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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说:“我想很快了。”

霍峥特不解地看着她,听见她说:“有空的话,你去异化体观察部盯个几天就明白了。我想这次的战役你应该也是有所察觉的,白塔园即将面对重大灾难的来临。”

霍峥特走下台阶,有些茫然地望着远处。在去找小神女和去异化体观察部之间选择了一下,他决定还是先去看看小神女。

宁椰是被霍峥特的大嗓门吵醒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

她从大树上下来,停在了霍峥特的面前。

“我又不用吃饭,叫我起来干嘛?”宁椰有些不满。

霍峥特说:“你想离开白塔园吗?”说完后他又自顾收回这话,“算了,就当我没说。”

“我都已经听到了,怎么能当你没说呢?”宁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霍峥特伸手在眼前随意地一挥,说:“没事,我是来告诉你,我找过领袖了,但她没有告诉我。”

突然,他的耳朵动了动,察觉到有人靠近,便表现得很难过的样子,挫败道:“我真没用,最近总是什么事都做不成。我以前若是要做什么事,基本上是伸手就能成。”

宁椰看他如此自责,便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安慰道:“好了,这不关你的事。我相信,你已经努力过了。”

不远处有道靠进的身影停住,正午阳光明媚,那人站在烈日下,定定地看着亲昵的两人。

宁椰察觉似地抬头看,眼睛一亮,“厉桢。”

第26章

厉桢往前伸出半步的脚收回,打算转身。

宁椰急忙飘过去,停在他面前。眼前的人高大,板正,乌发剑眉,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宁椰绕着他转了一圈,问:“厉桢,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霍峥特站在后方,微微抬着下巴瞧他们,切了一声:“都多大了还长个呢。”

厉桢再次看向神女,说:“我学了唇语。”

“那真是太好了。”宁椰压低身体,稍稍仰头正视他的目光,说,“那你得看着我呀,不然怎么能读懂我说了什么呢?”

厉桢把头轻轻一点,说:“好。”

“哼!”霍峥特把动静搞的非常大, “我要去异化体观察部看看近期的观察数据,你去不去?”

宁椰对数据没什么兴趣,正想拒绝呢。就听见霍峥特说:“近期的数据显示,有非常强大的异化体逼近废墟战场,也许是和王后有关。”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领袖从不在这方面危言耸听, 对方让他去观察部盯几天,那自然是因为已经有了关于王后的踪迹。

“去!”宁椰伸手拉了一把厉桢,“一起去吧。”

明明道路这么宽,但宁椰觉得很挤,她被挤在这两人中间,纳闷道:“你俩为什么一定要并排走呢?”

观察部的守门士兵看见来人,敬礼道:“厉少校好,霍前辈好。”

两人应了一声,一齐挤进门里去。

守门的士兵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再默默站正。

观察部现在的负责人已经变成了简希澜,她见到三人进来,一一招呼。

宁椰朝她点点头,对方听不见她声音,她也就没必要回话。

秦维宴也在。

厉桢同简希澜打过招呼,对着秦维宴叫了一声,“大将。”

“嗯。”秦维宴颔首,问:“你们来看数据?”他的视线扫过霍峥特,霍峥特斜了他一眼,并没有开口问候。

秦维宴无所谓地收回视线,继续同简希澜讨论。

简希澜侧身叫道:“夏尔,你带厉少校他们三人去分析室,把近期的观测数据都给他们拿过去。”

“好的。”夏尔拘谨地走过来,“厉少校,神女,”

接着,她抬头看了看霍峥特,应该是不认识,不知如何称呼。她也有点害怕这人,她把对方刚才不给大将好脸色的行为都看在眼里了。

简希澜说:“你就叫他霍前辈吧。”

夏尔点点头,“霍前辈你好。”

“嗯。”霍峥特应了一声。

夏尔有些认生,还有点社恐,她硬着头皮道:“请跟我来。”

观测数据是需要专业人士讲解的,夏尔回头看了看简希澜,发现领导并没有再点人跟着进来,那么讲解的任务就落到了她的头上了。

她走至会议桌前,把资料放下,摊开。

宁椰好奇地凑过去看,“哇,像心电图。”

夏尔说:“这是异化体精神域展开的波动情况。”

宁椰抬头看她,问:“你听得见我说什么吗?”

夏尔扫了一眼会议桌两边站着的人,看向神女点了点头,认真地回:“听得见的。”

宁椰问:“那你是什么等级呢?”

夏尔:“我是高级向导,今年春季刚做的鉴定。”

宁椰抬头看了一眼厉桢,厉桢偏头看向夏尔说:“那你应该已经是特级向导了。”

白塔园除了秦维宴之外,又多了一位特级向导。

夏尔抬头看了看厉桢,说:“精神域等级鉴定那日,简少将叫我帮您做过疗愈。还有,我也是您从西区调到东区来的。”

宁椰看了看开着的门,小声问:“那次疗愈有用吗?”

夏尔摇了摇头。

关于这些事情,厉桢全都不记得了。

宁椰又说:“那你很厉害了,你是我在这里看见的第二位特级向导。”

霍峥特也发出了同样的感慨,“是的,很少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高级到特级。”

可是夏尔却不是很开心。

宁椰问她:“怎么了?”

夏尔说:“成了特级向导就意味着要多服役两年。”

听到这话,厉桢皱了皱眉头,宁椰给他使了个眼色,厉桢便收回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宁椰看回夏尔继续问:“是想家了吗?”

夏尔说:“在进入白塔园之前,我妈妈就已经生病了,也不是突然得病,就是她身体一直都不好。可是,探亲日要等到下半年的中秋。”

厉桢说:“你可以申请上战场,上一次战场就可以追加一次探亲的机会,没有日期规定。”

“是吗?”夏尔咬咬牙问,“那厉少校您什么时候带我们上战场呢?”

她是厉桢从西区调来东区的,理论上就属于是厉桢的兵,除了其他队调用,基本上只有厉桢出战,她才有机会跟着一起去。

霍峥特憋不住地笑起来,说:“那你可有的等了。”

夏尔不解地看向霍峥特。

宁椰训了他一句,“就你知道的多。”

霍峥特不看她,把视线落在资料上,转移话题道:“我们看资料吧,”

宁椰转头安慰夏尔道:“你放心了,拥有这么高等级的向导,想要上战场难道还怕没有机会吗?”

事实确实如此,每年觉醒向导的人数远远低于哨兵的人数,更不用说是特级向导了。

夏尔放心下来,说:“等下一次战役,我一定申请出战。”

霍峥特又来找茬,“呐,你上级不就站这儿么?向他申请呗。”

“霍峥特!”宁椰凶了他一句。

怎么说呢,霍峥特看厉桢就是在看手下败将,小神女训的在凶,他都要过过嘴瘾。

但厉桢压根不鸟他,看着桌面道:“先看资料吧。下一次战役近在眼前了,无论是哪个队出战,我都会推荐你去的。”

夏尔低着头,眼睛只盯着摊开的资料,脊背有些发凉,她觉得自己要被当前的气氛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她转头朝门外看去,简少将正在和大将争论不休。她叹了一口气,只好默默收回视线,同三人讲解起来。

霍峥特看不懂这些鬼东西,他问:“你就说有没有那种很不同于以往的现象发生?”

夏尔:“根据以往的数据对比来看,波动频率增加了,而且种类也很多样化,意味着高等级的异化体不单一且很活跃。”

霍峥特:“说人话。”

夏尔被她吓得一抖,声音更小了,“就是,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高等级异化体在有规律地逼近废墟战场。”

几人听完后彻底沉默了。

以往的战役面对的异化体都只有一两只,或者是三只左右。异化体很少会集体攻击,它们一般很散乱,且没有组织性。

厉桢问:“能估出大概的数量吗?”

