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坦白
“孟, 我原姓孟,曲南孟家那个孟。”
祝扶安对世家大族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但既然如此郑重地介绍, 恐怕来头不小,而如今元仲华只能隐姓埋名,可见如今已经没有曲南孟家这号人了。
“看来, 这给人当臣子, 风险很大啊。”
元仲华立刻点头:“谁说不是呢,不仅把自己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还要把家人九族都拴上, 您说这裤腰带能不沉重嘛。”
“那你还跑来当官?记吃不记打啊?”
“郡主您不懂,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这官场之上所有人都是赌徒,那一品二品的大臣更是各个都是亡命之徒,我父亲与祖父的命,就是他们赌输了。”
元仲华说起这个, 居然非常平静,“但他们赌输了, 可我母亲和姐姐呢?她们何错之有啊, 我母亲撞柱而亡,死前还在忧心牢中的父亲, 我姐姐与我一起逃亡, 却坠入水中不见踪迹, 她当年也才五岁啊。”
“郡主, 您知道吗?我祖父的忠仆后来还带了他的遗言给我,说让我不要恨不要出头,避世而居当个普通农夫, 将孟家的血脉传承下去。”元仲华凄然一笑,眼中却隐隐有了几分血色,“我为什么要把这赌徒的血脉传下去?”
“我偏不,我偏要继续赌上所有!”
不愧是赌徒之家啊,祝扶安有些叹服:“元仲华,上了赌桌小心赌红了眼,满盘皆输啊。”
元仲华立刻收敛了情绪,这些事压在他心头已经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这件事的分量,如今竟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他自己都有些惊讶:“郡主放心,您是您,下官是下官,下官绝不会叫您引火烧身的。”
“你想烧了我,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他就喜欢郡主这份胆识和魄力,如今朝中那几个皇子身上就没有:“我祖父曾经与大皇子有师徒情分,事实上二十年前,陛下也正值壮年,励精图治,造福于民,彼时朝堂上也是一片祥和。”
“当时的陛下,也就比二皇子年长几岁,却已经是生杀予夺的帝皇了。”
这么看来,二皇子确实挺孬的。
“如今的陛下尚且不愿意立太子,更何况是年轻二十岁的陛下了。”元仲华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大皇子乃是先皇后所出,彼时先皇后已经仙逝,但大皇子乃长子嫡出,又才高敏捷、性情端方,实乃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我祖父受命教导于他,自然是倾尽心力,彼时朝中估计也隐隐有将大皇子视作储君的风向,具体之事,郡主不妨问问国师,国师肯定比我知晓得多。”
“后来,大皇子受命去南方救灾,也不知道怎么救的,反正就是救的一塌糊涂,当时据说饿殍遍野、十室九空,陛下大发雷霆,褫夺了大皇子的身份,大皇子不忿之下,竟是逼宫妄图兵变,当然肯定没能成功。”
“最后,参与这场哗变的所有人都死了,其中就包括我祖父和他的三族。”
夷三族啊,那确实挺狠了,难怪赌徒之家最后的赌徒都上了赌桌,这沉没成本已经没办法放手了。
“元仲华,你还记得猫灵报恩吗?”
郡主果然聪慧,一下子就想到了:“圆明大师祖籍便在南方,听闻二十余年前,南方水灾蝗灾接连不断,虽是四海升平,百姓却仍在水深火热之中,后来赈灾之后,就过得更苦了,圆明大师行走四方,成就功德之身,恐也是应运而生吧。”
反向赈灾是吧?这里面听上去水就很深的样子。
上位者在京中翻云覆雨,成就帝皇之业,百姓什么都没图,却因一人之念落入水深火热之中,命如草芥这四个字,听上去薄情寡义,实际上却是字字见血。
“你想翻案,这可不容易。”
元仲华点头:“人活于世,总要做一些看上去不可能之事,哪怕输了,我也尽力了。”
大皇子既然能得朝堂认可,本事肯定不差,不过是救灾罢了,怎么可能会越救越遭,甚至累及自身,倾覆所有啊,就算是如今的二皇子也不至于犯这么蠢的事。
而他祖父,虽然愚忠愚孝,但也不至于枉顾数万人命,在大皇子还未继任东宫就赌上所有,最后落个夷三族的下场。
“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说起来,最近上到蓝玉山,下到元仲华,好像都在跟她推心置腹哎,她看上去居然是个如此可靠的人吗?
