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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艾弥尔要主动攻打雷登领了。消息传到曼克耳朵里时, 他差点从城堡台阶上直接摔下去。

忙不叠站直身子,曼克着急地抓着传令官的肩膀摇晃:“她真的要攻打我?”

曼克的确是傻眼了,骚扰艾弥尔的领地又不止他一个,玫德领的那位男爵也还在附近的农庄外徘徊不走,塞勒涅怎么就非要针对他先打了?而且,这不就是在进一步坐实自己的叛乱罪名吗?

传令官被他晃得脑袋发晕,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 这才说道:“艾弥尔领主觉得国王陛下是被奸佞的大臣蒙蔽了心神,她要清除那些教唆国王的害虫。”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塞勒涅对外发布的声明内容直白得吓人。

按照领主大人的意思,埃伦斯派王军强行进占伦巴赫这事纯属发癫,人家卡斯特洛一家老小都活得好好的,苏里尔军队也撤退了,只有王军闲着没事尽干围城灭杀平民的事情,结果扭头还要波尔多开城门迎他们进去。

就是说,你们没事吧?

旁观完全程的塞勒涅深表同情,出于邻里的互助情谊,她决定帮助伦巴赫将这群不速之客赶出领地。

但令塞勒涅没想到的是,她的叔叔竟然将这行为视为了叛乱。

难道国王陛下会支持王军在封臣领地内光明正大伤害无辜平民的行径吗?塞勒涅自然是一万个不信,她在声明中坚持认为一定是埃伦斯被底下的大臣所欺骗,甚至这些正在借机讨伐她的领地也就是帮凶。

曼克听得眼前发黑,她这是什么意思?否认如今的叛乱也就算了,还要反手给其他攻打艾弥尔的领地扣上蒙骗国王、支持伤害平民的罪名吗?

嗯,其实还不止是如此,伦巴赫和安浦斯也在指责萨维什王军的横暴行径。

前者认为波考特假借驱逐苏里尔人的名义放任士兵肆意伤害公国平民,致使大量人口沦为难民流失;后者则不满波考特封禁狄克湾让领地商人损失惨重,还强行扣押毫无罪责的安浦斯士官, 干预领地事务。

萨维什王军在这两个领地干的事情可是半点没有遮掩,要不是伦巴赫当时焦头烂额,而安浦斯公爵又畏惧王都的威势,这两个领地只怕早就跳出来把王军痛骂一顿了。

但出奇诡异的是,伦巴赫和安浦斯也在各自的对外声明中表示:他们相信一定是埃伦斯被底下的奸臣所教唆,才没有阻止萨维什王军如此癫狂的做法。

这是三个领地私下商量后得出的想法。王国中部的大领主可是一点动静没有,他们没必要直接和埃伦斯闹得不死不休,要是国王陛下甘心放出对北境的绝对控制权,他们当然也不用继续和王都作对。

总之,北境联军将国王陛下的征讨定性为了不义战争,将埃伦斯和王都同时架在了道德高地上,不少官员还搬出了王国关于领地自卫权的法条,认为领主有权依据效忠契约反对国王极度错误的做法。

至于雷登领和玫德领这些最先进攻她的领地,塞勒涅表示:离得这么近难道会不知道萨维什王军做了什么吗?竟然敢隐瞒实情不上报王都,让她和她的亲叔叔生出嫌隙,败坏布兰切特王室的名誉,该打!

理查男爵直接带着他的轻骑兵赶到雷登城外来了,曼克吓了一跳,现在也没心思躲在城堡玩棋了,他连忙下令关闭城门,同时派传令官紧急前去王都汇报求救。

传令官面露难色,“伯爵大人,要不我们还是向附近的其他领地求救?”

就算是快马从雷登领日夜不停地赶路,到王都也要半个月时间,等国王陛下再下令安排钱粮调动其他军队……他不得不提醒曼克,以雷登领的守备,他们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曼克被他说动,但表情还是纠结不已,“那还有哪个领地能帮我们?”

安浦斯不用多说,他们的公爵大人已经和艾弥尔结盟了,玫德领比雷登领还弱,而因泽兰领和列洛领在王都刚刚下令征讨时都没有动作,现在就更不可能沾上这破事了。

曼克愁了半天,还真让他想到个可以求救的对象:萨维什王国中部平原地区的那些大领主。

由于埃伦斯作为国王比较强势,如雷登领这种小领地的领主会更加重视前去王都效忠宣誓,曼克伯爵去年年末时还在那里听说了那些中部大领主对塞勒涅的看法。

更准确地说,是对艾弥尔的看法。

毕竟塞勒涅的继承人身份在王国的继承法面前实在是可以大做文章的一点,但凡她真的回到王都去,这些大领主立马就会要求她交出领土。

尽管不知道他们如今是否还对艾弥尔抱有想法,曼克伯爵还是急哄哄写了信件交代传令官前去找这些大领主求救了。 。

对于塞勒涅的反打,雷登领匆匆忙忙对外求援,玫德领的领主则默默撤军了t。

那位男爵原本也只是因为害怕他们的国王陛下会因为他不出兵攻打艾弥尔而怪罪,这才临时凑出了这么点士兵过来阿兰德农庄试探着能不能捞到点好处。

但谁能想到萨维什王军竟然被叛乱的北境联军打得节节败退呢?

男爵忽然想起了过去在弗兰德郡发动叛变的康廷伯爵,就算是如此声势浩大的叛乱行径,萨维什王军也从来没有表现出过现在这样的颓势,这不免让他萌生出了一个危险的猜测:他们的国王陛下不会真的无力控制北境了吧?

因泽兰领和列洛领的沉默更加剧了这位男爵心中的忧虑。

这么一看,北境这些领地里真正响应国王陛下的命令攻打艾弥尔的竟然只有玫德领和雷登领这两个最弱的领地,而他们的敌人却是打得王军不断后撤的“叛军”!

玫德领的男爵领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劲了,赶在塞勒涅发布声明的前一天,这位男爵悄无声息地率军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假装无事发生。

打雷登领就好,不要打玫德领了。

别说,塞勒涅还真想过要不要先拿玫德领开刀,毕竟她还没试过攻打其他领地,挑个最弱的成功概率会更高一点,这样也能敲打敲打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攻打她的领地。

领主大人这样做的潜在意思是:没事别惹,惹急了大家一起凉凉,干不过王都难道还干不过你们吗?

