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遗忘
“二皇子周平阳, 今年三十二岁,入朝堂观政已有十二年,虽政绩平平, 但他身后有得力的母家和妻族相帮,如今是夺嫡最为热门的人选之一。”
祝扶安洗去了一身血腥气,暂时没腾出手来收拾那坨血色烂肉, 毕竟打架总是很费力气, 她饿了。
人饿了,就要吃饭, 顺便听听蓝姓国师的皇家科普:“那他为人如何?”
“相较于个性张扬、睚眦必报的五皇子, 二皇子为人敦厚,懂得礼贤下士, 但他个性优柔寡断,过分重情重义,对于亲近之人几乎是毫无底线的顺从,事实上, 他能养成这般的性子,跟他的母妃李贵妃有很大的关系。”
李贵妃出身平原城李氏, 入宫后荣宠不断, 她的嫡兄更是掌着大楚四分之一的兵权,因有所倚仗, 李贵妃性格极为强势, 加上中宫无出, 所以她对太子之位的野心几乎是路人皆知。
也是因此, 她对二皇子的管教十分严苛,几乎已经到了全天候干预的地步。
“据说二皇子还未出宫建府时,他宫里每一个太监宫女都是李贵妃精心挑选送过去的, 衣食住行更是安排得密不透风,就连现在二皇子的后院,也是如此。”
祝扶安叼着块鸡翅听呆了:“……这也行?确定不会触底反弹吗?”
蓝玉山递了块帕子过去,然后继续开口:“不仅如此,李贵妃还为二皇子挑选了一个相当有助力的妻子,二皇子妃未出阁时,都说她性情柔顺、温柔典雅,与二皇子乃是天作之合。”
“然后呢?”
“二皇子妃出身书香世家,家世显贵,坊间素有才名,但实际上她性格火爆,与李贵妃多有不和,二皇子夹在两人中间,一直十分为难。”
祝扶安越听越迷糊了:“你对他如此评价,是觉得凝香楼的血池并非他所为?”
“我并非如此武断之人,郡主可不要污蔑我。”蓝玉山伸手敲了敲桌子,“哪怕不是他,也是他倚重之人,郡主觉得凝香楼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你想教我什么?”祝扶安看了一眼饭桌,“你确定要在饭桌上教?”
“无所谓,如果你愿意学,在哪都能学,如果你不愿意,哪怕我斋戒焚香,你也未必能听进去半个字。”活到他这把岁数,那些形式化的东西早就不看重了。
祝扶安沉默一瞬,继续吃饭。
这就是愿意听的意思了,蓝玉山就缓缓开口:
“凝香楼是烟花之地,算是京中最大的几个销金窟之一,按照我的人送上来的情报,它每个月的营业纯利润大概在一万两左右,当然这个数字只是根据客流、定价估算出来的,并非完全准确。”
“一万两很多吗?”
“很多,你要知道长安军一年的军饷,如果不打仗,也只有二十万两,换句话说,凝香楼那么丁点大地方,就能养得起五万大军了。”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如果要行军打仗,军饷自然是百万打不住的,所以朝中有很多主和派,一旦起了战事,宁可选择出钱和谈,也不愿意硬碰硬,便是因为两军对垒于朝廷的财政而言,是更加雪上加霜的负担。”
教她这个做什么?祝扶安对此并不关心,只道:
“这不对吧,不是还差八万两吗?”
“一万两只是明面上的皮肉生意,暗地里的桃花牌买卖也足够喜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元仲华应当找到了这些暗册账目,上面应该罗列了所有购买过桃花牌的女子。”
“能买得起桃花牌的闺阁女子,家中都有些地位,自然嫁的男方也是权贵官宦人家,你可知道这里面会牵扯多少人?”
“哇喔,听上去像是要死很多人的样子。”
“在知晓桃花牌的存在后,我命人去查了京中这些年因难产或各种病痛早亡的官宦夫人,不出所料,光是朝堂上就有差不多两成的鳏夫,当然他们之中大部分都已经再娶,甚至娶的女子也买了桃花牌。”
祝扶安渐渐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毕竟她还算是个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很难再把饭吃得很香了。
既然不好吃,那就没必要吃了。
“人,真是一种残酷的存在。”
明明那么怕自己死,却对别人的性命有那么强大的占有和支配欲,非要把别人的人生安排得如此明明白白,二皇子不知情又如何?身居高位却没能力御下,那就更加德不配位了。
师尊说过,蠢人坐上高位有时候远比小人更加可怕。
“蓝玉山,你教的这些,我不喜欢。”
蓝玉山缓缓笑了笑,有种随意的放松感:“好巧,其实我也不喜欢。”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国师不懂吗?”把人好胃口都说没了,“所以你不妨直说,元仲华手中的这些证据,能扳倒二皇子吗?”
“不能。”
“这么果断?”
“想要让二皇子倒台,它并不取决于有没有证据,而是上位者的态度。”老皇帝老了,渐渐也玩不动平衡之术,近两年已经在考虑太子的人选,这个时候二皇子如果出局,那么又该扶持谁来与五皇子分庭抗议呢?
至少陛下如今心里还是清楚的,五皇子此人难堪大任,并非储君人选。
所以,以老皇帝的性格,他会大发雷霆,但绝对不会废了二皇子,因为时机不对。
祝扶安听出来蓝老头说这些话的言外之意了:“你在提前安慰我?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二皇子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
拐弯抹角的老东西,她的承受力有这么差吗?
祝扶安把手擦干净,然后倒了一杯香茶漱口:“哦对了,你为什么会特意提军饷?你这个人很少说废话,所以二皇子挣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
聪明,果然是一点就通,他还以为要继续说得更细一些呢。
“夺嫡自然需要大把的金银疏通,手底下的官员、门客、打手都需要钱财开路,并且二皇子的母家还掌兵权。”
祝扶安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此刻却有些品出来了:“你的意思是,上位者不喜欢破坏已有的棋局,但当棋子不受控制、犯下忌讳之时,不必他人提醒,上位者自己就会主动更改棋局摆放了,对吗?”
