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有一名教士当街刺杀了那只精灵!
听到消息, 安瑟科夫两眼一黑,他是厌烦这些异族没错,但这种时候还要惹出事端来不是主动给那位皇女递上攻击教会的刀子吗!
“谁让他去的?”大主教神色不佳。
执事们摇摇头不敢吭声。
圣灵会的其他教士同样还在懵圈当中,且不说帝都这种地方容不得半点混乱,政会早已下达敕令严禁任何人煽动对异族的暴力行为,他们自然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挑衅那些帝国权贵。
但刺杀的事实就这么发生了,教士们这时才惊奇地发觉到了一点:他们当中原来真的会有这样极端的信徒吗?
安瑟科夫想要继续了解一下情况, 但比前去打探消息的执事来得更快的是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本人。
“大主教是不是应该和我解释一下刺杀的事情,”捷琳德直入正题,“难道教会对敕令的不满已经到了要煽动信徒暴力对抗帝国法令的地步了吗?”
这实在是很难让人回答的问题, 安瑟科夫纠结不已。
要是他承认刺杀与圣灵会有关, 那就是在坐实教会煽动暴力的行径;要是否认这名教士的刺杀, 那就是在变相承认精灵还有其他异族不该遭受暴力对待。
无论哪一种都会让教会陷入舆论的浪潮中——不,甚至不用他开口回答, 圣灵会已经被架在舆论的高地上了。
由于当天那名教士是在圣玛尔塔街这样人流量极大的街道上忽然从怀里抽出匕首试图袭击那只精灵,维特戎许多居民都目睹了事情的经过。
尽管附近的城防军和兽人护卫迅速制止了这狂热分子的危险行为,但人们还是看到了:那双本该拿起圣器的手握着匕首疯狂地想要夺去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他一定非常讨厌异族。”酒馆里会有人这样说。
但很快就有其他人接口了:“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当街行凶啊。”
教义上说,精灵是邪恶的、是应该被驱逐的,但绝没有任何一条会教导人们用暴力剥夺她们的生命。
普通人对于暴力有着最质朴的情感:害怕和反感。
就像过去, 西迪沙的命令当然是永远需要人们遵守的, 但当他下令胁迫他们前去裂隙山谷为前线士兵劳作时, 难道维特戎的居民就不会想要逃离了吗?
异族究竟是不是那么糟糕还会让他们有所犹豫,但人们知道,阿尔拉弥斯要所有人向善,所以杀人一定是不对的。
会这样想的不止是维特戎的普通居民,圣灵会内部现在也是争执不下。
阿斯弥斯教堂的主教马尔萨斯对这件事的反应最为激烈,他质问其他神色复杂的教士:“为什么我们的教义会让一个年轻人认为杀人是正确的?”
马尔萨斯可谓是大失所望。
利文斯被宗教事务署扣押时他就前去行宫面见了捷琳德,马尔萨斯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草率地处置一名主教,就算是为了维持伍德霍斯家族的地位,这也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敲打教会的范畴。
“凭他是苏里尔帝国的臣民,”就算是面对该被称为叔祖父的长辈,捷琳德的语气也没有太大变化,“凭他在苏里尔帝国的土地上触犯了帝国的法令。”
马尔萨斯是不大服气的,他觉得这年轻人行事或许有些过火了,一名被教士团选举出来的主教还能犯下多大的罪行,何必这样为了强化自己的权威恶化教会和帝国的关系呢?
于是他真的将这话问了出来。
皇女殿下的金眸顿时抬起,那淡漠冰冷的姿态连马尔萨斯都感到了压力。
老实说,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身为家族中的长辈,他应该要让这些年轻人行事注意分寸,不然伍德霍斯家族在帝国数百年的基业可就难以维系了。
“马尔萨斯主教,”捷琳德顿了顿,“你觉得一名主教可以买卖圣职,可以收养情妇,可以欺压民众,还可以让强盗劫掠过路的商队,是这样吗?”
马尔萨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因为捷琳德的话没有给到他应有的尊重,而是她口中的利文斯仿佛什么穷凶极恶的暴徒一样,全然不是主教该有的样子。
捷琳德无意和他多费口舌。
于是马尔萨斯最后是在宗教事务署署的官员那里得到答案的,就是从那一刻起,主教的想法完全凌乱了。
他一直觉得捷琳德颁布敕令、建起宗教事务署就是为了打压支持克洛达尔的教会,好让自己代政的行为更加合理一点,事实上哪会有教士能真的犯下严重罪行呢?
……
还真的有。
利文斯是被揪出来的第一个,而现在,这名当街刺杀异族的教士成了第二个。
但这还远远不是结束,维特戎总督托兰德在奉命调查的过程中发现那把用于刺杀的匕首是另一名教士的东西,这政客立马就察觉到了t这可能并不是一起偶然的突发事件。
他没有急于打草惊蛇,而是一边假装调查行刺者的家人,一边在捷琳德的授意下继续观察这名提供武器的教士,经过两三天的顺藤摸瓜,托兰德果然取得了重要进展。
“这群极端教士平日里会有自己的聚会,”托兰德在行宫中恭敬地向捷琳德汇报结果,“他们自称为‘虔信者’,由圣灵会的一名司铎为首,坚决抵制异族人的存在,还密谋了针对那位大人的刺杀活动。”
就在事发的前一天,虔信者们进行了私下聚会,他们颇为不满有精灵在维特戎光明正大地出行这件事情,塞勒涅的商队在圣玛尔塔街的商铺低价售卖紫色布匹更让极端教士们怒火中烧。
其中一名刚刚加入虔信者这个团体不久的教士提出必须要让异族人知道他们不该也没有资格这样挑衅教义的存在,另一名同样想法偏激的教士则在聚会中送给了他一把匕首。
仓促的阴谋就此定了下来。
捷琳德听得眉心直发皱,她扭头望向正在和阿梅莉小声讨论兽人耳朵的塞勒涅,语气却放轻了些,“你早知道这些人是在有组织地煽动对其他种族的仇恨?”
