,会把小女郎吓跑的,多跟我学学。”
小赵王抿了抿唇,寒声道:“谁要跟你学。哼。没出息,之前说什么不当执戟郎中,这会儿好了,还有脸到本王面前现眼。”
原来这青年,正是寒川州夏楝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初守初军候,也是小赵王的儿时玩伴。
初守深知他的性子,浑然不以为意,笑道:
“此一时彼一时么,我不当这个执戟,又怎么知道执戟的好处呢?哎呀,可惜你这冰块儿不懂。”
小赵王见他竟仿佛有要炫耀的意思,狠狠地瞪他一眼,打马向前。
初守紧随其后,兀自说道:“我这是向你传授宝贵经验,别人我还不告诉他呢……好了好了,知道你担心你那位小天官……放心吧,楝儿既然叫我陪你来,必定无碍。”
听了这一句,小赵王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说来说去,这还是句人话。”
初守笑道:“去你的。要不是看你这样关心那小女郎,我说这些做什么?倘若你是他的执戟,这会儿就不用着急忙慌,心念一动就能感应到,就如同我……”
他得意洋洋地正说着,忽然脸色一变,微微垂眸,面上的笑也收敛起来。
小赵王察觉异样:“怎么了?”
初守皱眉,顷刻道:“你那小天官了不得,竟然引发了鬼潮,只是她灵力耗损,在失控边缘了……”
小赵王屏息:“是夏天官?”
初守不答,的确,方才他感应到夏天官的讯息,望着面前诡影重重的蛮荒城,道:“事不宜迟。”伸手抓住小赵王的手道:“我没见过你那位小天官,你心里想着她,一定要狠狠地、专一的想。”
小赵王觉着他的用词实在怪异,刚要开口,又打住:“好。”
初守却“咦”了声,看向小赵王脸上,哼道:“我倒是小看了你,原来你们已经……”他没有说完,只咳嗽了声,肃然正色地说道:“言出法随,心在意在,此刻,吾当在中洛府奉印天官……金婵儿面前,疾!”
小赵王耳朵一动,他隐约听出,初守这一声里,似乎还有个微微清朗的声音,伴随响起。
而初守话音刚落,两个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城门口。
当小赵王再度定睛之时,望着眼前场景,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面前,黑雾濛濛,同时又有一片血色弥漫,简直看不清人,只有声声怪异的叫嚷,此起彼伏。
小赵王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奴奴儿就在面前。
初守不会骗自己,他的直觉也不会出错。
小赵王按捺不住叫道:“奴奴?!”
混沌中,有道身影向着自己扑了过来!小赵王本能地伸手要抱,却又察觉不对,刚要动手,旁边一道刀光掠过,那扑过来的影子猛然倒地。
低头,才见原来是个蛮将,面上神色狰狞如同恶鬼。
虽受了致命伤,却不知为何一时未曾咽气,仍旧在地上挣扎,死而不僵的样子。
初守走到身旁,低低道:“阴魂附体,冤鬼索命……”他皱眉,放眼四顾:“你那小天官……这次把事情闹大了。”
小赵王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心中叫道:“奴奴儿!”
自从奴奴儿契约了韩猛之后,他们之间的感应就仿佛有了一堵屏障,小赵王心中焦急,却在这时,他的眼前多了一道红衣的影子。
那影子如此醒目,就算在万千鬼潮之中,也似独树一帜,小赵王不由地走前一步。
烟雾缭绕,鬼影盘旋,小赵王一拂衣袖。
红衣的影子近在咫尺,面前的青年散着头发赤着双脚,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毫无缘由,小赵王道:“叶耀?”
第68章
隔着丝丝缕缕的游荡阴魂,四目相对,小赵王唤出声的瞬间,目光转动,看向叶耀的身后。
盘膝坐在原地的,正是奴奴儿,而在她周围上下翻飞的,是许多黑灰色的鬼魅之形,他们发出尖啸,试图冲向着奴奴儿身上,却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间。
这些阴魂,有的是奴奴儿唤醒的大启原民,也有的是被杀死了的北蛮的士卒,在厮杀乱斗之中,许多阴魂仿佛沉浸在了畅快的杀戮之中,渐渐地开始迷失,几乎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
只是,在无边的蒙昧苍茫中,唯有一道光最为醒目。
那就是坐在地上的奴奴儿,在那些仿佛徘徊在迷惘深渊的阴魂看来,那光芒如此温暖耀眼,就如同飞蛾扑火般,萤火一样吸引着它们前赴后继。
“奴奴……”小赵王失声,向前迈出一步。
叶耀本能地闪身阻住,却不料初守探臂一挡:“你最好别去打扰他们。”
目光交撞,叶耀拂袖而起,初守一把没抓住,笑道:“身法不错。别走啊。”
就在此刻,初守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着急地叫道:“快将她唤醒!”