夏尔说:“由于数量太大,已经超过了十只,我们的设备很难分析出那样庞大的精神域波动。”

宁椰问霍峥特:“这……是吗?”

霍峥特犹豫片刻说:“很有可能是王后。”

厉桢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他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人同他讲过有关王后的知识。

不过他发现在霍峥特说完这个词后,门外的秦维宴突然停止了争论,转头朝分析室看了一眼。

秦维宴确实听到了,他结束和简希澜的扯皮后就离开了观察部。

时千渡就待在他的办公室里泡茶看书,瞧见他进来了很是悠闲地问一句:“喝茶吗?舅舅。”

秦维宴摆手,他本身不爱喝茶,这些东西都是摆在这里给人看的。

他问:“你知道王后吗?”

时千渡两指捏着茶杯凑在鼻子底下嗅闻,“异化体的王后?”

“对,就是之前领袖出战应对过的那只王后,听当时在场的人说,王后可以驱使百兽群攻,也可以让百兽死而复生。”

秦维宴说:“前提是,精神体得活着回到王后那里。”

时千渡放下茶杯,将刚才端茶杯的两指放在唇边吹了吹,噢了一声。

秦维宴最烦他这种慢性子,斥道:“你噢什么噢?叫你说一下看法。”

时千渡:“这有什么好说的,不是已经摆在眼前了么?如此明显了还要我说什么?真是浪费我口水。”

秦维宴点着他,“我就说了你这性子是天生的。”

很多时候,他给时千渡打电话,这小子就会极尽可能地详细阐述看法和出谋划策。可一旦面对面,这小子就惜字如金了。

因为前者,他害怕别人去烦他,所以尽量能在电话里把事情处理了就最好不要见面。等见了面,他就不怎么搭理人了。

秦维宴有些时候也拿他没办法,便问:“你跟神女进展的怎么样了?”

时千渡道:“偷偷摸摸的能有什么进展?不过,我今晚跟她约好了。明天,你找事情拖住厉桢和霍峥特这俩人,别让这俩人有时间去找她。”

秦维宴问:“你要跟神女做什么去?”

时千渡睨他一眼,“约会。”

天刚黑,宁椰就上树睡觉了。她今天捡了很多彩带存着,说好了要帮那个什么叫万船的人修复精神域的。

她想着,一个哨兵的精神域出了问题总归是需要精神力的,有备无患。

送货车驶入大门的声音吵醒了她,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抱着树干等待。

远处有人顶着夜色而来,这人看着挺可怜的,连制服都没得穿,他不会是被排挤了吧。

也是,像厉桢这样都当上少校了还有人拿他不能展开精神域的事情明里暗里地嘲讽呢。

在这个崇尚武力的生存环境下,精神域出了问题的哨兵也就意味着能力无法施展,确实是挺可怜的。

等人走到树下,宁椰就自己飘下去了。

她问:“你问到修复的方法了么?”她朝远处看了看问:“你是不是赶时间呀?那我们是不是该抓紧时间?”

时千渡看了看她没有作反应。

宁椰反应过来写字给他看,心里想着:昨晚真的是自己看错了,人家真的听不见呢。

时千渡问:“你赶时间吗?”

“我赶什么时间呢?”宁椰写字回道。

“你不赶时间那便最好了,修复的方法我已经问过了老前辈。”时千渡有点为难地说,“需要麻烦神女你进入到我的精神域里去寻找需要修复的地方。这个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宁椰迟疑了,她边写边问:“那我是不是需要一直待在你的精神域里面?你去哪里,我就得跟着去哪里?”

时千渡点了点头,“是的,明天晚上我再把你送回来。”

宁椰摇头,“那样不行的。”说着她就往树上去。

时千渡看出她的迟疑,问道:“你是不是害怕进去后就出不来了?或者是说害怕我的精神体伤害你?”

他说:“我昨天同你说过,我的精神域破了,你可以来去自如。若是能修复好,我报答你还来不及呢。至于,我的精神体,它更不会伤害你。”

时千渡的谎话张口就来,“因为它生病了。”

宁椰问:“精神体也会生病么?”她很是纳闷,她自己也是精神体,除了会精疲力竭之外,从来没有生过病呢。

时千渡很是笃定地回:“当然会生病了。”

他看她如此犹豫,便显露几分失落来,“你既然为难那就算了,打扰到你真的很抱歉,我回去了,神女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那个什么,钟万船!”

这人真是的,她也没拒绝呀。

宁椰飘到他面前去,拦住他说:“那你保证,我一旦进入你的精神域后你不准伤害我,若是我想出来的话,你也不准拦着。”

时千渡笑起来,笑容在月下十分恬淡,给人一种让人信服的感觉。

他说:“当然,我保证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你的事情。而且,我保证,你会喜欢待在里面的。”

第27章

对于宁椰的小心翼翼, 对方显得太从容了。

这是宁椰对这个叫钟万船的第一印象。明明对方才是那个有求于人的人,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把她拿捏住了呢。

即使对方做出了承诺,宁椰也并没有完全答应下来, 她还在犹豫。

时千渡说:“这样吧,我把精神体交到你手里做人质,如何?”

为了安全起见,人类的精神体一般不外露,也不会随意释放出来。

宁椰只觉得耳旁传来一阵哗哗流水声, 以及下落的水流砸起飞溅的水花声,是一片瀑布, 两侧是悠悠绿山,底下是清澈池潭。

在这个炎热的夏夜里,灌过来一阵被水洗过的凉风,一条通体乌黑的大蛇盘旋在她的头顶。

“哇啊~ !”宁椰吓得倒仰,紧紧靠住身后的大树干。

“是大黑蛇,快让它走开。”

大黑色呲呲吐着蛇信子,摇摆着立起身体,扭头看一眼本体,“呲呲~”

时千渡:“不要怕,它不会伤害你。我把它给你做人质。”

宁椰:“可是它看上去这么大,我和它到底谁是谁的人质?”

时千渡:“精神图景所展现的画面会比实际看上去的夸张, 而且, 大部分的精神体在展示的过程中都会放大些。”

时千渡抬头看了看说:“它喜欢这样变大一点,显得威猛难欺,你可以通过掐住它的脖子来控住它。”

宁椰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朝着那片瀑布飘去,慢慢朝着那条大黑蛇伸出手。

直到她的双手掐住了大黑蛇的脖子, 这蛇也没有一点要反抗的意思。

时千渡问:“现在,可以进来了吗?”

宁椰两手掐着大黑蛇,不敢掐太紧,她把手臂伸的很直,让蛇头离自己的身体很远。

大黑蛇很乖地咬紧嘴巴,一副听话又任人宰割的样子,只是蛇尾摆动着,勾住了宁椰的腰身,绕了一圈。

宁椰问:“它在干什么?”

时千渡:“你这样掐着它,它垂着难受,总得找个东西固定身体。”

“好吧。”宁椰说,“那我进来了。”

钻入精神域的那一霎,宁椰感觉所有的感官都活了过来,凉风,绿水,青山,嗯,还有手里的一条大黑蛇。

大黑蛇见宁椰低头看它,便呲呲了两声。

宁椰又掐着它拿开了一些,大黑色便把头扭了过去,看着气性还挺大。

进入精神域后,触感恢复,冰冰凉凉的蛇身覆在她的手掌心,她觉得心里麻麻的,她好怕这玩意。

但作为能随时出去的筹码,她还是紧紧地把这东西掐住,只是避免不了让这东西缠在了自己的腰上。

宁椰问:“那我要如何帮你呢?”