但玫德领服软服得太快,塞勒涅一时半会没弄清楚他们的男爵到底是不是老实了,而雷登领的曼克伯爵近来又总是没完没了地在挑衅理查的守军。

于是领主大人不得不多看他两眼。

因为这是真的贱啊。

曼克要是真的率军攻打也就算了,塞勒涅还能高看他一眼,偏偏这家伙自始自终都是一种“你打我呀,诶,打不着”的态度,领主大人心中顿时生出了别样的情感。

别说她了,负责防守尼鲁斯山脉的理查男爵对曼克也是气得直咬牙,要不是领主大人不允许他擅自追击出去,哪里能放任这家伙一直在他脸上跳来跳去的。

甫一听说塞勒涅要他攻打雷登领,理查立马就拉来了投石车。

站在城墙下,男爵心想,曼克不是要他们的领主大人打吗?那就狠狠打他一顿。

此时的雷登城一片混乱,城墙上随时会有从天而降的的落石袭击,连守将都不敢待在上面,只有弓手偶尔探出脑袋射一箭告诉理查:这里还有人在,别想直接攻进来。

城内的领民们则是哀嚎一片,曼克伯爵封城不让他们离开,集市停摆,领地原本就缺粮的状况在这会儿越发突出,但事务官还要逼着他们交钱交粮供给守军使用。

这一下就点燃了雷登人心中的怒火。

城外各农庄率先投靠了理查的军队。

对于艾弥尔突然打过来这件事,除去那些被曼克提携上来的农庄管事以外,绝大多数农奴和自由农都抱着喜悦的心情。

艾弥尔好啊,反正曼克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雷登城封城门前他们就饿得快要死去,那还不如直接投靠其他领地,倘若那位领主真的如那些被俘虏的雷登人所说的一样仁爱,她会想办法解决粮食问题的。

在听底下的士兵汇报说有农庄想要投靠艾弥尔的时候,理查满脸迷茫,领主大人只是想要威逼雷登城里的曼克伯爵,可没想对这些农庄动手啊。

无奈那十来个农奴绑了他们的管事哭得泣不成声,仿佛艾弥尔不接受投靠就要即刻死去一样,理查一个激灵,到底是为了安抚雷登城外头的这些农庄勉强派了两个士兵前去查看农庄的状况。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那两名士兵简直是要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

一片死寂。

这是艾弥尔的士兵所感受到唯一印象,没有鸡鸭牛羊的叫声,没有教堂清脆的钟声,他们瞧见死婴蜷缩在母亲的怀里,而那女人眼窝深陷,只是嚼着草根发呆,他们瞧见农奴因为饥饿而浮肿发亮,状貌吓人。

还有公共墓地里掘开的新坟,这两个士兵互相对视,同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因为严重的旱灾,这里的农庄土地绝收,在家中仅剩的存粮吃完以后,农奴们就开始扣树皮、挖草根,甚至是直接将泥土放进嘴里嚼味,他们瘦弱得不成样子,饿死的人多了,尸体没法掩埋,疫病也在农庄中流行起来。

有些怕死的管事早早就躲到了雷登城去了,听闻农庄中的状况,曼克愣是没敢派人前来看看情况,也不愿放开自己的粮仓,就这么硬生生将这些农奴丢在这里等死。

这结果把理查吓了一跳,这些农庄竟然都闹出疫病来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找随行军队的医师将这两个士兵拉去隔离检查,然后才是将这里发生的事情汇报给塞勒涅。

等待答复期间,雷登领不少得闻风声的农庄也陆续有农奴试图投靠艾弥尔。要是以往,理查或许就麻溜同意回去找塞勒涅邀功了,但眼下这些农庄多得是缺粮闹病的状况,他可没底气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

除此以外,雷登城守军的龟缩不出也让理查深感头疼。

作为攻城一方,他们最怕碰见的就是雷登城这种三面都有护城河的城市,这一米多宽的水面让军队的攻城梯和攻城塔难以发挥用处,投石机的范围也被大大限制,常规的攻城手段几乎都失去了作用。

出于威慑其他领地的目的,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所以现在理查有三种选择:要么强行填河造桥,要么上游截水排干沟渠,要么远程破坏吊桥的铰链重新开放通道。

他稍微琢磨了会儿就做好了决定。

排干三面护城河的工程量可不是开玩笑的,军队中没有哪个工匠敢保证自己能在城墙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艰巨的任务,而吊桥铰链通常都是铁制,单纯靠箭矢还是难以将它破坏。

那么就只能填河造桥了。

打定主意,理查命令攻城的士兵将附近能找到的泥土石块全部装袋丢进护城河中,投石机维持攻势压制城墙上的弓弩手,以防止他们射杀填河者。

雷登领的守将将艾弥尔一方填河的动作看在眼里,他赶忙下令弓弩手专打填河的士兵,然后慌张地前去领主城堡告诉曼克敌方攻势的加剧。

曼克急忙道:“那还不快准备热油沸水,把它们从城墙上倒进去,还有火箭呢,用火箭射他们啊!”

这守将白着脸将他们军用仓库中已经没有多少箭矢的情况如实说明,曼克的火气立马上来了,他劈头盖脸地将面前的年轻人怒骂了一顿,全然没留意不远处对着他不住叹气的利奥拉。

好吧,她早该知道曼克没什么用的。

先前还一直不知死活地挑衅艾弥尔,等到人家真打过来时又怕得不行,连抵抗一二的能力都没有,让人看了就糟心。

原本得知艾弥尔攻打雷登领时,她和艾琳达就已经偷偷准备好了马车想要尽早出城去,谁料曼克别的不会,封城倒是挺快的。

瞧瞧城里的雷登人被城墙外的投石吓成了什么样子,曼克光顾着担心自己被艾弥尔领主抓去,又是一如既往地忽视了普通平民的状况。

利奥拉莫名觉得,他们好像都在陪着曼克等死。

这念头一浮现在脑海里,利奥拉就忧愁上了。应该说,她和曼克没什么感情,同姐姐艾琳达一样,她们的婚姻都是落魄的贵族父母为了维护家族体面建立起来的。

可惜这样的贵族家庭实在没有延续下去的可能,就算有了看上去体面的婚姻,其他贵族也不会因此将这衰落的家族视为同类。

自然,曼克也不会将她当回事。

利奥拉对此不甚在意,她也不是很想跟这个男人有所牵扯——

尤其是受他连累丢掉小命。

自小服侍利奥拉的女仆温娜这会儿匆匆忙忙地带着个小包裹走进房间来,她稍微喘了口气,这才欣喜道:“夫人,汉克大叔的咳嗽好了,这是他交代我给您带的东西。”

“是吗?”利奥拉的表情放松了些。

因为落魄的家庭出身,她和艾琳达融入不了那些真正的贵族,反而和汉克这些普通邻居关系比较密切。

听闻这年老的铁匠昨天突然咳嗽不止,利奥拉很是担心,但这会儿曼克在雷登城封城,城里的药草都被紧急征收走了,她只好偷偷托温娜给他找了熟识的医师看看。

由此可见,利奥拉和雷登城不少居民的关系都还不错,这也是他们没有因为曼t克的事情迁怒她的原因。

“他给我放了什么东西?”利奥拉打开包裹,接着惊呼了一声,“哦,怎么是把匕首?还有旧衣服。”

温娜赶忙压低了声音,“汉克大叔说他们准备把吊桥放下来,让艾弥尔人进城,他让您先离开城堡呢。”

利奥拉下意识捂住嘴巴,半晌问道:“那我的姐姐,艾琳达呢?”