“说不上早就知道。”
塞勒涅说说着将干酪往趴在桌边歪着脑袋看她的莱比涅推了过去,兽人的耳朵顿时摇晃了一下,阿梅莉的眼睛都瞪大了些许。
见状,塞勒涅眼尾微微弯起,“只是一点猜测而已。”
对于教义,连远在艾弥尔领的教士们都会抱有分歧的想法,圣灵会内部这些执着于教会信仰的信徒就更不可能是铁板一块了,在宗教事务署时的状况让她确信了这一点。
身为圣灵会的大主教,安瑟科夫本人面对捷琳德这样实质的帝国权力核心时是不敢强硬对抗的,利文斯的事情教会不占理,还容易让其他支持伍德霍斯家族的权贵生出不满来。
所以大主教只能反复强调她是精灵,是异族,试图通过教义将她钉死在道德架上,而那些教士也的确反应激烈。
但当这样的办法也被捷琳德以帝国的权力强行压下时,安瑟科夫就彻底熄了火,他必须约束底下的教士,不能让教会进一步失去教义所在的道德高地。
不妙就不妙在这里,圣灵会的大主教想要让教士们低调行事,但维特戎的街道上依然会有不听话的教士在进行违规宣讲。
“教会不是上下一体的。”塞勒涅的目光从阿梅莉试图抚摸兽人耳朵的手上移开,落到了捷琳德身上,皇女殿下的神情若有所思。
对于这些狂热教士来说,世界已经净化到了可怕的地步,他们对教义的正确有变态般的渴望,异族和异端绝对不能被容忍,那会让他们恐惧信仰的失位。
所以哪怕驱逐这些不可控因素需要动用暴力,那暴力也是神圣的,虔信者深以为然。
在街道上将这些教士们的神情看在眼里,领主大人知道了群狼环饲是什么感觉。
但是这还不够。
圣灵会明面上还是那么团结一心。
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当然也为此头疼,她想要用权力和制度从内部慢慢地变革教会,但那需要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连捷琳德也难以预料班伯利诺在东蒂尼娅的动作会不会让她此前的所有举措都功亏一篑。
塞勒涅正是在这时抵达了维特戎。
正巧,她也等不起教会。
“这位大人的想法真是让人意外。”待阿梅莉送塞勒涅离开,托兰德试探着开了口。
他原本还十分不理解捷琳德殿下为什么要租用这么多店铺让一只精灵大张旗鼓地在帝都活动,结果这样的手腕居然还真的让那些教士主动跳了出来,维特戎总督满心诧异。
捷琳德不置可否,“萨维什王国北境常年混乱,哈罗德在那里没讨到任何便宜,但我听说上个月,那些领地组建起了议会,甚至还对外宣布了一个永久中立领。”
但萨维什国王却没有出面反对。
同样作为统治者,捷琳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埃伦斯彻底放弃了对北境领地的控制,这不免让人惊讶,要知道这位国王和她的哥哥克洛达尔长期在那片土地上争锋相对,她并不觉得那是能容忍王国内出现强大势力的君主。
而且,那个中立领不是伦巴赫公国。
“艾弥尔,”捷琳德将批改公文的笔放下,“那是她的领地。”
能在萨维什王国北境顺利立足,让那位多疑专政的国王也生不出半点镇压的想法,艾弥尔领主从一开始就不是需要她保护的弱者。
但凡这位领主不乐意让这些教士们出言冒犯,维特戎外的那些士兵恐怕也不会就这么淡定地放任自家领主不管了。
听到她的话,托兰德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敢情将萨维什北境搅混的主就是这位。
捷琳德的金眸此时却微微眯起,“托兰德,莱兹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作为合作解决圣灵会的回报,皇女殿下也要想办法让她的盟友顺利前往东蒂尼娅了。
第152章
“该死的!”索里斯啐了一口唾沫, “这些蛮族的铁鬃兽比以前还难处理了,怎么都杀不死!”
刚刚从前线战场回来,索里斯的头盔都没了影子,状态简直可以称得上狼狈,而营帐中的科尔维恩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手臂上缠着的布条还在渗血。
“那些蛮族给铁鬃兽头和腿上装了铁制的防具, ”科尔维恩说着就皱起了眉头, “第一次攻击不奏效的话,我们就很容易被它们掀下马去。”
而且,那些蛮族也不会干看着他们袭击铁鬃兽不管,苏里尔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在莱兹人的猛烈进攻下并没有占据上风,原因就在马匹这里。
这些畜生在更大型的野兽面前容易受惊, 本身也扛不住铁鬃兽的长牙,骑兵的优势难以发挥, 反倒是莱兹人横冲直撞地打乱了军队的阵型,让士兵们叫苦不叠。
苏里尔帝国的军部主将鲜少会有如此被动的时候,索里斯对此颇为不悦,这不悦不但是对这些外来的蛮族,同样也是因为身在维特戎的皇女殿下。
莱兹人打着报复圣灵会的名义骚扰帝国北方的领土,捷琳德却只在下令让他们各率军团前往应对敌人以后就没有了动静,仿佛这些动乱都与她毫无关系。
索里斯虽然行事粗野蛮横,但并非什么蠢材,他当然知道这是皇女殿下在有意打压他和科尔维恩的势力,连这些莱兹人的突然出现都很可能是她的授意。
“这些蛮族对占领城镇没有兴趣,”科尔维恩对他的想法表示认同,“他们只针对我们的军队,还有修道院和教堂这些和教会有关的地方。”
以往的蛮族进犯根本不可能会这么“守规矩” ,两位军部主将自然更倾向这是因为他们的敌人和皇女殿下一派的政客乃至是她本人达成了某些协议。
更糟糕的是,这样的做法的确有效,那些城镇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在为军队补充钱粮的事情上没有太大积极性,帝都其他权贵则大多在责备他们没有履行好驻守边陲要塞的职责,如今士兵们士气低迷,科尔维恩不免打起了退堂鼓。
“倘若真是捷琳德殿下的意思,那我们和莱兹人的作战没有任何意义,”科尔维恩话锋一转,“不如干脆传信回维特戎,让政会安排和谈。”
这仗让科尔维恩深感疲累,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维特戎率领帝国的军队作战过了,莱兹人连续不断的骚扰让他疲于应对,而一想到这很可能是在和声势直上的捷琳德唱反调,他心中的退意就更甚了。
原本科尔维恩觉得,有教会的助力,他们的西迪沙仍然会是苏里尔帝国的主人,哪怕捷琳德暂时得到那些政客的支持,她也不可能越过克洛达尔直接继承整个帝国。
可是现在,情况好像不大一样了,圣灵会似乎难以遏制她在维特戎的举措,反而隐隐有屈服于帝国法令的架势,加上教皇迟迟没有带来治好能够西迪沙的好消息,科尔维恩自然是有些忧虑。
他的话一瞬间就激怒了索里斯:“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向这些蛮族退让求和,而且还是让政会去安排,科尔维恩,难道你要背弃西迪沙、背弃教会吗!?”