【看到那个水潭了吗?潭底破了,麻烦你帮我找到破口。 】

宁椰问:“我要怎么找?找到了要怎么告诉你呢?”她探身看了看说:“要是破了怎么还储存着水呢?”

【不是你眼睛能看见的破,是存不住精神力的破。你只要下到潭底,就能感觉到的。你带着小黑一起就行了,找到位置后它会告诉我的。 】

宁椰哦了一声,看向大黑蛇说:“原来你叫小黑呀,可你一点儿都不小呢。”

她用手丈量了一下说:“嗯,你这身体的直径应该有十公分了吧。”

【这就大了?这已经是它最小的状态了。 】

【我现在要跟着货车回西区了。我会收起精神域,在这期间你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而我只能感知到你的存在,若是不特意关注的话,也不会察觉出你在做什么。 】

【如果你有任何问题,你直接跟我对话就行了。只是要出来的话,需要等到明天晚上。 】

宁椰点点头,想到对方看不见,便回道:“我知道了。”

时千渡并没有纠正她的做法,其实,当一个外来物进入了精神域,作为本体都是有感知的。他不说,只是不想让对方那么拘谨,他当前的目的不是为了对付神女。

精神域里是没有昼夜轮回的,只有一片固定的景象。

这一片景象很美,不像是厉桢的草原那样单调,也不同于霍峥特的火山那样暗沉。

在这里,就像是回归了大自然,草木繁盛,有虫鸣鸟叫,水流击石。

宁椰走到水潭边,周围都是光滑圆润的石头,缝隙里长着青苔,视线放远些能一眼看见潭底。

幸好她习得水性,下水前,正想着如何安置这条大黑蛇时,发现这东西蔫蔫地垂着脑袋,全身软软的,蛇身松松地挂在她身上。

“哎,你没事吧?”宁椰伸手拍了拍蛇头,“你怎么了?”

她想了想,把蛇放入潭水中,这条大黑蛇便活过来那样扭动起来,但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手边。

“看在你这么识时务的份上,我就暂时先放开你。”她捧起水泼向大黑蛇,“去玩吧。不过你也别想着逃跑,我在水里说不定比你还游的快。”

大黑蛇游开了一会儿又立马游了回来,宁椰观察了片刻,确定这东西不会逃离后便慢慢伸脚迈入潭子里。

水刚没过腰线,大黑蛇便再度缠绕上来,蛇身在她腰上绕了几圈,然后把蛇头搭在宁椰的肩头。

宁椰扭头看了它一眼,大黑蛇也看向她,呲呲了两声。它的收紧了尾部,稍稍把宁椰缠紧些,本体下了命令,它得护着这个人,不能让她淹死。

“呲呲~”大黑蛇跟着宁椰一起,朝着潭底摸索下去。

宁椰一心想着帮别人找破口修复精神域,却一直没有想起来,这幅精神图景她曾经在西区见过,只是蛇不一样。

因为,时千渡的精神体是九身蛇,一共有九条,大黑蛇虽然名叫小黑,但排位却是老大。

时千渡并没有回什么西区,而是去了秦维宴的办公室睡觉去了。

他迷糊中听见神女跟他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说破口暂时没找到,需要借用他的精神体当枕头睡一觉,等睡醒了再找。

他记得自己好像也应了一句什么,然后再没有动静了。

宁椰因为精力不济,潜入潭水没多久就疲乏了。她回到岸边瘫倒在草地上,大黑蛇就跟在她身边,盘成了一个蚊香守着她。

宁椰东西没找着,倒是跟大黑蛇混熟了,直接把人家扯过来当枕头。

第二日,秦维宴把厉桢和霍峥特以及其他几位哨兵叫上一起开会,开完会后就让这些人带着自己手里的兵去做团体训练,为了下一次战役做准备。

从异化体观察部观测到的信息来看,下一次战役有必要用上平时出战的三倍规模。

那样一来就需要哨兵六百人,向导三百人,且高级哨兵的数量不能少于九人,向导总数量不得少于哨兵总数量的一半。

这几乎要调动整个东区十分之一的士兵了。

时千渡换上了哨兵制服,跟在秦维宴身后,他骨架子比较窄,往哨兵堆里一站就显得比较抽条清瘦,就跟挤在壮木林里的一棵松柏似的。

他长了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钩,浅棕色的琥珀瞳仁在不笑的时候就给人一种非常冷淡的睥睨感。

路过厉桢的时候,厉桢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时千渡冷漠地瞥了一眼过来,两人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

霍峥特站在厉桢身边,侧头问:“你俩在干啥呢?有仇啊。”

霍峥特被关入黑塔园的时候,厉桢还没有到东区来,后面发生的事情他都没见,自然也就不知道厉桢和时千渡之间的恩怨。

他虽然看不惯秦维宴,也知道时千渡是只狐狸,但两方之间并没有实质上的恩怨。至于厉桢,除了小神女的偏爱让他不爽之外,倒也没有什么不对付的。

甚至于,他曾经还伤过厉桢,换言之,没有厉桢带着小神女去找他,他根本就没打算出黑塔园。

所以,硬要对比起来,他选择站在厉桢这边。站队,是所有人必须要学会的生存之本,特别是在白塔园里。

霍前辈走的每一步路,都在领袖的计划之内,向星瑞站在人群后默默地这样想着。

厉少校如今被封闭了精神域,他已经不用时时刻刻地跟在对方身边,但在人多的场合下他还是会出现在一旁观察着。

他受领袖之托,把厉少校和神女的事情泄露给了大将,然后等着大将有所作为。眼下看来,大将找来了时区长的加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俩人当初就是因为抢士兵的事情闹过矛盾,又因为厉少校和大将都是领袖候选人,同为竞争关系,所以双方的政治立场又成了天然的对立面。

时区长一来东区,就专挑厉少校下手。

在东区,大多数人都是看人下菜碟。领袖看重厉少校,再加上神女的助力,哪怕厉少校被封闭了精神域,大家也都对他毕恭毕敬。

但任何来自外在的器重都不如本身的武力值来的有说服力。就如被项圈束缚着的霍前辈,普通的士兵也不敢得罪他。

更不论身为大将外甥的时区长,本身人家就是特级哨兵,背后又有大将撑腰,除开他为白塔园做的工作之外,就是领袖也要敬他三分。

领袖曾经为了切开时区长和大将的牵连,打算提时区长为下任领袖的候选人,但时区长直接拒绝了,且放话,等服役到二十八岁就退役。

向星瑞叹气,要不是领袖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再熬个四年说不定局势大有变化。

时千渡一出手就要拆厉桢的兵,他打着要出战的理由,要把人家从西区调入东区的新兵挑出来一些。

时千渡:“老规矩,自愿原则,有意向者直接出列,战役结束后归入大将名下。”

说着是自愿原则,可这些士兵都是从西区调来的,说是新兵,这只是对厉桢而言。这些人原本就是西区的,天天叫着时区长,跟谁更亲近简直是一目了然。

这其中有个根本原因是,厉桢上不了战场,跟着厉桢训练,迟早是要被调走的,还不如现在直接换队伍,以后还能归顺大将。

窦甘是第一个出列的,作为曾经西区哨兵队的总队长,他的号召力可不容小觑。

这队由厉桢从西区调来东区的新兵已经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的几人。

厉桢回头看一眼,看见了夏尔,他说:“你也去吧。如此,也就不用我再调你去其他队伍了。”

一个特级向导的能力在战场上的作用可远远大于一整支队伍的作用。

而且,等级越高,升职机会越大,话语权也会变得越来越重。后续投票选举下一任领袖时,也相当于多了一个重要的选票。

“你不能去。”霍峥特说,“不就是想要上战场吗?有我霍峥特上战场的机会,就有你的一份。”

厉桢不喜强人所难,他看了一眼夏尔,说:“你不必受他人言语的影响。”

夏尔摇摇头,说:“我不去的。”

时千渡凝神看过来,盯着夏尔瞧了两眼,就两眼,便看出端倪来了,他说:“你不来也得来。”

夏尔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被时千渡冷淡的目光一扫,她立马垂下眼:“我……”

“去吧。”厉桢说完后再问了一遍留下来的人,“还有要去的吗?”