艾琳达不住在曼克的城堡里,自从离开安浦斯后,她就回到她们父母原来的家中去了,那儿其实也就是普通的平民居所。

“汉克大叔把她接走了,”温娜接着说着,“城门口的皮特答应了他们明天晚上要放下吊桥,这样城里的人才不会活活饿死。”

这当然不是这些雷登人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普通居民和士兵都被逼得没办法了,要知道现在连城里的粮商都在街道上痛哭流涕地诉说着家中无粮的悲惨,那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要是说在艾弥尔人打过来前,他们还能忍着饥饿熬过这段缺粮的时间,到了如今,雷登人就已经彻底对他们的领主失望了。

而这又让他们想起了不久前被艾弥尔领主无偿释放回来的俘虏,据这些人所说,这位陌生领主待她的领民颇为仁爱,不仅早早就减免了大量农庄的税收,还会为农奴提供食物,深得领民信任。

……连农奴都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不怪雷登人们震惊,实在是曼克在领地中的所作所为太过让人怨愤,这才显得塞勒涅的政令十足出挑。

为此,雷登人们私下大胆地讨论了一番,最后得出了一致的想法:他们要放艾弥尔人进来,让雷登领归并进艾弥尔。

哪怕塞勒涅真的就是对外伪装出了一副虚伪面孔,在雷登人都快要活不下去的情况下,尽早让新的领主接受处理这混乱的状况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除去要开城门让城外的艾弥尔士兵进来以外,汉克这些人还打算趁夜强抢曼克在城堡中的粮草库。

“所以,他们希望您明天可以帮忙把城堡里的卫兵调走,不要让曼克太早发现,”温娜如实说着,“然后我们也可以趁乱跟着汉克大叔他们离开,不要被曼克的事情波及到。”

利奥拉没多想就点了点头,“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瞧汉克他们安排的这些事情,应当是和城里其他有想法的居民暗中准备好了,说不准城墙上的那些守军也有不少知情的人。

不必多说,内忧外患之下,雷登领注定是要迅速落败了。

但在这形势多变的情况下,塞勒涅却收到了伦巴赫传来的特殊消息: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希望她可以出面协助揭露圣灵会的真实面目。

第132章

在蒂尼娅王国因为异教徒战争而衰落前,它曾是吟游诗人口中盛产鲜花和羔羊的国度,那里的人们喜欢居住在此的精灵,并将她们视为最友善的朋友。

……

一切都毁灭在了异国军队越过菲伦斯山脉的那一刻。

教会的魔法使用者告诉蒂尼娅国王,这些精灵正在阴谋用邪恶的魔法召唤天灾,她们想要让他的国家在混乱中灭亡。

在传闻中,那位国王大惊失色,但他却立马质问那位使者,教会凭什么笃定精灵族会做下这些事情?毕竟在蒂尼娅王国的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个十分友善的种族。

使者没有解释,他当天就离开了蒂尼娅国王的宫廷。

在那之后,苏里尔铁骑和萨维什王军以铲除异教徒为名迅速踏平蒂尼娅王国的防线,这位国王在惊慌失措中郁郁而终,由于没有确立继承人,王国顿时四分五裂。

西蒂尼娅因为贵族们的争权夺势分裂为若干小国,东蒂尼娅则在民间自发兴起的独立军的争斗下渐渐稳定下来。

但有一点变了,他们开始厌恶精灵族。

“若非她们招来了天灾,蒂尼娅王国怎么会变成这样?”独立军们常常这么说。

这样的偏见不单单是因为其他国家以此为由发动了异教徒战争,而是因为……那位使者的话似乎没错,蒂尼娅王国各地真的迎来了连续七年的严重天灾。

自然界的元素力消散为这片大陆带来了惊人的变化,身处这变化中心的蒂尼娅王国自然遭受了最猛烈的冲击,于是人们心中生出了疑问:为什么呢?那些精灵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他们无法解释缘由,但被背叛、被伤害的事实无法抹去,教会的说法正是在这时趁虚而入,所有人都产生了憎恶,对他们原先喜爱非常的精灵族。

“他们应该还在找我们呢,”艾蕾诺掬起一捧水擦拭着脸颊,“菲纳诺尔外面在下雨,真希望他们不要感冒了。”

米赛娅瞥她一眼,心中暗道这群精灵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吃亏是什么意思,这种时候竟然还关心上那些搜捕她们的人类会不会感冒了。

她不自觉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艾蕾诺却摇摇头,“他们只是蒙受了欺骗。”

至少在异教徒战争刚刚发生时,蒂尼娅王国的士兵还坚持不肯承认教会的说法,为此他们直接同异国联军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艾蕾诺表情愧疚,“要是我们没有待在蒂尼娅,也许他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眼见精灵族的日常感伤时间就要开始,米赛娅连忙打断她,“他们应该找不到菲纳诺尔吧?”

“不,找得到,”艾蕾诺被她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只是进不来而已。”

家园有了被毁灭过一次的遭遇,她的族人迁徙后特意在这里布置了迷障用的大型阵法,若非是高级魔法使用者,几乎不可能看得出菲纳诺尔的入口会在山崖瀑布的后面,就算真的被看出来了,凭人类教会如今的魔法水平,他们也不可能有能耐闯进来。

艾蕾涅掸了掸手上的水珠站起来,“我们去找阿维塔奶奶吧。”

她所说的阿维塔正是精灵族的新族长,菲纳诺尔的迷障阵法正是出自这只精灵的手笔。

由于要照看生命树的缘故,阿维塔很少出现在其他精灵面前,所以米赛娅只远远瞧见过她一面,那看起来是个面目和善的长者,但要是只根据外表来看,米赛娅很难将她和菲纳诺尔的缔造者联系在一起。

毕竟精灵族格外长寿,阿维塔和艾蕾诺虽然相差了将近五百岁,但面容却区别不大。

不过艾蕾诺对米赛娅的想法不大认同,“单凭阿维塔奶奶可没办法建造起菲纳诺尔,这都是阿尔拉弥斯的恩赐。”