“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有更聪明的选择,”科尔维恩对他的愤怒不为所动,“你不接受我的办法t,那你打算如何呢?”
“当然是将这些莱兹人通通赶出去!”索里斯阴翳地看了他一眼。
赶出去?科尔维恩心中不屑,这么打下去,他们也不会有什么进展,要是帝都里的那位以此为由解除他们的军权,那样岂不是更加糟心。
眼见索里斯离开,科尔维恩眸色幽深,半晌才冷哼一声,径自阖眼养神。 。
安瑟科夫近来很郁闷。
他实在是没想到圣灵会内部的这些教士居然会有人极端到当街刺杀那只精灵,而且还被查出来有组织的预谋行径!
这下子问题可更严重了,在帝都这种地方私下煽动暴力事件,不管是外面的普通民众还是上层的权贵们都不可能会愿意接受,就算教会想要撇清关系,这些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现在好了,卢布里安和托兰德在政会上拿这件事当借口彻查教会中的极端教士,虔信者的名单每天都在不断增加。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安瑟科夫还特地前去政会要了一份虔信者的名单,他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不老实地让整个圣灵会陷入如此尴尬的处境。
不看时还好,这一看安瑟科夫的脸色就更差了,那名组织虔信者的司铎居然是阿斯弥斯教堂内一名平日里看起来十分温和耐心的教士!而惯常为他办事的那名执事竟然也在这个极端的私人组织里!
名单上还有不少熟悉的名字,圣灵会的大主教越看越觉得头皮发紧,别说维特戎的普通居民了,身边有这么多想法危险的教士存在,连他都有些惊惧起来。
但安瑟科夫依然不肯承认他们和圣灵会有关,他默默将名单藏了起来,不想让这些名字被教会里如马尔萨斯这样的温和派看见,不然教会内部的分歧可就越来越严重了。
可惜事与愿违,圣灵会的大主教想要遮遮掩掩地将这件事情瞒下来,那些负责调查的事务官们却偏偏就要在这种时候将名单完整地放了出来。
最先炸开锅就是帝都的普通民众了。
圣灵会的教士们几乎每天都会在维特戎的各条街道上进行各种圣事活动,居民们对其中某些教士多多少少有些印象,而这些人当中居然有不少就是那个极端教士团队中的成员!
“我们每天都在和这种人一起生活,这真让人害怕。”人们对此忧虑不已。
教会的名声在民众心中忽然就动摇起来,不是说教义要让人们都向善吗?这些教士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那些异族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们的事情,即使这样也要遭受如此暴力的对待吗?
听到外面这些议论,阿斯弥斯教堂的主教马尔萨斯心中越发羞愧了。
难道他还能否定那些教士并非圣灵会的一员吗?那完全是在自欺欺人。
是圣灵会的信仰有问题吗?
想到这里,马尔萨斯摇摇头,绝不可能是因为他们的信仰,阿尔拉弥斯的教诲不会有错,教会里的其他教士就没有虔信者这么极端的表现。
老主教觉得还是得从刺杀这件事本身去思考。
这些极端的教士们选择刺杀这样的暴行是因为他们厌恶异族,而精灵又是被教义公认为邪恶的、需要被驱逐的异族,并且把这厌恶上升到了必须消灭的程度。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条教义开始的。
马尔萨斯深以为然。
带着困惑,老主教又将《圣灵书》取出来了,他想知道是否是教义上的描述让那些年轻的教士产生了误解,从而走向错误的道路。
事实上,《圣灵书》关于精灵、关于异族的内容并不多,它首先是记载阿尔拉弥斯的典籍,精灵只在其中的几个段落出现,作为“滥用魔法、招致光明女神厌弃”的典例,教导人们维持信仰。
马尔萨斯自然是对《圣灵书》的所有文字了如指掌,在他年轻时主持圣事,刚刚成为主教为其他教士讲解教义时,他从来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但是,这回他留意到了不同。
《圣灵书》的前半部分对于精灵、对于异族仅有寥寥几句的记载,它们的内容主要都围绕着光明女神如何拯救西尔芬大陆,圣灵会如何建立起来——而这些被学者们认为是较早成书的部分。
真正将精灵和异族斥为异端种族的都在《圣灵书》的后半部分。
马尔萨斯细细回忆了一下教会对精灵的态度,但老主教惊讶地发现,他似乎并不知道教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精灵族视为邪恶异族的。
是《圣灵书》刚刚成书时就有的吗?还是历史上的哪位教皇或者大主教召开教士团的会议确定下来的?
老主教感到了迷糊。
他将主教区内关于教会法的典籍通通翻了出来,查阅对比之下才发现,这些贬斥异族的文字都是近两百年内新增出来的内容,在这之前,教会对“异族”的态度全然是模糊的状态。
这可就让马尔萨斯纳闷上了。
这其实并不能被认为是什么错误,只是它说得很不清楚,人们对这些内容习以为常,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老主教前去询问了现下主教区唯一的大主教安瑟科夫,他想要知道精灵是怎么滥用魔法的,而听到他的疑问,后者简直要浑身汗毛竖立了。
“这并不重要,”安瑟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他,“正如我们不能怀疑阿尔拉弥斯的存在,教义也不应当被质疑。”
此时此刻,大主教已经顾不上那帮极端教士的问题了,他只想要尽快平息事端,让民众和教士们对圣灵会重新建立起信任。
但皇女殿下不可能会听从他的劝告,于是安瑟科夫想到了——
那只精灵。 。
维特戎的天气和艾弥尔比起来太寒冷了,塞勒涅其实不大喜欢离开商栈。
尤其是在虔信者被一锅端出来以后,她就开始琢磨着什么时候离开维特戎好了,毕竟捷琳德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合理管制教会、让帝国政会不受钳制的借口。
作为利益的交换,皇女殿下得想办法让驻守帝国西方边陲的苏里尔军队将前往东蒂尼娅的通路让出来。
“第一军团直属于我的皇兄,”提起克洛达尔,捷琳德的神情稍微有些复杂,“即使是我的命令,他们也很有可能不会遵从。”
毕竟她的哥哥只是重病不起,并不是真的失去了帝国的统治权,她无意引发帝国内乱,也不想让伍德霍斯家族内的其他人因此生出嫌隙。
捷琳德格外坦然,“但教会的失势会让他们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到维特戎来。”
她不能直接下达调令,那会有过分僭越西迪沙的嫌疑,第一军团也不能擅自离开驻地,那会有被视为叛乱的可能。
但倘若是教会和政令都需要第一军团离开那里,也许那位衷心于克洛达尔的军团长也不得不改变他的想法了。
至于怎么让他们离开驻地,捷琳德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听起来,苏里尔帝国的形势远比其他人想得复杂,但捷琳德并不过问她为什么急于前往东蒂尼娅的事情,塞勒涅自然也不想过多探究伍德霍斯家族的关系。
既然皇女殿下认定她可以让第一军团让出东蒂尼娅的通路,除了等待以外,塞勒涅应该做的也就是让城外的托尔金他们做好启程的准备了。
莱比涅这会儿不在商栈中,她似乎对维特戎街道上的其他兽人很感兴趣,塞勒涅也不想拘着她留在这里,所以当安瑟科夫忽然上门拜访的时候,领主大人人有点懵。
第153章
“所以,安瑟科夫大主教,”塞勒涅神色平静,“您有什么事吗?”