师尊看到,应该会很开心吧,嘿嘿。
“下官不怕。”
好一个下官不怕啊,她也确实没这么闲心,不过有一点祝扶安还挺好奇的:“以你的才敢和人情世故,不至于在官场上混不开啊,你被针对……”
“瞒不过郡主,如今的大理寺卿徐正凯虽然是五皇子的人,但他曾经也是我父亲的同窗好友。”
许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所以动用权柄压下他,不让他冒头,最近他开始异军突起,徐正凯已经不止一次想邀他私下见面,不过都被他回绝了。
“你就不怕他告密?”
“他不会的,二十年前他明哲保身,二十年后他只会更怕死,我甚至不信他是真的忠心于五皇子。”但这些都无所谓,他烂命一条,干就是了。
徐正凯有家有业,还有一身的荣华富贵,他不可能会平白无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
至于之后,他的身份总要曝光,他也没想隐姓埋名瞒一辈子。
“你有这份心气,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真的,入京这么久,小元大人是唯一一个不靠玄学手段走到她身边的人,假使对方身具灵根,恐也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你这么坦诚,反倒显得本郡主瞻前顾后了,其实你猜错了。”
元仲华一愣,他刚刚有猜测什么吗?
“我并非是为了查清当年的鬼眼一事回京的,或者说它只是顺带的。”祝扶安笑了笑,满意地看到了小元大人脸上的错愕,“我对当年之事并没有那么耿耿于怀,甚至其中真相,约莫已经猜到了一些。”
如果她想,她可以把那些人都杀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错杀一二也没什么。
若是从前,她指不定就这么干了,但现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皇帝可以死,但现在死了,恐怕真要天下大乱了。
毕竟这些个皇子,好像一个能扛事的都没有,难怪蓝玉山每天都唉声叹气的。
“什么?郡主,这是我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能听的吗?”
他坦诚是为了博取郡主的同情和帮助啊,郡主突然这么坦诚,他听多了不会折寿吧?这应该算是皇室秘闻了吧?
而且这么一来,他岂不是在郡主这里,没什么用了?
不是吧,老天爷你玩我?!
“所以,当初是谁要陷害您离开京城啊?”别说,他还真挺好奇的,谁啊居然容不下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婴。
“不是陷害。”
“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我确实吃了神树果实。”
“啊?”这不对吧?
果然逗人玩就是好玩啊:“你现在还有捂耳朵的机会,看你身世可怜,本郡主给你一个当逃兵的机会。”
元仲华抬起双手,最后还是败给了该死的好奇心:“郡主,您说吧,我命硬。”
“很简单,神树果实并没有传说中的功效。”
这是大楚皇室一块谁都知道的遮羞布,但因为盛名在外,所以服用过神树果实的人全部缄默,甚至共同维护起了这块遮羞布。
上至皇帝下到宗室,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如今的神树果实只有一些强身健体的效果,但大家都默契地选择维护曾经的“荣光”。
因为这是皇室地位坚不可摧的地基,一旦神树果实坠落神坛,也就意味着神树不再庇佑大楚王朝,此事若是传言出去,势必会动摇民心。
元仲华又不是傻子,他当然立刻就想通了其中关窍,而正是因为想得太明白,他才一时之间连言语的能力都没了。
天呢,知道了这种秘密,他今晚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睡了。
“那那那……神树呢?”这可是大楚王朝百姓心中的保护神啊,只要有神树在,民心就一直是安定的。
“跑了。”
天爷呢,他今晚得睁着两只眼睛睡觉了。
怎么回事啊,啥时候跑的啊,陛下难怪愈发不当人了,原来是因为背地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吗?