留下零星的几人相互看看,摇了摇头。

厉桢手里不止这么一个队,便把剩下的这些人归入到其他队伍里,“既然已经分配好了,那就进行团体训练吧。就算不在一个队伍里,也是一样上战场,就算不是我领着你们去,你们依然是为了生活区的安稳未来在同异化体做斗争。”

“不要把斗争的心思花在战友身上。”他补充了一句。

时千渡被他内涵了一把,瞧了他一眼,转头对着身后这些刚要回来的兵说:“窦甘,组队,训练。”

窦甘立正道:“是。 ”

时千渡走之前绕到厉桢面前,笑着说:“厉少校,你比以前更稳重了。”

“过奖。”

今日的训练有了时千渡的参与,就跟那羊群里扔进来了一头狼,一群人生怕没了命似的拼命。

时千渡他自己不怎么练就光盯着手下的士兵练,一整个把训练场的气氛搞的跟打了鸡血一样。

霍峥特对着他抱怨,“你是来捣乱的吧?”

时千渡:“霍前辈是体力不支了么?”

霍峥特被激怒了,冲过去道:“你看我支不支!”

白塔园有规定,不可以恶意展开精神域对他人造成精神伤害,战友之间闹矛盾,一般就是肉搏近身打斗,时千渡根本不是霍峥特的对手。

时千渡就是来捣乱的,他要尽可能地把这俩人之一拉扯进事端中,如此,他们就无暇去找神女了。

当霍峥特的拳头砸在他的脸上时,他想,失算了,早知道就去惹厉桢了。

所以,等到凌晨两点时,他把神女放出来后,宁椰第一眼就看见了他脸上的淤青,问道:“你这脸是怎么了?”

时千渡没了前两日的笑容,偏头躲了一下说:“没事。”

第28章

宁椰问:“你是不是被人打了?”她小声蛐蛐了一句:“那人下手好重的样子。”

时千渡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几度张口欲言又止,演技极度精湛。

他说:“两天之后,我就不来了。”

“嗯?”宁椰问, “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

“可我还没有帮你找到破口呢?”宁椰有些不好意思,她在人家的精神域里睡大觉了,忙没有帮上,反而把自己的精力补充的满满的。

精神体遇见了适配的精神域简直就跟掉进了天堂里。而且,里面的那条大黑蛇也很有意思。她现在才明白对方那句你会喜欢待在里面的是什么意思。

时千渡说:“没什么,反正就是不来了。”

他越是这样欲盖弥彰,就引得宁椰越发容易脑补, 她问:“是不是因为你的精神域破了,所以有人针对你,你打算退役了?”

时千渡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这在宁椰的眼里就是沉默代表默认。

宁椰自告奋勇:“那我再进去帮你找找吧。”她这话说的挺违心,但帮人的想法也是真的。

时千渡说:“那你可能需要在里面待满两天。要是花费了这两天时间都没有找到, 那便不用再找了。”

宁椰想起对方刚才说的两天后就不来了,想着那两天后的晚上不就是最后一次过来了么。这样听起来很合理。

“好。”宁椰说,“在这两天里我一定努力帮你找到破口。”

时千渡回来的这一路上心情有点沉重。

秦维宴不耐烦道:“你为什么不去住宿舍?”

“舅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时千渡说, “从明天开始让他们自由训练, 连续执行两天。”

秦维宴问:“这是为什么?今天你把他们往死里折腾,这折腾完了又让他们连着两天自由训练?那今天是在折腾什么?”

时千渡说:“在帮你。”

秦维宴:“我叫你去勾引神女,让神女移情别恋,再用这事来刺激厉桢。你做的怎么样了?”

时千渡:“你太高看我了,感情是那么容易建立的吗?而且,时间如此紧促,你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行。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我自有办法。”

秦维宴不太放心,“你得提前跟我说,不然我不会配合你。异化体入侵情况严峻,下一次战役我们会面临很大的挑战。目前正在训练的紧张阶段,不可松怠。”

时千渡掂量片刻说:“勾引神女的计划不可行,神女……”他摇了摇头,“就一个没心没肺的,很难上钩。”

他说:“既然主要目的是为了刺激厉桢,那么只要神女对厉桢来说很重要就能刺激到他。”

他看向秦维宴,问:“重要的人或者物即将离开或消失,难道不比背叛更能刺激他吗?”

时千渡伸出食指点了点脑袋:“我已经让神女进入到我的精神域里,她会在里面待满整整两天,在这两天里,你不要去给霍峥特和厉桢他俩下放任务,他们闲下来了自然会去找神女。”

秦维宴若有所思,“神女在你这里,他们去找神女,自然就找不到了。不过以厉桢的敏锐,他很快就会发现,能困住神女的只有特级哨兵和向导。那样,我们很快就会被锁定。”

时千渡说:“如此,接下来就要舅舅你发力了。把神女推成异化体一事便可在此时操作。东区大多数的哨兵和向导都认不出神女是精神体。你把她说成什么她就是什么。”

“若是神女对厉桢真的有那么重要的话,那么从神女不见踪影开始,他就会产生焦虑的情绪,再加以对神女进行公开揭露身份以及驱逐,他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时千渡垂眸沉默了几秒后,说道:“若是此事对厉桢毫无影响,那么他应该很难再找到能让他突破的事情了。如此,舅舅便再也不用担心他与你竞争领袖之位。”

“若是……”时千渡做忧虑状,“若是他真的因此产生极大的精神波动从而刺激到封闭中的精神体,无论结果如何,舅舅你都得承受此事带来的后果。”

“是从此消失一个威胁又或者是多出一个强劲的对手。”时千渡笑了笑说,“舅舅,你自求多福。”

秦维宴静坐片刻回道:“那是自然。”

两人对坐片刻,外面的夜已深,静谧的只有微弱的虫鸣声。

时千渡静静听了片刻的虫鸣声,突然打破安静的气氛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厉桢会奉她为神女了。也理解了你当初的不忍。”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手托着额头,有点苦恼的样子,说:“她,太好了。好到帮人做事真的不求回报,也很容易放下戒备心。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她不该出现在白塔园。”

时千渡说:“舅舅,帮你做完这件事后,我打算退役了。你记得帮我批一下。”

秦维宴拧眉看他一眼,“干嘛这么急?这事我做不了主,哨兵和向导退役都需要领袖首肯。你何不再等等,回头选举投票的时候,你也好投我一票。”

时千渡无语地瞧了他一眼,没接话,摆手,“借用你的地方休息一下。”

秦维宴起身时看向他扣子解开的袖口说:“好好端正你的形象,特别是在上级面前。”

时千渡翻过手臂看一眼,把扣子系好。

秦维宴走了之后,室内只剩他一个人,他放空了一小会思绪,想了想这会儿有空,便去精神域里看了看情况。

宁椰摘了一片大圆叶子掏了个洞套在了大黑蛇的脖子上,她自己坐在一旁拧裙摆上的水。

大黑蛇顶着叶子裙,扭着身体在她身后来回穿梭。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冒出一个艳丽的花蛇纹头,接着又冒出一个黄色的蛇头,白色的,红色的……

八个蛇头立起半个身子,相互看了看,悄悄地用蛇信子交流着。

大黑蛇察觉到动静,一扭头,“呲呲!”