而一个皇帝最为忌讳的事情之一,应该就是有人妄动兵权了吧。
“郡主若为男子,老朽愿意辅佐郡主登基称帝。”
祝扶安立刻臭脸:“诶,不必,再者说了,为什么一定要男子登基?若我想称帝,你也阻我不了。”
“好吧,那你想称帝吗?若你想,我帮你。”蓝玉山从善如流地改口。
……合着在这儿等着她呢?
祝扶安都想不客气地翻个白眼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是来斩断尘缘的,不是来入世的:“打住打住,你再这样我连夜搬离明玉台了。”
“郡主是觉得,这个法子不好吗?”
祝扶安伸手摆了摆食指:“不好,非常不好。”
蓝玉山作了个洗耳恭听的表情,便听得对面的少女开口:“蓝玉山,我并不如何懂大楚律例,也并不是什么黄泉判官,但至少明白苦主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谈的这些,都站得太高了,你看到了朝堂权衡,看到了帝皇心术,看到了江山社稷,却唯独没看到……人命关天。”
“我是不懂你们这些人的阴谋诡计、翻云覆雨,但死去的人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公平,仇人因更大的罪名获罪而死,那含冤而亡的人命呢?微不足道的添头吗?或者说只是案卷上寥寥几句的判词?”
“它们真正想要的,是凶手为此付出代价,让所有人都知道——”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此才能震慑有心之人,减少这样的人间地狱出现。”
为什么皇子擅动兵权就会被问责?因为有过先例,所以大家十分谨慎,不敢越雷池半步。但凝香楼呢?凝香楼这样的地狱可不是先例。
高位者“蓄养人命”,以此牟利,一旦曝露,永远都是有人背黑锅而死,真正的得益者却能逍遥法外,甚至高枕无忧。
就连蓝玉山都习惯了这样的惯例,可……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此刻春风涤荡,掠过树梢轻轻晃动,一下就撞进了蓝玉山深邃的眼眸之中,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赤子之心了?
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声音忽然就变得低沉喑哑起来:“你确定,那位新晋的大理寺少卿当真知你所想?”
“我不确定啊。”
“那你还让他,借明玉台的势?”
“又能如何呢?不是你答应我,明玉台所有力量都供我驱策的吗?”
是他真的老得太久了吗?少年人的心胸竟豪迈至此吗?
“你就不怕,他辜负你的期待吗?”
祝扶安并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蓝玉山,信者不疑,辜负了,就辜负呗,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辜负一次我又不会死。”
大不了,她就让小元大人,当小亓大人呗,人嘛,少半条腿也死不了的。
此刻正侯在宫门口等待召见的元仲华忽然猛打了一个大喷嚏:不是吧?他准备为百姓上战场了哎,怎么还有人在骂他?良心何在啊?
“元少卿,请吧,陛下召见您了。”——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我不要变成小亓大人!!!!
第32章 解释
兵者, 诡道矣。
若想成不可能之事,那必须行非常之道,元仲华孤家寡人一个, 身在官场能看到的自然比许多人都要多得多。
天家父子虽然惯来无情,但对陛下而言,区区几百条贱民的血, 是根本抵不上二皇子分毫的, 元仲华心里清楚地知道,陛下是绝对不会为了凝香楼的人命让二皇子一脉就此覆灭的。
都说为皇者, 必得爱民如子, 可古往今来,却没有哪一个帝王真正做到了。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骗局, 可又被所有人挂在嘴上,甚至日日恭敬地开口夸赞,说什么陛下爱民如子、事必躬亲、勤勉正直……
谎话说多了,说的人信了, 听的人也信了,所以广为流传, 民间口口相传,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这,便是他所能借的“势”。
御书房内, 龙涎香混着丹丸苦涩的药香气婷婷袅袅而上, 无端将整个宽阔的殿内渲染得有些逼仄, 元仲华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可每次过来,他都觉得这里带着股陈腐的衰败气息。
他想,若是郡主在这里, 势必可以看出更多。
“微臣元仲华,拜见陛下。”
许久,皇位上老迈的帝皇幽幽开口:“你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你好大的胆子啊,就不怕朕治你一个欺君罔上之罪吗?”
元仲华立刻从跪变成了跪拜,他的头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微臣不敢,微臣惶恐。”
“朕看你敢得很!”
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竟敢去查这泼天的大案,看来是真不想要这项上人头了。
元仲华心想,俺确实敢得很呢,他要是真位高权重,那就绝不是这么个查法,谁让他如今位卑言轻呢,当然这个……也并不是完全的缺点。
陛下老了,年轻时或许还听得进谏言,但如今身体日渐衰老,所以人也愈发地保守,他回京后看过近几年陛下发过的政令,无一不以妥帖不变为主。
也曾有人提过大胆可为的新政,但显然陛下已经不想要“富贵险中求”了,毕竟如果做的不好,可是会影响后世名声的。
郡主说,人的衰老并不是从身体开始的,溃烂都是由内而外,就像外表光洁的苹果,不咬开的话谁也不知道里面烂了没烂。
“陛下,微臣对您之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若陛下要治微臣的罪,微臣知罪。”
“那么,朕问你,你何罪之有啊?”
“微臣……还请陛下教诲。”
老皇帝越老越喜欢说教,越讨厌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他乾纲独断惯了,哪怕他自己知道某件事做错了,他也不会承认,甚至还会将指出他做错事的人直接发落了。
毕竟他都是天下之主了,为何要受这种窝囊气。
不长眼的东西,就不配活着,而现在眼前的年轻人正在挑衅他的权威,之所以没有直接把人拖出去打死,乃是因为今天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加上这年轻臣子知情识趣,还有点用,这才施舍般地给了个机会。
“老二可不是那混不吝的老五,什么事都敢做,你这折子……莫不是写错了?”
