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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昼坠火 椒盐橘 34441 字 2个月前

第131章

许星回调出自己的光幕,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刚刚跟我一起打扫的那名妇女,陈姨,是她动的手脚, 断电也是她造成的。”

桑凌看着画像上的脸,那是风渡川第一批招揽的热心人,和风渡川是老街坊,两人很相熟。

这些仿生人, 真的渗入她们的生活太久了,是邻居、朋友,甚至有了感情。

许星回感到抱歉:“雇主给我的底层指令有不能节外生枝,自保为重。所以,即便发现了,我也没有阻止。”

“没事还不晚。”

带着敌对目的靠近她们的人,桑凌不会放过,她按着耳廓里的无线设备通知花隐雾。

三分钟后,花隐雾给出回应:“已封锁走廊,人抓到了。”

陈姨被花隐雾“请”进了杂物室,仿生人静静地看着室内众人,也不挣扎。

风渡川再一次出现了不知所措的不安,她伸了伸手,又颤抖着收回去,心口一阵阵抽痛,这种利用她人情感的手段,对重情重义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残忍。

桑凌准备问话,她靠近陈姨,还没走出两步,陈姨却像接收到新指令般,突然抬头。

桑凌闻到空气中一股高温烧灼线路的焦味,只一瞬间,沉寂的宇光在此刻发出提示:“小心自爆。”

魔方出现!桑凌一凝双眸,用[傀儡]熟练地借走了闫烬声的空气异能,瞬间将陈姨包裹!

她身边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在刹那间做出反应,孟无黯启用异能自保。

花隐雾护着风渡川和花财,而花财已经飞快调出光屏操控宇光:“阻止她!”

电光石火之间,一声拉长的机器“滴”声响彻杂物室 爆炸信号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截断。花财吓得手脚发软,疯狂拍自己胸口:“没事了,没事了,我带着宇光黑进她的主板了,我真厉害。”

失去指令的陈姨此刻安静地站着,被宇光接管后,主板进入了强制休眠。

桑凌放平呼吸后才收起异能,她翻开陈姨的衣领,脊椎部分已经有烧灼的痕迹,开始熔断了。只是,这个仿生人卧底,企图自爆,这绝不是仿生人自己的决定。

也不是提前设置的“暴露就必触发”指令,她还什么都没问呢,不可能触发已有判定。

那就是实时的。

有人在通过仿生人实时判断这里的情况。

“还能运行吗?”桑凌上下打量着陈姨。

“能。”花财问,“你要杀掉她吗?”

“不。”桑凌昂起头,她不再那么意气用事了,有人用大批量的仿生人伤害焦油城,她不可能一个个杀得完。桑凌说:“我要利用她,揪出剩下的304个仿生人。”

那些人混在人群里,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也不知道抱了怎样的目的。

既然宇光苏醒了,桑凌就要借它的力量把敌人变少,把盟友变多,接管这些仿生人的主板,把它们变成自己人,那比直接销毁仿生人,更有用。

只是,现在宇光还太弱小了,现在焦油城百分之九十的机房都被永生占领,相比起来,宇光就像不足月的婴儿。刚刚接入陈姨主板还需要花财辅助,不可能维持着这样的状态接管所有仿生人。

它需要尽快变强大。

桑凌在脑海里快速规划了蓝图,她摘下重枪转过身,朝花财笑得不怀好意:“走!我们去打劫永生。”

“打、打劫?”花财后退了三步。

桑凌眼角的红还没消散,衬着乍亮的眼眸,更显得心思蔫坏:“宇光苏醒了,你不是说要让它出去蚕食更多算力,侵占机房吗?”

“婴儿”就是要多吃,吃得壮壮的,快点长大!

花财缩成一团:“我、我也要去?”

“我想让蔡圆去,她的异能很有帮助,但我觉得她不熟悉焦油城的机房情况,而你最熟。”桑凌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拜托了,你俩远程联手,天下无敌。”

花财被劝说得很心动,但是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退。

她姐把她从家里拎到应急中心,就够挑战她的底线了,现在还要被桑凌带着满街跑,简直是要她的命。

退了两步,腰被一只温暖的手托住,花隐雾摸了摸花财的后背:“我跟你们一起去。”

花财拽着花隐雾的衣角,勉强地说:“那、那也行吧。”

有她姐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桑凌眼睛一亮,二话不说:“走!”

剩下的人各自对望一眼,离开杂物室去做本职工作。

宇光恢复之前,冥王星的上载意识她们还没有能力激活,许星回被桑凌郑重交到了风渡川手上。

她们仍旧和往日一样行动,该收尸收尸,该援助的援助,但走出这间杂物室,又好像一切都有了不同。

她们又多了一个新的“朋友”。

任务开始时,花财最先盯上一个民用通讯基站。

桑凌先是把无关人等清空,然后对着服务器使用了[归我] 。

她早已知道自己的异能对人工智能也有效,只是异能维持时间太短。想要长久拿到主导权,需要宇光长期入驻。

但永生盘踞在服务器内,[归我]一旦消失,宇光就容易被永生清除,桑凌不懂程序,没有办法从技术上帮助宇光,花财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蔡圆就是在这时,感应到宇光的波动,主动加入了她们。

桑凌已经得知,蔡圆的[编译]能力范围很广,但今日明显和上一次不一样,蔡圆侵占线路的速度比上次快上好几倍,花财还没来得及讲解,蔡圆就已经在服务器里直接开了一道“门”,把宇光放了服务器。

桑凌后来才知道,蔡圆的能力不是攻破系统,而是将想法编译成计算机能识别的语言,悄无声息渗透进系统的“血液”。

蔡圆不会暴力破坏,但是会在系统里留一扇她随便可以打开的后门,即便触发了警报,但什么都拦不住她。

这个能力,完全超出了桑凌的理解范畴,她还在紧张盯着服务器的时候,花财看傻子一样看她:“别看啦,蔡圆早就完成了,走啦,下一个。”

桑凌眼睛一亮,江斩月是怎么想到做这个决定的!

宇光在她们的配合下,开始飞速扩张。

最初,它很笨拙,即便有指引,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自我复制,如同学步的婴儿。

但很快,它的速度呈指数增长,飞快蚕食数据流能触及的一切。

花财定位,桑凌清场,花隐雾放哨,蔡圆“开门”。宇光像一堆海绵快速吸水。

她们无可避免地惊动了永生,但永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她们一套组合拳揍得失去响应。

红魔精力耗尽时,宇光的运算能力已经恢复到一个小型基站的程度。

在这之后,桑凌和蔡圆花财几人,不再帮忙,放任它自己壮大。

它脱离了“家长”的保护,在公司机库、基站、摄像头、电脑终端里,找到了可以扎根的缝隙,意识像根系一样蔓延,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吞噬永生、复制、又自我清除有害部分。

它变得比以前凌厉,不知道从哪些数据里学到一些攻击性,像一个重塑血肉蛮横生长的少年,几乎不给永生反应的时间便疯狂肆虐。

很快,那些被永生屏蔽的信号、被联邦切断的通讯、被仿生人渗透的盲区,被宇光重新夺回主权。

速度比桑凌想象中要快。才半天,宇光已经夺下了半个城的主导权。

带来的收益也比想象中要大。

宇光壮大之后,她们终于可以放心开启智脑,不再用无线设备联系。

而蔡圆使用异能时停留的时间,也从一两分钟,变得越来越久。这意味着,宇光也在帮蔡圆压制永生。

桑凌终于理解蔡圆为什么拼命要救宇光,确实只有它可以和永生长久抗衡。

持续这样下去,等到明天,她们追查仿生人就很容易了。

五个小时魔方精力恢复后,蔡圆再次出现,但是,她只在花财的智脑里留下了一串字母,然后光点蹦蹦跳跳地消失了。

“蔡圆说什么?”桑凌问。

“她说,宇光现在算力足够,她找到给江队摆脱永生的方法了。”

桑凌咬着棒棒糖,看着天边消失的晚霞,哦了一声:“是吗……”

即便江斩月不受监控,这节骨眼上,也不会联系她吧。

桑凌不死心地等了两个小时,果然没有等到任何消息。

桑凌最先等来的,是军事威胁。

第132章

在应急中心吃晚餐时, 外面传来嘈杂的呼喊,不知道是谁在奔跑嚎叫:“出事了!”

桌上用餐的人同一时间飞快起身奔向应急中心的大门口。

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市民,附近的楼宇,人们推窗出来,抬头望向天际。

遥远上空传来不寻常的嗡响。

桑凌从狭窄楼宇间的缝隙望过去, 深蓝色的天际线出现了光点, 先是几颗, 然后是几十颗,几百颗。

光点连成一条细密的白线,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焦油城的方向移动。

“是战机!”有人喊。

肃清的军队,正式向焦油城逼近了。

桑凌倚着门框,看向焦油城中央广场的电子光幕。

屏幕闪了一下,轮播的通缉令被关停, 屏幕黑了整整三秒,然后出现了实时的新闻直播。

联邦的现任总统, 坐在发布台前,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戒指上的联邦徽章被镜头灯光映出一圈冷光, 正发表公开讲话。 “焦油城拒绝偿还债务,我们理解城内居民的困境, 但是为了整个联邦的长远发展,必须进行必要的区域功能调整。”

广场上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些听起来得体但又假大空的词汇, 实在难以理解。

“接下来,我们将暂时切断对焦油城的所有能源供应,以确保资源更高效地配置。请居民们保持冷静,配合后续安排。”

桑凌抱着胳膊,眉头刚拧起来:“什么意思?什么区域调整、资源高效配置?这老登装模作样说什么呢?”