非要说的话,菲纳诺尔其实是一片单独开辟出来的小空间,内部气候独立于西尔芬大陆,元素力浓度远高于外界,精灵们在此栽培了许多魔法植物,房屋是用乳白色石料建造成的圆包式建筑,据说门框是她们用魔法将藤蔓硬化制成,颇具种族特色。

米赛娅对这里并不陌生,借着伊薇莉娅弥留的元素力,她在离开艾弥尔不久就找到了菲纳诺尔的入口,结果也正如艾蕾诺所说,她对附着在上面的魔法毫无办法。

“因为这是阿尔拉弥斯前往白鸟之野前的居所,”艾蕾诺语出惊人,“原本只有加洛蒂奶奶可以出入。”

但在阿尔拉弥斯决定带领飞龙族前去白鸟之野安居后,先前的精灵族长加洛蒂却留下族长指环不知所踪,为了庇护余下的精灵免遭圣灵会的屠戮,阿维塔这才接过族长的重任用指环打开了菲纳诺尔的通路。

艾蕾诺边走边叹口气,“但这毕竟是光明女神居住的地方,阿维塔奶奶说,强行打开菲纳诺尔的封闭结界以后,那枚指环上的刻纹就全部失效了。”

精灵们自然会为此感到惋惜,那是历任由生命树的树心孕育而生的始祖精灵的身份象征,所以这枚指环在她们看来尤为重要。

米赛娅纳闷,“始祖精灵和你们有什么区别?”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从艾蕾诺口中听到这个词,但在米赛娅的认知里,妖精族就从未有妖精会在出生时就被划分到另一个类别中去,如琉娜那样天赋异禀的妖精,哪怕魔法的修炼速度再快,她也仍然是妖精,而非所谓的始祖妖精。

艾蕾诺意味深长地看了米赛娅一样,“她们和树共生,树繁茂,她们的生命也会繁茂,树凋零,她们的生命也会凋零。”

人们常说精灵族是西尔芬大陆上最接近神的种族,而对精灵族来说,始祖精灵才是神明赐下的孩子,她们的意识和生命树同在,可以倾听神和自然的声音。

远t处弥漫出湿润泥土的气息,翠绿色的青草蜿蜒到自然之灵的脚下,衔着晶莹皎洁的露珠献于母亲。它们说,这是挺拔的山,不为凛冽之风所动摇;它们说,这是温柔的河,黑郁的枝叶于微弱的风中摇曳。

树会包容一切,用它亘古不变的生命。鸟雀环绕在它左右,林下的风也情愿天长地久地拥抱它,即使它的圆叶早已枯黄卷曲,枝干衰老残缺,倔强顽固的生命仍然汇聚于此。

天有澄澈明亮的蓝,萧瑟大地给予万物质朴的棕色,而树给的更多,紫红、青绿的叶,深褐色的枝干,金色的叶脉,还有焦黑的树干,暗红色的裂口。在树这里,生和死的颜色同时存在。

米赛娅和艾蕾诺同时止住了谈论的声音,在古塔一样沧桑无言的树前,她们不想用嘈杂扰乱了这里的宁静。

而阿维塔和伊西娅正站在生命树下小声说着什么,艾蕾诺走上前去,小声问道:“奶奶,等树好了,我们要离开菲纳诺尔吗?”

精灵们都在议论这件事情,伊西娅的魔药让枯萎已久的生命树重新生长出了嫩芽,她们为此感到雀跃,但迷茫的情绪也在此时揪住了心神:树的恢复会将那些贪心的人们再次吸引过来吗?

要知道人类教会当初之所以可以精确地找到生命树的位置,就是因为它散发出的浓郁元素力可以被那些魔法使用者所感知到,如今外面的独立军又慌慌张张地开始搜寻菲纳诺尔,这不免让精灵们担心起族群会不会重蹈覆辙。

阿维塔表情平静,她早已过了会为了族群的安危忧愁到失眠的年纪,面对后辈的疑问,她也仍旧温和地劝慰:“不要紧,艾蕾诺,树会告诉我们答案。”

正如过去它预知到了精灵族即将面临的灾难,让她们得以及时带走树心和其他精灵离开一样,如今的生命树也会指引她们的路途。

仿佛是在回应阿维塔的话,生命树的枝叶无风而动,发出细碎的簌簌声,艾蕾诺看着它眨了眨眼睛,心间的烦乱顿时散去不少。

见状,伊西娅忽然心生感慨,难怪总有人觉得精灵族得尽了自然和神的偏爱,只要眼前的生命树没有彻底死去,这个族群就不可能会走向灭亡——银月谷的妖精们追寻半生的目标于她们而言如此轻易。

……只是守护它的代价也颇为沉重。

伊西娅沉吟片刻才开了口,“树心可以联系到始祖精灵,难道她对此一无所知?”

阿维塔淡然道:“在你们到来之前,生命树的树心枯竭严重,就算伊薇莉娅将自己的元素力让渡给她,树也无法与她对话。”

提起这只守护精灵,这位族长的神情中终于浮现出了哀伤之色。

见阿维塔如此,米赛娅忍不住询问:“为什么会让她独自逃亡在外?”

她不能理解,这些精灵能带着树心抵达菲纳诺尔,那又何必让伊薇莉娅冒着被教会发现的风险带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离开蒂尼娅王国,然后去面对那样乱七八糟的窘境。

米赛娅的话里似乎藏着愤慨,伊西娅蹙眉,“米赛娅。”

阿维塔冲伊西娅摇头,精灵族长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火,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双温柔平和的碧绿眼睛里有了亏欠,“因为我们不能同时失去她和树心。”

树心的衰竭只是暂时的,生命树和始祖精灵共生,只要那只精灵可以回到这里,它就会渐渐恢复生机,而当始祖精灵衰弱时,生命树也会给予她必要的帮助。

所以,若非主动切断与生命树的联系,始祖精灵很难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精灵们之所以觉得加洛蒂已经死去,也正是因为生命树的树心在她消失不久后就诞生了新的始祖精灵。

“倘若树心和她都落到人类教会手上,”阿维塔眉眼低垂,“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让生命树复苏。”

为此,彼时的守护精灵必须承担起这重要的任务,她要将她们的始祖精灵带到远离树心的地方,远离那些发疯一样寻找神明痕迹的人类教士。

精灵很少会掩盖自己的情绪,见她难过,米赛娅抿唇,没有再多说什么。

艾蕾诺眼角湿润,竟然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阿维塔奶奶……”

“始祖精灵会回来吗?”精灵哽咽。

阿维塔眼眸深邃,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树会找到她。”

第133章

塞勒涅在睡梦中皱着眉头。

要是城堡的女仆长就在这儿,她一定会忧虑他们的伯爵小姐是不是被噩梦魇着了,然后在此担惊受怕地坐上一个晚上。

不过塞勒涅醒来后应该会非常淡定地告诉她,这还真不是什么噩梦。

……

昏暗的书房里上了锁。

塞勒涅试探着推门,没推开。

“赫伯特?”