折子当然没有写错,对元仲华这样的四品官而言,如果不是陛下特意召见,那么直接递折子入宫就需要逐层往上,所以如果按照常规,他的折子根本递不到御前。
内阁的大臣就会直接拦截折子,然后直接让他无法发声。
所以,他需要借势,借的就是明玉台的势,并且还是不动声色的借势。
而跟折子一同进来的,还有一本一寸高的账目。
这并不是凝香楼的账目,而是有关于桃花牌的,这本私账出自书娘子之手,上面详细地罗列了所有买过桃花牌的女子名录,黑色字体代表活着,红色是已经死去的,包括她们生辰八字、出身如何、嫁入何家都有记录。
按照元仲华的推测,此事牵扯应当很广,或许大半个朝堂可能都息息相关,但等他看过账目,他就知道此事……或许无法公之于众了。
不为别的,只为上面有一页特殊的女子名录,她们全都进了宫。
他居然忘了,小官之女、皇商世家,这种出身也是陛下最喜欢遴选的秀女,而有些秀女人家为了能让自己的女儿进宫得宠,自然会费些手段。
花几个小钱买块桃花牌助力,自然是极有可能的事。
当元仲华意识到后宫也被渗透之后,他就知道此事不可能现于人前。
但这并不是一件坏事,相反,只要操作得当,未尝不能替真正的枉死之人寻一个公道。普通百姓命如草芥,于咱们这位陛下而言,无足轻重。
但如果有人沾了些不能言说的“宫闱禁忌”,那么陛下势必会为了保全自己的体面,选择牺牲他人,再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不过光他一个人,确实很难办到,就是不知道郡主会不会来宫里捞他了,拜托拜托,他这条小命还不想这么快就玩完了。
“微臣惶恐,微臣只想替那些枉死之人寻一个公道,还请陛下明鉴。”
长久的沉默开始蔓延,皇位上的老人显然正在忖度,今日如果不是郡主给了他熊心豹子胆,他不一定会让账目的那一页出现在御案上。
毕竟,这真的很要命。
“这本账目,只有你一个人看过?”
“是,微臣拿到它之后,便立刻进宫面圣,微臣可以以命起誓,这本账目没有经过第二人之手。”
“哼!”老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朕要了你的命,毕竟只要杀了你,就再无人知晓此事了。”
元仲华本就跪着,此刻又到了磕头环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臣赴死之前,还恳请陛下还那些可怜人一个公道,微臣叩谢圣恩。”
随后哐哐哐三个响头,砸得地面直响。
朝廷已经有多久没见过这种愣头青了?老皇帝不记得了,但老二那些人的手确实伸得太长了,都伸到他的后宫里来了,难怪近些年后宫无人怀孕,他原本还以为是自己身体坏了,却没想到是有心人在作祟。
老二的品行,他还是知晓的,此事恐怕是李家人在后面搞出来的,又是干涉后宫又是草菅人命,若只是后者,倒还可以轻拿轻放,可他们不该动手动到他的后宫里面。
“来人,去宣二皇子觐见。”
二皇子很快就到,关于凝香楼被查抄的消息他早已收到,府中门客也早将一切利害关系讲清楚,此事确实是他的人做得不干净,所以他不如直接承认错误,给父皇一个把柄小惩大诫。
刚好也可以避避风头,最近父皇的动作有些多,他应该更小心谨慎一些。
可二皇子怎么都想不到,凝香楼底下还有这一出啊!
谁也没告诉他啊,凝香楼难道不止强迫贫民少女、逼良为娼这一罪行吗?!他何曾把手伸到后宫去了?他没这个胆子啊?谁干的啊?
老五居然这么栽赃他!手段太无耻了吧!!
“父皇明鉴!父皇明鉴啊!”
“混账东西,事到临头还不承认!你是有多迫不及待想坐朕这个位置了?老二,朕以为你仁厚敦实,这便是你的仁厚!你的敦厚!”
一旁跪着的元仲华低头美滋滋地看着天家父子唱戏,哇喔,这是免费就能给他看的吗?太精彩了,二皇子这是被母族当外族人整了吧?看上去好像真的不知情哎。
外界都说二皇子性情温和,虽没有济世之才,却有宽宏之心,现在看来,这心未免有些过于宽宏大量了,这么要命的事情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变成夺嫡热门的?
难道纯靠李氏一门?李贵妃是个人物啊。
“不!不,父皇,您听儿臣解释啊,儿臣绝不知此事啊,此事定是有奸人污蔑于儿臣……”二皇子急得都哭了,可见是真的委屈炸了。
他虽然长于母妃的高压教育之下,但何曾受过这种天大的委屈,“父皇,儿臣愿以死证明清白!”
老皇帝气笑了,他其实也知道老二办不出这事儿,但自己儿子变成他人夺嫡的棋子,甚至任人利用,却也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好啊,一个个的都要以死谢罪是吧,你俩若不一起上路算了。”
元仲华:……那我赚了,黄泉路上还有皇子作伴诶。
二皇子的心态就没有小元大人好了,听到这话直接瘫软在地,若不是听到了宫人通传母妃过来的消息,他怕是当场就要晕死过去了。
不然,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母妃,您快替儿臣解释啊,儿臣真的没有做那样的事情!”
李贵妃看到不成器的儿子,眼里满是无力,她与父兄明明皆是心性坚韧之人,怎么生的儿子如此不中用,一个凝香楼罢了,也值得如此失态。
“嫔妾拜见陛下,平阳资质浅薄,若您不愿意重用于他,不妨放他自由吧,又何必如此刻薄于他?”
“刻薄?到底是朕刻薄还是你更刻薄?李苹芳,看看你干的好事!”