那声音从头顶而来,初守抬头,见一道黑影掠过,是只寒鸦,口吐人言。
小赵王扑到跟前,将奴奴儿拥入怀中,抬手轻轻拍她面颊,奴奴儿却紧闭双眼,毫无知觉。
靠近细看,却能发现她的脸上也浮现出缕缕的黑气,她自身的灵力无法操控如此巨大的因果链条,偏偏她的体质对于那些阴魂而言,如此惹眼,虽然还有天官法印护体,却依旧难以逃开阴魂的侵袭。
更因为先前想要让叶耀恢复神魂,强行分了一缕神魂寄在叶耀身上,以至于自身神魂虚弱,再过个一时半刻,只怕就会被那些无处不在的强大阴魂侵入身躯,到那时,意识被冲刷,神魂被侵占,后果不堪设想。
“奴奴儿,婵儿!”小赵王心急如焚,将她用力抱入怀中,想要替她抵挡那些不怀好意的魂体,想要驱散她身上的寒意跟邪气。
混乱时刻,小皇城之中驻守的北蛮士卒倾巢而出,其中还有三位北蛮术士,察觉到先前的傀儡人皮鼓被破,本欲查探,又见漫天阴魂窜行,他们也都是因果债牵连者,竟不敢大意,各自动用法术抵御。
直到此刻,见那因果债稍微淡了些,才敢现身。
遥遥地,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见了血池旁的小赵王,眼中畏惧跟贪婪交织。
难得一见,不敢相信,大启皇朝的王,从来都是深居简出,动辄万人相护,怎么也想不到,这样尊贵的凤子龙孙,竟会来至蛮荒城,他们的地盘。
他们原先还因为蛮荒城大乱而心中惶恐,心想回头无法向金狼王交代,然而当看见小赵王的一刻,什么蛮荒城什么金狼王,根本不重要。
只要拿下小赵王,就是千古奇功。
哪怕不是去邀功,只要擒住了大启皇朝的王,他身上的王气跟龙气,却也是自古难得的“奇宝”,只要善加利用,打破境界不在话下,就算不做别的,只享用其血肉精魂等,至少也能够延寿百年。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顿时各自施展法宝,向着小赵王冲来。
小赵王的注意力都在奴奴儿身上,竟不曾在意,眼见两道诡奇影子将冲到小赵王跟前,一道红影闪过,正是叶耀,手中剑光纵横,只听叮叮之声,竟旋风般将那两件法宝击落在地。
“好个叛徒……”其中一个术士深恶痛绝,大喝一声,从人皮袋中又掏出一样物件,竟是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口中振振有辞,念起咒语。
骷髅头上闪烁光芒,凝成的鬼影向着叶耀冲去。
趁着鬼影缠住叶耀的功夫,另一名术士掌心一扬,刷拉拉,白骨链腾射而出,顶端的骨爪如钩,向着小赵王背上抓去。
小赵王不动,眼中却透出怒色:“去!”
腰间湛卢剑戛然出鞘,如黑色龙影,只听得刷刷声响,白骨链寸断,湛卢剑意犹未尽,向着那念咒的术士冲去,那术士大惊失色,正欲逃走,玄影闪烁,胸口冰冷,低头看时,血如泉涌。
而另一边,叶耀也将那鬼影斩灭,他原本虽是天才剑客,但却是肉身凡胎,本没有斩杀鬼物的能力,但……阴差阳错,竟被以秘术练成傀儡,手中之剑更是被祭炼过的法宝,对上这些鬼物,竟如砍瓜切菜一般。
叶耀斩杀鬼影之后,直接纵身向着另一名术士冲去,那术士虽还有法宝,但奈何叶耀剑术通神,近身格斗哪里是他的对手,若不用法宝的话,就连白青邈也会轻易胜出,几个回合,便给叶耀一箭穿心。
那术士身形坠落,向下跌倒,不偏不倚正落在了血池边上,身上的法宝法器,随之坠入血池,溅起涟漪。
小赵王身旁众人各司其职,各自忙各自的,才解决了术士之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乎来不及喘息,轰隆隆的响声,如同惊雷,却又不似来自天际。
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
身后某处,原本弥漫的阴魂气息突然凝滞,而后像是见到什么可怖之物似的,匆忙散开。
响声传来的方向,正是之前的血池,原本给翎点燃的血池,
在阴魂肆虐的时候便逐渐熄灭,此刻却不知为何竟躁动起来。
一股巨大的响动自地底震颤而上,血池中残存的血水随之颠动,泼洒而出。
另一侧,翎大叫道:“来个人!”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掠来,原来竟是初守,他先前独战另一个术士,堪堪将其斩杀。
原本北蛮那几个术士也算是修行有道,堪称为北蛮国师般的地位,偏偏“棋逢对手”,遇到了叶耀跟初守这一等人物,叶耀不必说了,初守却是夏楝的执戟郎中,那偃月宝刀又是用雷火淬炼过的,正是所有妖邪鬼物的克星。
而初守跟翎,却也是“老朋友”相见,分外眼红。
刚刚照面,翎错愕,露在面纱后面的眼睛都红了:“怎么是你这讨嫌的小鬼……”
初守扛着偃月宝刀,笑道:“本大爷出手相助,你还挑三拣四了,啧啧,尊贵的天人,也会向凡人求助啊,怎么落到这个可怜的地步了呢。”
翎咬着牙道:“狐假虎威的家伙,只会仗着夏天官的势力。”
初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边将白青邈抱起,一边仰头,自傲地说道:“是啊,我从来不惮告诉天下人,我便是有这样无所比拟的强大靠山,我有啊就是有啊,你有么?呵……你倒是想,只是没那福分,且就干看着吧。”
就如同翎讨厌初守,初守对她也没有好印象,当初她那个恶魂可是害夏楝多受了好些折磨,恶魂虽然伏诛,但作为本体的翎,最好也别轻易放过。
翎几乎被他气死,但也无可奈何,谁叫先前是自己不自量力,非要招惹这一对难缠的“主仆”呢。
初守嘴上虽不饶人,动作更是敏捷,抱着白青邈几个起落,已经从血池旁边挪开了。
翎只能跟在身后,且退且看向血池,隔着那涌动的血雾,自然看到血池对面抱着奴奴儿的小赵王。
“那是……”翎望着小赵王身上蒸腾的气息,在一片阴云惨雾中显得这样矜贵,她不由地脱口而出:“那是王气?那……竟是大启的王气?怎么可能,大启的王竟然会踏足这种地方?”