耳边滴的一声,孟无黯的声音从共同通讯频道里切进来:“他要断供,切断焦油城一切外部供应。”

断水、断电、断掉一切燃气、食物和医疗用品。

她们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上头的人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包装得这么精巧,轻飘飘给焦油城执行死刑。

“真不要脸。”桑凌指着总统的鼻子骂:“所以,之前的债务危机和反恐舆论,是为了给现在的行动,找一个正义的借口?”

“是啊。”孟无黯慢悠悠地说,“联邦做恶事的时候,惯会包装。你看这老头把你打为恐怖分子,现在又亲自表态,他已经站在正义的高处了,国际就不会派盟军帮扶我们。”

即便有心,也会碍于形势不敢妄动。她们没有军火支持。

远处的嗡鸣声停止,悬停在焦油城边缘的上空,然后下降。

屏幕上总统转着戒指,继续发言:“现在,联邦军和盟军进驻焦油城外围,已经做好应对措施。接下来,由江少尉担任总指挥。”

画面切换,江斩月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

桑凌已经习惯在屏幕上看到江斩月,通缉令、新闻、联邦发布的每一段官方声明,江斩月的脸总会出现。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可画面切过去的那一刻,她的呼吸还是停了一秒。

画面上,江斩月站在一架低空飞行机旁边,联邦军服,金色徽章,飞行机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圈冷白色的光晕里。

后方,数不清的精兵入镜,看背景,联邦军确实已经驻扎在焦油城的边界。

总统说完好听的话,即刻退场,而那些难听的话全部交给了江斩月。

广场上出现了骚动,一些脾气火爆的人,一看到这张天天在焦油城轮播拉仇恨的脸,已经开始破口大骂。

那些难听的词汇经过几日发酵,已经不堪入耳。

桑凌收敛了情绪,靠在应急中心的门框上,抱着胳膊不发一言,静静地注视着大屏上那张让她又念又气的脸。

江斩月也在看镜头。

在看什么呢?真气人,怎么才四五日不见,就肉眼可见地消瘦?

现在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重新踏上焦油城的土地?说着这些伤害民众的话?

她们明明不久前才通过话,桑凌不会怀疑江斩月的动机。

可是隔着时间,隔着距离,她觉得这人离她好远,看不清眼睛,碰不到温度,竟然也猜不透江斩月的内心了。

她好像,一直都没有猜透的机会。

现在的江斩月,好似又退回到官网入职照的那副神态,冷冰冰的,用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盯着镜头。

真烦人,她不想看她这副样子。

骂声从桑凌身后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去。屏幕上的江斩月稍微抬起头,郑重开口。

……

“出于人道主义。”江斩月声音冷冽,“我们将预留五日,执行静默停火,五日内只要反叛头目放弃抵抗,城内组织者偿还债务、并赔偿损失,我们将会预留物资供应点,给清醒的民众提供援助。”

“如果在限定的时间内,没有悔改,五日后,我们将正式执行军事行动。”

江斩月稍微扬了扬头,面前拍摄的无人机从眼前挪开,飞向后方。

镜头拉开,联邦军的阵列被完整地投放在新闻画面上。

江斩月知道这是一次威慑,五天的静默期也只是个幌子,联邦开出的条件,焦油城不可能做到。

军事行动是一定会执行的。

这是联邦惯用的套路,用这套正义的逻辑限制底层人的生路。

底层人、低区人、员工、焦油城民众、女人也一样。给你一个困境,再给你一个可供选择的条件,然而这个条件会设成你自身够不到的高度。等你够不到的时候,他们便说:“我给过你优待了。”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压迫和伪善。

联邦笃定桑凌等人不会和谈,在逼她们像疯子一样动手。

如果桑凌在五天内先动手,他们就可以既得到人道主义的评价,又可以提前撕毁协议,马上出兵。

桑凌没办法动手。

江斩月低头看了一眼界面,总司令告诉她,断供措施已经开始执行了。

焦油城不是一个所有资源都能自给自足的城市,部分米粮制品、燃气、水电由附近大州提供。

现在这种民生基本保障都被切断,就不是联邦放弃焦油城那么简单了,而是要慢性扼杀整城的人。

城里的人,还被阻止前往其它城市。这比直接让军队暴力推平,手段更恶毒。

一个掌握权力的男总统,一个体制的喉舌,是报以何种冠冕堂皇的心态做出这样恐怖的决定?

江斩月想不出答案。

她站在队伍前方,低下头,手中的光屏接入了一个新的仿生人,C-12的视野。

那人混在广场的人群中,周围是焦油城的霓虹灯,对她的骂声一声高过一声。

紧接着,市民们变得神色惶惶,有人反应过来急忙跑回了家中,剩下的人脸上只剩下愤怒、害怕、茫然。

C-12收到雇主指令,和旁边的人聊了几句,那些准备好的煽动话语,在威慑下都变得合情合理:“焦油城现在,成了被围困的孤岛、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自求多福”诸如类似的言论,在一平街,八方街,各个街道的仿生人口中说出。

恐惧,先一步让城内大乱。

江斩月不知道桑凌会如何应对。

总统没有公布后续措施,但江斩月猜测他还有后手。

她还没见识到他的全部手段,甚至还没机会接触到他本人。现在,只要桑凌动手,联邦就会借机一环扣一环加压,把她们逼上绝路。

但如果不动手,那便是妥协,最先被威慑压垮的,便会是焦油城断供后的普通民众。

她借着C-12的眼睛,看到桑凌仍靠门框上,抱着胳膊,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面容。

然后,桑凌抬起头,将重枪一甩上膛,只开了一枪,子弹就击碎了电子屏幕。

原本人声鼎沸的广场一瞬间寂静了,火花从碎裂的屏幕边缘迸出来,在场的市民全都朝她望过去,惊讶的、咒骂的、恐惧的神色都还停在脸上。

视野中心,桑凌将太阳镜推到头顶,扬起嚣张的笑容,挥了挥手中还带着余烟的枪。

“别自乱阵脚啦。”她的语调高声扬起来,从门口的台阶上往下跳,然后端着枪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放心吧,联邦打不倒我们的。”

桑凌说不出什么措辞精妙的话,可单单这一句,就让笼罩在头顶上的恐惧撕开了一道裂缝。

投射着江斩月面庞的那几块电子显管爆出火花,江斩月清楚,碎了一块广告牌,还有更多的广告牌,桑凌并不是让大家不看新闻了。

只是情绪会蔓延和感染,桑凌察觉到这一点,用那一枪表明,她绝不允许自己的队伍里弥漫低迷的士气。

许多人清醒过来,拍着胸口:“对啊!没事没事。还有太阳和孟老板在呢!”

“是啊是啊,还有风队长,秦老板也在,大家不要放弃。”

“孟老板说物资还能撑几天,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事。”

人们找到主心骨,不再咒骂江斩月,短暂怔愣过后,转而大声安抚着身边的人,欢呼着太阳的名号。

江斩月的耳朵被一个词占满,和她心中没能念出口的词同频。

怎么会有人这么藐视威胁,她又想起当初她们签订新协议的那日,和当初一样,桑凌又迫不及待地站出来稳定军心,像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生来就拥有感染力的天赋。

江斩月眼睫颤动,胸腔中传来鸣响,她看见桑凌站在人群中,披着焦油城的夜色,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往前走。

江斩月的身边却寂静无声,她站在飞行器的灯光下,在这冷冽、严肃、整齐划一的军队阵列前,像置身于冰窖般的黑夜。

她想向那霓虹灯下的身影、向那粒光靠近一点点。

她好想飞奔去见她。

然而,镜头里的桑凌先一步向她靠近了。

先是大步地走,然后快步跑起来,手中的枪一甩上膛,人群自动退开一条道路,C-12一眨眼,转眼,枪口便侵占了所有视野。

枪口挪开一点,桑凌的笑容从后方露出来,她挑衅地昂起下巴:“找到你了。”

“宇光。”桑凌轻声喊。下一秒,屏幕信号,完全截断。

C-12仿生人,彻底失去信号。

四周更安静了,只剩越来越快的心跳,江斩月关掉光幕,脚尖一转离开军队。

“发布会结束了,原地扎营停火观察,等待指令!”

“是!”整齐划一的应答被她抛在身后,江斩月走向边缘临时驻站帐篷。

第133章

“怎么样?”江斩月低声问。

帐篷里,是穿着三件防弹服、被包裹得圆滚滚的蔡圆。

——蔡圆并非随军作战部队,她此刻的身份有点特殊:她真的把网上那几个发表请愿参军的自媒体男主播抓到了前线,一人套了一个战地记者牌,威逼利诱架到了下不了台的位置。

而蔡圆,就是负责管理这些“自动请愿三好记者”的随行助理。

那几个男主播今天一直在想着怎么逃跑,可惜在永光的监管下不敢行动,凭他们自己的力量,也闯不过两城间的关卡,此时正抱在一起哭呢。

蔡圆才不会管他们。

她是为了江斩月和宇光才来的。

“行得通。”蔡圆说,“我用我的能力给你的智脑开了一扇后门。”

“不会惊动永生吗?”

“原本会,但现在我为你接入了宇光,以宇光目前的运算力,足够覆盖掉这个后门不被发现。”

蔡圆收起光幕:“宇光现在是寄生状态,只有永生的十分之一,但是会在后台生成假的数据,可以全天候地帮你遮掩行踪和通讯。”

蔡圆露出笑容:“换句话说, 现在你的智脑里, 有两个人工智能在同时运行。”

“宇光。”江斩月轻唤。

“在。”

那声音在脑海中荡开。空灵,干净,少了一丝她记忆中熟悉的轻柔,多了一层被战火磨出来的利落:“有什么能够帮您?”