啪——一本账本砸过来,风刚好吹开第一页,那是满目的红字,李贵妃低头对上,那些红色的名字,一个个似是争先恐后地跳进她的眼睛里,让她不得不正视。
这……怎么可能?!她让人放在凝香楼下面的东西根本没有预警传来,到底是谁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将这些东西带到了御前?!她根本没有收到消息!
完了,一切都完了——
作者有话说:一墙之隔的明玉台中,某位郡主正在把玩自己的战利品:唔?想要通知同伙?不给不给哦~~
第33章 成了
“贵妃, 朕平日里待你不薄吧,怎么现在不喊朕刻薄了?”
老皇帝确实很生气,但其实于女色上他早就已经力不从心, 后宫倾轧他从不在意,死几个嫔妃而已,后宫的女人多的是, 环肥燕瘦只要他想要, 他就能得到。
他真正在意的,是贵妃李家妄图染指他的帝皇权势。
此为大忌, 谁也不能碰。
触者死, 谁也不能例外。
老皇帝一脸冷漠地看着跪在下面的亲生儿子,那目光就跟看尘土一样, 可见对于这位皇帝而言,什么亲情血缘都是不放在眼里的:“皇儿,此事你当真不知情吗?”
二皇子这会儿已经吓傻了,他没想到母妃居然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 这是不愿意说还是……这些都是真的?
“母妃,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他知道母妃一心想要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小时候逼迫他学习、长大了让他结交各种人脉, 后来又给他娶亲铺路,他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在走一条看得见的危路。
他不能反抗, 因为他是皇子, 自从大皇兄死后, 母妃的野心愈发膨胀, 他开始跟五弟打擂台,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各种密信和商议,他甚至还要容忍底下人去做一些勾当牟利、铲除异己、草菅人命。
他不喜欢这样, 可那些事情都是他的亲人做的,父皇 从不管他,如果他和母妃也离了心,那么他也太可悲了。
他不能让李家落魄,因为母妃最在意的就是李家。
可是,他真的好累了,二皇子虽然不够聪明,但他也知道,以父皇的性格,除非是其他皇子都没了,否则是绝对不会选他的。
原因其实母妃也知道,因为他的心不够硬,处事也不够狠。
很多时候,父皇和母妃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李贵妃自然没有给儿子任何的回答,可或许答案早就已经写在了长久的沉默之中,她望着儿子的表情如此木然,可见已经认命了。
陛下,是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一个人犯下如此大忌的。
然后,二皇子也认命了,他跪拜在地:“父皇,此事是儿臣一人之错,是儿臣妄动权念,还请父皇处置。”
元仲华:……明年京城评选二十四孝子没有二皇子,我是不认可的。
“哦,是吗?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操控买卖这些桃花牌的?你可知道前几日纸鸢节上有妙龄少女突发而死,便是与此有关?”
二皇子显然并不知情,但他依旧开口:“父皇,这些事都是下面人去办的,父皇若要处置,寻他们便是。”
老皇帝气得胸口都疼了,他为什么最不喜欢这个儿子?
因为这个儿子胳膊肘往外拐,永远都在护着他那个野心欲膨胀的母妃,李家当真是好会教子啊,把他儿子教成这副德行!
“好啊,既然你——”
“够了——”僵硬在地的李贵妃此时终于是回魂了,她方才脑中想了无数的应对之策,但犯了忌讳就是犯了忌讳,她很明白她那点儿可怜的夫妻情谊抵不上老东西的怒火,此事绝不可能轻飘飘揭过去的。
“平阳,没必要了,桃花牌是李家的生意,与你无关。”
李贵妃进门的时候,尚且容光焕发、仪态万千,可如今跪坐在地,却是白发丛生,衰老或许真的是一瞬间的事:“陛下,臣妾自知此事之后,李家在京城绝无立锥之地,但臣妾还恳请您放李家一条生路。”
老皇帝此刻高坐庙堂,声音无悲无喜:“你没有资格跟朕谈条件,朕只能答应你,保住老二的命。”
至于怎么保,后半辈子怎么活,大家此刻都心知肚明。
二皇子听到这话,心里却是无边的寂寥,母妃一辈子都在为李家谋划,哪怕到此刻,心里最记挂的依旧是李家的荣辱与未来,而非是……他这个儿子。
“不,臣妾有,陛下可知……桃花牌的另一端系着什么?”
李贵妃细想,其实一开始桃花牌的生意只是局限于普通的商贾人家,钱多位卑好打发,哪怕闹出人命来,以李家的权势已经足够压下去了。
可后来呢?她开始贪心了,她想要更多的运势固宠、她要生下皇儿夺位、她要青春常在、她……什么都想要。
于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开始将手伸得更远、更深,于是凝香楼底下的血池越来越大,就像她的野心一样,日益膨胀。
可她明明快要成功了,只差一步啊,到底是谁坏了她的好事!
“蓝国师,到——”
殿门吱嘎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一个清孑的身影自外面缓步而来,他在门口摘下了头上的纱帽,只见其人满头银丝,面容却是二十儿郎的模样,李贵妃和二皇子都只远远见过蓝国师,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蓝老国师本人。
“都在呢,陛下别来无恙,今日身体可好?”
兴许是跟祝扶安呆久了,蓝玉山觉得自己心态也年轻了不少,此刻看到端坐于皇位之上的老皇帝,颇有一种后生看老东西的感觉。
唔,但事实上他才是那个更老的东西。
“国师怎么有空拨冗前来?”
“陛下何出此言,老夫一向很闲的,您知道的。”
元仲华:……国师您对着我,可不是这幅平易近人的模样哦。
老皇帝对着谁都能冷脸相待,可偏偏蓝玉山他还不能得罪,便只能压下心头的怒火:“国师何出此言,若是国师愿意替朕分担一二,自是再好不过的事。”
“您……当真是国师?”李贵妃不敢置信地开口,她断断续续豢养供奉那血物三十余年,哪怕用尽手段,她也不过是比同龄人年轻十来岁,可是国师……不早就百岁之龄了吗?