初守在前嘲讽道:“你没见过的事儿多着呢,可见还是在红尘中历练太短,叫我说,你就生生死死,先历劫个千万年,就见怪不怪了。”
翎拧眉道:“快快闭嘴,夏天官怎么可能受得了你。”
初守嘿嘿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们之间好着呢,你求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翎倒吸冷气:“呸,谁要求你什么了?少在那里自说自话。”
这一会儿,血池的颠簸越发厉害,伴随着声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咆哮。
那边小赵王也正抱着奴奴儿后退,而在他身后,是赶来的韩猛,他的脸色也奇差,作为跟天官有直接感应的执戟郎中,铜皮铁骨的韩猛,却觉着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筛子,明明是些无形的阴魂,但每当他们扑下来一次,都感觉身躯被阴寒之气洞穿了一次,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牙齿打颤,力气消散,几乎连挥拳都成为奢侈。
直到小赵王靠近,那些阴魂有所忌惮,不敢蜂拥上前,韩猛才稍微缓了一口气。
可还不等他们退出去,血池中响起一声穿透耳膜的轰响,残存的血液化成血箭,四散射出,同时迸溅的还有炸裂的石块,周围的石柱尽数倒塌,死天塌地陷。
伴随着这巨大的声响,血池之中,窜出一道巨大的影子!
就在血箭飞出,乱石迸溅之时,韩猛扑上来,以身躯挡住了小赵王跟奴奴儿,而在另一侧,初守大喝一声,腰间的偃月宝刀祭出,化形暴涨,叮叮当当,石头跟血箭打在宝刀之上,又纷纷落地。
翎在间不容发之时,已经飞快地躲到他的身后,虽然嘴上百般嫌弃,但毕竟如今她成了肉身凡胎,若还不识时务,死在乱石之下,也是白死,又何必呢。
就在地面上生出巨变之时,头顶上,昌四爷盘旋飞舞,在它身旁,一道身影凌空而立,红衣似血,正是叶耀。
昌四爷道:“那是什么东西?气息如此可怖?”
“伪——魔——龙。”嘶哑的声音,生涩地冒出。多久没有开口了,几乎不知道“开口说话”是什么感觉。
昌四爷差点从空中掉落下去:“伪……魔龙?北蛮人哪里来的龙?”
叶耀吁气。
蛮荒城毕竟曾经是大启的国土,也曾盛极一时,大启王气所至,国运皇龙覆盖之地。
可陷落北蛮之手,皇龙气息退散。但仍旧有满城的大启子民来不及逃走,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们生长之地,为何要逃?
他们盼着有朝一日,王师前来,依旧恢复蛮荒城昔日荣光。
大启子民们的苦苦期盼,念想,同残留在地底的皇龙气息交织,百年来,慢慢地竟形成了一股伪龙之气,蛮荒城就仿佛成了一个独立之国,伪龙潜伏地底,但缺乏灵识,只是存在而已。
但日复一日,小皇城外的血池,几乎每天都有大启的子民被杀害,投入池中,遭受秃鹫啄食之苦。
无尽的怨念凝聚,血液下沉,同地底的伪龙之气逐渐融合。
伪龙,终于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可真正唤醒伪龙的,不是那些坠落的尸首,流淌的鲜血,也不是漫天的阴魂,满城的惨叫。
而是那一道熟悉的,似曾相识的……半恨半爱的……来自大启皇龙的气息。
伪龙终于醒了,对于那股熟悉气息的痛恨跟贪恋,让它从地底下腾空而起。
朝天狂吼,悠远的龙吟震颤天地,所有肆虐狂啸的阴魂在这一刻尽数屏息敛气,它们似乎在以肃然沉默,向着这新生的龙行膜拜之礼。
小赵王抬头看向远处不愿的伪龙。
不算很大,赤红色的麟甲,盘虬粗壮的身躯,它张开爪子向天,却无法腾飞。
尾巴微微地摇摆,赤龙转头,所有人在瞬间屏住呼吸。
原来它的两只眼,竟是极恐怖的白色……原来,赤龙没有眼睛!