“克劳狄娅?”

一前一后两次问话都没有得到回复。

好吧。她放弃挣扎,回到桌前坐下。以往堆满文书的桌面上这会儿却只摊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文字,那不是萨维什语,不是精灵语,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塞勒涅眉梢微挑。在她盯着这些文字的时候,它们开始缓慢地蠕动变形,也许是要直接消散,又或者是要拼合成新的形状,但最后却是徒劳无功地化为了毫无意义的墨痕。

直到空白的羊皮纸也腐烂散去了。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这温和的呼唤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片枯叶同时落在水面上,像远山的积雪在春日里崩落,它无处不在地包容着自己,她竟然没有为这突然的声音而感到惊慌。

“你来了。”

塞勒涅猛地站起身, 城堡的书房一瞬间消失不见。

她站在一片黑暗的寂静中,脚下没有土地,头顶上没有天空,身前和身后都是同样的景象,这里只有她自己——还有右手上那枚泛着幽绿色光芒的指环。

这光芒的颜色和她的眼睛很像,不过色泽还要更明亮深邃些,它并不像火焰那样跳动,反而如水流一样轻柔地往外流淌,丝丝缕缕的光线确认什么般徘徊在她的手指上。

“你是谁?”塞勒涅摸不清状况,她谨慎地开口了。

直觉告诉她,黑暗中有谁正在看着自己,但那目光不带恶意,反而带着母亲对待孩子般的眷恋。

那声音没有直接回答,但指环上的刻纹流动,光芒越来越盛,它如流沙般的光雾一样弥漫开来,仿佛有风将面前的混沌微微吹散,逸散出刺目的白光。

塞勒涅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你可以将我当成任何东西,倘若是精灵族的生命树,那么自然的元素由我而生,倘若是世界之基,那么西尔芬大陆的一切由我构筑而起,”它平淡地陈述,“但若是将我当成神主所留下的遗物,那么我就是所有知识的答案,所有真理的先行者。”

待适应光线时,四周已经变了样子。

流云掠过山谷,它在幽微的树影中继续说道:“我是树,是叶,是种子,也是果实,是她手中第一缕落在泥土里的光,也是最后一片凋落的叶子,我是世界记得自己的方式。”

塞勒涅迟疑着没有说话,她隐隐约约知道这并不是现实,但硬说只是梦境的话,眼前所见又太过真切。

但她渐渐想起来它说的第一句话了,于是塞勒涅问道:“你在等我?”

“等了很久,”那个声音回答,“久到群山升起又被夷平,河流出现而又枯竭,北方冰川消融,连我的枝叶也即将凋零,这时却终于找到了你。”

“迷途的灵魂。”

塞勒涅目露惊愕,伴随着最后一句话如潮水般退去,指环上的光雾仿佛成了一只轻柔的手,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于是她看到了——

一个女人坐在桌前,面前是一个微微发亮的方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什么,每敲一下,方框里就多出一行文字。

塞勒涅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这个女人在做什么。

她在编织一个世界。

就像农庄里的农妇会用纺锤将羊毛纺成纱线,再将线织成布匹,她也在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小心编织进那个发光的方框里。

山川,河流,生长在悬崖上的花,林间奔跑的鹿,还有四季和风和雪,这是西尔芬大陆上每一个生命的来处和归途。

名为智慧的礼物被赠送给了自然中的其他生命:精灵学会了灵巧的感知,矮人理解了秩序的规则,飞t龙拥有了强大了力量,兽人领悟了生命的共鸣,妖精洞悉了转化的创造,而人类领悟了选择的可能。

在那之后,塞勒涅看见她捧起一缕金色的光,那比此前所见的任何丝线都要明亮、温暖,女人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一棵树的种子里,然后埋进刚刚编织好的泥土中。

树的种子在某天发芽生根,根系小心地往外蔓延,连接起她编织过的每一条丝线,于是山脉稳固,河流奔流,万物也悄然生长出来。

塞勒涅明白那是什么了——

西尔芬大陆的生命树。

正在这时,女人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抬起头,似乎望向了塞勒涅的方向。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慢慢变淡消失……说是消失并不准确,塞勒涅觉得,那更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水中,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她亲手编织的网里。

“所以她去了哪里?”塞勒涅看上去若有所思,她大抵知道这是谁了。

“她还在,”眼前的枝叶似乎在轻轻摇晃,“在这片大陆的每一次日出里,在所有新生儿的啼哭声里,她就在这里。”

这神神叨叨的话让塞勒涅颇为不解,“但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也不过是个异乡的客人。

“你是她织就的第一根线,我也是,”那个声音说,“也许你忘了,误以为自己的灵魂来自他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需要你。”

它知晓自己最大的秘密,这让塞勒涅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你在害怕,但请不要如此,”似乎是知道她的不安,那声音越发轻柔,“我们之间的联系是如此密切,我熟知你灵魂深处的一切,而你掌握了我的钥匙。”

似在回应它的话,那枚指环也在微微发热,塞勒涅随即皱起了眉头,半晌才喃喃道:“联系密切……是那个面板?”

“如果这能让你感到安心,那么,答案就是如此。”它宽慰似的说道。

塞勒涅摩挲着指环,没有开口。

不过那个声音依然耐心,“你还有什么顾虑,或者正在担心什么吗?”

这话问的,她要怎么不担心,怎么不顾虑?塞勒涅眼睫翕动,终于是将心底的疑问丢了出来:“你知道我不属于这里,但却偏偏找到了我,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很虚弱,我就快要死去,”它似乎在风中轻轻叹息,“如果没有你,树心无法恢复生息,而我无法挽救任何生命,包括你的族人。”

“精灵族,她们还在?”塞勒涅稍微有些惊讶。

“是的,她们还在,在东蒂尼娅,在菲伦斯山脉的深处,在菲纳诺尔,那里有很多精灵在等你,”察觉到她的态度有所松动,那声音莫名雀跃起来,“噢,是了,你以为你是个异乡人,但你的血缘却和她们如此亲近,命运终究将你牵引至此,它要你找到真相,让你明白你是谁。”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塞勒涅不为所动。

“我想告诉你,但你不会相信,”它语气笃定,“除非你真正看到我。”

塞勒涅:“如果不去找你,会怎么样呢?”