这怎么可能?!难怪陛下对国师如此……
完了,李家完了。
“自然,贵妃可是在寻此物?”蓝玉山今日穿了身云青色的道袍,衬得他本人更是丰神俊朗,此刻翻手间凭空露出一团被困的血状物,更是令人胆寒。
“你你你你——”
“贵妃便是以此物害人吧,能以血肉为食之物,能是什么好东西?”蓝玉山将此物轻轻抬高,好让皇位之上的人看清楚,“邪孽丛生,因果纠缠,贵妃死后,必是十死无生之道,陛下难道也想要此物?”
老皇帝气得差点儿心跳紊乱,好啊蓝玉山这个老东西,合着是在这儿等他呢,自己青春永驻还不让别人求长生之法,当真是可恶至极。
可恶至极!
可蓝玉山的底蕴太厚了,别说是他,就是先皇来了,此刻都只能安静呆着:“国师说笑了,此物如此阴邪,为何要拿出来污了朕的地方?”
这话堪称咬牙切齿了,元仲华心头直呼爽,难怪所有人都想要争取明玉台的势力,这谁不想要啊。
“陛下说的是,老朽这便为陛下荡涤邪孽、肃清妖气的。”
蓝玉山说罢,伸手在虚空之中轻轻一捏,那团一直缠绕着红黑之气的血肉便在瞬间迸射、顷刻间便化作了灰烟,弥散在了半空之中。
什么都没再留下。
与此同时,本来就衰老的李贵妃更是又老了几分,此刻发落齿摇,竟比街边的乞丐还要落魄三分。
“母妃,母妃——”
“国师,求求您,求求……”
蓝玉山充耳不闻,只微笑着看向一脸骇然的皇帝陛下:“陛下,请您谨记,您是天下之主,该为天下表率。”
所以少动一些歪门邪道的玩意儿,以前还有他收拾烂摊子,现在郡主来了,恐怕是能把天给捅破的主。
元仲华此刻跪在地上,连呼吸都轻了,生怕自己的呼吸打扰到了两位大佬的巅峰对话,唔,他今天真的还能活着走出这里吗?
许久,老皇帝终于开口:“国师,今日是你让这大理寺的愣头青送账目进宫的吧?”
元仲华:……那倒不是。
“是。”
咦?居然承认了?郡主这么给力的吗?
“我劝陛下,扶安的事还是少打听为妙。”
难怪会用这小子作筏子,原来是知道了他那点儿探听人的小心思,老皇帝这会儿倒也不恼了,本来他已准备随便找个理由发落了这小子,现在……以蓝玉山的性格,倘若真看不惯这小子,随手处理了便是。
此刻还没死,甚至还要借他的手杀人,那就说明——
是他那个刚刚回京的外甥女在意此人。
在意,那就好办许多了。
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元仲华,一个寒门罢了,翻不出什么水花,倒不如先留着,还能膈应一下蓝玉山:“国师误会了,此事朕心里清楚。”
“元仲华,是吧?”
“微臣在。”
“既然此事是你发现的,那么便由你彻查凝香楼一案,着你务必将所有凶手都逮捕归案,你可能做到?”
成了。
元仲华立刻一拜:“是,谨遵陛下圣命。”
之后的谈话,显然不是他一个小喽喽能够参与的了,他顶着满头的血出了皇宫,傍晚的晚风一吹,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袍子都湿透了。
好冷啊,小命差点儿就交代在里面了。
果然是富贵险中求呢。
“小元大人这额头是怎么了,怎么肿得这么高啊?这是进宫扮演寿星公去了?”
元仲华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磕头磕猛了,立刻开始卖惨:“郡主您是不知道啊,下官刚刚差点儿就……”
祝扶安轻笑一声:“看来,蓝玉山到的很及时呢。”
她和蓝老头打的赌,是她赢了呢——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我还是我,不是小亓大人,更不是小兀大人!!!你们就是嫉妒本大人!
第34章 一报
因为血池的关系, 凝香楼被推平了。
书娘子被行刑前的那个晚上,元仲华特意带她去看了一片废墟的凝香楼,这里再也没有从前的招摇和声色, 有的只是一片断壁残垣。
这里在辉煌过后,终于迎来了无尽的衰败,她喜欢这样的衰败。
“谢谢你, 元大人。”
书娘子的眼神一片死寂, 待在大理寺监牢里的这段时间,外界再也折磨不到她, 甚至疾病带给她的疼痛, 都显得格外地弥足珍贵。
这时时刻刻都提醒着她,她是活着看着凝香楼覆灭的。
“不用谢, 应尽之责罢了。”
此案,可谓是让元仲华在京中一举成名,毕竟在外人看来,他仅凭一己之力就将二皇子的母家连根拔起, 李家全族都抄家流放,二皇子也被发配看守皇陵, 终生不得出, 判罪原因竟只是因为草菅人命、逼良为娼。
对于皇子而言,这样的判刑不可谓是不重。
聪明人肯定猜到了背后还有更深刻的原因, 但至少明面上就是如此。
如今, 京中百姓无不传大理寺的小元大人是为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 说他敢与强权作斗争、为百姓将生死置之度外, 毕竟元仲华当日从宫中出来时,鲜血临面,不少京中百姓都看到了。
这消息传着传着, 就变成了小元大人以死明鉴,这才感动了陛下大义灭亲,甚至传着传着,还传成了一段君臣相宜的佳话。
“大人就不必自谦了,民女明日就要问斩,只是可惜无法当面跪谢郡主恩德了。”
书娘子心里还是明白的,元大人是很厉害,但若非郡主,她这个仇是报不成的,只是她如今戴罪之身,没办法当面叩谢了。
谁知道元仲华听了,却是一副玄而又玄的表情:“这个,可不好说。”
书娘子没听懂,不过她很快就要死了,听不听得懂也没所谓,楼里的姐妹都被救出来了,以元大人的品行必然会好好安顿,至于死去的,也都好好地入土为安了。
只盼,下辈子不要再当人了。
做人,实在是太苦了。
监牢里面阴暗潮湿,书娘子被病痛折磨得不得安睡,当然天亮之后她就要赴死,睡不睡其实也无所谓,这个人世已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或许是因为没有期待,所以死亡来临的瞬间,她甚至都没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好像一瞬间灵魂就飞出了身体,她飘在半空中,迷迷糊糊地看着地上瘦削不成人样的尸体。