安瑟科夫牙咬得有些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在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面前,他还可以淡然自若地用其他话搪塞反驳,但当眼前坐着的是这只精灵时,大主教就难以冷静下来,
稍微吐出一口气,安瑟科夫这才开了口,“我想我们可以坦诚地聊聊, 关于虔信者, 关于圣灵会的事情。”
塞勒涅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却没有立刻接下这话。
“我并不否认,圣灵会的教义就是那样,教士们不会对任何异族抱有好感,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安瑟科夫硬着头皮继续说着,“但再怎么样,我们也从未教导信徒使用暴力,那群自称‘虔信者’的家伙违背了教会的训导,他们不能代表圣灵会的意志。”
塞勒涅微微一扬眉, “大主教,您特地来见我,就为了告诉我,教会管不住自己的教士吗?t”
心知她不会轻易揭过,安瑟科夫沉着脸道:“教会只教导人们信仰阿尔拉弥斯,每个信徒都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我们不可能控制每个人的行为,你不能某些教士的错误行为就否定整个圣灵会的——”
塞勒涅淡定打断了他,“大主教,您在向我解释,还是向自己解释呢?”
“我只是希望你理解,教会在西尔芬大陆存在了数百年,我们所维护的秩序保护了无数人的生命和信仰,”安瑟科夫寸步不让,“如果没有教会,人们不会有如今的生活。”
从他坚定的语气听来,圣灵会的大主教的确是这样想的。
安瑟科夫觉得,捷琳德利用她在帝国的权力强行管控教会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看比她的哥哥克洛达尔还要激进,一个手握权力却无法被信仰约束的统治者,她的存在本身对帝国来说就是威胁。
就算皇女殿下可以永远如此光明磊落,那帝国将来新的统治者呢?倘若他们和这位殿下完全不一样,谁来为底下的民众负责?
教会正是因此才存在的。
“利文斯。”
突然听到塞勒涅说出这个名字,安瑟科夫一怔,“……什么?”
“他是瑟里斯城的教士团集体票选出来的主教,”塞勒涅的声音没有变化,“您刚刚说教会保护了无数人,那么那些被强盗抢劫的商人,那些被他所欺压的民众,教会保护他们了吗?其他教士保护了他们吗?还是说,普通人并不在这‘无数人里’。”
安瑟科夫语塞片刻,“……可是利文斯已经被宗教事务署审判了,教会没有偏袒他,我们已经开除了他的教籍,也勒令其他教士引以为戒。”
塞勒涅:“那是因为他被抓住了,而不是因为他犯错了。”
该不该说,圣灵会的大主教脸皮还是够厚,之前带着那么多人到宗教事务署和她对峙,这会儿一改口就成了教会没有偏袒过利文斯。
没有偏袒,那些教士怎么会直接认为一定是她伪造证据陷害了一名主教呢?
但提起利文斯,安瑟科夫其实还是有些心虚的,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教会并非完美的,我们的教士都是普通人,人会犯错,但教会的使命就是神圣的,我们不能因为人的错误否定这神圣的使命。”
塞勒涅状似失望摇头,“大主教,您的话可真偏颇得让人难过,您一直在说教会应该是什么样子,却从不去说教会到底做了什么。”
在安瑟科夫眼里,圣灵会的存在是如此正确,它是为了让民众生活得更好,让所有人都有信仰的指引,但事实呢?
利文斯堂堂一名主教在瑟里斯城作威作福多年,教会里没有任何人发现——即使发现了也没有人多说什么。
而维特戎的这群虔信者,老实说,塞勒涅觉得他们年纪轻轻就被教义把脑子忽悠坏了,这也实在是件可怜的事情。
“您总是在说这些欺骗他人,欺骗自己的话,”塞勒涅抬眼直视着他,“大主教,您真的觉得教会维持的秩序是正确的吗?”
安瑟科夫心中惊怒,他很想要反驳,但这只精灵的眼睛正盯着他,这让圣灵会的大主教脸色都白了不少。
他强装镇定,“你懂什么,就是因为有教会,人们才会有现在的生活,就是因为有教会——”
“因为教会支持战争,萨维什王国北境混乱,人们被迫沦为难民,轻贱自己的信仰,许多士兵为此失去性命,”塞勒涅一字一顿,“大主教,您想说这也和教会无关吗?”
“那是因为狄克湾原本就属于苏里尔帝国,教会没有理由干预政会。”
“不,是苏里尔帝国先以伦巴赫大公雷蒙德不敬光明女神为由挑起战争,难道有违背教义的嫌疑就要被征伐吗?”
“我说了,教会不能干预政会。”
塞勒涅的眼睛危险地眯起,“那莉莉安娜呢?大主教还记得她吗?”
圣灵会的光明圣女,为了宣扬教皇和大主教们的善名在西尔芬大陆各国游历,她和那些黑袍都是被安瑟科夫所收留长大,她不信这位大主教会不承认。
安瑟科夫目光惊骇,他微微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哆嗦着纯说道:“这和莉莉安娜……和这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记得的,这是圣灵会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牧师,那一批被收养的孩子里只有她可以顺利接受那些药剂。
啊对了,那的确是个虔诚而又善良的孩子,安瑟科夫从未见她对其他人发过火,她总是那样谦卑乖顺,无论人们说什么她都温和地接受。
那是圣灵会的大主教头一回感受到他们的信仰有如此纯粹而强大的力量,看看莉莉安娜吧,因为教会教导她要向善,她就一辈子都以那样和善的模样出现在人们面前,她从不说自己的难受,反而真诚地体贴起他人的痛苦。
安瑟科夫那时觉得,圣灵会的所有教士,包括他甚至他们的教皇,没有人会像这个孩子一样拥有如此干净的灵魂。
当维特戎忽然传出光明圣女的言辞时,安瑟科夫是欣慰的,他认同这个说法,倘若不是阿尔拉弥斯的垂怜,她何以有这样纯洁可贵的心灵呢?