“那您……”
“估计是来给神树收拾烂摊子的吧。”祝扶安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所以放心吧,我还是蛮好奇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的。”
好坦白的坦白局,元仲华扶了扶自己的官帽,终于想起了自己来郡主府的初心:“郡主,其实今日还有一件事想与您说。”
“什么事?”
“您不关心朝堂,故而不知道,最近一段时间,不断有朝臣生病告假,今日更是半个朝堂的人都没来,陛下大怒,着下官彻查此事,若有懈怠者,严惩不贷。”
“所以,当真懈怠了?”
元仲华摇头:“不,恰恰相反,他们所有人真的都病了。”——
作者有话说:元姓赌徒:行走在外,名声是自己给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抱紧郡主的金大腿,赌赢不是梦~~~
第42章 病了
“真病了?什么病?”
“脾胃虚寒、腹痛难忍, 有好几个朝臣都腹泻脱水,最近太医 院可是忙得不可开交。”他也是走访后才发现的,多是些家境比较优渥的朝臣, 所以有很多都直接去了太医院延请名医。
不像他,哪怕最近靠着中饱私囊挣了点卖命钱,依旧日子过得紧巴巴, 把一些从前欠的外债清了之后, 只剩下点去浮黎楼大吃一顿的钱。
一听这个病症,祝扶安全无兴趣:“我对这种普通大夫就能治的病不感兴趣。”当然不普通的, 她也没多少兴趣。
“下官只是觉得十分蹊跷, 若有一日下官也告假了,还请郡主捞一捞下官。”他总觉得以自己的运气, 估计也是跑不掉的。
“麻烦。”祝扶安想了想,在自己的乾坤戒里翻了翻,“这个给你,只要它不毁损, 妖邪不得近身。”
嚯,这不就是实质版的神树果实?!
多犹豫一秒都是对他小命的不尊重, 元仲华麻溜儿就接过了小木符:“多谢郡主, 下官这便走了,不用送哈。”
……倒也没想送呢, 祝扶安一笑, 随后拂手撤掉了屋内的隔音阵法, 这才发现蓝玉山居然有事传音找她。
很稀奇啊, 居然不是自己找过来,而是让她去明玉台找他。
难不成是查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还是知道了她从武康侯手里拿到了那枚玉佩?
祝扶安通过传送阵去了明玉台,就看到了梨花树下已经备好了晚膳, 都是她爱吃的,就连熏香都是她惯用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蓝国师。”
蓝玉山莞尔:“不过是吩咐两句而已,这便叫殷勤了?郡主看来在郡主府,过得并不如明玉台自在啊。”
“……少来,我是不会搬回来的。”不然她多没面子啊。
“本也没准备劝你搬回来,要不先吃饭?”蓝玉山今日难得穿了身亮色的袍子,抬手的瞬间还能看到袖口绣有暗纹,倒是不太像他的穿衣风格。
“你到底是有多讨厌周令璟啊,连穿衣风格都换了?”
这小丫头眼睛倒是挺尖,蓝玉山无奈开口:“我不是讨厌周令璟,而是不喜欢所有姓周的人,郡主可要改姓?”
说来郡主那么讨厌祝由术,怎么还要姓祝啊?