江斩月扬了扬嘴角,她没有久留,直起身, 掀开帐篷的防雨布, 雨声一下子涌进来。

“我现在可以随意行动吗?”她压着心跳问。

“可以。”蔡圆说,“江队,你要去哪儿, 外面下雨了。”

“去探查情况。”

她说去探查便是探查,在系统里留了报告,带了两架无人勘探机,仿生人的信号正在飞速消失,最后消失的信号在五福街。焦油城外围围墙被往年的偷渡者敲得破破烂烂,江斩月撑着一把雨伞,军靴踩过碎砖,踏进了墙内。

雨下得绵密,砸在伞面上,密集而沉闷。

已经到了深夜,五福街竟然还有很多人。一半是胆大来刺探外围军队的□□,一半是自发巡逻的应急组员。

破晓帮和十四所的人也在,看到她的身影从雨幕里显现,那些人没有上前,转眼消失在黑暗处,报信去了。

剩下那些不明所以的民众,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这个地方民风彪悍,有人脑子一热就往上冲,一块石头砸过来,砸在她伞面上,咕噜噜滚到脚边。

“滚出去!”巷道两旁有人大骂。

几个义愤的青年冲出来,手拉手站成一排挡在她面前:“滚!你再过来我开枪了。”

她们在保护自己的城市。

江斩月看了她们一眼,又抬头看跟在头顶的勘探机。

永生在她脑海里问:“少尉,不开枪吗?请确保您自身的安全。”

“没有我的指令,不需要你的建议。”江斩月说,“开枪破坏总统的计划,要追究的是你的责任。”

“抱歉。”永生也不知道总统的计划,因此运算库无法分析。

见她不还手,更多人大起胆子破口大骂,有人丢了两个燃烧。瓶,碎裂的玻璃碴混着汽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腾起焰火,火光将雨幕镀成一层跳动的橘色。

江斩月置若罔闻地往前走,没走两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雨伞边沿,越过火焰,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十米外的断墙上,桑凌叼着一根棒棒糖,正戏谑地看着她。

那人黑色冲锋衣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那根白色的糖棍,翘着一只脚,斜斜地坐在塌了半截的砖墙上看好戏。雨落下来,顺着她冲锋衣的防水面料滑成一道道细流,在脚边积成一小洼水。

江斩月的手握紧伞柄,和桑凌目光相接。

她们打了个照面,落在伞上的雨声、骂声从江斩月的听觉里消失。

她原本以为……以为要晚些时候才能见到桑凌,以为她要深入城区,才可以找到她的方位。

然而,桑凌早就在了,在她踏入断墙时,那双眼睛便一眨不眨地跟随着她。

焦油城的人发现了桑凌,那些被敌军入侵的危机感在此刻陡然消失:焦油城的杀手在场,情况不再危急。

江斩月没有挪开视线,桑凌还是很享受这样的瞩目,从断墙上轻巧跳下来,乐意做主持大局的救世主,扔掉糖棍,一步一步踏过燃烧。瓶走向她。

江斩月无法正确判断分开的日子是不是太长,以至于眼前的人带着一种让她陌生的戏谑,地面上浇不熄的火苗,仿佛跳进了桑凌的眼睛里,放大,再放大,变成了张扬的野性。

是桑凌先开口:“哟,好……长官。”

桑凌站到她前方,歪着头,扬眉看她,说出的话阴阳怪气,像对敌人的挑衅:“来做什么?自己一个人,没带军队?”

似乎还觉得不够,桑凌挥挥手,江斩月手里那柄遮雨的黑伞便脱手,被桑凌掀飞了。

雨落下来,打在江斩月帽檐上。

她微微一怔,周围似乎有谁在欢呼,桑凌是演戏吗?还是生气?或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打击报复心?要让她知道,对方在众人面前与自己为敌,是这种心情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对视,桑凌的发丝沾了雨水,又顺着脸颊落下来,勾勒出在她脑海里出现太多次的脸庞。

“我问你话呢,来做什么?”桑凌仰头又问了一次,看样子,势必要从她嘴里问出个答案。

江斩月低头注视着桑凌的眼睛:“来打探消息。”

她的声音摇摇欲坠。

“哦,是吗……”桑凌歪着头,同样一眨不眨地望进她的眼底。

她们说着话,却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影子,挪不开眼。

江斩月不再往前,怕再踏一步便不受控制,桑凌和她叫嚣,眼里的情绪却似汹涌的潮汐,落在她身上有承受不住的重量。

她不能承受。

思念堆积的威力犹如排山倒海,一旦见到想见的人,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自持,瞬间溃堤。

“可惜了,你的勘探机被我弄坏了。”桑凌打了个响指,一眨眼,空中两架勘探机相继损坏,在地面砸起一点水花。

“嗯。”

“要是死在这里,回不去可怎么办?”

“没事。”

那轻描淡写的回答也像是一种强者的挑衅,周围有人不满地吼叫。

桑凌却扬起笑容,目光从江斩月的眼睛下移,落到领口,盯紧脆弱的颈动脉。

江斩月分辨不出。桑凌是想念她?还是想杀了她?

她的军服已经被雨水浇透了,贴在身上,雨水沿着帽檐往下淌,淌过下颌,再淌进领口。

桑凌仍看着她,眼中热切,偏又带了理智。江斩月还没反应过来,桑凌突然像她们第一次相遇时,闪电般扑身过来,江斩月没能躲开,桑凌揪着她的衣领,右手甩出一把小刀,刀身一横,抵着她的脖子将她重重往后推。

江斩月接连后退。距离拉近时,桑凌压着声音问她,终于泄露了一丝怨气:“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复命?”

领口传来勒紧的疼痛,桑凌的指节抵着她锁骨,质问变成了只有两人听到的耳语,沾湿的布料在挤压的力道下,贴合得太过亲密,江斩月呼吸一重,回答就变成了祈求。

“你希望……我现在就回去吗?”

桑凌眼眸暗下去,又笑了笑:“如果我说是呢?”

“可我不想。”

脱口而出未经考虑的话实在不像江斩月。

她大概给了桑凌太多失望的答案,以至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桑凌一颤,手心用力,军服的纽扣被扯松了一颗。

施加的力道停了一秒,江斩月气息紊乱,刚停步站稳,抬头便看到桑凌眼中一抹欣喜:“你不怕了?”

不怕了,她本就迫不及待打算见她,她想见她,宇光会帮她处理好一切。

可桑凌眼中的喜悦一闪而逝,又被极力克制,一眨眼,便成了兴师问罪的报复。

桑凌变本加厉地猛地一推,将江斩月狠狠撞在断墙上。

接着,双双坠向裂口。

砰——

江斩月的后背重重撞向木门。

[裂空]留下的空气褶纹消散,她们消失在断墙那头,出现在五福街的租房门外。

桑凌还扯着她的衣领,距离更近,近到江斩月能看见桑凌睫毛上悬着的雨珠,近到桑凌呼出的热气落在她的耳边。

呼吸交缠的距离里,桑凌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江斩月。”桑凌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你舍得来见我了?”

那分明是委屈的质问,连故作嚣张的语气也掩饰不了。

“嗯。”江斩月伸出手,将质问她的人轻轻拥抱。

可她低估了这个举动的副作用,克制太久的思念,在触碰到对方的一瞬便聚成了烈火,烈火点燃情欲,无法收场。

她不愿再放手,深夜的走道漆黑一片,桑凌呼吸急促,竟先一步欺身压上来。

可能是机会太过难得,可能是彼此心知肚明只差宣之于口,爱欲比剖白更先到来,她们心照不宣地靠近,鼻息相闻,江斩月手伸到背后,识别指纹后压下了门把,桑凌随她跌入室内。

门被闭合之时,桑凌的呼吸逼得更近,带着轻颤的气音质问她:“好姐姐,这次舍得邀请我进你家了?”

江斩月听到久违的称呼,心跳紊乱,一时分不清桑凌现在是戏弄还是报复。

她见过桑凌耳红的模样,本以为桑凌对她的触碰、对她的贪念会无从招架。

可她低估了杀手,桑凌离开她才几天,这人好似学会了运筹帷幄、步步筹谋的掌控欲,偏又带着玩闹般的挑逗,凑上来,呼吸摩挲着她的耳朵。

好痒,让江斩月想躲开,可是她整个人被对方压在墙上,明明那个小个子也没多大的力气,她却不能动。

也不能乱动,还有一把匕首抵在她腰间。

桑凌还生她的气,那把匕首没有收回,半是委屈半是讽刺地问她:“怎么不回答?你不是一直都在做理智的选择吗?怎么回来了?”