它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你要的真相会消失,神主不会再回来,而我和你的族人、你的领民会就此死去,连带这片大陆一起。”

这答案让塞勒涅不大高兴。

“好吧,我知道了,”她凝眉,“可是找到你的代价太大了,菲纳诺尔太遥远,我什至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有钥匙,钥匙会让你找到我,”那道声音变得轻了,塞勒涅感觉到它正在远去,“那枚指环,它能够打开菲纳诺尔的通路。”

塞勒涅困惑低头,指环上的光芒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看上去和普通的饰品似乎没有两样。

它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不要迷茫,它会指引你找到我,找到树心,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包括所谓灵魂的真相。” 。

塞勒涅睁开眼睛。

天亮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格落进来,在地毯上映出淡金色的格子,壁炉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但她并不觉得冷。

她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环上幽绿色的宝石安静地亮着,像一只刚刚苏醒的眼睛,她轻轻抚摸它,宝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克劳狄娅抱着面盆和湿润的毛巾走进来,看见她已经坐起,不由得松了口气:“塞勒涅小姐,您醒了,今天感觉怎么样?您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我很好,克劳狄娅。”塞勒涅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羊毛挂帘掀开,让晨光完全涌进来。

远处,圣玛利亚广场的光明女神像正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淡金色,她顺势抬眼望向北方,指环这时微微发烫。

女仆长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责怪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又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兰斯今天试着做了新的蜂蜜面包,希望她不要又只吃炖菜。

塞勒涅听着,忽地轻轻笑了。

“克劳狄娅。”

“嗯?”

“谢谢你。”

女仆长愣住了,她随即露出了颇为欣慰和高兴的笑容,“您怎么会说这些。”

“这是城堡管家教给我的礼节。”塞勒涅接过毛巾一本正经说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艾弥尔的天气真好。

她很喜欢。

第134章

伦巴赫公国将苏里尔信使的信件转交到布卢维城堡时,西蒙斯刚同塞勒涅汇报完温室大棚的进展。

按照规划,艾弥尔东部开荒地的十六个村落都建起了将近五十亩的温室大棚,各村村委会已经根据承包合同的要求开始安排种植番薯,村中的各项事宜也已落实进行。

塞勒涅随后嘱咐了西蒙斯要和工匠们定期检查这些大棚能否正常使用,这年轻的建筑师点点头出去了,而赫伯特恰在这时带着苏里尔的消息匆匆前来。

“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有意与我们建交。”赫伯特如实说着,他将信件递过。

塞勒涅讶异, “我们和苏里尔帝国可没有什么交集。”更别提这位闻所未闻的皇女殿下了。

而且,领主大人很好奇这位皇女到底是怎么说服伦巴赫人帮忙把信件带给她的,要知道不久前苏里尔还在同他们交战。

塞勒涅低头将信件上的内容细细看过。

从用词和口吻上看, 这应该是由捷琳德, 那位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亲笔写下。

在信中,捷琳德首先针对苏里尔帝国不久前发兵伦巴赫,伤害萨维什王国北境多个领地的事情表示了深深的歉疚,她详细地说明了帝国内部发动此次战争的前后经过,既承认苏里尔政会在此事上犯下的严重错误,也挑明了战争背后的缘由在于过去的历史遗留问题,以及——圣灵会的挑唆。

“也许您对教会的认识远比我这粗浅的了解来得深刻,在这片大陆上,精灵族的遭遇会让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感到难过,倘若我所听闻的事情都是事实,那么教会的存在于多数人而言就不再是纯粹的信仰,他们贪于权势,不惜以此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甚至妄图再次掀起所谓的异教徒战争,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所能容忍的限度,为此——”

捷琳德想要为精灵族正名,将圣灵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塞勒涅神色间是藏不住的惊讶,“她这是想要取缔圣灵会?”

这惊人的话把城堡管家都吓了一跳,他蹙眉思考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了犹豫,“取缔教会……这恐怕很难做到。”

圣灵会在西尔芬大陆声名远扬,他们的教区遍布每一个国家,并且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各国政令的推行,倘若教会不认同,其他人也会自上而下地抵制。

可以说,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人都是圣灵会的信徒,连萨维什国王都只能通过暗中减少圣礼税来削弱教会的影响,那就更不用提取缔教会了,赫伯特深以为然。

“不对,”塞勒涅纠正他,“那不是圣灵会的信徒,他们所敬爱的是阿尔拉弥斯。”

赫伯特一愣,好像是这么个理,教会说到底也是因信奉光明女神而生,人们愿意依顺自然也是为了得到女神的庇护。

将捷琳德信中最后一行字扫过,塞勒涅眉眼间带了笑t意,“而且,教会这些年干的事情,很见得了人吗?”

赫伯特立马站直身子回答她,“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早已忘记了教义,只是一群奸佞贪婪的小人罢了。”

要是去年这个时候,赫伯特估计还会每月前去圣菲索斯大教堂进行虔诚的祷告,但自从洛伦兹和弗洛斯这些高级神职人员接连出现贪腐的状况,而莉莉安娜小姐又将主教区那样可怕的秘闻带到他们眼前后,城堡管家就不得不对圣灵会的存在产生怀疑了。

倘若教会真的如他们所宣扬的那样圣洁,那这些人的言行为什么会如此堕落?他们自认为是神前侍者,却并未正确地传达阿尔拉弥斯的教导,反而为了一己私欲四处干预国家政务,破坏人类与其他种族的关系。

“所以她的想法很好,”塞勒涅指的自然是捷琳德,虽然素不相识,但她已经对这位行事刚直的皇女殿下很有好感了,“如果教会的做法真的没有问题,为什么不能将它们告诉民众呢?”

领主大人的心中酝酿出了想法,她提笔将这份计划认真写下,然后对着赫伯特说道:“等理查的军队拿下雷登领,我要去一趟东蒂尼娅。”

原本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绕过苏里尔帝国,却没想到捷琳德率先派人过来找她了,这样一来,先前的安排倒是可以再加快一些了。

赫伯特先是下意识点头,待反应过来塞勒涅说了什么,他的表情顿时一变,“您要去东蒂尼娅,这是为什么?抱歉,我的意思是,他们正在发生战争,不,他们一直都处在战争当中,那里并不安全。”

城堡管家说得语无伦次,明显是难以消化塞勒涅的话了,这让他们的伯爵小姐轻笑了一声,“放心,赫伯特,我会带着很多士兵过去,那里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处理。”

顺便,也可以帮那位皇女殿下解决一下某些麻烦事。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把领地的其他事务处理好。塞勒涅想了一会儿,又取来纸笔另外写了封信,她吹干羊皮纸交给赫伯特,“安排人手送到王都去吧。”

闻言,赫伯特忧虑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才迈出门去。

塞勒涅走到窗台边眺望王都的方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能解决教会的话,她可不觉得埃伦斯会不想掺和一手。 。

深夜,雷登领。

吊桥被悄无声息地放下,城墙上的士兵拔剑靠近鼾睡中的守将,却被人发现了他的动作,惊呼声将这冷寂的氛围打破,守将惊醒躲过袭击者的利剑,城墙外彻夜填河的敌人也终于发现了突然出现的通路。

临时营地中的士兵纷纷整装起身,跟随着他们的男爵大人向这座城市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今夜过后,任何胆敢进犯艾弥尔的人都该掂量掂量他们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

城墙上的尖叫声让街道上举着火把的人们脚步一顿,他们屏住呼吸,却见领主城堡的卫兵正焦急地小跑前去支援守军,铁匠汉克顿时松了口气,这应该是利奥拉那边一切顺利。

他的猜测没有错,此时雷登领的领主城堡灯火通明,曼克被惊慌失措的男仆喊醒,这会儿正穿戴衣袍朝外面走去,“卫兵呢,卫兵都去哪了!?”