八个蛇头便纷纷缩了回去,等大黑蛇背过身子后又一个个都冒出来偷看。

宁椰回头看一眼说:“都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们了。”

八条蛇便排着队,扭着身子穿行过来,在宁椰的面前整齐排成一排。

一个个和好奇宝宝一样抬头看着宁椰,其中一条蛇用头碰了碰大黑蛇脖子上套着的圆形叶片。

宁椰乐得笑了起来,说:“你们也想要啊。”

“呲呲~呲呲!”

“好吧,”宁椰起身去一旁的大叶子树下摘了一堆过来,把这些蛇全都套上叶片裙。

这时,她听见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她抬头看了看。

【抱歉,打扰到你了。 】

宁椰说:“没有呢,我一会儿就去帮你找破口。”

【嗯,谢谢。 】

宁椰发现她能直接和精神体沟通,只要把手放在这些蛇的头上就能感知到对方在表达什么。

她也可以直接用意念向对方传达自己需要表达的意思。

一开始,她传达意念的时候需要闭上眼睛集中精力,经过几次实践之后,她已经可以做到一边传达一边说话。

这晚过去后,秦维宴按照时千渡的意思给这些士兵放了两天“假期”,让他们自主训练,美其名曰,为了促进各队之间的团体合作默契。

霍峥特不想跟别人建立什么合作默契,做完个人训练后他就离开了训练场,秦维宴并没有多言。

很多士兵一看,都纷纷有样学样。毕竟昨天真的是折腾的太狠了。

人走的差不多了,所谓的团体训练也就组织不起来了。

像是厉桢这样勤奋的人也只能被迫休息,做完单人训练,他正往外走,恰巧碰上了简希澜在训斥时千渡。

按照职位等级区分,时千渡的职位高于简希澜。但他们之间有另一层更深的羁绊,所以,简希澜是可以对时千渡劈头盖脸的进行训斥的。

简希澜曾经是时千渡母亲的徒弟,后来又和秦维宴有了一些情感纠葛,在这几个方面的促成下,简希澜对时千渡甚至比秦维宴这个舅舅都要用心几分。

“你做什么要当着大家的面去调回厉桢带的那些兵?”简希澜看着时千渡,语气挺严厉,“你私底下同他说一声,让他直接调给你就是了。”

时千渡顾左右而言他,“希澜姐,下一场战役你上战场吗?”

简希澜:“别打岔。”

时千渡:“都是公事,自然是当面要了。我跟他还没有熟悉到会在私底下调兵这种程度。”

简希澜说:“下不为例。”

时千渡面色平静,没答应也没有反驳,反问道:“希澜姐,下一任领袖的选举票,你投给谁?”

简希澜被时千渡专注地看着,二人对视片刻,她移开目光,并未做答复。

“看来是我想的那样啊。”时千渡说。

简希澜还想再说两句,余光中看见了厉桢,便喊:“厉桢,你过来。”

时千渡微微偏头,眼皮子撑了撑,还没等他转头去看,就听见简希澜对他说:“你不是说跟他不熟吗?我让你们两个熟悉熟悉。”

她说:“你跟他道个歉,要不就道个谢。”

厉桢也觉得有些为难,但也不好驳简少将的面子,缓缓走过去,“少将。”

简希澜嗯了一声,看向时千渡,清了清嗓子。

时千渡无奈地用指尖拨了拨鬓角,没什么诚意地道谢:“多谢厉少校帮我训练了这么久的兵。”

简希澜蹙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厉桢:“少将,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两人正因为时千渡道歉的用词争论,霍峥特挤过来道:“厉桢,你看见小神女了吗?”

时千渡背着手,悄悄往后面退开一步,静静地观察着厉桢的神情。其实对于神女的失踪能引起厉桢的情绪波动他还是持怀疑态度。

就从目前的情况看来,霍峥特对神女的紧张程度都已经超过了厉桢。

厉桢先是愣了一下,说:“今天还没有见过。”

霍峥特问:“那昨天呢?”

厉桢摇了摇头,霍峥特自己反应过来,“对了,昨天我们一整天都在训练。”不过,他又想起来小神女会在晚上去找厉桢。

他问:“昨晚她有找过你吗?”

“没有,昨天一整天我都没有见过她。”厉桢说。

“那她能去哪里呢?”霍峥特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把原本束在脑后的发尾都弄的有些松动。

“去大树那里看看。”厉桢说完往大树方向走去。

霍峥特跟在他后面说:“我刚从那儿过来。”

简希澜瞧着这俩人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回头看了一眼时千渡问:“你知道神女吗?”

时千渡:“不知。”

神女不见了,厉桢联合霍峥特以及一些高级哨兵和向导到处询问了一番,得到的答案都是从昨天开始就没有见过神女了。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霍峥特问厉桢。

厉桢转头看了看他,说:“我不记得了。”

霍峥特叹了一口气说:“算了,我自己去找找看。估计是躲在哪棵大树上睡觉了。”

原本还要去观察部看数据的厉桢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日记,明明和神女更熟悉的应该是他才是,可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神女喜欢做什么,神女无聊的时候会去哪里。

厉桢回到宿舍,推开门,日记里写神女喜欢坐在靠窗的这张书桌上。

他往书桌的方向走去,路过窗户旁立着的一面穿衣镜时,他从里面看见了自己,他看见原本站着的自己慢慢屈膝跪下,蜷缩起身体,双手抱着头磕在地上,一边痛苦一边祈求。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看去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恢复成站着的模样。

他来到书桌前坐下,书桌一角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一本被翻的卷角的书是神女最喜欢看的。

他把书拿过来,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在这本他和神女一起看完了的书里,每一个字都是那么陌生。

等他看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

霍峥特跑过来找他,额头上挂着汗,他抬手敲了敲窗框说:“小神女真的不见了,整个东区我都找过了。”

他瞧一眼厉桢书桌上翻开的书本,啧了一声,“你还有时间看书?”

“她应该是被困在哪里了。”厉桢说。

霍峥特扶着窗框喘着气,几个呼吸之后说:“那只能是秦维宴和时千渡了。”

他不解道:“他们把神女困住干什么?他们又不缺精神力。”

白塔园的东区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找神女。

秦维宴坐在办公桌前,搭在桌面的手指不停地敲着,“什么时候揭露神女的身份?”

时千渡坐在窗户边往外面看,很是淡定地回:“等明天。”

第29章

一个晚上的发酵,可以将事态扩大到整个东区。

厉桢和霍峥特俩人把动静闹的越大,到时候秦维宴站出来揭露神女身份的效果就越好。

时千渡从窗户望出去,天际的落日像是一个咸蛋黄, 似乎能浸出油渍来。

太阳蒙油,就很难发出光明的亮度了。

他并不开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和认知相悖,他转头看秦维宴,秦维宴那种蠢蠢欲动的期盼已经写在了脸上。

“舅舅, 在你心里,除了权利和地位, 有其他东西排在这两项前面吗?”

秦维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种问题,他也不想去思考这个答案。

他说:“你呀,就是容易想太多。人活着,就只为了自己活着的那几十年。”

秦维宴这个想法是不对的, 至少作为一名士兵来说,不可以这样想。

虽然觉醒并非自愿,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也可能是迫不得已, 但每个士兵在二十八岁之后都会获得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只要决定继续留在白塔园,就必须担负起一个士兵的使命。

天彻底黑了下来,霍峥特问厉桢, “要不要再去大树那边看看?说不定她回去了呢。”

厉桢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朝着大树的方向走去。

没一会儿,霍峥特就发现厉桢落在了后面,他回头看,对方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怎么了?”他问。

厉桢抬头看去,大树已经近在眼前,他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霍峥特问:“哪里不舒服?”