江斩月觉得如今还理智的是桑凌才对,情绪外露的杀手收敛着、清醒地看着她,她却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江斩月伸出手,抚上桑凌的脸颊,垂下的眼睫因为呼吸而不断颤栗:“我想见你。”

她想见她,想亲吻她,她从未有过这种占有的欲望,以至于想起来都难以启齿。

可所有的念想都凝聚于这句答复,却最浓烈地摧毁了桑凌仅有的理智。

刚刚还打算戏弄她的桑凌,又先一步招架不住,呼吸一滞,跺了跺脚,收起了匕首。

她怎么那么好哄,江斩月想,曾经那么讨厌她的人,怎么愿意被她轻易哄好。

桑凌哼了一声,蹭了蹭江斩月的掌心,呼吸已乱得一塌糊涂。

腰间冰凉的刀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手,桑凌隔着军服抱着江斩月的腰,然后往上挪了一些。

江斩月条件反射往后躲避,却被墙壁挡住退路。

“不喜欢?”察觉到她的躲避,桑凌语气一冷,泄露了一丝攻击性。

不是,是太喜欢,太渴求,以至于被触碰便难以招架。江斩月想要占有,却是桑凌更加主动,拽着军服领口,欺身压上来。

身体的触感柔软,严丝合缝,桑凌的双唇在她耳边游走,却不落下,若即若离地从游离到脖颈,到下颌骨。

江斩月猜不到对方会在哪里停留,也看不到。偏桑凌还要往前倾,像要挤进她的血肉,融为一体,似乎觉得还不够亲密,便本能地用膝盖抵着她的膝盖,然后交错,从双腿中间的空隙压进去。

江斩月压不住唇间的声音,不得不曲了下身,电流般的触感沿着脊柱往上攀爬,险些让她站不住。

“别乱动了,别乱动了桑凌。”她轻扣着桑凌的侧脑,指尖触摸着留下的疤,轻声请求。

桑凌坏心思得逞,游走的双唇终于停止,在她的唇角落吻,轻盈的触感相贴,只一瞬,便挪开。

江斩月情迷意乱,下意识往前挽留。

桑凌轻哼着喘息,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江斩月的唇珠,含糊,嘲弄,又抱怨似的用气声说:“好姐姐,你明明就很喜欢。”

江斩月不想桑凌叫她好姐姐。

但也不想桑凌停。

可能对方说得对,她明明就很喜欢。

桑凌的气息太近,近到与她的温度纠缠,那轻舔的舌尖退了一下,江斩月实在无法忍受年少者不知轻重的挑拨,主动倾身,强行撬开桑凌的唇齿,侵略领地。

“唔。”不知道是谁喉间无意识溢出的叹息,失了理智,这次江斩月不再缓慢地折磨彼此,抬起手托住桑凌的后脑,稳稳地禁锢,然后狂热地撬开双唇,与湿热的舌尖纠缠。

桑凌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失控的心跳,同频的起伏,让彼此神智消失,灼热的温度上升,一直沿着玄关,蔓延到淋浴间……

湿掉的头发缠绕在指尖,整洁的军服有了褶皱,然后从领口散开。

兴致高昂的桑凌不得要领,偏又剑走偏锋摸索出奇招,勾起阵阵压制不住的欲望。

细密的吻落在她浅色的眼睫,锁骨,胸口的疤痕。又突然偏头,双唇贴着她的手腕。

鼻尖蹭过青色血管之时,桑凌张口咬着手套边沿,脱掉了被揉皱的手套。

吻跳跃得太快,留下许多悬而未决的痒,得不到满足的同时又挑起新的欲念,江斩月不得不弓身迎合,在失控的边缘捧着对方的脸:“太阳,太阳……”

江斩月有时喊太阳,有时喊桑凌……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音调,重复喊她的名字。

卧室的床单压出褶皱,江斩月全身都被桑凌咬出印子,江斩月抵着桑凌的额头垂下眼睫,她看到对方怔怔地看着她,失了神。

或许是仍旧心有不甘,气没撒完,小杀手起了坏心,伏在她耳边笑道:“好姐姐,你们永光城的人知道,执政官和反叛头目私下里这样搞在一起吗?”

江斩月偏开头不回答。

她如何回答,明天还要带着这一身瘀痕和太阳的味道,回到军队当她的指挥官。

可是情欲无法控制,她沉浸在这一秒、这一分钟和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无法自控。

“喜欢吗?”

“喜欢吗姐姐。”桑凌一遍一遍地问,是确定关系?还是确定舒适度,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江斩月的“嗯”声变得断断续续,或拉长的语调。是回答她的问题?还是情不自禁的反应,她也分不清楚。

桑凌实在沉溺于江斩月的主动。

那埋在冰冷双眸下的情欲是压制不住的岩浆,漫山过海,桑凌心如擂鼓,吻也漫山过海,心晃荡荡,像充水的气球爆炸、破裂。

她从没有见过江斩月这副模样,她见过她冷酷无情,见过她杀人,见过她帽檐下双眸的锋利,可她却从没有见过江斩月热烈的渴求、轻柔的喘息,勾人心魄。

她之前不爱听江斩月“嗯”声回答问题。错了,她明明就很喜欢。

喜欢江斩月的韧性强大,喜欢她的运筹帷幄,喜欢她不经意透露出对旁人的善意共情,和独属于自己的偏爱和温柔。

而今日桑凌又升起新的、一种深沉的、只有她可窥见的迷恋。

夜晚在相拥、纠缠和交换中流走,直到理智崩溃到极致,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呼吸交织在一起,一次又一次。

第二日破晓时,像初见时那样,江斩月的身上又布满了红紫色的瘀痕。

被她咬的。

桑凌对此很满意。

她套好背心,走出卧室时看了一眼天边的鱼肚白,江斩月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

除了被领口遮住的吻痕,江斩月看不出任何昨晚的样子,戴好帽子,垂着眼眸耐心捋平袖口的褶皱。

桑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些拿不准经过激烈的一晚后,先开口的人该说些什么。

失策了,她们还没确认关系吧?

瞥见门口的影子,江斩月平静地转过头,浅色的眼眸望了她一会儿。

她们对视了一眼。桑凌单手抱着胳膊,扣着手肘外侧感觉不到疼痛的皮肤,罕见地有点不知所措。

要是江斩月翻脸不认人,她会立马将拖鞋砸过去。

然而,江斩月弯了下眼睛。

天边,春季的阳光在一点一点铺陈,破开的冰层却比阳光更引人注目。江斩月的眼眸里像装了一汪湖水:“我做了早餐,洗漱好吃点东西吧。”

茶几上有一份煎好的鸡蛋培根,还冒着热气,她没想到江斩月的冰箱里还有食物存货。

这人一直想过要回来吗?

桑凌扬起嘴角,又惊讶发现她的牙刷江斩月也帮她拿过来了,肯定又擅自闯入了她家……但,也还算贴心,她原谅江斩月了。

桑凌一边洗漱一边打量,昨晚在黑夜中没心思观察,今日才得见,江斩月的家实在过于整洁,入住时,沙发厨具当初都采买了新的,不像她的狗窝。

她洗漱完在沙发上坐下,耳边落下一道阴影,江斩月想了想又挪开手。

“怎么了?”桑凌转头。

“你的头发……有点乱……很乱,但我隐约记得,你好像不喜欢别人摸你头发。”

桑凌看着江斩月的眼睛,她按着沙发,缓慢凑近,轻轻侧头,头顶主动放到江斩月的手心:“你是别人吗?”

江斩月愣了一下,压着不服帖的发丝,手没有离开,顺势摩挲着桑凌的脸。

“我可以不是吗?”江斩月问。

她们对视,桑凌没有回答,一寸一寸地挪,直到攀上江斩月的脖子。

她不知道喜欢是这样的,会让人食髓知味,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

又或者,是外面那些危机将整座城市压得喘不过气,加重了这种眷念。至少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她暂时不需要考虑那些讨厌的困难。

她不太想踏出这扇门,舍不得江斩月又站到她的对立面去。

“这么久不回去,不要紧吗?”桑凌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懒洋洋的。

“我可以自由行动。不太有人管我。”江斩月看了眼时间,“不过今天九点有个战事演练。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桑凌重复了一遍,不满意地撇嘴,“好短。”

江斩月没有放手,她的指腹从桑凌的耳后滑过,停在那道疤痕上:“还疼吗?伤口。”

桑凌没有躲开,偏过头,让那道疤痕完全暴露在江斩月的指尖下:“有时候会疼,受伤的时候。”

江斩月的眼里闪过不加掩饰的心疼,想起儿时往事,低声说:“焦油城以后,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桑凌愣了一下,哈哈笑起来:“那我们还需要努力。”

她的双手松松地搭在江斩月的后颈,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扎着的碎发。然后她歪着头,目光从江斩月的眼睛滑到太阳xue ,又在耳畔搜寻。

“我从风队长那儿看过你的扫描档案,你的头骨受过伤,那你疼吗?”

江斩月的呼吸一顿:“没什么事,已经好了。”

“怎么伤的?”桑凌不依不饶,环在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厘米。

“在纠察队的时候,拼命创下功绩,追捕一个反社会自杀袭击者,用身体挡了一颗炸弹。”

桑凌睁大眼睛,又心疼地揪起来:“为什么要冒这种险?”

江斩月顿了顿,偏开头:“那时候我妈妈刚离世,没有想为之活下来的人。”

她突然讲起属于她的过往,桑凌没有立刻接话,从寥寥数语里窥见一段孤独的道路。

桑凌伸出手,手指沿着帽檐划了一段距离,心口酸疼。她没有再追问往事,不如往前看吧。她笑起来:“那现在呢?”

“现在?”江斩月也露出笑容,把脸轻轻埋进桑凌温暖的颈窝,“现在有太多想为之活下来的人,所以要努力活下来。”

呼吸落在颈间,沿着脸颊往上,江斩月侧着头,帽檐与桑凌错位,眼中带着未散的朦胧:“比如你。”

桑凌蹭了蹭江斩月的鼻尖。

她忽然明白江斩月为何总关注她的伤口,喜欢,就会心疼对方已经结痂的伤口。

桑凌重新搂住江斩月的脖子,身体微微后仰,看着江斩月的眼睛。

她不再一心追问关系,要比江斩月更热烈,更先一步地说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江斩月。”

江斩月眼睛里倒映着一种被从内而外照亮的、柔软的光芒。又笑桑凌的认真和笨拙,杀了那么多人,过分的事也对她做了,怎么在这种事上倒显得可爱。

江斩月更平和,更郑重,轻声说:“我爱你。”

桑凌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伴随着喜悦涌上来的还有不服气:“表白要说爱!不行,那我要重说一次,我爱你!”