小赵王之前,韩猛摇摇晃晃,半跪在地上,身上已鲜血淋漓。
他艰难转头,看向伪龙。
伪龙也正用空白的瞳仁盯着小赵王的方向,而后尾巴一摇,它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向着小赵王蜿蜒而来。
叶耀仗剑俯冲,不等他靠近,伪龙仰头,一声狂啸,无形的气劲喷出,红色的影子如同一片枫叶,被狂暴的北风吹动,向后掠出。
他好不容易刹住身形,却半跌在地上,他是傀儡之身,早就无血可流,但脑海中好不容易凝结的一点灵识,被伪龙如此震吼,竟又有涣散的趋势。
叶耀脑中一片空白,不由捂住头。
伪龙不为所动,依旧向
着小赵王扑去。
对面初守已经将白青邈安置在一处勉强称得上还安全的所在,纵身向着伪龙跃去。
翎眼睁睁看他头也不回去了,抿了抿唇。
看向小赵王的方向,翎瞧见浑身是血苦苦支撑的韩猛,也看到了几乎被震散神魂茫然无措的叶耀。
她望着始终抱紧奴奴儿不曾松开手的小赵王,不远处,是奋不顾身冲过去的初守。
在这地狱一般的地方,面对强大几乎无敌的赤龙,这些人却并不畏惧。
翎想起了先前被夏楝控制,强逼她体验被恶魂操控的世界中,素叶城沦陷于魔手后遭遇的一切。
当时翎看见了无边的惨状,但她也只是看见了那些凡人在强大的魔军面前是如何不堪一击、死状凄惨的。
她觉着可怕、但她是天人,并不曾感同深受,感觉骇然之余,隐隐地却有一种弱肉强食,理所应当的感觉。
翎没意识到,就算再微小不堪,明知不可为,人这种卑微渺小的东西,却还是会有勇气做最后的一搏,哪怕明知道是死,也义无反顾。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夏楝放着好好的龙众之首不当,却偏来这微渺的人间界。
此时,翎仿佛有一点明白了。
赤龙势不可挡地向着小赵王扑去,小赵王身上的龙气,吸引着他,让他恨不得一口将眼前的人吞了,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只要吞掉此人,自己就会蜕变成真正的龙。
韩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素来引以为傲的铁塔巨人般的身量,在赤龙面前,却似螳臂当车,韩猛却未曾退缩半分,反而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赤龙扑了过去。
赤龙张开爪子捏住韩猛,锋利的抓钩刺入韩猛胸膛。
如此轻易。
鲜血滚滚,韩猛双眼圆睁。
初守大吼了声:“混账!”人在空中,偃月宝刀化作一道虹光,向着赤龙砍落。
赤龙身躯扭动,尾巴一摇,甩向初守。
偃月宝刀砍在赤龙尾尖上,红色的麟甲飞扬。但却不曾伤及赤龙本体,反而震的初守虎口发麻,偃月宝刀几乎脱手。
昌四爷在空中俯瞰,此刻哑声叫道:“小赵王,快想法子把奴奴儿的神魂叫回来,不然……就晚了!”
话音刚落,寒鸦仰头锐叫一声,身形突然散开,如墨水般在空中幻化,凝聚,最后竟出现一道酷似凤凰的虚影,通体却是漆黑色。
当这玄色凤凰影出现的刹那,天地仿佛为之寂静。
在远处观战的翎看见这一幕,也蓦然震动。
这只看着不起眼的寒鸦,竟然是……传说中的——
五方神鸟。
天下人只知道凤凰,却不晓得凤鸟分五种。
中央凤凰之外,分别是东方发明,南方焦明,西方鹔鷞,北方幽昌。
凤鸟为帝王之黄,东方为青,南方为赤,西方为白,北方为黑,又因五行属性,各自所司掌各有不同。
如今在众人眼前的,便是五方神鸟之一的,北方幽昌。
通体漆黑,控水成冰。
虽是五方神鸟,但却并不是祥瑞之兆,故而世间难得一见。
在亲眼见到之前,翎以为……世间已经没有五方神鸟了。
但是今日……
这应该是,残存世间最后一只北方幽昌了吧。
伪龙停止前进,抬头看向天空的凤凰影子,仿佛被吸引住似的。
玄色的凤影转动,盯着地上的赤龙,一声长鸣间,风生水起,细碎的水汽旋转,向着赤龙奔涌而去,水汽迅速凝结,寸寸结冰,赤龙的动作越来越缓慢,几乎只在片刻间,赤龙竟被一层层的寒冰包裹,整个儿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空中,昌四爷漆黑的身影越来越淡,身形越来越低,最后慢慢地降落在地上。
它向着奴奴儿的方向看去,喃喃道:“奴奴儿啊,小丫头,一定要好好的……四爷我这次、真的是……拼了老命了……”头跌在地上,黑豆子般的眼睛慢慢地失去光辉。
小赵王看见这一幕。
他冰雪一般的脸上,双眼通红。
他没有办法唤醒奴奴儿,甚至韩猛都……难道奴奴儿注定走不出这蛮荒城么,她本来已经逃出去了,她本可以忘记所有,在大启自由自在,但……
被冰冻住的赤龙,雪白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翎屏住呼吸,想要提醒众人。
初守提着偃月宝刀走过来,道:“不如先带着她离开吧。这里的危险并未解除……”
他环顾周遭,因为赤龙跟幽昌的出现,大大地震撼了那些阴魂,此刻竟有偃旗息鼓的势头。
城中百姓的骚乱却还在继续,正可趁着这个时候,催动百姓们出城,或许是时候抛下蛮荒城了……
但初守心中总有点不舒服。
他是军伍出身,在没从军之前就听说过蛮荒城的故事,他曾想象过有朝一日,可以收服蛮荒城,但那已经百年多的旧患,提起来简直痴人说梦。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踏足此处,但此处比想象中更凶险,而先前被视作仇寇的蛮军反而是其中并不难办的,最棘手的,正是这头苏醒的狂龙。
可怕的是,这狂龙显然还未曾发挥十分的实力。
初守没有把握控制住这头伪龙,也没法确信,这冰真的可以永远封住伪龙,所以想趁着北蛮兵大乱的时候,好歹先掩护城中百姓离开……
这本是仓促之际不得不为的最好法子。
但若有选择,初守真不愿把蛮荒城再拱手让人。
可相比较来说,到底还是百姓的命更重要。
就在初守想要再行催促小赵王的时候,小赵王制止了他。
“阿泽,你……”情急之下,初守叫出了小赵王的名字。
小赵王将奴奴儿放下,垂眸,而后,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初守看着他的动作,猛地后退了几步,又伸出手来,仿佛要制止:“阿泽!”