哨兵和向导觉醒了精神体后,在没有外伤的情况下,只要精神体不受伤,几乎不会生病。

霍峥特被关进黑塔园前没有见过厉桢,出来后也不过是跟着小神女才接触了对方几次。

他不了解这个人,厉桢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非常不擅长表达的人,沉默的像座石山一样。

他想,石山如果要崩塌的话,应该是从内里开始的,外表不动声色,内心已经坍陷如泥。

霍峥特退回去,站到厉桢面前,两人的个子差不多,霍峥特仔细瞧了瞧对方苍白的脸色,有所觉悟地问:“你的精神域被封闭了对吧?”

霍峥特一遇到需要动脑子的事情就喜欢抓头发,他问:“我问你,你当初带着小神女进入黑塔园找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厉桢抬眼看他,说:“为了请你出来上战场,对付异化体。”

霍峥特忍住了抓头发的动作,在厉桢面前走来走去,嘴里念着:“原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原先还以为你是为了把我请出来才欺骗小神女说帮她……”

霍峥特叹了一口气说:“怪不得领袖封你精神域的时候要把你的记忆一并封存呢。”

他说:“厉桢,你违反了白塔园的禁令。”

厉桢当然知道,他在自己的日记里已经发现了这个真相。但这是属于未被封存记忆的那个他,并不是现在的他。

厉桢说:“但我不记得了。”

霍峥特再一次问道:“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哪里不舒服?”

厉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说:“心口有点闷。”

霍峥特点了点头说:“我就坐等着看你是怎么死的就行了。”

他朝着大树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想起小神女大晚上在人家宿舍房门前反复来回纠结的场景就觉得气不过,转身回来指着厉桢的鼻子说:“我比你更了解时千渡那只狐狸,他很少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要论洞察人心这一块,没有人比得过他。”霍峥特说,“不过呢,大家都是这样,用别人的眼睛看自己往往看得更清晰。”

这句话是当初他进入狂暴状态下,求着领袖杀他时找的理由,他当时说的是再也不想看见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人了,求领袖杀了他。

领袖痛惜地看着他,对他说:用别人的眼睛看自己往往看得更清晰,你并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因为害怕对方失望,所以选择逃避。

霍峥特问厉桢:“你又是在害怕什么呢?总不会是因为白塔园的禁令吧。”

白塔园有一半的禁令都是唯心又主观的,比如说信教比如说恋爱,你真的信教或者是恋爱了,你不说谁又能知道呢。

只是等到哪一天,信教的人被怂恿着聚集起来反叛,恋爱的人为了爱人冲进废墟战场,那些被掩藏起来的心思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厉桢张了张嘴,视线越过霍峥特,望向了那棵大树,他像是被人突然点醒了那样从缚茧中破茧而出,由于羽翼未丰,只能任人宰割。

人永远无法隐藏爱意,当有人拿这个来刺激你时,你的身体会比你的思绪先做出反应。

特别是高等级的觉醒者,强大的感知能力赋予了其感受万物的敏锐,其中当然包括各种情感。

当天亮之后,秦维宴在训练场上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时,这场属于厉桢的凌迟就正式开始了。

不明所以的哨兵和向导们低声议论着。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有人猜测,“是不是和神女有关?昨天厉少校和霍前辈他俩找了一整天,说是神女不见了。”

“神女不见了?话说神女到底长什么样子呢?听说只有高等级的人才能看得见,真是让人好奇呢。”

“你见过云吗?神女给人的感觉就跟云一样。虽然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的,但被称作神女一点都不违和。”

“大将这是要组织我们去找神女吗?”听完描述的哨兵抬头看向正前方站着的人。

秦维宴站在校场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他的身后站着时千渡。

高台两侧站着一些高等级的士兵,正茫然地相互询问原委。

向星瑞和谢罗安知道秦维宴的目的,他们是过来盯着厉桢的,以防出现紧急情况。

谢罗安把药剂都准备好了,他看了看厉桢,心想,万一场面控制不住,就给厉桢来一针,先把人药晕了再说。

简希澜就完全被蒙在了鼓里,她既不知道厉桢和神女的事,也不知道秦维宴和时千渡的计划,更不知道站在她身边的向星瑞和谢罗安俩人用眼神在交流个什么劲。

她看向了厉桢和霍峥特,这俩人由于神女的关系走得挺近。

台下的士兵们不知道秦维宴要做什么,大家都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秦维宴站在台上,整齐的装束,严肃的表情,单手背在腰后。

他说:“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有件事情要宣布。”

在宣布之前他低头看了看台下的厉桢。由于地势问题,厉桢需要微微仰头看他。

秦维宴收回目光,看向台下大片仰着头的哨兵和向导说:“我想大家都听说了,从昨天开始神女就不见了。”

台下有人小声交流,“原来真的是为了神女的事情呢。”

秦维宴继续道:“我想说的是,神女不是不见了,而是被关起来了。”

整个训练场先是集体安静了几秒,然后哄地一声,特意压低的讨论声密集地响起。

“你们肯定很好奇,为什么要把神女关起来。”秦维宴再次把目光投向厉桢,盯着他说,“因为神女不是神女,神女是异化体。”

“不可能!”那个曾经被神女和霍前辈从废墟战场里救回来的士兵说,“神女不可能是异化体。”

厉桢虽然表情控制的很好,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苍白的脸以及失血的唇色是无法掩盖的。

霍峥特抱臂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始作俑者。事态发展的趋势很不好,小神女和异化体的各种特征确实太像了。

口说无凭,底下有很多曾经受过神女浇灌的哨兵发出质疑的声音:“大将,说话要有证据。”

秦维宴问:“你们有多少人是上过战场的?”

底下的士兵中除了今年新调来东区的都上过战场。

秦维宴又问:“这些上过战场的士兵里有多少人的精神域等级是高级?请你们站出来说说,异化体的精神体长什么模样?”

这时候,底下有人出声道:“异化体的本体长啥样,它们的精神体就长啥样啊。”

秦维宴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复述了一遍这个人的话,“没错,异化体的本体长啥样,它们对应的精神体就长啥样。因为它们的进化历程比我们人类早开始了三千年。”

“我在此问在场的所有人,你们的精神体有跟你们本体长得一模一样的情况吗?”秦维宴陡然提高声音问:“有没有人是这样的?”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证明,那就意味着没有人符合大将说的这种情况。

“可是……”有人犹豫道,“可神女看上去是人啊。”

“谁说看上去是人就不能是异化体?谁又能保证不是异化体伪装成人的模样呢?”秦维宴单臂展开指向那一边向导集中的地方。

哨兵和向导分开站位是平时疗愈以及训练时养成的习惯。

秦维宴指着这些向导们问:“你们能接受其他向导的疗愈吗?”

向导们摇了摇头,“向导都是自我疗愈。”

秦维宴又问:“那你们有人接受过神女给的精神力吗?”

“我。”有向导举起手说,“我有。”

“我也有。”

秦维宴问他们:“那你们觉得神女是向导吗?”

向导们摇了摇头。

秦维宴转头问另一边挤成一片的哨兵们:“你们觉得神女是哨兵吗?”

哨兵们也在摇头,他们一致认为能给别人提供精神力的人怎么会是哨兵呢。

哨兵有精神力,但只限于在自己的精神域里储存着,并不能释放给别人。

秦维宴双手一摊,说:“所以,她既不是向导也不是哨兵,而且各个方面都符合异化体的特征,只是因为长得像人,就能被当成人了吗?”