“喂喂喂,你可不要污蔑我,我的姓我的名都是天地认证过的,我要是敢改,保准一道天雷把你这明玉台劈成一片废墟。”
“这么厉害?”天赐之名,那就绝对是有含义的。
“我也不想这么厉害啊,谁让我天赋异禀呢。”祝扶安还是挺喜欢自己这个名字的,虽然很遗憾没能跟师尊姓君,但师尊说姓君没什么好的,家族对于普通天才来说是助力,但对于绝世天才来讲,就是完全的束缚。
祝扶安这个名字,不用拘泥于皇权、父权、师权,是完完全全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名字,这就足够了。
“如此厉害,我倒想瞧瞧天雷劈开我这明玉台时的场景了。”
……一把年纪了,你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你也不想想你这明玉台距离皇宫多近,到时候都烧起来,那可就是天大的乐子了。
“不跟你说话了,我饿了。”
明玉台的饭菜自然是没话说,虽然蓝玉山本人吃商极差,但好在厨子很有一番手艺,两人用餐都是各吃各的,反正桌子够大,多少菜都摆得下。
“我要是像你这样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我早就放弃修行了。”
蓝玉山自问已经脱离了凡夫俗子的低级趣味:“郡主不觉得,这也是一种修行吗?”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才十八岁,远还没到你这种摒弃人.欲的程度,我这个年纪要是安贫乐道、每天吃着粗茶淡饭,你才应该担心我了。”
“……说得也对,我在你这个年纪,唔,不太记得了。”时间真的过去好久好久了,久到他明明依旧是年轻的模样,却已经不记得少年意气到底是什么形状了。
“我看你啊,就是故意忘记的。”
“或许吧。”
一般这种时候,祝扶安是不会多嘴的,但今日或许是听了很多秘密,所以她居然开口了:“你这种状态,是不对的。”
他们相识已有一段时间,从春日走到了炎热的夏天,不过明玉台内铺设了四季如春的阵法,宜居是宜居了,却是有些跳脱人间秩序了。
祝扶安看得懂这里的布置,但她从未置喙过半句,甚至明明同为修行之人,两人从未就彼此的修行之道谈论过半个字。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默契,而现在,她主动打破了这个默契。
而蓝玉山呢,仅仅是错愕半瞬,便点头道:“我知道,我已入穷巷。”可他参不破、看不透,就像老皇帝一样,是数着日子在过的。
区别在于,老皇帝还在挣扎,而他已然认命。
“你好清醒啊,看来我帮不了你,我师尊说过,一个人要走的路,从来都只是一条崎岖泥泞的小路,普通人如此,不普通的人也是如此。”
蓝玉山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很有趣的论点。”
“蓝玉山,你知道普通人和天才唯一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祝扶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以前我也不知道,后来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动乱不堪,我与师尊走散后偶遇了一个小女孩,她已经很饿了,但她还是愿意分半个饼子给我,她想让我活下去,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很天真,你并不需要她的半个饼子。”
“确实,她只是个普通人。”祝扶安的声音并不宽厚,但此刻却显得尤为悲悯,“但那一刻我也认识到,她哪怕再普通,也有一个独特的灵魂,她的灵魂驱使她给了我半个饼子。”
“蓝玉山,这世上不是只有你是特别的,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这世上,无论是天才还是普通人,对于自身而言,都是特别的存在。
那时候的她尚且还被水草庵的经历笼罩着心门,那半块饼子虽然粗糙难吃,却叩开了她紧闭许久的心,她确实有过很糟糕的过去,但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受苦。
她不应该用困住自己的法子,来宣泄内心的不满。
于是从那以后,只要谁惹她不高兴,她就千倍百倍地还回去,包括这该死的祝由天赋,她肯定会与之抗衡到底。
许久,蓝玉山抬起头,眼中依旧残存着一些震撼。
说实话,他很难想象这样通透的话,会是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口中说出来的,她甚至并不悲天悯人,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又被所有人忽略的事实。
他或许,还是站在高处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完全失却了对他人的同理心。
蓝玉山不得不承认,于修心养性上面,他比不上她。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独自一个人修行,父亲说他天赋高绝,十岁的时候便放言再教不了他更多,于是他开始游历天下。
那时,他或许还是一个普通人的心态,他会教普通百姓避谶,会教农户看天时,但后来父亲死了,他接任了国师之位,成为了明玉台的主人。
他开始沾染皇权,从那之后,他就不再是他,而是一块大楚王朝的金字招牌。
他需要承天立命,他需要做许许多多的牺牲和付出,八十余年来,他夙兴夜寐,从不敢懈怠,可坐在皇位上的人依旧不满他的存在。
可他谁也不能说,父亲说这是当国师必须付出的代价,孤寂、猜疑和自苦。
“不怕你笑话,郡主你来这些天,我说的话可能比前八十年还要多。”
“……我的荣幸?”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多陪我说说话吧。”
祝扶安忍无可忍,终于开口:“今天,谁给你气受了?光是我一进门看到你,你整个人都不对劲,浑身上下都不对劲,我甚至还闻到了一丝极其浅淡的血腥味。”
蓝玉山抬起袖子闻了闻:“真的?我洗过澡了。”
“猜的,不过现在确认了。”
这小丫头未免有些过于敏锐了,不过这是好事:“今日,我进宫了。”
小祝郡主十分纳罕:“老皇帝还能给你气受?”