两个人是从小的玩伴,先前一碰面,小赵王便提起他甘为执戟郎中的事,没少冷嘲热讽。
虽然夏楝是小赵王心目中最一流的天官,恨不得把夏楝放在中洛府,但……这仍不妨碍小赵王“面斥”初守。
初守同他一块儿长大,自然知道他的脾气,自是毫不在乎,反而也说起风凉话,比如大启皇朝曾经有过皇子执戟的先例,又跟小赵王那个说起担当执戟郎中的许多好处。
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小赵王那宁折不弯的性子。
但是初守想错了。
小赵王也可以……为了奴奴儿,他也可以低头,也可以……弯腰。
甚至屈膝跪地。
“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小赵王垂首,一字一句说着,缓缓抬头看向奴奴儿,“如今,本王践约,你……可听见了?你可愿意?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不哭不哭,我来了~
第69章
奴奴儿觉着自己的意识将要消失了,脑中一片混沌,神识已然千疮百孔。
她感受到,之前小赵王彻夜不眠的那种痛苦。
身不由己,完全被动的,听着那些无边无际的哭声、惨叫,体会他们濒死的绝望跟无助,感觉他们如同冰冷潮湿的海浪,一次次地向着自己冲刷而来。
她的神魂禁受不起这样霸道的、永无止尽似的冲击,这种无法承受的痛苦,甚至连累到了韩猛。
但就算如此,韩猛却依旧用他并不很强大的神识,尽量同奴奴儿相通,他想要替她抗下一些侵袭,如果可以,他愿意都替她挡下,可惜……
当感觉到韩猛的气息陡然消失的刹那,奴奴儿知道,那个人……死了。
她几乎不记得韩猛的名字了,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当方才还同她意识相连,不离不弃地帮着她抵御阴魂的那道神识突然消失,随之而来的 ,不仅仅是恐惧。
就仿佛,天地之间唯一跟她有点牵连的人,陡然消散,那她,又是什么。
奴奴儿有两次最为恐惧绝望的时刻,一次,是被拐子带到蛮荒城,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前路上有什么,也许迎接她的是比死更恐怖的未知,一路上,她都在生死之间徘徊。
另一次,是她离开昭昭后,拼命地往大启的方向逃亡。
她选定了一个方向,却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不是正确的,她走了很久,遇到了无数凶险,眼前所见依旧是茫茫雪原,好像她根本就走错了路,自己步入了绝境。
而现在,奴奴儿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四野茫茫、不辨方向、危机四伏的雪原。
她感觉这一次自己可能走不出去了。
上回,她至少还有昌四爷相陪,但这次,她什么都没有。
她决定不再奔跑,决定放弃,她慢慢地坐了下来,躺在了冰冷的雪地上,准备闭上眼睛,长长地睡一觉。
但就在奴奴儿的意识近乎消散之时,她的头上,原本静止不动的金翅凤蝶的触须,忽然动了动。
诗云: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从《庄子》开始,有“庄生梦蝶”的典故,为何只是蝴蝶,而非旁物?
只因蝴蝶是虫类经过蜕变而来,而“蜕变”,便仿佛意味着一次生死。
因此,蝴蝶仿佛是能够贯穿阴阳两界的存在,甚至在民间,倘若家中有人去世,而发现家中有蝴蝶飞来,那便意味着是去世的亲人的灵魂,回来探望了。
奴奴儿本来是迷失于自己的神魂界内,外间之物,无法渗透。
但金翅凤蝶,偏偏也随之出现在此处,它细长的触须,轻轻地弹动奴奴儿的额头。
模模糊糊中,奴奴儿一片空白的脑海中,隐隐地传来一道声音:“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奴奴儿闭着双眸,懵懵懂懂,只觉着这声音极好听,拥有这样音色的人,一定也是个美人儿吧。
“本王践约,你可听见了?你可愿意?”那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可以。”他哀求似的,声音让她觉着心酸,虽然仍旧记不起,那到底是谁。
蝴蝶的触须不停地敲打奴奴儿的额头,一点点的灵光仿佛也伴随着一句句的话,打入了她的神识之中,那原本一片空白如死寂荒原的神识空间,逐渐地多了一抹色彩。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张脸。
那是一张肤色如冰雪的容颜,奴奴儿本能地觉着,这个人对自己狠重要,她试图想起这个人。
蝴蝶小心翼翼地张开翅膀,那瑰丽曼妙的翅膀轻轻地扇动,光影陆离。
有了,有了……
奴奴儿俯首,她看见那个人从门外走进来,长身玉立,金冠蟒袍。
他的神色那样孤寂清冷,身上似乎自带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但,很美。
奴奴儿看见他抬眸,一双如同寒星般的凤眸盯着她。
他呵斥:“小东西,乖乖给本王滚出来。”
他轻笑:“无知,那叫做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他鄙夷地说:“你若是天官,本王为你执戟又如何。”
他长叹似的念道:“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要走,不要离开本王……”
无数句话,无数个他的影子,逐渐在奴奴儿心中浮现,他的眉眼,口鼻,容貌,逐渐浮现清晰。
奴奴儿想起那个温暖的拥抱,想起那一夜在赵王府。
他,他是……
“殿下……”
一声轻唤,从昏迷的奴奴儿口中喊出来。
半跪地上的小赵王一震。
一股金色的气息,从小赵王的身上涌出,游走如龙。
旁边不远处被冰封住的赤龙,眼睛又睁大了几分,外间的冰封,蓦地出现一道裂痕。
那金色的龙气,却落在了奴奴儿的手中。
伴随着庞大的王气涌入,原本缠身的阴邪气息仿佛遇到了烈阳的冰雪,冰消雪融,荡然无存。
小赵王身躯微震,略觉恍惚,识海之中,却另有一番光景。
“殿下……”熟悉的声音呼唤,小赵王身不由己,追随着那声音向前,直到翻过雪原,他看见雪地中站着那道日思夜想的小小身影。
小赵王喜极而泣,跌跌撞撞奔过去:“奴奴!”