原来,死也没有那么可怕。
随后,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牵引她的魂魄,书娘子迷迷瞪瞪地飘荡着,不知何时,她忽然就落了地。
“看来是到齐了。”
这声音……是郡主?!郡主怎么会——
书娘子只觉得神灵清爽,遮在她眼前的迷雾也缓缓散去,她抬头看去,却见一片黑色泥淖之中,有人身着一身赤色素衣坐在一把质朴的木椅之上。
虽只有过一面之缘,但她不会认错的,这是郡主。
而在泥淖的另一端,她隐隐看到了一块巨石,巨石之上红光影影绰绰,她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却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待到她放弃之时,却反而看清楚。
『鬼门关』。
原来,人死后是真的会进地府、入轮回啊。
与书娘子的镇定自若相比,其他浑浑噩噩的鬼魂一醒来,就开始鬼哭狼嚎,这在地府是正常现象,但祝扶安很讨厌吵闹,若不是答应了纪云慧要给她一个交代,她也不至于大半夜跑这儿来。
鬼门关她是进不去,不过有师尊的面子在,便是阎王判官都得给她几分薄面。
嗐,谁让她上面有人呢。
“吵什么吵,死了还要吵,再吵把你们舌头都拔了,让你们下辈子都当哑巴。”
带着灵力震慑的话语落下去,果然吵闹声瞬间就消弭了,书娘子已经站到了最前排跪下:“书娘子叩谢郡主大恩。”
与此同时,跟书娘子一样蒙冤而死的孤魂野鬼也随之跪下,一大排乌泱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王出行了。
“哦,你死了啊,你可知道我为何唤你前来?”
祝扶安伸手在虚空中一引,随后四名女鬼现身,领头的正是武康侯府的表小姐纪云慧。
“纪云慧,此女便是杀害你们的凶手,我与她约定过了,她任凭你们处置。”
纪云慧在来之前,已经从鬼差那边知晓了前因后果,她当然愤慨,凭什么要用她们的性命去做导火索,可事已至此,难不成要叫其形神俱灭吗?
书娘子也是一个可怜人呐。
“怎么?你们想放过她?”
祝扶安的声音刚落,反倒是书娘子率先开口:“我欠你们的,我愿意双倍奉还,不必留情,我不会反抗,任凭你们处置。”
“你们看,她都这么说了,本就是她欠你们的,不如让她给你们在地府打工赚下辈子的福报,如何?”
纪云慧与另外三鬼讨论一番,随后由她开口:“这……可行吗?”
“自然可行,书娘子虽非含恨而死,但她生前遭遇过多,死后距离厉鬼之身只差半步,她本就无法投胎,加上身上罪孽不少,本就需要在地府服役。”祝扶安望向书娘子,“你可愿意?”
“不能叫我形神俱灭吗?”怎么死了还死不透呢?
祝扶安素手一指,书娘子顺着食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是一片乌压压的鬼,打头的是个身着宫装的老妪,还有一个跛脚的老将,她并不认得这些人:“看到了吗?那些就是你的仇人,那是二皇子的母妃还有舅家,他们也下地狱来陪你了。”
书娘子身上的红光立刻亮了起来,可见她确实距离厉鬼只有半步之遥。
“别心急,只要你愿意,以后多的是时光折磨他们,甚至可以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书娘子立刻明白了:“我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
太好了,这些人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们了,现在下来了,她为刀俎其为鱼肉,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看来,你们达成了和解,那我就不掺和了。”
祝扶安站起来,身后的木椅也随之消失,此时身后的鬼门关里传来了铁索叮当叮当的声音,便知引路的鬼差已经步步逼近了。
“去吧,人间事人间已了,鬼魂事便需要地府了了。”
祝扶安伸手一挥,一条窄路凭空而现,纪云慧四人见此,牵手往前而去,之后是书娘子、是受困与凝香楼的苦命人,最后……才是李家众人以及其拥趸。
李家鬼众此刻瑟瑟发抖,本就灰败的脸上白了又白,连鬼气都单薄了几分。
“不——不——我是当朝贵妃,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她哪怕是死,也是在冷宫从容赴死,怎么可能死后要受那些娼妇的折磨凌迟!
李贵妃扭头便要跑,可她怎么可能跑得掉呢,祝扶安一把就将她揪了回来。
“你就是二皇子的老娘?太老了吧?我见过老皇帝,你看着比他还要老啊?被反噬了?”
老妪满目仓皇,几乎都要凝不成鬼体了:“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也可以付出代价,求求你救救我!”
“抱歉啊,没有救鬼的义务呢。”
“你……是活人?”
祝扶安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对啊,你才发现啊,说起来你跟老皇帝这么多年的交情,他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你要是告诉我的话,我帮你对付他,如何?”
“你救我!救我,我就告诉你!”
“那算了,你不如蓝玉山好用。”
蓝玉山?蓝国师!
“你和蓝国师是什么关系!”
祝扶安忽然玩心大气:“我啊,就是帮蓝玉山青春永驻的人啊,你是不是很嫉妒他?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维持美貌哦,其实你也认识我的,如果你早些认识我,你就不需要犯下这么多无谓的血孽了。”
“你——你是谁?”