她在江斩月唇边轻轻落下一吻,还觉得不够表达爱意,手臂越收越紧,身体也移过来,江斩月抱着她的腰回吻,在漫长而潮湿的拥吻里,桑凌被江斩月抱了个满怀。

江斩月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挑拨,昨晚桑凌探索了新事物,乐不彼此在她身上验证爱意,精力高得让人咋舌,她全然无法还手。

可,爱是相互的,她们愿意留下彼此的印记。

未散的情欲被一场交心重新点燃,桑凌无法克制地又变得头晕目眩,她被江斩月抱在怀中,头往后仰出弧线,靠在江斩月肩头。江斩月的吻离开双唇,在她得以喘息的时候,落在脆弱的颈动脉上。

穿得松松垮垮的背心已经堆出褶皱,往前跨坐所以被轻易分开。江斩月稳稳托着她,吻落在颈侧,桑凌从不知道把后背交给江斩月并不会让她觉得危险,反而是一股接一股更浓烈的渴求。

心旌神驰的时候桑凌曲起身子,想求饶,让江斩月让让她。

她打架从没求过饶,但和江斩月“交手”太容易求饶了,被江斩月亲得说不出话时想求饶,承受不住的时候想求饶,坐着找不到支点时求饶。

她不像江斩月那么能忍,声音到了咽喉吞不下去的时候,便胡乱地哼哼,手绕到身后圈紧对方脖子,喊“江斩月”,喊“好姐姐”。

“好”和“姐姐”断了节奏,变成满意信号,呼出的热气和失去理智的声音,好像成了新一轮的催化剂。她只能感受到江斩月抱她越来越紧,喘息同频的那一刻,桑凌把江斩月的衣服纽扣又扯松了一颗。

“哈……”鼻息又到了桑凌的颈间,脖子上的监听器好几次被触碰,不知道开关在什么时候打开了。耳边的和脑海里传来同样的喘息声,不用异能便有些过载的冲击让两人都难以承受。

桑凌想遮住眼睛,又想遮住嘴。然而江斩月腾出手按住她,轻轻吻她眼角的泪珠,在耳边安抚:“不用怕,隔音很好,喊出来。”

隔音确实很好,好到除了她们俩,都没人会听到彼此房间的动静。

江斩月便知道了,桑凌不只是阴阳怪气时会叫她好姐姐,动情的时候也会。

山崩地裂的快感悄无声息地炸裂,余韵过后,身体的颤抖被细密的吻安抚,紧紧相拥直到灼热减退。

桑凌转了个方向,看到江斩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桑凌低头看了一眼,竖起眉毛:“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早知道先不穿军服了。”

白色作战服的裤腿上氤氲出大片水渍,格外明显,要清洗干净,烘干才能出门。

桑凌看了一眼便又惊又愤地移开了目光,又伸手去堵江斩月的眼睛。

然而手不是干燥的,触碰到的湿度又惊起一股新的颤栗。江斩月手臂重新收紧,腰腹相贴,两道身影重重陷进沙发。

桌上的早餐一点未动,更能填饱口腹之欲的感情在清晨七点,井喷般爆发。

江斩月离开时,扔掉了冷掉的早餐。

“这里的条件还是太简陋。”她微微抬起头,目光里的温柔还未褪去,“等这里的事结束,我会重新给你准备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别锁我了,都是脖子以上的亲亲。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还是两个高精力人士。

小情侣第一次探索比较纯情(纯情吗?),总之好健康哦,好久没写这么健康的感情了,老母亲欣慰。

关于异能play福利番外再写,不会放正文。

第134章

“什么事这么开心?”

桑凌坐在会议室里,已经维持着迷之微笑良久,从踏进应急中心开始,嘴角的弧度就没收住。

花隐雾终于忍不住了,推了推她的肩膀询问原因。

桑凌歪斜地坐着,手撑着脑袋傻乐:“我见过江斩月了。”

孟无黯斜倚在椅子上, 瞥了她一眼:“见到江斩月值得你笑得见牙不见眼?没出息。”

哪里没出息?她很有出息!

桑凌懒得跟孟无黯计较,撑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耳后的皮肤,又想起江斩月摸她的指腹。

但这些怎么能往外说呢,算了算了,她伸出两根食指,试图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但是根本压不住,索性放弃。最后只解释为:“我拿到情报了。”

“真的啊?!”花财拉住兜帽的两根绳子,让自己的脸只露出一丝细缝。她真信了桑凌的鬼话,从角落里挪过来, “什么情报这么开心?是我们可以去抢军队的服务器了吗?”

孟无黯的目光落在桑凌的侧颈,可疑的红晕一直延伸到领口,桑凌也没掩饰,大大方方地暴露着。

过来人孟无黯促狭一笑, 呵,年轻人。

她没点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吧,什么情报。”

今天的会议秦鹰猎也在, 之前维系的生意往来已经断联,秦鹰猎过来一起想办法。

桑凌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

“江斩月和我交流了处境和情报,她着重说了两件事。

“第一,仿生人渗透是联邦的第二轮措施,雇主权亲自拿在总统手里。江斩月猜测,这不是重点,可能是在为后面的措施铺路。但具体是什么措施,她也不知道。”

“所以,这些仿生人卧底的目的,不是刺杀我们?”

“不是,目前看来,它们似乎侧重在城内引起骚乱。我会尽快把它们揪出来。”

“至于第二件事,宇光现在的运算能力还不够,接管不了军队。”

桑凌站起来踱步:“江斩月说就算宇光拿下了半座城市,但目前永生的运算量是三万个宇光,这么一对比,就直观了,军队的掌控权仍旧在永生手里。”

她转过身:“所以,我们要在军队进攻之前,把能解决的问题解决掉。”

“怎么解决?”风渡川问。

“今天我的任务,就是去抓仿生人。”桑凌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说得像是抓地鼠。

“我们之前对仿生人的恐惧,来源于不了解,现在有行为模式就很好抓。我昨天就凭直觉抓到了一个,江斩月说军方编号是C-12。”

她拉开椅子坐回来:“而且,江斩月给了我们仿生人编号,现在宇光负责侵入主板,比对起来一抓一个准。”

“句句不离江斩月了。”孟无黯抱着胳膊,嘲笑。

“我这是在谈正事,认真点!”

孟无黯狭长的眼睛一瞥,翻了个白眼。

秦鹰猎保持着严肃,说:“那你和花隐雾一起行动,我和小孟要处理断供的事情。”

“现在是什么情况?”

“今早已经陆陆续续停电停水了,食品和物资暂时还不缺,不过,城内的发电机净水机都要尽早集中分配,先维持基本保障,还有宇光的运行。”

应急中心设立之初就是为了处理紧急情况,中心有独立的发电设备,还有蓄水池防空洞等措施,还可以使用。

“所以,风队长和小……回这边。”秦鹰猎顿了一下,继续说,“就负责将民众聚集起来,安抚人心,保持稳定。新上任的市长、区长等官员,也会和你们一起。”

“好!”风渡川十分重视这件事,“我们分工,一定可以渡过难关。”

秦鹰猎点点头:“但愿吧。”

桑凌拍拍胸口:“放心吧,有我在呢。”

会议开完,说干就干。

桑凌依旧带上了花隐雾和花财,开始“抓地鼠。”

这次的分工和之前辅助宇光相比,又有了新的调整,花财负责侵入,桑凌负责抓人,花隐雾负责“绑架押送”。

她们要“策反”一些仿生人,但有一些之前的行为特别恶劣的,她们会直接清理掉,避免带到应急中心引起仇恨。

现在的宇光不再单线程做事,可以分出多个线程,在继续壮大自己的同时为她们提供帮助。

花隐雾开车,花财在车顶改装了一个锅盖似的天线,充当信号放大器。她们在焦油城街道里慢悠悠穿行。

花财坐在车上,一旦用宇光识别到和清单匹配的编码,花财边定位边指点江山:这里,这里,和这里!

花隐雾一踩刹车,停稳,和桑凌两人打开车门冲出去,抓人,或者打晕,方便宇光侵入主板。

手段相当“温和。”

被“温和策反”的仿生人,花财会让宇光输入一条新的指令:让它们跟在车后跑,并在必要时候协助桑凌和花隐雾。

于是,车后面跟着跑的队伍越来越长,仿生人越来越多,逐渐扩大。

她们把仿生人反渗透的军事任务,玩成了一个小程序游戏。

除了一些组建了家庭、幸运找到了工作的仿生人,更多仿生人因为没有合适的来历,集中在菜市场、赌场、垃圾场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些区域穷苦人扎堆,人流量大,成分复杂。

桑凌接收到定位抓人时,一个仿生人正蹲在垃圾堆旁边和几个拾荒者聊天。

桑凌看到了一些熟人,虾仁的下线队员,和之前抢过她屁垫的老妇。

她凑过去听,笑嘻嘻地在旁边蹲下。

仿生人正在大谈特谈如今的□□势:“我跟你们说,千万别和应急中心那帮人扯上关系啊,我听说同盟要列入国际恐怖分子名单,永久剥夺公民权利的。那帮女的,还说什么互帮互助都出一份力,谁知道是不是把资源集中起来自己用?”