奴奴儿转头看他,握住他的手。
小赵王把她抱住,又贪婪地垂眸望着她,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别的,直到奴奴儿示意:“殿下你看。”
他顺着她的指引向前看去,蓦地一惊。
在他们的前方,似乎有一片血的湖泊,湖泊中,挣扎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尸骸。
而在所有的尸山血海之间,睡着一个“婴孩”,或者说,是婴孩般的存在,因为它虽是婴儿的形状,但五官尚未完全成型,只是依稀能够看出其形状,勉强可以称之为胎儿。
它闭着眼睛,那未曾长成的眼角却仿佛噙着豆大的泪滴,仿佛只是胚胎般的婴儿,怎么会有泪。
而且细看,它的脸上,似乎带着无尽的恐惧跟委屈。
小赵王骇然:“这是……什么?”
奴奴儿道:“是……伪龙。”
小赵王瞳仁震动:“你说,这是那头赤龙?”
他无法相信,外间那头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赤龙,怎么可能,是现在这样一个未足月似的脆弱胎儿。
奴奴儿道:“这是它形成之初。”
没有错,她能感应到。
背负着蛮荒城所有大启原民的怨念、恐惧、仇恨、痛苦而滋生的龙胎,借着原先大启皇龙残留的一丝龙之气息,凝结成了这样的伪龙之初。
小赵王正欲开口,忽然感觉一阵天晕地旋,他即刻察觉,神识之外的现世,出事了。
确实如此,就在奴奴儿同他查看伪龙胎的时候,外间被昌四爷冰封住的伪龙,仿佛有所感应,原本坚固的冰封,绽出裂痕,有冰块逐渐崩碎跌落。
初守原本试图唤醒小赵王,但识海之中却传来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他只能擎着偃月宝刀,立在了两人之前,挥开那时不时跌落过来的冰块,并预备着在伪龙碎冰而出之时,第一时间阻挡。
小赵王知道事情紧急:“现在如何?”
奴奴儿迟疑:“这是伪龙之初,现在的它很弱小,我们可以在这里摧毁它,若是毁了它,外头那只伪龙就会消失。”
小赵王道:“那还等什么?”
“殿下,你不觉着它……很可怜么?”
“可怜?”
“我的意思是,也许它,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奴奴儿看向小赵王:“它毕竟不是妖孽,它是蛮荒城万千大启原民的意识凝结而成,本来……该成为庇护一方的存在。”
小赵王隐约明白了奴奴儿的意思:“那么该怎么做?”
奴奴儿道:“从它诞生到如今,它一直都被恐惧绝望所包围,它像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小赵王原本并不很理解奴奴儿的想法,只是尊重她的意愿,可是听到这句,他的心猛地一颤:“是、是么。”
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我想试试看。”
小赵王紧张地握紧她的手,不肯放开。
奴奴儿微笑:“我原本不能,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小赵王屏息,耳畔隐约听见初守的吼叫,他把心一横:“去吧。”
奴奴儿张手抱住他,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下,转身走向那蠕动的尸骸血海中。
那些丑陋的尸骸察觉有人进入,纷纷舞动起来,想要拉住奴奴儿,或者想要阻拦她,奴奴儿目不斜视,径直向前。
忽然,尸骸之中,浮现一张熟悉的脸,却是她的继母:“婵儿,婵儿……饶了我……”
奴奴儿一怔,耳畔响起小赵王的声音:“向前走,不要停下。”
她蓦地醒悟。
奴奴儿一直往前走,一步步靠近那沉睡中的胎儿,看着它委屈恐惧的神色,奴奴儿张开手,将那胎儿拥入怀中。
一瞬间,百年来大启原民们滋生的那些可怖复杂的情绪,如同赤色的泥点般把奴奴儿包围其中,这种感觉比先前被阴魂冲刷还要可怕,他们粘稠地包裹住奴奴儿,越来越重,仿佛要拖着她,一起沉入血海。
奴奴儿喘不过气,她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扔掉手中的婴孩,但……
金色的龙影始终那样澄澈,岿然不动。
奴奴儿咬紧牙关,反而把那胎儿抱得越发紧了:“别怕,别怕,好宝宝,我不会伤害你。”她温柔地安抚。
而在她怀中,那本来五官模糊的胎儿,慢慢地起了变化,它的五官逐渐明显,仿
佛在迅速的长成!