“他做不到,但皇权可以做到,我们蓝家世代效忠周姓皇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今日朝堂空缺大半的消息?”
“很巧,刚好知道。”
蓝玉山无意探究郡主是如何知道这事的,他要说的重点并不是这个:“陛下以此相要挟,要我卜算天命。”
“……他有病?”
“对,陛下病了,他要我卜卦,卜何人可以治他的病,续他的命。”至于是真病还是假病,那就见仁见智了。
看来确实是病得不轻了,脑子都不好了,可怜见的:“难怪,今日他把朝臣告假的案子给了元仲华,他在试探你我。”
“郡主聪慧,所以我答应了。”
祝扶安猛然抬头:“你也陪他疯?”
“自然,我要问卜,就得闭关,一旦我闭关,整个明玉台就会封锁,到时候我于郡主而言,便是鞭长莫及。”蓝玉山说完,长叹了一口气,“郡主,陛下已经等不及想控制你了。”
毕竟一旦控制住郡主,就等于牵制住他的性命了,能忍到此时,已经算是老皇帝能忍了。
祝扶安脸上不怒反喜:“哇喔,那我等着他来动我。”——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小丫头的师尊谁啊,想拜师~~~
第43章 好宴
老皇帝的行动力还是很不错的, 明玉台前脚刚封了门,后脚传旨的太监就跨进了郡主府的门槛。
“赴宴?”
“不错,传陛下口谕, 三日后陛下在宫中设宴款待凯旋而归的武康侯父子,故而特意命奴才前来邀请郡主一同赴宴。”
当真是宴无好宴啊,武康侯不知道能不能下床呢, 这回估摸着得被人抬着进宫了, 排场体面倒是大,可惜如果真的瘸了腿, 哪怕官升一大阶, 也不过是个虚职。
“既是如此,劳烦公公了, 我会去赴宴的。”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除了朝堂上能站着的朝臣越来越少,这三日几乎是风平浪静的。祝扶安闭门不出,倒是绪方这家伙成日里来骚扰她, 最后被她忍无可忍轰出去了。
“别啊祝大王,你怎么如此绝情绝义, 我还正伤心着呢。”妹妹怎么就不听劝呢, 非要掺和报恩,那恩能是那么好报的东西吗?不如躺平摆烂, 还能多活两年。
“伤心个鬼, 你掉两滴眼泪我看看。”
绪方不服了:“怎的非要落泪才叫伤心, 你最近心情不是也很一般, 怎么了出事了?需要我帮忙?”
“帮呗,正好缺个妖手帮我杀了老皇帝,你要是愿意出手, 那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一劳永逸啊,她绝对不会吝啬纸钱的。
“……喂,他不是你亲舅舅吗?再说了,弑君哎,我下一秒绝对孽债缠身、天谴而亡好不好,搞不好下辈子连蛇虫鼠蚁都当不了。”
绪方直接一个战术后退,了不得啊,祝大王以前只是喜欢作弄妖,现在进了京城这座大染缸,真是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我最近是有听说你的身世挺惨的,可你也不能黑化啊,你可是修士啊,这事儿你师尊知晓吗?”