“嗯嗯嗯。”桑凌点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真是懂哥,没有人比你更懂国际局势。”

他神色一变,识别到桑凌的脸,收到指令起身想跑。一枚银丝落在他肩膀上。花隐雾眯起眼睛:“聊什么呢?也跟我说说。”

唰——

银丝一飘,仿生神经束和脊椎连根切断。

周围听八卦的人吓了一跳,猛地弹开。桑凌拍拍手,和花隐雾扬长而去。

她上车时回头看,刚刚那些吓得四散的拾荒者又返回了原地,发现不是真人后,老妇拆开断头里的破损主板,身手矫健又欢快地消失在垃圾堆另一头。

赌场那边就更加热闹。

这帮过了今日没明日的赌狗,精神状态超前地不怕死,在烟雾缭绕吞云吐雾里,将这场战谁赢谁输当成了赢钱,或者消遣的赌注。

两个仿生人被揪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沉默寡言型还在牌桌上发牌。

另一个带着特殊任务的,已经在四处煽动:“就是太阳这帮人,把联邦引过来的。搞得老子昨晚都没法给智脑充电,错过了线上买彩。”

“我就说女人坏事。”旁边有位市民抽着烟大声附和,一脚踩在凳子上:“说老实话,她们在那瞎忙活,说什么破晓啊新社会啊,没必要连累我们吧?哥几个过得不挺好?”

仿生人给足了情绪价值,“就是就是”地点头:“改天哥们带几个人把太阳这些害虫轰出去,交给联邦,咱们就有太平日子了。”

桑凌拉上面罩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东西,递给几个附和的人:“来,交个朋友,抽烟。”

十分钟后,赌场一片哀嚎,哥几个彻底过好日子去了。

桑凌走向中间毫发无伤的仿生人,笑着歪了歪头:“说够了吧?真难为你们找这套话术。”

不知道这名仿生人的二三级操控者,是哪个永光城的政务人员,仿生人沉默一会儿,放弃抵抗,真诚发问:“不像吗?网上对这类人的画像应该很准确。”

是很准确。

那就更不行了。

融入得这么彻底,事情没少干。

桑凌一抬手,夹在腋下的重枪砰一声扣下。

燃爆弹威力巨大,穿过仿生人的脑袋,又飞射进后面的赌博机,即刻炸毁。赌场起了火,桑凌和花隐雾带着发牌的仿生人走出火场。

可能赌场的建筑材料质量太差,她们没走多久,整个赌场向下塌陷,地下竟然是松动的,赌场彻底没了。

桑凌把太阳镜下拉到鼻梁上,看了一眼:“完了,风队长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引起内部恐慌来着。”

花隐雾当没看到:“是它自己塌的,我作证。”

收集来的仿生人桑凌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于是先放置在应急中心空置的楼层里,由宇光统一指令,帮着分配物资。

有极少部分仿生人因为组建了亲密关系,哪怕是假象,伴侣也不愿意放手的,桑凌便酌情处理,更改了雇主归属权,剔除掉监控,留下她,给伴侣一个念想。

花财暗骂:“操控一个机器的人生,让它融入人类,结果阴差阳错欺骗了真心的人,也不知道害了谁。真是祸害不轻。”

“上头那些人才不会在意呢。”桑凌说。

但桑凌想起那位女士,得知爱人是仿生人还劝劝自己接受得了,得知仿生人归属于联邦,是焦油城的敌人时,却崩溃大哭。

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好像已经习惯了对着虚无的东西交付真心,包装精美的虚拟恋人、永远温柔的人工智能。但是普通人很难分清自己在爱什么,恨什么,情感和立场都被装在一个扭曲的容器里,实际被更高的力量决定和引导。

可喜的是,她们反渗透的进度比想象中快。

桑凌花了二十多个小时,在第三天傍晚前,让剩余的302个仿生人都脱离了联邦的控制。

最后,只剩下一个。

这一个也不难找,它大概收到了躲藏自保的指令,并没有在街上出现。

只是,宇光已经很熟悉扫描仿生人主板的方法,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位置,在四方街一个城中村的房间。

这是一栋筒子楼,原先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古建筑,后来放弃维护,电线和遮雨板拆拆搭搭,看上去更像是窝棚区,供郊外进城的打工人居住。

停电让这里一片漆黑,只有对面几块自带蓄电池的紫色招牌,从堆满的泡沫箱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照着桑凌的眼睛。

桑凌插着口袋从光栅里走过,脸上明明灭灭。

她准备踹门,快跑两步才发现,停电的走廊里,有个妇女先一步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

“小姜啊,感冒好点没,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门打开一条细缝,年轻女孩的面孔在门口出现,接过东西,木讷地说了声“谢谢梁姨。”

“客气啥,咱们互相帮忙嘛。”梁姨把塑料袋塞到对方手中,“只是这两天已经买不到新鲜菜了,好一点的菜比以前便宜不少,但对我们来说还是贵。这点菜你凑合一下,先填填肚子。”

仿生人接过菜,没有像别的仿生人那样煽动谣言,拿了东西就进了房间。

桑凌停在走廊这头,和花隐雾对视一眼,在梁姨走开后冲进去把最后一个仿生人策反。

所有仿生人归档,她们不再被监控,安全。

桑凌带着人得意扬扬走出门口,在走廊又碰到了那位妇女。她正站在自家门口,给邻居分几瓶矿泉水。

“哎呀,我看这日子不好过咯。”梁姨把水递过去,叹着气,“本来我们这些人就底层,现在一停水断电,日结的工作也停摆了,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邻居道了谢:“去应急组织啊,大家帮衬着点,能熬过去。”

梁姨脸上出现愁容,无奈地摇头:“熬啥啊,她们物资都不够,这几千万人能熬多久?谁不知道一打仗日子有多苦,况且……”

她低头抠了抠手上的倒刺,声音突然放低,向邻居凑近:“你没听说吗,跟她们沾上关系,全家都完蛋。一辈子就没了。”

桑凌皱了皱眉,从黑暗里望过去。

她又听到了仿生人之前煽动的言论,但这次,说话的不是仿生人,是一个过着底层日子、会帮扶邻居的普通人。

谣言已经传开。

但很快,桑凌发现,那不是谣言。

狭窄缝隙外,已经停电的电子广告牌闪了闪,半个城的光幕被永生短暂激活,联邦发布了一条新的政策——

“焦油城内与暴徒桑凌、孟无黯、应急组织接触的任何人,本人及全家,将列入恐怖分子名单,终生丧失联邦居民权。”

桑凌的笑凝固在脸上,那是一个连坐政策。

上头那个人,在充分利用民众的恐惧,分化她们。

她们被做局了。

第135章

荧白色的光穿过孔缝,照着黑暗中桑凌的脸。

她缩起眼眸,视线被电线切割成几块。

更远处的光幕上,总统亲自颁布政策,坐在光线充足的房间里,手放在白色横桌上,转着戒指。

面向全洲际的发言, 即刻生效。

桑凌严肃地收回目光, 转身走向角落里的妇人:“这些消息在颁布前,你听谁说的?”

梁姨认出了她的面孔,绷紧了身体,按住把手退到门后:“菜……菜场卖鱼的大姐说的……”

也是普通人。

梁姨看着桑凌,整个人都很紧张:“不是我……不是我传的啊,街坊邻居都在说,早都传遍了。”

桑凌反应过来,仿生人渗透, 只是一个幌子。

在她们忙着抓仿生人的时候,流言的速度比她们还快,一传十十传百,在焦油城底层飞快肆虐。

真正重要的不是仿生人,普通人才是传声筒。

那些拙劣的流言,不是人人都信,听过一笑,或者置之不理,然而它们像种子一样在民众心中潜伏着,直到这一秒被坐实。流言成了法律。

这之后的所有流言……都有可能被坐实为法律。

谁能分辨?再听到离谱的传言,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都会倾向于相信。

桑凌稍稍偏开头,刚刚提议去应急组织的邻居, 已经小心后退了好几步,在桑凌瞥过去时面露恐惧,转身跑走。

她,太阳、应急中心,指引者和召集者的地位,在民众心里开始变成不能靠近的隐雷。

梁姨捏紧把手,却没有立即把门关上,她面露歉意:“真的抱歉啊,我……我不能跟你说太久的话,我们这些人本来就生活不容易,家里还有个孩子……小孩长大还要读书的,我不想……”

桑凌抱着胳膊,皱起了眉。

“你去过应急中心吗?”她问。

梁姨一怔:“我……我以前和风队长拿了点药……”

桑凌稍稍抬起手。梁姨因这个细微的动作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往后退。

“把你的智脑权限分享给我。”桑凌严肃开口,“你们的智脑里很可能还有永生的控制程序,我帮你清除,别被抓住罪证。”

梁姨微微一愣:“什……”

“我说。”桑凌生气又愤怒地重复,“你不想和我们扯上关系,那就把权限交出来,我们帮你消除证据!我站在这里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不想成为联邦杀鸡儆猴的例子吧?”

她太清楚联邦的恶毒行径,拿典型者开刀,联邦绝对能做得出来。

桑凌让宇光接管和保护梁姨的智脑,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桑凌没有办法怪划清界限的普通人。

她们不像破晓帮那样坚定。

她们没有抗风险的能力。

花隐雾带着最后一个仿生人站在走廊那头,桑凌大步向前:“走!”