此时在外间,赤龙身上的碎冰已经所剩无几,初守牙关紧咬,握紧偃月宝刀,准备殊死一搏。
而叶耀凝聚最后一丝意识,也摇摇晃晃地来至初守身旁。
白青邈自昏迷中清醒,虽不知发生何事,却还是本能地站起身,踉跄向前。
迟了一步赶来的阿坚,冲到小赵王身旁,低头查看他的情形,却见小赵王依旧是半跪的姿态,人却一动不动。
翎望着这一幕,仰头长叹,抬手,掌心浮现淡淡的烈焰之色,她无声地来到初守背后,站住。
终于,赤龙奋力一挣,哗啦啦,碎冰乱舞,而赤龙发出一声直冲苍穹的愤怒吼叫,身躯陡然暴涨数倍,向着小赵王跟奴奴儿方向扑来。
站在他们面前的初守,叶耀,翎,白青邈,阿坚,显得如此渺小,但他们竟然谁都没有退缩半步。
就在伪龙扑上来、想要将他们都碾压成一滩血肉之时,识海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奇异的声响。
“呜哇,呜哇哇……”是哭泣声。
那是……新生婴儿的哭泣。
如此新鲜,如此响亮而高亢,不仅初守众人都听见了,这哭声越来越大,很快,竟响彻了整个蛮荒城。
第70章
一声声的婴儿啼哭,从伪龙的身体中发出,将蛮荒城上空的阴霾都慢慢驱散。
原本那些狂舞的阴魂,也都奇异的镇定下来。
而凶神恶煞般的伪龙僵立原地,两只极其骇人的雪白眼睛,竟似有了些许颜色。
一点亮光氤氲,似玄色,似金影,荡漾开来,如同画龙点睛一般。
伪龙,有了眼睛。
眼睛的出现,让伪龙不再如先前一样诡异可怖,红色的麟甲配合玄金的眼睛,狰狞中,多了几分肃然之气。
它原本因煞气不能自控而暴涨的身形,也在声声的婴儿啼哭中,逐渐地缩小,就在众人的眼前,魔怪般骇人的赤色伪龙,最终竟变成了到巴掌般大小,它慢慢地蜷缩在地上,尾巴圈着身躯,仿佛已经安静地入睡。
那响亮的啼哭声,也终于慢慢地消失,天地重又归于平静。
初守众人眼睁睁看着,都不知发生何事。
只有阿坚依旧盯着小赵王,却见小赵王垂落的长睫轻轻一抖。
“殿下!”阿坚欲要扶住。
小赵王睁开双眼,眼睛却看向身前的奴奴儿,他俯身过去,张手握住奴奴儿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而在远处,仿佛是蛮荒城城门口的方向,响起了一阵喧哗,隐隐听着却像是什么欢呼之声。
小赵王不为所动,只望着怀中的奴奴儿,掌心相抵,王气氤氲将她裹住。
而在他们身旁,白青邈回头:“是,什么声响?”声音依旧沙哑。
初守道:“是咱们的大军到了。”
白青邈震惊:“你们……带兵来了?”
初守笑道:“那可是古祥州的王,你不会以为大启真的会让他单枪匹马自己前来吧?”
此刻初守笑的轻松,但在前一刻,他真的以为今日小赵王要在此折戟沉沙了。
白青邈恍然,回头看向城门方向,那欢呼的声响越来越大了……原来如此,原来这是……迎接王师!
但这才是开始。
从奴奴儿的身上,有一点白光飘出,白光向上,升在半空。
众人不由都抬头看向那道光芒,逐渐看的清楚,原来,那竟是一本书。
书皮之上是四个字《妙质川泽》。
初守挑了挑眉,喃喃:“原来它竟跑到这里了。”当初陪着夏楝,在琅山杀豺妖所得的监天司的法书,夏楝给了夏梧,最后竟落在了这小女郎手中。
他转头看向奴奴儿,却见她重又盘膝坐定,垂眸抬手,一手指天,一手点地。
初守看出奴奴儿的手势非同一般,却竟猜不透奴奴儿这会儿要做什么。她可才从危险边缘被小赵王硬是拽了回来。
蛮荒城,城如其名,蛮荒之地,无规无矩,野蛮而生。
一个声音,却在众人耳畔响起,振聋发聩:“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初守惊讶之余,眼中透出惊喜之色,原来这正是夏楝当初立命天官之时的的敕言。
奴奴儿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启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大启中洛府执戟郎中小赵王,在此敕命,蛮荒无蛮,今日始,更名为‘赤’。”
地上沉睡的伪赤龙的身形上突然多了一层淡淡的微光,熠熠生辉。
“大启赤城,当有城隍,当有土地,当具阴司,当有轮回,当生灵万物有归。”
头顶的《妙质川泽》光芒大盛,一页页原本无字的树叶无风而动,刷拉拉,天地之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法则所控制,原本混乱无须的气息迅速归拢,条理清晰。
每个人耳畔都有低微的轰隆隆的响声,却是安心的声响,来自于地下天上,无处不在,似乎是无数道链条绞动,运作,又仿佛是惊蛰的雷声,寓意着,一切重新开始,万物复苏。
就连原本奄奄一息的昌四爷,残缺的身形逐渐被白光笼罩,黑色的羽毛上光芒流转,竟显出了七彩之色,那是祥瑞。
奴奴儿睁开眼睛,慢慢站起身。
“前执戟郎中韩猛何在。”
一缕淡淡的阴魂缓缓出现,韩猛高大的影子站在奴奴儿面前。
奴奴儿望着韩猛:“你可愿为赤城城隍,代管赤城阴司一切事务,断阴阳斩奸邪,使亡魂皆得其所。”
韩猛凝视着奴奴儿,唇边多出一抹笑意:“诺!韩猛领命!”