圣灵会的教士们对莉莉安娜很有耐心,他们知道这个孩子永远不会犯错,她的存在就是教义正确的证明。
所以当那天,素来腼腆的莉莉安娜来到阿斯弥斯教堂的女神像前跪地述说她想要带着其他教士前往西尔芬大陆各地宣扬圣灵会教义时,安瑟科夫没有拒绝。
但现在想想,大主教发现他似乎忘记了询问那个孩子,她想要什么时候回来?
“伊歇尔告诉过我,她去了艾弥尔,”安瑟科夫的话音已经在发颤了,“你提起她,那你也是从艾弥尔来的,你见过她,那是教会的光明圣女,教义将她教导成了那样,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圣灵会存在的必要吗?”
说完这些语无伦次的话,大主教浑身冷汗直冒,而塞勒涅的表情却越发冰冷了,“是啊,教义将她变成了那样,她原本应该是多么优秀的医师,但却因为她的眼睛、因为使用魔法永远不敢在我面前抬起头来,她告诉我她在赎罪,她要救下更多人,这样那些该死的魔法才不是毫无价值。”
“您在为她感到高兴吗,大主教?”
“够了!”安瑟科夫彻底被她激怒,“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和教会!?一只精灵!一个被光明女神厌弃的种族!”
他几乎是大喊了出来,大主教脸白如纸,但塞勒涅却笑了出来。
“对,因为我是精灵,所以我可以说教会不对,难道不是吗?”她的话带着蛊惑的意味,“您在害怕我,大主教。”
在宗教事务署时就是如此,塞勒涅知道,安瑟科夫面对她时总有些说不上来的畏惧,他无法像面对捷琳德那样据理力争,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她是精灵,精灵的一切都是错的,所以她也是错的。
那不像是因为他真的如此认为,也不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塞勒涅觉得,安瑟科夫害怕的是精灵存在本身。
但到底是为什么,她不得而知。
也许是圣灵会的大主教还有一分良心,也许是安瑟科夫对精灵的厌恶已经达到了一见面就难以容忍的地步。
谁知道呢,她也不关心。
不必多说,安瑟科夫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商栈。
原本他是想要来劝说塞勒涅不要将那些极端教士的问题扣到整个圣灵会头上的,但他每说出一句话,那只精灵都能轻飘飘地将大主教驳斥一遍。
说到莉莉安娜的时候,安瑟科夫就坚持不下去了,或者说,他不敢继续和塞勒涅辩论下去。
对于这个孩子如何成为牧师这件事,大主教一清二楚,那绝对是圣灵会存在至今他唯一可以承认的错误。
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圣灵会怎么能没有一位会魔法的牧师呢?人们会怀疑他们根本没有被光明女神所眷顾过。
尽管如此,莉莉安娜不也在教会的指引下成为了人们喜爱的善良牧师了?因为有教义,所以她才没有在那些邪恶的魔鬼诱惑下堕落。
是的,就是这样。
圣灵会的大主教不能容忍他人将他们的教义贬为无用之物,人们需要教会,需要教义,不然秩序会被打破,西尔芬大陆又要陷入混乱当中。
安瑟科夫想明白了,他不能让捷t琳德就这样顺利将教会扳倒。 。
波利斯行宫。
“妈妈要回到维特戎来了?”捷琳德的目光中带了疑惑,“这才过去多久。”
克洛达尔的重病对玛利亚皇后来说颇为打击,虽然她和这个孩子的关系并不亲近,但那也毕竟是她的血肉,留在波利斯的行宫中却根本瞧不见长子的状况,她自然是越来越焦虑。
恰好那时捷琳德需要私下会见那些莱兹人,所以两个月前,她借口玛利亚皇后需要在外休养离开了维特戎。
但捷琳德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回来,而且还没有提前给她任何消息。
阿梅莉摸着脑袋也有些疑惑,“是传令官刚刚快马过来的汇报,玛利亚皇后的马车明天就要进维特戎了。”
“嗯,也好,”捷琳德没有多想,“让妈妈待在行宫也方便照顾。”
玛利亚的眼睛不好,待在维特戎时除了行宫几乎哪里也不去,底下的奴仆总以为她是不喜欢出门,但捷琳德知道,妈妈只是担心不小心在外面丢了贵族的体面。
克洛达尔自然是没那个心思留意这些小事情的,所以捷琳德出门游猎时常常会想要玛利亚皇后陪她前去,这并不是因为皇女殿下要多么喜欢这样的娱乐活动,也不是因为她有多么依赖自己的母亲。
捷琳德只是觉得这样做她的妈妈会更高兴,所以她应该如此。
交代完阿梅莉收拾行宫的房间,捷琳德摇摇头暂且将这些事情放下,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政会对莱兹人的讨论上。
最近科尔维恩和索里斯在北方的战斗并不顺利,莱兹人并不和他们拉锯作战,依靠铁鬃兽的优势,莎穆兹几乎将笨重的苏里尔军队耍得团团转,这两名主将稍不注意就让她占据阵地,然后又为了夺回阵地开始调动兵马,最后却被敌人再度偷袭后方得手。
单单只是看这些战报捷琳德就已经皱起了眉头了,因为她的交代,莎穆兹手底下的那些莱兹人根本不会真正对帝国军团展开攻势,结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两个军部主将居然能将仗打成这个样子。
这不得不让她想起了哈罗德在伦巴赫公国的战败,也许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巧合,她的皇兄这些年执着于为自己营造西迪沙的声势,大笔大笔的费用都砸在了那群教士身上,反倒是对军部疏于管理,帝国军队的装备没有良好的保养,士兵过分操练却没有对应的待遇,战斗力下降完全是可以预见的状况。
“也不知道第一军团是不是也和他们的这些士兵一样,”捷琳德用手支着脑袋,“但不管是不是,莱兹人都已经快要威胁到帝国西部的防线了。”
而第一军团的职责就在于此。
第154章
“把投石车都拉过来!”阿尔德里克骑着他的夏诺马喊道,身后的独立军纷纷行动起来。
此时此刻,独立军的士兵们集中在菲伦斯山脉的山体前,一排又一排的投石车被他们通过牲口拖拽绳索牵引至此, 为首的数位军官神色凝重。
其中一名军官将四下情况一扫,脸上有些忧虑的样子, “我们强行将附近的居民赶走,会不会不太合适?”