“她是异化体。”秦维宴最后以这句定性般的话作为收尾。

“不,”厉桢站出来反驳道,“她是比我们早进化了三千年的人。”

秦维宴抿嘴笑了一下,问:“厉少校,你拿什么证明你的话是对的?”

他说:“有疑点就可以怀疑,但消除疑点就必须出具证据,这是白塔园的律法。我想厉少校你应该很清楚。”

“更何况,哪怕你的话是对的,一个来自三千年前的物种难道还不是异化体吗?”秦维宴冷肃地质问,“厉少校,请阐述什么是异化体。你又如何证明她是人?她只是一个精神体,换句话说,她有可能是精神体为人的异化体。”

异化体就是进化方向异于人类,且觉醒的精神体特性和人类不同,拥有着疗愈和攻击力为一体的强大非人物种。

厉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关于异化体的定义,一时之间,喉头就跟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神女几乎全占了,唯一能辩解的就是神女看上去是个人,但那只在某些人眼里看上去,有些人甚至都看不到。

如此,要如何让人信服?

霍峥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没用的,对方明显是早就计划好了要这么做,就等着你往里面跳呢。”

他这一拍,几乎要把厉桢拍垮了。

霍峥特焦躁地转了转脖子,摸了一把后脖颈,指尖抚过项圈,红色瞳仁色度加深,一错不错地盯着台上的秦维宴。

从昨晚开始,这家伙就在身边设下了精神屏障,除了他亲近的人,没人能靠近。

小神女被困,没人给他提供精神力,他就是一条被项圈拴住的狗。

简希澜一看这局势,想跳到台上去制止,却被谢罗安拦住了。

她十分不解地问:“你拦我干什么?再让秦维宴这么搞下去,神女就要变成异化体了。”

谢罗安拼命拦着她,说:“你有证据去反驳大将吗?如果没有的话,你只能依靠武力强迫对方停止这个作为。可,论武力你能是他的对手?你那样做不仅没有用还不占理。”

简希澜问:“那要我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谢罗安垂首咬了咬牙,说:“是的,你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不仅是你,我们都要这样眼睁睁看着。”

他转头看一眼厉桢,伸手拉住了简希澜,说:“现在,你就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此刻,站在台上的秦维宴说:“白塔园不能允许异化体的存在,我决定将这位名叫神女的异化体驱逐出白塔园。”

“我不同意。”

厉桢往前站了一步说,“异化体没有高等智慧,且具有极强的侵占性和破坏性,不具备人性。但神女不同,她具备人类所有美好的品性,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她虽然与我们有异但无害。如果我们如此容不得异类,那和那些不通人性的异化体有何区别?我们不能拿着日渐落后的旧律法和定义用来约束和证明新的东西。”

“厉少校,你是不是疯了?”秦维宴发出了一声质疑的笑声说,“你这是在挑战白塔园的律法,你这是在挑战领袖的权威。”

厉桢越是极力替神女争取,越是为此事出头,就越是秦维宴想要看到的。

秦维宴耸了下肩,很乐意看到厉桢如此义无反顾,他说:“好,那大家举手投票来决定神女的去留。”

“不同意的请举手。”

在台下的这些人看来,不论是在地位上还是能力上,大将都远远高于厉少校。

有人开始大声引导道:“神女是厉少校去了一趟西区带回来的,厉少校你是不是被神女蛊惑了?她不会是异化体间谍吧?听观察部那边得到的信息说,异化体已经进化的很高级了。想来进化出智慧也不是没有可能。”

慢慢地,人群里逐渐出现附和的声音,“对,异化体还擅长拟态,模仿成人类的模样也是有可能的。”

“对!确实有可能呢。”

“说不定我们和厉少校一样都被神女蒙蔽了。”

之前那些出声反对的人听见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也开始动摇。

还没有开始举手投票,舆论已经开始一边倒了。

秦维宴一声令下,“不同意的请举手。”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只有零星几个人举起了手。

秦维宴很满意,他看向厉桢,说:“那么,我们现在就把神女驱逐出白塔园。”

他说:“我会用精神域送她一程。”

“不行!”厉桢跃上高台,他盯着秦维宴,眼底有浓墨般的瞳纹在流淌,声音也变得低沉,“你不能这么做。”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周围有股力量在流淌,充盈在每个人的感官之中。

第30章

宁椰在精神域里的潭底摸遍了每一块石头, 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破口。

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准备无功而返,在这里面没有日月交替,她察觉不出时间,便只能仰头对着虚空处喊:“钟万船,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时千渡看了一眼当前的局势,回复精神域里的神女。

【你很快就可以出来了。 】

宁椰疑惑道:“已经到晚上了吗?”虽然没有计量时间的工具,但凭着感觉推测,她待在里面的时间远没有达到两个整天。

她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有回复, 又问:“你到东区来了?”

宁椰伸手摸了摸脚边半立着身体正望着她的大黑蛇,“叫他不理我,我一会儿把你也带出去。”

“你跟我出去吗?”她问。

大黑蛇:“呲呲~”

宁椰很满意,笑道:“我带你出去长长见识, 咱们逛一圈后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大黑蛇:“呲呲!”

一人一蛇的身后跟着另外八条蛇,这八条蛇都在争先恐后地表现, “呲呲,呲呲……”

宁椰转头:“你们不行哦,出去太多了容易弄丢。我带你们的老大出去长长见识,等它回来后可以跟你们分享。”

这八条蛇集体收声,接着一条条很是落寞地扭身穿行离开。

白塔园东区的训练场上,所有人都望着高台之上。

秦维宴正在和厉桢对峙,他强势的精神域攻击对厉桢毫无作用,一个精神域被封闭的人是无法受到攻击的。

但令他欣慰的是,厉桢的状态并不好,把神女驱逐出白塔园一事对厉桢的影响很大,但还不够。

不够让对方冲破封闭的精神域, 不够让对方强行唤醒沉眠的精神体。

秦维宴心想,是该给厉桢来点实质上的冲击了。

眼见为真,耳听为实。他要让神女被驱逐的画面展现在厉桢的眼前。

秦维宴控制着精神域的覆盖范围,回头对时千渡说:“你把神女放出来吧,我会用精神域直接捕捉她,然后再把她放逐到白塔园之外。”

精神域的等级决定了其攻击范围的大小,攻击力的强弱根据精神图景的特性有所不同,像是山洪一定大于瀑布,火山却猛烈于山洪。

如果霍峥特没有被项圈束缚,自然就轮不到秦维宴如此嚣张,他说:“我能用精神域直接把神女送到白塔园之外。不,是把异化体送至她该待的地方去。”

高台下的士兵们仰头张望,从这场公开审判的开始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见过那位已经被关起来的神女呢。

众人一听大将要用精神域把神女送出白塔园,全都睁大眼睛看着,这可是一个大工程。

他们昂着头,以一种对强大能力的莫大崇拜表情瞻仰着。

厉桢站在秦维宴面前,稳稳地很平静,其实不过是在强撑。

他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违抗上级,也是第一次不把遵守规则当做行事的第一要务。

从小,父母就教育他要懂事,要努力,要成功,要成为别人眼中那个优秀的存在。

他确实很优秀,体现在方方面面,只有在成为哨兵这件事上做的不够好。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努力也没有用。

明明别人都能轻易做到的事情,他却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他无法自主开启精神域,他无法辨别出自己的精神体,他不能像一个战士那样施展精神域对抗敌人。

他是一个从小在规训下长大的完美小孩,他的精神域等级告诉所有人他厉桢潜力无限,但!无法施展。

所以,他为了成为一个别人希望中的那种人,一个能施展潜能的人。他开始接受各种教育,各种限制,各种训练,各种监督。

他们说:“你要写日记,你不展现你的所思所想,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的思想导致你不能施展精神域呢。”