刚刚应答,《妙质川泽》上一点白光降落韩猛身上,韩猛原本单薄的影子凝实,他抬头,忽然道:“天官大人……”
奴奴儿道:“我答应你的事,你可以自己去实现了。”
韩猛双目圆睁,飞身而起。
奴奴儿颔首,眼睛闭上又睁开:“战死于此的所有大启将士亡魂,愿意入轮回者皆入轮回,愿归大启者皆可回故土,愿意驻留在此的,皆入城隍阴兵。”
原本晴朗的天底下,慢慢地浮现一层层青色的气息,无数个声音响起:“诺,诺,诺!守,守,守!”
也有许多亡魂,化作点点白光,漂浮在半空。
小赵王仰头望着那些浮动的白光,抬手一挥,掌中一点金色影子闪出,如同一道温暖的金色长龙,向着大启的方向飞舞而去。
那些看着好似原地犹豫的白光见状,纷纷跟上那条金龙,很快离开了赤城上空。
而本来浮动在空中的那本《妙质川泽》,也在瞬间消散无踪,天地山川仿佛铿然有声,似被什么镇落。
奴奴儿身形一晃,小赵王单臂揽住:“已经够了。”
她看向小赵王,眼中还有未尽之愿,小赵王道:“你该相信这片土地。给它们一点时间。”
川泽妙质,岁月缓缓,复苏的山川自会给予答案。
这句话,似有莫大慰藉,奴奴儿缓缓地吁了口气,却又扶着他的手站住。
她看向前方,初守身侧的一道身影。
红衣如火,叶耀站在那里,他的脑海之中,只剩下很淡的一丝影子,原本已经撑不住的他,却仿佛靠着那一点执念仍旧立在这里。
叶耀的脸色如雪,他已经不算是人了,他的身体之中,甚至没有一滴热血。
“昭昭……”奴奴儿轻声唤道。
叶耀垂着的长睫微微地抬起。
奴奴儿看着他看似冰冷无情的双眸,哽咽:“你曾经、跟我说过。”
当时,叶耀跟她说起逃回大启的事。
奴奴儿不敢,大启对她而言已经是极陌生的地方,何况回大启的路又是那样危机重重。
“我不走,从没听说有人成功过。”她嘀咕,奋力摇头。
当时叶耀同她说:
——“从没有人做过的事,就永远不能做了么?从没听说成功过的事,难道你就不能去试一试了?”
最终,她听了他的话,逃出了蛮荒城,回到了大启。
如今,她站在了这里。
奴
奴儿道:“你看见了么?我如今做到了,正如你所说的,只要我去做……”
叶耀仍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奴奴儿走到他的跟前:“我想带你回大启,昭昭。我想带你好好地回大启。你说过,你最喜欢看古祥州的牡丹花开了。”
叶耀望着奴奴儿,眼神中终于多了一抹小小的悸动。
但还未开口,他原本白纸一样的脸上,突然多了一点灰色的斑痕。
奴奴儿起初不以为意,但在她眼前,叶耀那飘扬的黑色长发,正以一种叫人害怕的速度迅速变白,眼睁睁地,只是几个呼吸,那一头墨一般的长发已经完全变成雪色。
“不,不行……”奴奴儿忽然意识到什么。
方才她以大启奉印天官的身份,同大启的王,在大启自己的土地上敕命。
《妙质川泽》成了新赤城的法书,镇守着赤城的山川,从今日起,城隍,土地,阴兵,轮回,这片土地上将形成自己的天地法则。
而今日对于赤城而来,恍若新生。
就如同那头原本的“伪龙”,敕命之下,它便成了真正的赤龙,是属于赤城自己的小小赤龙。
今日,对赤城来说不亚于开天辟地。
而对于这样的宏大正日,对于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妖邪鬼魅来说,是不可承受的。
原先被奴奴儿唤醒的那些阴魂们还好些,他们被天地法则庇护,依旧会被归拢于城隍阴司之中。
但是……叶耀不是。
他的三魂七魄早被黑喇嘛封印,如今的躯体只是一具傀儡空壳,如活死人。
这样的存在,自然被新生的赤城法则认定是妖邪。
妖邪,不容于新生之力。
妖邪,注定将被毁灭。
奴奴儿后知后觉,猛地向前,试图将他抱住。
叶耀却后退一步。
也许是将死,昭昭看着眼前的小女郎,终于从记忆中寻到了一些往日的场景。
胸怀壮志的天才剑客,乔装改扮进入蛮荒城,本是想要取敌酋的首级以震动天下,谁知却马失前蹄,反遭灭顶之灾。
残了手,只能苟且偷生,回想先前在大启的日子,恍若如梦。
一次次的磋磨忍辱,他几乎也失去生机,一度想要寻死。
直到那日,看见了跟獒犬抢肉骨头的那脏兮兮的小女郎。
她跟獒犬一阵厮打,终于把那根没多少肉的骨头抢到手,她得意洋洋地举着骨头飞跑离开。就在叶耀以为她要躲起来大吃一顿的时候,她却把那骨头给了一个饿得在地上找土吃的小孩儿。
那好像是,叶耀第一次落泪。
断了手,没了生机,忍辱负重,他从没有哭。
可在看到那个明明同样面有菜色、对着肉骨头猛咽口水的小女郎的时候,眼中却突然酸涩。
奴奴儿一直觉着,是叶耀救了自己。叶耀没跟她说,若不是她,他只怕也早化作一具白骨了。
他没有提自己过去的名字,他说他叫“昭昭”。
昭昭,明也,就如同他的本名一样。
而对于叶耀来说,昭昭还有一层意思,《孟子》说: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他想用这个名字,记住自己的初心,记得自己见到奴奴儿时候那份犹如醍醐灌顶的顿悟,因为她,他想让自己在泥泞中开出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