既然要毁掉山体,那菲伦斯山体周围的村落就都有面临落石和滑坡的风险,所以他们在商讨过后就决定暂且将这些居民疏散到其他地方去。
出发点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却有些困难,普通民众只是在这些村落里正常生活,他们自然不愿意离开。更何况,听说独立军是准备砸毁菲伦斯山脉的山体时,附近的居民们都强烈反对起来——
“那些落石会把我们的房屋砸烂的, ”有人表示不解,“还有我们的农田和粮仓,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有人愤怒,“你们把我们赶出自己的家园,就为了搜捕一群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精灵!?”
独立军中的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出身底层的普通人, 被这些村民一说, 顿时也开始怀疑起是不是他们的做法有问题了。
这名军官同样如此,在会议上讨论时他还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是为了东蒂尼娅更好的将来,但如今民众们都在反对他们的砸山计划,他不免觉得这计划或许还有待商榷。
阿尔德里克神情肃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哪里不合适,如果他们因此失去了房屋和农田,独立军会想办法帮他们重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这群精灵找出来,然后交给教会。”
他这样说了,其他军官心中想法又坚定下来,唯独帕尔默沉默着没有说话,老军官望着这些士兵,眼底情绪复杂。 。
东蒂尼娅,奥尼洛村。
“滚出去!”
布伦丹被老妇人推搡到门外,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村民都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老妇人怀里的篮子还装着一些干瘪的浆果,“我们在奥尼洛待得很好,没有人会离开这里。”
布伦丹憋得满脸通红,“……这是阿尔德里克的命令,我们也是为了奥尼洛好,那些精灵就藏在这里,等抓住了她们,将来大家就都不用害怕了。”
“地里的麦子还有半个月就要丰收,你却要把我们从自己的村子里赶走,”老妇人冷冷看着他,“我们还有可能失去房屋和农田,你竟然说这是为了我们好,独立军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吗?”
不远处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布伦丹坚持道:“这些都是暂时的,等我们完成了任务,你们还可以回来,奥尼洛村也可以重建起来。”
“但我的孩子生病了,他走不了。”有个年轻女人说。
立刻就有人顺着她的话反对:“我的腿摔了,离开奥尼洛根本活不下去。”
布伦丹支吾着说不出话,老妇人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年轻人,你不会明白我们为什么只能待在这里。”
离开奥尼洛以后再回来,说得轻巧,但没有土地、没有粮食,谁能保证他们这些人要怎么在外面生存下去,人们会以为他们是在流浪,而他们也确实只能流浪。
阿尔德里克说他会帮这些村庄重建,可这位护国者要花多少钱、招募多少工匠才能将这么多村子恢复原状呢?
谁也不是傻子,在基本的生存问题面前,奥尼洛村的村民们看得比东蒂尼娅的独立军首领更加深远。
布伦丹狼狼狈狈地回到了队伍中。
其他独立军士兵的经历大多和他一样,附近的居民都不太情愿离开家园,其中不乏有人将阿尔德里克称为可怕的独裁者痛骂了一遍。
有个刚刚加入独立军的士兵因此差点和那里的村民起了冲突,回来时他仍然愤愤不平,“难道我们不是为了他们才这样做的吗?那群精灵藏在这里,谁敢保证他们的安全?”
赞同他的独立军士兵不在少数,但也有布伦丹这样一直没有吭声的人。
他想起了先知的占卜预言——抓住精灵会给东蒂尼娅带来更大的灾难。
原本布伦丹觉得这或许是米赛娅误解了阿尔拉弥斯的意思,毕竟连教皇都说了他们应该将那些精灵抓出来,这怎么会给他们的国家带来灾难呢?
但现在,布伦丹犹豫起来了。
在奥尼洛的村民那里,在其他民众那里,他看到了人们对独立军的厌恶。
的确,独立军是在保护他们,这是所有士兵都认可的事情,但事实上,布伦丹觉得他现在就是在伤害那些村民。
圣灵会说精灵的魔法会让这个国家t再次遭遇灾难,就算只是为了教义和信仰,他们也该将那些精灵抓出来的。
可是现在,布伦丹莫名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有资格替民众决定这一切,这些牺牲真的是值得的吗?
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这年轻的士兵低着头,抬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了头盔。
而作为被独立军所针对的目标,菲纳诺尔的精灵们也正聚集在一起。
米赛娅的猫头鹰落在伊西娅的肩膀上,不过妖精族的族老仅仅是安静地看着这些精灵,她并不打算干预她们的讨论。
让伊西娅感到奇怪的是,身为精灵族的族长,阿维塔居然也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后辈们商谈。
一只名叫特莉萨的年轻精灵说:“他们找到了菲纳诺尔的所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难道我们不该带着生命树及时迁徙到其他地方去吗?”
特莉萨在这些精灵中的年纪是比较小的,在阿维塔上一次带着精灵族迁徙逃亡的时候,她亲眼目睹了那些人类的箭矢如何夺去母亲的生命,这让特莉萨感到害怕,她不愿再遭遇同样的事情。
艾蕾诺闷闷不乐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可是生命树才刚刚恢复,”另一只精灵怯生生地开了口,“离开菲纳诺尔就要重新蕴养树心,我们恐怕做不到了。”
为了让树心重新活跃起来,阿维塔奶奶和其他长辈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其中还包括了妖精们的魔药协助,倘若没有这些,或许直到现在,生命树都无法恢复,她们根本没有办法再次失去它。
想到这些,特莉萨将脑袋埋在双膝间,她小声道:“那该怎么办好?”
“加固魔法结界怎么样?他们现在绝对没有办法破解。”
“那也不行,要是外面的山体都不在了,附着着它们的魔法结界也会失效。”
这样说来,她们似乎怎么做都不行,精灵们的脸上有些困惑和难过的样子,好不容易才在菲纳诺尔安居下来,难道她们又要面临让族群离散的危险吗?