“等等。”梁姨的门开了一条细缝,她站在门边,犹豫地开口:“……我还听说,举报你,把你交出去就可以解除物资封锁,也已经传遍了……你们,小心些。”

桑凌回头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她听见另一间房门板后面传来邻居压低的声音,问梁姨有没有事,问桑凌对智脑做了什么?是不是新的监控程序。

“你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久还不明白吗?焦油城这么乱,自保最重要。”窃窃私语的话从身后传过来。

桑凌懒得理会。

她带着仿生人回到了应急中心,第四天物资派发还在继续,孟老板将破晓帮库存里的药品全部低价出售。

但排队的人比之前少了一半。

孟无黯把任务交给手下,经过桑凌身边:“走吧,等你很久了,我们有事商议。”

“怎么样?”孟无黯走进办公区,问风渡川。

桑凌略微一打量,风队长孟老板和秦老板这边的任务也不太顺利。

“封锁已经九十六个小时了,我们收到一些求助信。”风渡川调出光幕。

“最开始还是没法煮饭用电,智脑充不了电这样的小事。但从中午开始,麻烦就扩大了。”

智脑接连因低电量休眠,人们联系和支付就变得困难,在这个基本上去现金化的时代,黑市调出来的现金杯水车薪,孟老板好不容易维系的经济交易,也就此停滞。

电力减少,整个交通系统瘫痪,早已全面电力化的私人交通工具也报废,物资无法流通,小偷小抢又开始冒头。一个充不了电的小事,竟然像抽掉了积木一般,让局势彻底失控。

接着,是饥饿、是淡水资源紧缺,是医院的器材失效,无法及时为急性发病病患动手术。

“现在只有第七第八医院的发电设备能运行,患者都集中到这两个地方了。”风渡川皱着眉头,“这样下去,运载也迟早瘫痪。”

风渡川翻出一封求助信,声音干涩:“有急症病人来不及转移,联邦封锁造成了几十人死亡。还有一些长期靠药物维持生命的人,我们库存里没有药物储备。”

物资一短缺,就各有各的难题,一些难题看着不大,对一个渺小的人来说却是要命。

桑凌走过去浏览光幕,翻到两个小时前的一条消息,一个人在帮家人找救心丸,风渡川还没来得及回,桑凌看到的时候,挂着儿童简笔画头像的人发来消息:“不需要了,人走了。”

桑凌手停在光幕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离军队镇压还有二十四个小时,还没开始,就不会死人。

但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联邦早就开始杀人了。断供和连坐本身就是战争。

光幕上,不只有求助信,还有救助群里的恐慌。

有人在痛骂联邦狠心,竟看着自己的民众——这些没有用的、不能带来经济效益的民众,就这样被逼死。

但是这些辱骂,在今天连坐政策出来后,陡然变少。

“有些人不在救助群讲话了。”风渡川捏了捏眉心,“刚刚很多志愿者退群,求助信数量也锐减。”

她们商量事情的时候,花财着急忙慌地小跑进来:“又出新政策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桑凌在梁姨那儿收到的提醒,又被坐实成了新的政策。

光幕上,总统站在一面墙前,西装革履,冷光照着他的脸像一张没有温度的面具。镜头有些摇晃,背后传来海浪的涛声。

“焦油城当前的封锁状态,是由于杀手桑凌、孟无黯等暴力犯罪分子藏匿于城中。联邦理解各位市民的处境。正因如此,我们提供一条明确的出路:只要上述罪犯向联邦投降,封锁即刻解除。一切回到从前。联邦欢迎各位市民提供线索,协助执法机关将罪犯缉拿归案。凡提供有效线索者,恢复其联邦公民权及一切配给。”

“矛盾转移。”孟无黯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他在分化我们。”

这是分化政策。

他们故技重施,竟然将损失和非人道的摧毁都推到她们身上,说一切都是她们造成的。

“真卑鄙。”桑凌咬紧牙关,封锁不是联邦造成的吗?还在这儿伸张正义上了,遮风挡雨,雨怎么来的你别管是吧?

她觉得没人会信这狗屁话,但是外面的队伍有了骚乱。

同一时间,风渡川光幕上的救助组,有人发言:“风队,你看,既然能谈条件,要不我们想办法谈谈。已经死了好些人,这日子久了,真撑不住。”

门口传来响动,桑凌冲到大厅,应急中心的大门前站了一些人,没有人冲进来,站在门口的队伍仍保持着秩序,可是一些人矛盾地抠着手:“能不能做点什么?”有人小声建议。

“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有人大声问。

桑凌胸口中团着一股怒气,她能做些什么?她要是第一个小时就带着人去攻打军队,杀进联邦,那她一走,身后不受保护的焦油城会死一半的人,她能挡住十万架作战机吗?

她就是没做什么,这些普通人才能站在这里说话!

“以前焦油城的日子不也挺好的嘛。”人群骚动,不再是仿生人这样讲。

“没人敢说吗?确实是她们导致焦油城变成这个样子,没事去永光城杀什么人。”

桑凌气得摸上了枪,孟老板按住桑凌的手:“别拔枪。”

她可以杀人,但现在不行,当面拔了枪,那就完全顺了联邦的意。她的威望就会彻底破碎。

人群里有个老妇支撑不住,哭嚎着扒着大门的玻璃。

她没冲进来,却崩溃地跪在地上:“我不举报你们,我不举报……但是你们去投降吧……你们怎么不出去投降,我什么都没做,我也没杀人,就老老实实过日子,为什么要一起被惩罚?我孩子发病在急救,谁来赔偿我啊?”

桑凌一言不发,手指在枪柄上攥到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眼中蓄满了怒火。

她明白了,这是一个互为辅助的配套措施,是联邦来势汹汹的围剿。

从舆论引导开始,将她们捧上顶峰,让所有人记住她们的面孔和名字。然后用仿生人、用断供、用分化手段,将崇拜转化成恐惧,再转化成近在眼前的矛盾和恨意。焦油城恨联邦,恨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体制和总统,但在一切都失控、饭都吃不饱的眼下,更容易恨眼前经常见到的脸。

焦油城的民众,被分化了。

高处的人动动嘴皮子,因为有当即执法的权力,就让她们孤立无援,让和她们接触的成本变得极高,变成一种恐吓,变得没人再敢声援。

他阻止不了她们变强大,那就阻止她们团结。

破晓帮的人还在维持秩序,那些是以登上联邦通缉榜为荣的殉道者,并不惧怕联邦的分化。可是,普通民众是随着体制走的人。体制让她们如何,她们只能如何,要么妥协,要么死路一条。

桑凌最终还是拔下了枪,她没开枪,冲出人群翻上了附近的矮楼。

她低头看,焦油城不再五光十色,傍晚的城市失去了灯光和电力,短短四天,就变成了一座死城。

天边驻扎军的光线还在,桑凌在夜风中剥开糖纸,怒火让她极度冷静,她低声问:“江斩月,我现在冲进军队动手,能炸掉几个营?”

“你不能来。”江斩月的声音同样极低:“他们在等你来。”

屏幕上永生标注的恐惧值在不断升高,盟军的州长觉得还不够,等桑凌一冲进军营,那几枚预设好的导弹就会投射在异能覆盖不到的二十公里以外的一平街、三十公里外的九隆街,东边的七喜街,西边的三羊街。

她不能动手。

“你不动手,军队就没理由动手,必须等满五日。”江斩月的声音异常冷静,“我会阻止,但需要时间,相信我。”

桑凌看了看手中的糖,重新包好糖纸,放进口袋。 “好,我信你。”

她从夜风中跳下来,应急中心外面的人三三两两地扎堆,还挤在街上。桑凌快步路过,她听到有人在说话,不断地说话。问怎么办,问焦油城是不是明天就要被炸毁,问自己还能到哪里去。

情况变得越来越糟,接下来短短两个小时,桑凌的位置真的被举报给了联邦。

她在应急中心待着,看到举报者也上了新闻,几人在联邦营地里惶恐地抱着一箱丰盛的物资。

又是转移矛盾吗?等着她去杀死“叛变者”?

桑凌歪着头冷冷地注视,举报者根本没说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说了她的位置,和她们接触的细节。

这些情报根本就不重要,联邦在以此诱惑更多人,彻底让她们分裂。

门口有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来,被开始蹲守在门口的市民拉住,梁姨摆手:不,我不去,我不举报……”

她脱身出来,看到桑凌眼睛一亮,又急切地冲过来拉着桑凌的袖子:“有个事你们可能不知道,联邦军在郊区设立了救助站,没公开,还说不要告诉你们。”

“什么站?”桑凌眯起了眼睛。

“正义援助站,声称可以提供出城的渠道,我们那边好多务工人员都去排队了,还有黑水帮的一些成员,我想着……我想着你之前帮了我一把,事情可能对你们不利。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桑凌确实不知道,立刻将此事转告给了孟无黯秦鹰猎等人。

她们在会议室短暂聚集,黑猫被派出去打听情况,很快传回来结果。

确有其事,联邦以正义援助的名义在焦油城外围开设了救助站,声称提供食物,劝导焦油城居民离开。

一些对她们本身就不满、造谣、红眼病的居民马上倒戈,除破晓帮外,底下的零散□□已经收拾家伙集体换了阵营,剩下的,就是走投无路、害怕被轰炸的普通人。

措施一条条颁布,短短十个小时,焦油城的民心已经四分五裂。先是进行连坐,让人不敢和她们接触。再转移矛盾,让人从旁观变成痛恨。最后,联邦再设立救助站当好人,彻底站在正义的一方。

“这什么意思?”桑凌拍着桌子,“他们真的愿意把民众疏散走?”

“怎么可能。”孟无黯点着拐杖。

秦鹰猎说:“还是在进行分化筛选,留一些愿意被联邦摆布的人,应对战后可能会面临的道德指控。”

联邦甚至已经在准备收尾了。

桑凌惊觉,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布局,债务危机是引线,舆论引导紧随其后,断供措施、仿生人渗透、分化政策层层叠压,倾覆而下,连喘息的空间都不留。

这才是肃清计划的全局,她们察觉到时,打压早就开始了。她们忌惮的、总司令苦心孤诣的军事打击,原来只是最后一个环节。

这个体制就是这样扩张领土的吗?无论是真实地界,还是精神层面。

桑凌没见过这样无形的“武器”,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和人刀对刀,枪对枪,可以轻易将人杀死。但现在,人,成了上层弄权的武器,成了随意被摆布的棋子。她动不动手,都被算计在联邦的计划里,每一步都踩在他们铺好的砖上。

桑凌抬起头,眼睛里的火静默地燃烧,她按着桌子:“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办?”