他虽未见过祝大王的师尊,但一直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并且还是个修为极其高深的修士,肯定不会对徒弟放任自流的。
不过说起来,这回再见到祝大王,她身上的气场圆滑了不少,从前还很尖锐的灵力场,此番倒是收敛许多,要不是见过她使用灵力,他差点儿都以为她修为倒退或者是受伤了。
别不是又精进了?苍天啊,这丫头本来就很要命了,现在直接变成夺命郡主了。
“我就黑化了,怎么的?”祝扶安懒散地摆了摆手,“不愿意就直说,少拿我师尊压我,去去去,一边儿玩去吧,少来我郡主府蹭吃蹭喝。”
……真是,不就喝你一点儿灵茶嘛,当真是好小气哦。
算了算了,跟祝大王相比,绪沅本事不大,能惹的祸也十分有限,唔,突然有点欣慰是怎么回事。
绪方一走,宫里就派人来接她了,可见老皇帝此番确实是设了龙门阵等她,这是生怕她抱病不去。
所以嘛,她这个人还是很体贴入微的,怎么好拂了这盛情款待呢。
自郡主府出发很快就到了宫门口,今日是给武将设宴,加上朝中多人抱病在家,宫门口的马车倒是比想象中的少许多。
甚至,还有些是走路来的大臣,比如某位元姓大理寺少卿。
“郡主,能在此时见到您,当真是叫下官振奋精神啊。”
祝扶安莞尔一笑:“你见到本郡主自然开心,可惜啊,本郡主见到你,心情却不是很爽利,你可知道明玉台封门卜卦了?”
“什么?”他哪里来那么大的本事,敢打听明玉台的消息啊。
“现在,心情还开心吗?”
元仲华当即露出了如丧考批的表情:“看来是宴无好宴啊,郡主这您都要来?要不我走?”
“你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元仲华脸上的灰败更甚了:“不怎么样,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这些个朝臣病得都不算太重,顶多是窜稀拉几天肚子,在家里修养一阵就能销假上朝,然后本来好的那一批倒下了,如此竟跟三班倒一样,他都替这些朝臣受累。
“而且郡主我跟你说,这病可怕得很呢,它专挑有钱人下手。”
“哦?所以,你靠一身正气的穷躲过了这灾病?”
郡主一定要这么损他吗?他穷怎么了?他穷只是因为被抄家灭族了而已,他小时候也是过过富裕日子的:“不止于此,郡主你上次说的嘛,可是我查过了,这病于宗室皇亲也不起作用。”
他当然不是怀疑郡主的话,而是……很奇怪,就像是刻意绕开了宗亲皇亲,以求掩盖神树果实不起作用这个事实。
当他知道内情再去倒推过程,唔,这就不能怪他划水不好好破案了。
本来不太确定是不是妖邪作祟,这么刻意为之,他想不怀疑都难了。
这案子谁敢破啊,如今明玉台都封了,他要是头铁直接莽上去,搞不好今日宫宴就直接人头落地了。
他还想多活两天呢。
“所以,不止是朝臣,还有其他人也病了?”
“郡主聪慧,这不仅是个不致命的富贵病,更是男女通杀,那朝臣家中女眷亦有感染,那富商巨贾人家也没逃过,可以说京中大大小小的有钱人家要没得过这病,都不好意思说自家有钱。”
“您别说,有些人家还假称生病,攀比上了。”
祝扶安:……这世道还是太癫了一些。
“您是不知道啊,京中这几日那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那是挣得盆满钵满,治疗痢疾的药材都紧缺了,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差点儿以为这是什么黑心商人的赚钱法子。”
“不是吗?”
“不是。”
元仲华肯定地开口,等对上郡主的目光,又有些不太肯定了:“应该不是吧?”
“其实你上次来找本郡主,身上就有微乎其微的妖气,但因为微弱得连寻妖铃都无法感应,所以我还可以是你在路上遇到了擦身而过的妖,但现在看来……”
元仲华摸了摸胸口的小木符,所以这东西并不是平白无故给他的啊:“下官不会这么衰吧?”
祝扶安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祝你好运,我去赴宴了。”
“郡主,有什么下官可以帮得上的地方吗?”
祝扶安挥了挥手:“第一次吃这种宴席吧,好好吃,或许就是最后一顿了。”
……谢谢,已经开始食不下咽了。
祝扶安贵为一品皇家郡主,当然位置排得很靠前,也是巧了,隔壁桌就是周令璟,对方显然是代表灵昌长公主来的,有武康侯的场所,这位长公主殿下从不出席。
两人能坐得这么近,显然位置是故意为之。
“扶安妹妹,好几日未见了,近来可好?”