这些精灵小辈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也太稚嫩了,伊西娅在心中默默评价,倘若银月谷的妖精们也是这样的表现,其他族老怕是更加不敢让他们一直待在谷中避开外界的生活了。
她瞥了阿维塔一眼,却见这位精灵族长仍是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些年轻的孩子,于是伊西娅大抵明白她的想法了。
精灵族的这些后辈大多数都有着跟随族群被迫迁徙逃亡到菲纳诺尔的经历,她们畏惧外面的世界,也甘心就此待在魔法结界中再也不出去。
但这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生命树产生的元素力迟早会逸散到魔法结界外,人们会惊奇地发现西尔芬大陆又有了超越自然的奇迹,到那时,这些精灵又得担负起守护的职责。
……以这些年轻精灵的状态,或许她们很难真正做到这件事情。伊西娅和费得拉担心妖精们待在银月谷太久会失去族群的生存能力,阿维塔又何尝不是呢?
她接过了加洛蒂的职责成为精灵族长,需要考虑的事情就不再只是让族人可以维持眼前的安定生活,阿维塔清楚,这些年轻的孩子大多没有了照顾她们的长辈,她们早在逃亡路上就失去了健康成长起来的机会。
这样的状况对于一个种族的延续来说无疑是危险的,精灵族长的眼眸低垂,外面的人类所带来的威胁甚至远不及此。
“为什么我们只能一味地逃跑,一味地藏在菲纳诺尔呢?”
另一道清丽的声音传进阿维塔的耳朵。
精灵族长顺着声音的方向抬眼,艾蕾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看着同伴们,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装满了不解。
“那些人类误会了我们,而我们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艾蕾诺的声音大了些,“那为什么不干脆走出去,走出菲纳诺尔,把过去的真相告诉他们呢?”
她的话让特莉萨脸色白了些,“艾蕾诺,他们相信教会,还把我们当成敌人一样仇恨。”
阿维塔瞧见精灵们不安地看着艾蕾诺,她的眼底渐渐有了哀伤。
“就是因为他们只听见了教会的话,所以才会变成这样,”艾蕾诺固执地说道,“我们没有逃跑过,没有躲起来过吗?可他们还是追到了菲纳诺尔。”
特莉萨低着头不敢说话,艾蕾诺却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发顶,“也许一开始不会有人相信,但我们总要做点什么。”
“……可是艾蕾诺,我很害怕,”特莉萨的声音突然有些抽泣起来了,“我怕我会忍不住去恨他们。”
阿尔拉弥斯教会了她们平等的爱,但特莉萨深知仇恨远比这份爱更容易传染,她所害怕的绝不是死亡,而是灵魂不自觉的堕落。
她不喜欢人类这样仇恨精灵,但也深深地恐惧自己也会摈弃良善开始仇恨。
“噢,特莉萨,”艾蕾诺将她抱住了,“我们并不是要原谅谁,也不是不该恨他们,恰好相反,你当然应该恨他们,这是被伤害者的权利,我们只是不该像那些人一样因为仇恨继续延续这些伤害。”
闻言,特莉萨露出了点茫然的表情。
好一会儿才有其他精灵说道:“我觉得艾蕾诺说得对,我们不能任由那些谎言在西尔芬大陆上流传。”
“是啊,他们也只是受骗了,会有谁从出生起就学会了仇恨吗?”
“既然要保护生命树,那我们也该先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精灵族的职责就是守护生命树,这是所有精灵都知道的事情,但倘若她们连自己的族群都保护不了,那要怎么接过阿尔拉弥斯交予她们的重任呢?
不远处,阿维塔微微点头。
见状,伊西娅知道了,这些精灵做出了她们的选择,而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次她们要走出去了。
第155章
玛利亚皇后坐在床榻上,手心攥着的那枚旧胸针将她的掌心压出了红印。
这是克洛达尔七岁时送给她的礼物,不过是铜制的普通饰品,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 那已经是他能在节日集市上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哪怕成为西迪沙后, 他还送过很多珠宝, 但玛利亚却只留下了这枚胸针, 因为这个,她时常觉得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间总不会有太多隔阂。
瞧见她神色不佳,阿梅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夫人, 您不休息一会儿吗?”
玛利亚皇后是刚刚才抵达行宫的, 这会儿捷琳德殿下应该还在半路上, 阿梅莉觉得她完全可以先歇一歇。
“不用,阿梅莉, ”玛利亚摇了摇头,“捷琳德还没有回来吗?”
“殿下还在处理政务,”阿梅莉想了想,觉得她这样问应该是想念捷琳德了,于是补充道:“不过她应该马上过来。”
闻言,玛利亚将胸针攥得更紧。
好一会儿, 阿梅莉才听到她说话了:“阿梅莉, 你来到维特戎多久了?”
阿梅莉一愣,她认真答道:“应该快要有七年了。”
在玛利亚皇后的眼睛还没有变差,捷琳德殿下还没有放弃帝国继承权,西迪沙也还不是西迪沙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带出了莱兹部落。
维特戎的行宫里会有人教她该如何服侍好那些大人,阿梅莉总是学不会,但玛利亚皇后觉得她这样就很好,于是捷琳德殿下就干脆将她留在身边了。
按照其他人的说话,她这样就是讨到贵人们的喜欢了。
“嗯,”玛利亚皇后点点头,“我记得,她和她的哥哥不一样,总爱一个人待着,也不喜欢奴仆照顾,但却留下了你。”
听到她这样说,阿梅莉的圆眼月牙儿一样弯了起来。
玛利亚皇后却在这时接着说道:“你了解她,那你觉得,捷琳德和……克洛达尔的关系怎么样?”
“啊,您说殿下和……”阿梅莉忽然微微张大了嘴巴,她的眼睛里出现了茫然,“阿梅莉不敢。”
女奴为这话感到吃惊,她哪里敢妄自议论伍德霍斯家两位贵人的关系如何。
“我要你说,”玛利亚皇后的语气颇为顽固,“你总是和捷琳德待在一起,应该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哥哥的。”
玛利亚皇后待她素来温和,鲜少会有这么强硬要求的时候,尤其这问题还涉及到捷t琳德,阿梅莉不免心中紧张,“殿下她——”
“妈妈在和阿梅莉聊什么?”