祝扶安伸手点亮一簇灵火:“我叫祝扶安,你可有听过我的名字?”
祝扶安?灵昌的女儿?竟然是她!竟然是她!
“你……”老妪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十足癫狂的表情,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大快人心的消息,整只鬼都跟着颤抖起来,“原来是你啊,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哦?”
“去查周令璟,哈哈哈哈,去查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你会如愿的哈哈哈哈!”
周令璟?蓝玉山似乎也说过周令璟的身世有异。
祝扶安随手将李贵妃的鬼魂捆了丢进鬼门关,这才施施然地回了明玉台。
此时人间正是月上中天,初夏时节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的,玉质般的月光落在庭中,显得世界格外地空寂。
唔,肯定是刚从阴阳交界回来的缘故,祝扶安决定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出去了?”
“老年人觉这么少吗?这么晚都不睡,小心秃头哦。”
蓝玉山莞尔:“到了老夫这个年纪,确实睡不太着,倒是郡主还在长身体呢,大半夜溜出去做贼啊?”
“那你可就说错了,我已经过了长身体的年纪。”师尊说过,修士筑基后身体就不会有任何变化了,而她十八岁就筑基了,换句话说,此后百年,她都年年十八。
“当真?”
“自然当真,国师不是深有体会吗?”
蓝玉山讶然,此刻他方意识到祝扶安的天赋,恐怕远比他想的还要出色,难怪……眼前的少女对于祝由术如此抵触了。
而正是他低头沉思的瞬间,他听到祝扶安轻声开口:
“问你个问题,周令璟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我们天才就是这样的,年年十八不是梦,哎嘿~~~
第35章 歹毒
皇室血脉, 是绝对不会混淆的,毕竟皇室有验证血脉的术法。
所以周令璟毋庸置疑,肯定是老周家的子嗣。但皇室周家发展至如今, 族谱都已经厚厚一沓了,整个宗亲旁支光是查上一遍都得费上个把月,可见人数之庞大。
祝扶安对于大海捞针的工作, 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你怎么会忽然问这个?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小祝郡主摆了摆手, 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不是哦,是有鬼跟我说的。”
……看来今夜出去, 确实是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蓝玉山莞尔:“给我些时间,我帮你查清楚他的身世。”
“国师果然是个大好人, 那就不打扰国师休息了,明天我还得搬家呢,忙得很呐。”
“这么快就要搬?”明玉台就这么招人烦不成?
祝扶安闻言,笑得一脸快意:“谁让你最近得罪了老皇帝呢, 还拿我们可怜的小元大人当枪使,我要是不赶紧搬走, 岂不是没脾气了, 对吧?”
蓝玉山:……我得罪人到底是为了谁啊?
“好了,别无奈了, 我在郡主府和明玉台放了双向传送阵, 你有空可以过来喝茶, 记得自备茶水工具, 郡主府没什么钱,可买不起你这些阳春白雪的东西。”
……好理直气壮一年轻人,半点儿不懂尊老爱幼。
第二日, 祝扶安果然搬了家,并且动静还整得挺大,就连周令璟都过来帮忙,她看着人,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想直接问问当事人对自己的身世知情与否。
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她暂时还想清净两天。
“怎么了?扶安妹妹为何这般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发现你送人礼物,很喜欢刻这个标记吗?”上次对方送的锦盒上面,也有这个标记来着。
周令璟当即一喜,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扶安妹妹并不是认出了这个标记:“不是,只是刻着玩的,你如果不喜欢,下次就不刻了。”
“那倒没有,收礼物还挑剔个什么劲啊,我不是那种好赖不分的人。”
“扶安妹妹不用与我这般客气,你这郡主府还缺什么,只管开口便是,若论钱财,我还是拿得出一些的,放心,并非是母亲给的。”
看来这位令璟公子很是生财有道啊:“倒是不缺,前几日我把老国师的私库打劫了。”
周令璟:……这是我能听的吗?妹妹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国师……为何对你这般好?”会不会是另有图谋?
“很简单啊,他想收我为徒。”
“啊?”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难道不够优秀吗?”
饶是周令璟这般口才了得的人,此刻也难得有些词穷起来,有时候他是真的很羡慕扶安妹妹的直爽坦诚。
“郡主,下官可算是见到郡主了。”
元仲华刚要见礼,就被后面的王若雪给一屁股撅开了:“起开吧你,装货,郡主你看他这人多寒碜,恭贺你乔迁新居就提两块桂花糕,不像我,去浮黎楼买了郡主最爱吃的芙蓉三套鸭,还是刚刚出炉的呢。”
“呸,都是送吃的,谁比谁高贵啊!我这个桂花糕可是亲手做的!”
“穷就是穷,没钱买礼物不用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祝扶安忍不住尬笑两声,然后伸手指向两人的身后:“那个,谁能解释一下,这位怎么也来了?”
她好像没有邀请这位凶刀温觉吧?
夭寿了,大理寺的人形凶器上门来了,这听着不像是来恭贺新禧的,而是来触她霉头的。
温觉却是半点儿没有自知之明,他头上甚至还戴着上次祝扶安送他的帷帽,情绪也稳定了许多,看着倒像是一位行走江湖的落拓侠客。
就是这眼神,跟妖类一样直白,半点儿不知道藏锋,如果不是身上的气息太过斑驳,祝扶安还以为是什么小妖上门挑衅了。
“算了,来者是客,都进来吧。”
正说着话呢,三人身后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他凭空而现,无踪无际,可偏偏他生得实在好看,一双眼睛更是惑人心神,竟把旁边的周令璟都比了下去。
众人齐齐看楞,唯有祝扶安双手抱胸,一脸看熟人装逼的表情:“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找妹妹绪沅,不应该去长安王府吗?