无法撤离,无法团结,不能进攻,不能投降,难道就这样看着焦油城从内部被击溃吗?

第136章

静默停火期, 还剩三个小时。

应急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出马了,拦截在前往救助站的必经道路上。

在人心最为混乱的时候,秦鹰猎调来自己的手下, 轮椅上的老人仍旧严肃,平静地说:“不要慌, 相信我们有解决难题的能力。”

她们一直在学习的, 就是解决问题。

现场比想象中混乱。

定位导弹的消息不知道是谁泄漏出来,收到消息赶来的民众成千上万,人们已经难以分辨什么是真实的处境,在连续高压下,一心只求赶紧离开焦油城。

桑凌在人群中,看到了五福街的房东阿姨,被风渡川伸手挡下。

桑凌转过身, 在她们身后,就是焦油城郊外的断墙, 荒芜的空地上, 联邦军队的救助站摆满了救助物资。

一些普通的民众已经越过墙头,投入了联邦的阵营,正在接受几个战地记者的采访。

桑凌沉默着,视线那头,捡垃圾的老妇已经领了救助箱,神情复杂地看着这边,然后看到了桑凌。

她们对视, 城内和城外的人都在对视。

探照灯、全联邦转播的灯光,都打在这面断墙上。没有人开火,士兵举着枪,安静地等着市民做出自己的“选择”——她们是自己选择出城的,联邦没有逼迫她们。

“不能出去!”

桑凌收回视线,被拦下的民众,和风渡川和市长等人起了争执,风渡川低声喝止。

“风队长。”房东李阿姨摆着手,“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那是导弹啊!你看到他们的装甲车、看到导弹了吗?我不出去躲一躲,我三个小时后就变成肉泥了。”

“是啊,你就放我们出去躲一躲吧,你总得让人自保吧。”那些和风渡川熟识的人没有吵架,有些人还压低声音:“到时候我再回来。”

桑凌冷哼一声,踩在断墙上:“回得来吗?”

她抬起眼眸往后一指,拔高声音:“你觉得他们真的会让你们平安离开吗?所谓的临时安顿所,怕不是找一个地方,将你们软禁起来,等肃清结束后,再给你们安一些罪名,一个个丢到牢里去吧!”

桑凌踩着不稳固的瓦砾,一步步走到断墙最上方,任由灯光打在她的肩头。

“还有那些恶事做尽的黑水帮成员,你觉得你们和我有什么区别?永光城和附近城市的居民恨死我这样的暴徒了,真的会接纳你们?”

她高声说着,对面的人们哄闹起来,不安地窃窃私语,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捏紧了手里的枪连成一排,将桑凌和难民的视线隔绝。

桑凌并不在意那些成员,她在意的是,走投无路还以为自己有所选择的被哄骗的普通人。

她看着那个捡垃圾的消瘦老妇有些犹豫,又舍不得手里的物资,于是紧紧地抱着,又怔怔地看着桑凌。

“我去过永光城。”桑凌昂起头冷笑,投出了自己在电子幻梦区救李见芸时的见闻,“他们对自己人都用完即弃,你们觉得换一个地方就能安全?不可能的,今天联邦救助你们,明天还是会丢弃你们,上头那些人早就烂透了!”

被拦住的民众安静了一会儿,有些人一咬牙,从人群里出来,和破晓帮的人站在一起维持秩序:“有道理,焦油城都被抛弃一次了,我肯定也没好下场,老娘不去了!活下来也指不定被人怎么欺负!”

傍晚的天色红得像火一样,逐渐暗下来的楼宇间人影绰绰,是要向敌人降服甘愿套上枷锁,还是死去,每个人都做着选择。

可是,没过多久,上空又响起飞行机的嗡鸣。已经逃出去的民众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谁管啊,太阳,你自己闹出大麻烦就算了,干嘛劝人跟你吃苦?我活着那也比你们被炸死强!”

轰鸣越来越大声,联邦军在做战前准备,演练的军队直接盖住了天边的光线,在她们头顶投出巨大的影子。

最紧迫的危机让人做出最直接的判断,被拦住的民众又开始骚动,对啊,子弹悬在头顶谁还管明天,先活下去比一切都重要。万一呢?万一投奔敌军会成为幸运的那一个,活得很幸福呢?

桑凌望着头顶的阴影,皱起了眉。

她没办法给出承诺,更没办法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保证军队不会进攻,那意味着军队出了问题,有人接应,可江斩月还没有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

即便她说了,在场的这些人,有几个能相信江斩月?

直冲面门的威胁崩断了众人的神经。

破晓帮拦不住往前的人,她们被下令不能对自己人动手,一旦开枪,肯定会乱枪走火,军事镇压就会打着正义的旗号立刻提前。

拦截变得极其费力,整条街都挤满了人,前面的人开始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一些市民趁机从拦截下跑了出去。

桑凌没有伸手拦人,对面,救助站的智能登记机械兵穿着干净的制服,对每一个投奔的人微笑:“感谢您信任联邦,请签署一份声明,我们一定会保证您的安全。”

孟无黯下令不再让破晓帮拦截,只有风渡川还固执地抓着房东李阿姨的手。

房东李阿姨气得去掰风渡川的手指:“你这个人,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固执!”

“保证安全吗?”风渡川不愿意松开,她没去过永光城,但她是除了桑凌孟无黯等人外,最了解联邦如何运转的焦油城居民。

“我就问你一句,你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我?”

风渡川站在阴影里,陆陆续续有人从她身旁经过,她始终昂着头,没有伸手再拦。

“我认识你们很多人。”风渡川说,“孙姐,你之前帮我照顾过曜星,你的腿不好,但还是在我忙的时候带她去游乐园玩。”

身边快步走过的女人愣了一下,抱紧了手里的编织袋。

“还有阿凉,你在应急中心偷过两次遗物,我本来想抓你,跟了你一路,但那天我看到你把外套给了一个来生理期的路人。”

“冯医生……”风渡川说,“我知道你骗了我,那个大转盘搬出去后我掀开看了,不是你们医院的东西。”

她松开房东阿姨的手:“我知道你们想活下去,我没有立场劝你们送死,但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

风渡川不安地揉着自己的手背,抬起头问:“你们要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是平等、没有压迫,没有歧视,正视我们力量的社会吗?是弱小的人也可以互助,各司其职,有儿童保护措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盟友的社会吗?我们在做了。”风渡川指向一旁,“我们正在建设了,焦油城不会就此消亡,我们做了很多努力了。”

在那里,是秦鹰猎叫来的几十年来培养的精英。十四所的店员、新上任的市长、校长、律师,全部在场。

“可是我们需要人。”风渡川回头看着停下脚步的普通人,“只有我们自己不够,联邦不需要这样的社会,它只需要榨取价值。你们要走,我拦不住,但是,我真的想问问,你是要和我们一起建设你想要的社会,还是掉进那烂泥一样的环境,甘愿被人压榨和丢弃?”

她在劝说那些普通人,最容易被联邦骗取和威胁的,就是普通人。风渡川固执地站在原地,念了她们的名字,说她们被环境污染后仅存的善良,那是多年来和焦油城人站在一起才会知晓的事。

风渡川一直和她们站在一起,和一个限制了她们食物,又突然端出食物收买人心的伪善制度相比起来,更值得信任。

人群里有人留下了,更多的人停下了脚步,墙那边的空地上,有人哭着脸伸出脚,又因为士兵的枪管而悻悻站在原地。

但有人跑了出来。

那个捡垃圾的老人跑得太快了,咻一下穿过士兵的枪缝。

还顺手从救助站的桌子上多抢了两包物资,紧紧抱在怀里。

“站住!”士兵高声恐吓。

“我先看到的!我的了!”老人手脚麻利地往焦油城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都跑啊!愣着跟个小鸡崽似的,腿软啊!”

抢劫可能是焦油城的优良作风,那些已经领了物资的人反应过来,把桌面洗劫一空,飞快跟在老人身后跑向焦油城的方向。

士兵端起了枪,同一时间,周围的记者和探照灯齐齐对准了枪口,这些人原本是为道德指控做的准备,他们如今开枪,是算正义清算,还是恼羞成怒藐视人命?耳机里没有人回答,也没人下达指令。

即便开枪,似乎也无法击中任何人,桑凌站在断墙上,没有拿武器,但是拨下太阳镜抬起了双手。

“放心跑。”桑凌扬起桀骜的笑容,“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现在,这些人可都在她异能范围内。

橘红色的晚霞垂落,天完全变黑,人们拿出照明设备在郊外荒地奔跑,组成了一道流淌的光河。

联邦的妄想失败了,他以为焦油城都是趋利避害的愚民,倒也是,教父领导的破晓帮确实是这样,然而现在,破晓帮最初的理念和剩下的成员,都是最坚定的理想主义者。

他以为焦油城都是临时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可是,秦鹰猎和萧枢衡几十年的努力,帮助的都是从苦难中努力成长的人,她们就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风队长没有说谎,想要的社会她们建立了很久,是从秦鹰猎、是从几十年前开始的吗?也不是,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平等的人开始,从争取吃饭、读书、写字的权力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上千年。

断墙这边的人迅速重组,能跑回来的都跑回来了,有人紧紧护着抢回来的物资,想了想又打开箱子:“晚点我们再分一分!”

桑凌把所有人挡在身后,没有开枪,她瞥了远方的军队一眼,她会乖乖听江斩月的话,不主动进攻,不给联邦抓住把柄。

也有很大一部分人站在联邦阵营终究没有回头,桑凌并不介意,联邦在筛选阵营,也在帮她们筛选阵营。

她们没有给出实际利益,能被风渡川说动的,才是她们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