整座城堡安静得吓人,原本有卫兵值守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曼克心中莫名生出害怕的情绪来,他忍不住揪住男仆的衣领发泄自己的火气,“我问你卫兵去哪儿了!”

男仆抖索得厉害,“夫、夫人说城外的敌人打进来了,城墙那边怕是守不住,让他们都赶快去帮忙了。”

曼克表情扭曲,“真是个蠢货,这种时候还管其他人死活去了。”

他放下男仆,语气勉强和缓了点,“马上去安排马车,让车夫准备从南边的城门出去,我们直接去王都。”

曼克说着就咬紧了牙关,他还真就不信邪了,塞勒涅还能从雷登领打到王都去不成?大不了他以后就当个失去封地的伯爵。

男仆听他的话正要前去馬廄,外面却又跌跌撞撞地跑进个仆人来,她惊恐的声音响彻了城堡大厅:“伯爵大人,那些领民、那些领民带着武器冲进城堡来了!”

此时此刻,汉克正一脚踹开粮仓前畏畏缩缩拦着不肯让他们进去的仆人,他用斧子劈开了门上的木栓,眼前所见让所有随行者沉默。

粮仓中,一袋又一袋的麦子被堆叠成了小山,这里的主人显然对他存储在此的粮食毫不在意,有许多粮袋破了洞却没有及时用新的麻布袋装上,袋中颗粒饱满的麦子就这么滑落到地上,被路过的老鼠随意啃咬。

有领民红了眼睛,“他明明有了吃不完的粮食,却还要让我们活活饿死吗?”

她的话让原本还胆战心惊不敢抢劫领主粮仓的人都咬紧了牙齿,他们彻底明白过来了,曼克不把普通的雷登人当人看,这样自私自利、贪婪无耻的人根本不配统治他们。

为首的汉克深吸一口气,他赶忙安排他们将粮仓的粮食往外搬运,好快点送到城里发放给那些家中无粮的人们。

远远瞧见这一幕,匆忙赶到的曼克伯爵立刻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强盗,这是我的东西,你们怎么敢闯进城堡里把它们抢走!”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列还没来得及前去支援城墙守军的卫兵,数量不多,但他们全副武装的样子还是让这些手握简易刀锤的领民忍不住退后了些许。

汉克鬓角发白,这会儿却还挥舞着斧子质问他:“曼克,你是我们的领主,难道会看不到雷登领有多少人就要死去吗?到了这种地步还要收走我们的钱粮,你——”

“愣着干什么,”曼克完全不想听汉克说话,他只是怒斥着身边的侍卫长,“是谁放这些强盗进来的?你们还不快点把他们都抓起来全部处死!”

卫兵们犹豫着没有动作。

“是我放他们进来的。”

曼克扭头,见利奥拉带着温娜走了出来,他的神情立刻就染上了愤怒,“哈,你这个贱人,布耶维家的恶魔,把城堡其他卫兵调走也是你干的,你就是要毁了我,毁了雷登领。”

对于他的暴怒,利奥拉脸色没什么变化,“醒醒吧,曼克,是你毁了雷登领。”

曼克当即拔出剑来,他厉喝着一旁的卫兵:“动手啊!你们都站着做什么!?”

没人上前,侍卫长大着胆子劝说他,“伯爵大人,他们毕竟是因为……”

啪——

曼克上前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伯爵大人破口大骂:“蠢货,驴脑袋,一群贱民,这是我的领地,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东西,难道你瞎了眼看不见她帮着这群强盗劫掠我的粮仓吗?”

他的辱骂让面前身形高大的侍卫长变了脸色,曼克却还在喋喋不休。

侍卫长攥紧拳头,终于是忍无可忍地给了他一脚,伯爵的佩剑哐当落地。

曼克不可置信,“我可是雷登领的伯爵,我封授了你的爵位,你敢这样对我?”

侍卫长冷声道:“从现在起,我不再效忠于你,你也不再是雷登伯爵了,曼克!”

其他卫兵对伯爵大人狼狈摔在地上的样子无动于衷,他们又不是傻子,曼克这些年是怎么治理领地的都被其他人看在眼里,如今艾弥尔人已经打进来了,谁还管他死活?

雷登城城门大开,理查迅速率军进城,大半雷登守军弃剑投降,负隅顽抗的守将被远处一道箭矢射杀,领民们对此毫不意外,甚至还有人带领他们抵达了领主城堡。

曼克直接被那名侍卫长丢到了理查面前,这会儿的伯爵大人早已经没有了嚣张的气焰,见他抖擞地说不出话来,其他人倒也难得搭理他。

汉克这些领民和利奥拉有些忐忑,他们才刚将曼克的粮仓打开,理查就带人杀到城堡来了,这位男爵该不会不同意他们开仓放粮吧?

事实证明,雷登人担心过头了。

就在昨天,理查已经收到了塞勒涅的答复,对于雷登领缺粮闹灾的问题,她的处理方式非常明确。

第一,开仓放粮。检查曼克在雷登城内的所有粮仓,将还有盈余的粮食按需分配,先稳定雷登民众的情绪,防止暴乱事件。

第二,征召医师开展防疫工作,自愿上报发病情况者可以领取一份食物,集中管控隔离人员,避免各农庄的疫病继续扩散。

第三,清查城中权贵。有问题的查抄土地钱粮下狱,平息民怨,没问题且愿意宣誓t效忠的保留贵族头衔和土地,不愿效忠者褫夺原有身份,没收封地。

除此以外,理查命令底下士兵控制了雷登领的税署金库和军用仓库,其中部分财物发放给士兵充当军饷,其他东西则全部作为战利品运送回艾弥尔。

曼克和那些声名不佳的官员被收押,雷登领的领主城堡挂上了艾弥尔领主的云雀旗帜,宣布她在此地的统治。

投降的守军被理查就地遣散,不过他们却自发地开始协助艾弥尔士兵修复破损的城墙,负责城防的官员随即发布安抚令,鼓励领民建立起对新领主的信心。

虽然没空跑去雷登领查看状况,但塞勒涅也没闲着,她派了艾弥尔税署的一位税务官前去清点雷登领的账目,以此重新确定税收条目,分封管理领土。

她自然想到了,单靠雷登领现有的粮食和医师绝对无法解决领地内的问题,就算雷登人有钱,领地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可以给他们买,不然曼克也不至于放弃了这么多劳动人口选择摆烂。