“恭贺你乔迁新禧啊,不欢迎吗?”好看的男子笑着开口。
“不欢迎呢,进了京还敢这么高调,小心我封了你的妖力,把你留下来看家护院。”
绪方立刻后退半步,毕竟这种事情对方绝对做得出来:“别别别,我还给你带礼物了呢,保证祝大王喜欢。”
一行人这才进了里面,郡主府修得十分清新雅致,虽没有明玉台的高贵典雅,但有祝扶安亲手布下的聚灵阵,人在其中,甚至比在明玉台还要舒适两分。
绪方是只很健谈热络的妖,毕竟修为到了他这种地步,已经不需要跟人类玩心眼了,哦忘记介绍了,绪方是一位妖王。
如果撇开其他的后天加成,祝扶安和绪方打斗的话,胜率应该在五五开。
但谁让某位郡主有大靠山呢,加上绪方的命都是她救回来的,某位妖王自然只能低人一等了。
“早知道京中这般热闹,我该早些进京探望祝大王的。”
“……那个,我能冒昧问一句话?”元仲华默默举起了一只手。
绪方好整以暇地开口:“问什么?”
“上次有只小鱼妖,也叫郡主大王,为什么……”说实话,关于这点,元仲华好奇很久了。
而这个问题一出,屋内屋外好多双耳朵都竖起来了,连温觉都不例外。
“啊?你们不知道啊?”绪方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我能说吗?我要是说了,不会被人灭口吧?”
这会儿祝扶安进内院招呼某个不愿见客的社恐国师去了,但修士耳聪目明,不过隔着个院子而已,她当然听得到,此刻当即没好气地传音过去:“想说就说呗,我拦着你了吗?”
“那我可就说了,毕竟此事你可是一战成名,现在你在妖族的名气,已经超过我了,当真是天赋异禀啊。”绪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开始科普,“事情,还要从某次有个小妖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一个穷书生开始。”
“听上去很像是话本子里面的剧情啊?”王若雪已经开始嗑瓜子了。
“差不多吧,毕竟人妖有别,相爱可以,但相守却很难,加上普通人身体脆皮,长时间待在一起遭不住妖气侵蚀的,而且一般普通人类,也是无法接受一只妖当伴侣的。”
“但那一人一妖,爱得格外地坚定,那妖为了那个书生,连妖丹都舍弃了,所以他们如果不分开,那妖就没两个月好活了。”
“所以呢?郡主出手了?”
“没有,你看郡主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吗?”绪方对人间情爱显然也是敬谢不敏的态度,此刻说着有情人的故事,语气却是十分地淡漠。
“是那个书生后来背弃了那只妖,又另娶了她人传宗接代,说到底,凡人顾虑的东西还是太多了。而那只妖经此一役后,伤了根本,虽然妖丹最后回到了体内,但也境界大跌,不复从前,甚至为情所困,生了心魔,生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王若雪听得气愤难当:“这都什么人啊!简直丢我们人的脸!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教训他!”
绪方的情绪却很稳定:“事实上,人妖相恋乃为禁忌,一则是二者结合无法诞下生命,二来是因为寿数的极其不对等,人的一生有时候只是妖很短暂的一部分,死去的人可以投胎转世,但活着的妖却一直会记得。”
“可越是禁忌却越有很多妖想要逾越,族中长老曾经帮过祝大王一个忙,所以那时她受命替那只妖斩断情丝。”
“郡主居然还能替人挥剑斩情丝啊?”很新鲜啊,郡主不是才二九年华吗?
别说是前厅的四人听得津津有味,就是蓝玉山都有些好奇这事儿的发展结果:“你怎么做的?”
祝扶安但笑不语,好在绪方并不是那等喜欢吊人胃口的说书妖。
“祝大王当然不会斩情丝,她才多大啊,但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绪方讲到这里,自己都讲乐了:“她发明了一款忘情水,其实忘情水这种东西我们妖族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了,功效都是为了忘记有情人,从而坚定修行的本心,但要说歹毒,还是祝扶安这种最为歹毒。”
“怎么个歹毒法?”
“别的忘情水只会让人忘记最爱的人,但她的忘情水……还能让人回忆起最爱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妖,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痴情,你懂的吧,在最爱一个人的时候,喝下忘情水当然会忘记最爱的那个人,但妖的命很长,所以当那只妖回忆起曾经的爱人,那就说明……”
“说明忘情水失效了?真爱无敌?”话本子里不都这么讲的嘛,王若雪看过很多的,冲破世俗和绝对力量的偏见,最后有情人终生眷属。
绪方一笑:“说明,妖已经不爱那个人了,所以想起来了。”
……这是真的忘情水,确实歹毒。
“而且,她这药水最歹毒的地方在于,如果不够爱、不够深爱,甚至喝了都不起作用,有些妖假模假样地喝了忘情水,实际上根本没忘记爱人,你们是不知道当初那些妖破防成啥样,提着刀就直接追杀祝大王,不死不休啊,当然最后,你们也猜到了,她现在是妖界广为人知的大王,口口相传,有口皆碑。”
所有人:……难怪了。
就连蓝玉山都露出了一脸新奇的表情:“这就是你的祝由术啊?”
祝大王挑了挑眉:“对啊,怎么样,立竿见影,效果拔群吧。”
蓝玉山:……你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小祝大王:你就说嘛,有没有达成效果!是不是立竿见影!妖果然从来不会伤害我哈哈哈哈~~
第36章 搬家
祝扶安搬出明玉台的消息, 很快就传到了老皇帝的耳朵里。
“哦?她居然当真搬出明玉台了?国师居然也愿意了?”老皇帝脸上难得有一丝错愕,毕竟那可是明玉台啊,就算是他, 住进去后也不会愿意搬出来的。
当真是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啊,为个男人就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
“回禀陛下,今日一早就搬出来了, 国师并没有送她。”
老皇帝乐呵呵地笑道 :“那老东西高傲得很, 从来都是他不给别人面子,这小丫头敢这么大胆, 估计要吃点苦头了。”
“陛下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