捷琳德恰好在这时迈进门来,瞧见玛利亚失神的眼睛望过来,她立刻就走近坐到母亲身边道:“您突然回到维特戎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看起来,殿下应该没有听到玛利亚皇后和她的对话,阿梅莉松了口气走出门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皇后方才的话似乎别有深意,这让女奴有些不安。
“你瘦了好多,”玛利亚抓着捷琳德的双臂摸索,“阿梅莉说你最近总是忘记吃饭,我不回来的话,你又要乱来了。”
捷琳德轻笑了一下,“她连这个都告诉您了。”
“她不说我也知道,”玛利亚又拿起了那枚胸针,“你从小就和你哥哥不一样,一不高兴就要自己待在房间里,连你父亲喊你出来吃饭的话也不听。”
提到克洛达尔,玛利亚的语气很自然,捷琳德的视线在她手上的胸针上微微一顿,一时半会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有一回你哥哥生病,冲宫里的医师发了好大火,你还劝他好好养病,不要总是为这些事情烦心,”玛利亚皇后的语气放得越来越轻,“你父亲当时很高兴,他觉得你们两兄妹就应该互相照顾。”
捷琳德听着她说这些话,脸上的笑意散去了不少,连唇角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许久没有听到女儿应声,玛利亚皇后的心沉了沉,她忽然问:“捷琳德……你哥哥的病,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捷琳德的金眸抬起,玛利亚忧虑的神情清楚地映进她的眼睛里,她似乎知道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回到维特戎来了。
“帝都的医师一直在想办法,”捷琳德斟酌着说,“但普通药草对他不起作用,我只能让他继续服用金宫那位先知留下的魔药,他的情况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得更差。”
“不,不行,”玛利亚难过地摇头,“那不是什么先知,她是异族人,你哥哥的病说不定就和她有关系,现在她还畏罪逃出了维特戎,你怎么能放心用她留下来的魔药呢?”
捷琳德的眉头不自觉凝起,“妈妈,那是我的朋友,她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这样说着,捷琳德心中已经生出了疑虑,金宫那些护卫擅自袭击米赛娅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外面去,她的母亲常年待在行宫中,根本不可能会去特意打听这些事情,这是谁告诉她的?
“噢,我知道你不想去怀疑她,”玛利亚摩挲着那枚胸针,“但就算她没有做这些事情,那些魔药也治不好你哥哥。”
捷琳德顿时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然,玛利亚皇后一顿,接着说道:“那为什么不试试教会的办法呢?”
“母亲,”捷琳德的语气一瞬间凌厉起来,“那些教士和你说了什么?”
她不再用亲昵的称呼,这让玛利亚皇后喉咙突然哽住,半晌才回答道:“……教皇在东蒂尼娅找到了办法,他们说那些精灵可以治好你的哥哥。”
捷琳德的脸色倏然沉下来,“是安瑟科夫告诉您的,但他们在欺骗您。”
“大主教怎么会用这种话来骗我,”玛利亚皇后捏紧了胸针,“他们说……只要你不拦着,你哥哥很快就能好起来。”
捷琳德的手指蜷了一下。
“您在说什么?”
皇女殿下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听起来比先前还要冷硬,但要是玛利亚皇后的眼睛瞧得见她的表情,她绝对不会以为这是捷琳德在厌弃自己的哥哥。
“捷琳德,我知道你不喜欢克洛达尔,可他毕竟是你的哥哥,”玛利亚轻轻咬着下唇,“哪怕他现在好起来,维特戎也没有人会觉得你的统治不如他……”
正如捷琳德在政会上惹怒克洛达尔时她会出面求情一样,玛利亚皇后同样也不想要捷琳德伤害到自己的亲生兄弟。
捷琳德打断了她,“我没有拦着任何人去尝试治好克洛达尔,如果他好起来,我当然也会高兴。”
“但你在用帝国的敕令打压教会,还和一只精灵往来密切,”玛利亚皇后不大相信,“捷琳德,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教会说的是对的,那些精灵可以治好你的哥哥,那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因为那并不可信。”
“可你连试都不愿意试。”
捷琳德嘴唇微微翕动,那双金眸依然冷冽淡漠,但她直接站了起来。
“捷琳德,”听到动静,玛利亚皇后的声音慌乱起来,“你要走了?”
“嗯,抱歉,妈妈,”捷琳德平淡道,“政会还有事,我不能待太久。”
这实在是蹩脚的借口,玛利亚听得出来,于是她越发担忧了,“捷琳德,我的孩子,我并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捷琳德又瞥了她手上的胸针一眼,“您只是在担心他。”
作为母亲关心自己的孩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玛利亚皇后想要再说什么,却听见捷琳德的脚步声渐渐运去,然后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于是她叹了口气,双手将那枚胸针摁在了心口上念叨着阿尔拉弥斯的名字。 。
“殿下?”
阿梅莉原本靠在墙边发呆,见捷琳德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体。
捷琳德对她一点头,仍是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去,瞧那方向并不是要离开行宫,而是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于是女奴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殿下,您在不高兴,”阿梅莉小心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捷琳德紧紧抿着唇,“没事,阿梅莉,我要自己待一会儿,今天不见客。”
见她说完就皱眉离开,阿梅莉满脸忧虑,但还是乖巧地没有跟上前去。
她知道的,以捷琳德殿下那样骄傲强势的性格,大抵不会想要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怀着担忧,阿梅莉来到行宫外的台阶上坐下,负责护卫的奥比涅扭头看过来。
兽人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她,于是阿梅莉勉强挤出笑容,“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殿下要留在行宫休息,除了不见客以外没有交代其他事情。”
奥比涅点点头,却直接在女奴身边坐下了,阿梅莉一愣,却听兽人问道:“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阿梅莉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捷琳德,于是她迟疑点头,“殿下应该是心情不好,奥比涅怎么会知道?”
奥比涅亮着眼睛,不知为何有点雀跃,“因为她不出去工作了。”
她现在觉得莱比涅说得很对,观察人类的生活确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据奥比涅所见,捷琳德每天都会在教堂的钟声敲响前离开行宫,然后忙活到附近的街道上都没有人的时候才会回来。
“而且她提早回来或者不出门的时候脸色一定不好看。”奥比涅深以为然,连兽耳都轻轻动了动。
阿梅莉眨眨眼,想伸手去够她耳朵,却被奥比涅躲开了。
好吧,维特戎的兽人不可以摸兽耳。阿梅莉两手撑着下巴,稍微有些失落,“连你都看出来殿下心情不好了,这要怎么办好?”
最要紧的是,殿下不高兴的原因似乎与玛利亚皇后有关,这两个人对阿梅莉来说都十分重要,她不想要她们难过。
奥比涅不解,“不高兴了扔一扔石头不就好了?”
其实兽人更常见的发泄方式还是用兽爪撕扯其他东西,但考虑到捷琳德没有锋利的爪子,奥比涅觉得她可以试试把石头砸成渣渣。
让捷琳德殿下去扔石头?阿梅莉想都不敢想,她无奈扶额,正要说些什么,奥比涅却在这时警觉抬眼。
“阿梅莉,你怎么在这里?”塞勒涅带着莱比涅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