所以,为了弥补他们的粮食缺口,雷登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重新开放了集市,艾弥尔的粮食商人带着商队抵达,与新领地建立起贸易关系,直接将他们不久前已经超越黄金三倍多的粮价打回了低谷。

米兰修道院在副院长布兰温和教堂主教弗洛斯的号召下组建了一支防疫队伍前往雷登领负责疫病问题的解决,一切都尘埃落定。

没有雷登贵族对她的到来提出抗议,仿佛塞勒涅原本就是雷登领的领主,她的到来让这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领地恢复了往年的祥和宁静,不少对新领主还不太了解的领民都暗暗生出了感激。 。

雷登城白日的街道上终于有了人流。

一列巡视卫兵正走过拐角,汉克的视线在他们罩袍外的云雀纹绣上一顿,这才将剩余的铁料装上了货车,准备赶着牛车出发。

“汉克大叔!”

听到熟悉的声音,汉克扭头,果然是布耶维家的两姐妹,这老头素来沉着脸色让人不敢靠近,这会儿却对她们露出了温和慈祥的笑容,“慢着点,我还没出发呢。”

利奥拉拉着艾琳达的手气喘吁吁地停下,温娜随后带着个小包裹紧随在她们身后,“汉克大叔,你这是要到艾弥尔领去吗?”

她听说了艾弥尔领主颁布了政令鼓励两边商人建起商路互通贸易,雷登领不少得闻风声的工匠都打算前去艾弥尔继续谋生了。

“那是当然,”汉克望着又一列面孔陌生的卫兵走过,“听说艾弥尔的工匠手艺精良,我打算去同他们交流交流。”

不过他也很确实好奇那位领主究竟是否有传闻中的那么仁爱就是了。

利奥拉欣喜道:“我和艾琳达也要到艾弥尔去。”

和汉克不一样,她们是要去找瑞恩了。

虽然艾弥尔的进占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影响,但继续待在雷登领里毕竟也是无聊透顶,所以这两姐妹稍微一商量,就决定变卖财产前去艾弥尔定居了。

“噢,原来是艾琳达的孩子也在艾弥尔,”汉克怜惜地看着她,“那快上车来吧,我送你们过去。”

牛车不大,她们挤一挤倒也可以坐下,汉克熟练地赶着车出发了,沿途街道上的雷登人脸上没有阴霾,反而满是对生活的喜悦。

出城门前,汉克听到有个雷登人喊:“艾弥尔学校也要开到雷登领来了!”

一片惊呼声。

“真的吗?那我也要送我的孩子进去。”

“要怎么报名啊?鸡蛋可以当做报名费吗?”这人几乎要原地跳起来,差点惊到了身后路过的商队马匹。

城门口的卫兵用铁枪敲了敲城墙提醒他们,“太阳要下山了诸位,不要挡了商队进城的路……”

卫兵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落日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牛车缓缓驶向前方。

第135章

一个月时间, 艾弥尔攻占了雷登领,并且迅速完成了权力更叠,北境附近几个蠢蠢欲动的领地瞬间老实了不少。

玫德领的那位男爵如今每天都缩在城堡里胆战心惊, 生怕塞勒涅突然就发兵攻打玫德领把他也给抓起来。

怀着同样担忧的还有玫德领的官员,他们如今对男爵大人先前的决定满怀怨愤。虽然塞勒涅攻下雷登领后仍然保留了领地大部分贵族官员的身份地位,但谁又能保证自己就不会是被她拉出去杀鸡儆猴的那一个呢?

他们为此愁眉苦脸了两天, 终于有个官员悄摸给玫德领的男爵提了个意见:要不他们直接向艾弥尔投诚吧。

据说这位男爵没有当场回答,他待在城堡中整整三天没有出门,但有仆人在第四天的夜晚看到他带着两辆满载珍稀药草和动物皮毛的马车悄悄前往了艾弥尔领。

没过多久,艾弥尔领主忽然宣布要和玫德领建立贸易关系开始通商,玫德领的那位男爵随即在公开宴会上用各种溢美之词将塞勒涅狠狠夸赞了一通,颇有公然向众人拍马屁的嫌疑。

小领地向大领主示好,这原本还称不上什么值得别人惊讶的事情,最让附近其他领地惊掉下巴的还得是因泽兰领。

因为原领主的奢靡享乐,因泽兰领民们发生暴乱将他赶出了领地,其他同领主关系匪浅的贵族官员出于害怕不断外逃,卫兵们也因为失业不再维持治安,旧有的秩序被打破,规则不再受人敬畏,于是因泽兰领的盗匪就此猖獗起来。

因泽兰的领民们为此困扰许久, 纵然有人自发地拿起武器想要继续赶走盗匪, 但这样做的效果甚微,领地的生存环境仍然难以改善。

直到艾弥尔领主接管雷登领的消息传来,有些领民的心忽然就活络了起来。

雷登领有了那位女领主以后就渐渐脱离了原来艰难的处境,那因泽兰领是不是也可以让她接手领地呢?

有人提出来这想法后,因泽兰领内部当即就发生分歧,支持者认为领地确实需要一位有威望的领主推行政令、管控治安,反对者则觉得他们怎么能让一位完全陌生的外地领主来统治因泽兰领,万一她和原来的领主没有区别该怎么办呢?

两派人士因为这件事情多次召开集会讨论,最终他们发起了大规模的投票进行抉择。

而在这重要关头,因泽兰领外的盗匪竟然聚众抢劫了领地的一处小农庄,这惊人的消息传到因其他人耳中后,原本还反对接受新领主的人顿时偃旗息鼓了大半。

这场万众瞩目的投票最后以支持者的微弱优势得以结束,因泽兰领民挑选了几名在暴乱时很有功绩的代表前去艾弥尔领诉说他们的请求,尚在琢磨什么时候出发前往苏里尔帝国的塞勒涅表示大为震惊。

“还有这种好事?”领主大人自言自语。

因泽兰领的众人满心期待面前一看就很靠谱的领主答应接管领地,但出乎意料的是,塞勒涅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就摇了摇头。

“艾弥尔领无意对外扩张,”塞勒涅这么说着,却又话锋一转,“但我们可以为因泽兰领提供一点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