于是,他开始写日记。

他们说:“写日记还不够,你指不定瞎写呢。找个督察员看着你,你的日记内容和督察员的报告必须一致才能行。”

于是,他便接受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一名督察员。

他们又说:“饮食运动也是很有影响的,你以后就按照计划表上的安排去吃去运动吧。”

他照单全收。

直到一则日记内容的出现引发了他们的担忧,他们跑过来说:“你这是太压抑了,这世上哪有神女?既然压抑,那自己打一发就好了,别想太多。”

后来,他们之中有人亲眼看见了神女,才允许神女出现在日记里。

就是这个从天而降的神女喜欢看他从来不看的反面教材,喜欢越过任何规制和禁令触摸他,喜欢趁着夜黑人静闯入他的私人领域。

神女眼里没有规则,没有禁令,没有等级差别,没有禁止性。交,更没有不能恋爱,只有她喜欢。

厉桢想,那段失去的记忆应该很美好。他曾经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纸张上发现了钢笔尖压过的字痕。

从那些深刻有形却无着色的痕迹上,他看见了一句话,神女说:厉桢,我想成为一个人,一个拥有体温可以触摸到你的人。因为我喜欢你呀,我想抱抱你。

这句话他没有在任何一则日记上见过,因为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日记,从写下来的那一刻就被撕掉藏进了书桌底部抽屉的隔层里。

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这位大将要把神女驱逐出白塔园,这怎么可以!

这些人希望有一天能出现一个很强大的人来助力白塔园对付异化体,可又同时惧怕这个强大的人剥夺了他们手里的权利。

唯一能制止这一切的领袖选择冷眼旁观。

所有人都知道厉桢缺什么,在白塔园里再没有人比厉桢更需要神女,他们现在想尽办法要把神女弄走。

厉桢不明白,他也不打算去明白,他现在只想按照心里的想法去做。

罗安先生告诫他要保持情绪稳定,不要让精神状态过于起伏,否则会刺激到封闭中的精神体,从而可能引发不好的结果。

罗安先生没说这个结果有多不好,只是说可能会比精神狂暴要安全一些,但不可逆。不可逆是什么?是完全废掉,从此成为一个普通人。

成为一个普通人,就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可厉桢已经无法再保持无动于衷,他在训练场所有人的眼中逐渐溃败,像是一棵正在凋零的大树那样。

但他还站着,站得笔直地挡在了大将的面前,他的情绪即将失控,可他的身体仍然支撑着。以至于让秦维宴也拿不准,决定最后给他来个大的刺激。放手一搏。

秦维宴转头看时千渡,问:“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异化体放出来?”

时千渡在看厉桢,诚如霍峥特说的那样,要比洞察人心,时千渡是最优秀的那个。

他无声地叹息一声,问秦维宴:“舅舅,你想好了吗?”

以他来看,精神体和本体是相互成就的,厉桢当前的信念会给予精神体极大的支撑,精神体是本体的信念化身。

这一次,秦维宴败的可能性很高。厉桢已经在进行自毁式的爆发,虽然这个爆发是沉默的,但同样身为哨兵的时千渡能感受的到。

此刻,覆盖在训练场上的力量不只有秦维宴的,还有那位站的笔直的厉少校。

时千渡看了自己的舅舅一眼,心想有些时候,非得撞一撞墙才知道回头。

他展开精神域,一幅高山流水,瀑布飞溅的精神图景显现在众人眼前。

精神图景内的宁椰便在这虚空之处看见了外面的天光。

精神域是有天然屏障的,但时千渡的精神域没有设置屏障。

宁椰带着大黑蛇飘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厉桢和秦维宴两人对峙的场面。

时千渡抬头一看,呵斥道:“小黑,回去!”

大黑蛇一惊,原本乐滋滋游翔的身体一顿,半立起来,回头看看本体,又伸着脖子朝着宁椰张望,很是为难的样子。

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都不会把精神体随便放出来展示,仰头观看的众人都在心里感慨,时区长真的对精神体太纵容了。

宁椰望向了满场乌泱泱的人头,以及台上站着的气势凌人的秦维宴。

秦维宴抬头扫了她一眼,有点老鹰抓小鸡前打算让小鸡跑几步的逗弄意思。

而站在秦维宴面前的厉桢,在抬头的那一霎,宁椰觉得他好像要碎掉了。那种像是纸糊的坚强感在触及到她的目光时,开始展现出原本的脆弱。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神女的时候,厉桢的精神域开始突破禁锢和封闭。

宁椰再怎么不明状况,也该看出来这是一场针对厉桢的围攻。

她回过头看,那个叫钟万船的人穿着一身齐整威严的哨兵制服站在秦维宴的身后?

她反应了两秒,扭身把那条正在往回游翔的大黑蛇拦腰一抱,手顺着蛇身一路撸到脖子根,用力掐住。

大黑蛇吱一声被宁椰带着飘出了精神域。

“小黑!”时千渡懊恼地冲出几步,在他展开的精神域里,那八条蛇很是好奇地探出头来看。

“都给我回去!”

八条蛇委屈地呲呲一阵,纷纷躲进精神域的山林草木中。

等秦维宴察觉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厉桢那片荒芜的连草根都看不见一根的精神域以一股孤注一掷的力量向他袭来。

谢罗安一边拉住简希澜,一边欣慰地长叹道:“厉桢他,他重启精神域了。”

可厉桢的精神域攻击力明显不敌秦维宴,更不论他的精神图景展现出来的画面是如此荒凉,遍地寸草不生,大树枯枝败落,枯藤萎缩的只剩下细细的一丝挂在大树干上。

厉桢敌不过,精神域在逐渐缩小。

谢罗安放开简希澜,说:“你现在可以上去阻止大将了。快去!”

还没等简希澜有所动作,只见刚出现的神女带着一条大黑蛇冲进了厉桢的精神域中。在神女完全进入的一瞬间,厉桢的精神域彻底关闭。

秦维宴从未见过把一个人的精神体送到另一个人的精神域里去的操作,这个神女总是如此出其不意。

而且这个精神体被掳走的人还是他的外甥。

“唉!”

秦维宴猛地回头看向时千渡,时千渡无奈地耸耸肩,说:“舅舅,我也没有办法。你只是计划失败了,而我可是丢了一条精神体啊。”

在整个白塔园里,除了时千渡,没有第二个人能在丢失了精神体后还能这么坦然平静的了。

就算是有九条也不能做到如此淡定。

秦维宴说:“你还不去夺回来?”

时千渡看向虚弱的厉桢,对秦维宴说:“我现在去攻击他,我的小黑也别想好过。”

他说完后又警告秦维宴,“舅舅,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但你不能伤到我的小黑。”

秦维宴愤恨地闭了闭眼,一甩袖子,转过头去看厉桢,他怨忿地凝视对方片刻,转身下了高台。

时千渡走上前,摸着下巴,绕着厉桢走了两圈,停在人家面前阴阳怪气道:“可怜我的小黑,要在这么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吃苦了。”

他话音刚落,厉桢便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哎?”

时千渡被冲上来的人群搡到了一边,他一抬眼刚好和人堆里的简希澜对视上。他无辜地挑挑眉,然后与对方擦肩而过。

只有台下的霍峥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时千渡的背影,同为特级哨兵,他知道以时千渡对精神域的控制能力,绝对有把握把神女连同那条黑蛇捕捉回去。

当时那个情况,秦维宴要应对厉桢突发的攻击,但时千渡却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他要是真想去做,神女根本没有逃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