那确实是好久没见了,不过祝扶安的态度并不热络,甚至显得十分冷淡,毕竟灵昌长公主可是亲自警告过她了:“哦,还行吧。”
“母亲她……”
“诶,不必如此,其实我与你也不是什么必须来往的关系,她既然如此看不过我,你也没必要替她说话,你我只作点头之交即可。”
周令璟自然不愿意,可他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武康侯府的人打断了。
他眼中暗芒一闪而过,这武康侯府还是一如既往地碍眼,近日陛下心思莫测,他还想与扶安妹妹多说两句,以免等下出了乱子。
应该没事吧,哪怕再不济还有明玉台在后面撑着。
他收拢了一下心神,刚准备再去找人,陛下就出现了。
这场宴会的主角自然是君臣相宜,武康侯好歹也是功勋之后,哪怕现在没落了,但到底不是穷途末路,此番予以嘉奖,不只是对他的表彰,更是为了安抚其他的功勋之后。
毕竟世袭罔替的爵位到底是少数,大部分都是三代而降,有些甚至已经降成了庶民,大部分功勋世家都面临着这种困境,如今皇家公开表彰武康侯,这显然是为了安抚、鼓舞这帮人。
当然,也有人觉得陛下如此抬举武康侯,乃是为了抬高祝扶安的身价。
这谁都知道,祝扶安回京后得了明玉台的亲眼,如此虽好,可国师毕竟乃方外人,郡主一个小女子以后肯定是要成婚生子的,她既不姓周,也不姓谢,只独独一个郡主封号,确实有些不够看。
很显然,老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人老了,有些思维就会固化,比如如何拿捏一个女子,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婚事。
但老皇帝这人吧,他还很要面子,非要用“以你好”的名义来办这桩事,比如今天这场好宴,他没请来灵昌长公主,可见他是知道自己的亲妹妹绝对不可能认下祝扶安。
加上,他心里也没那么想让这丫头姓周。
所以,他转而找上了武康侯府,只要今日武康侯表现得足够令他满意,他不介意赏赐一番,叫武康侯的名号再延续一代。
这已是莫大的赏赐了,他不信武康侯会不心动。
武康侯呢,他确实也十分心动,此刻坐在轮椅上,却实在有些如坐针毡。
“扶安丫头,朕知道你的心结,可你母亲灵昌那性格实在是冥顽不灵,此番朕已命她在府中闭门思过,今日武康侯也在,朕欲替你父女重修旧好、入谢氏宗祠,你可愿意?”
还以为是什么招呢,就这?
祝扶安站起来,脆生生地开口:“启禀陛下,臣女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改姓?你问过天地了吗?祂同意了我都不可能同意。
第44章 炫技
这声音掷地有声, 明明声量并不大,却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竟如此大胆?就如此不懂迂回、畅所欲言了?她难道没猜到陛下对她的良苦用心吗?武康侯以后的脸面往哪放啊?
到底是从乡野之地回来的女子,哪怕生得天姿国色, 腹内竟如此草莽?
本来这位郡主进殿后,有不少人都在观望,倘若陛下当真将之捧上云端, 加上明玉台的背景, 他们自然不介意奉其为上宾。
可现在,这戏还怎么唱?虽然看不见大殿之上陛下的神色, 但绝对好看不到哪里去。
众人心思攒动, 旁边的周令璟更是心中担忧,他有心想要替扶安妹妹解围, 可他此刻代表的是灵昌长公主府,一旦他开口,代表的就是母亲的态度。
而母亲,显然不想掺和进去, 哪怕扶安妹妹是她的亲生女儿,她也没有任何施以援手的倾向。
这很奇怪, 可无论他怎么询问, 母亲的态度依旧十分坚决。
他忍不住看向扶安妹妹,她身上究竟还带着什么样的秘密?
周令璟忍不住看向宴席末端的元仲华, 此人本不具备出席这种宫宴的资格, 但却出现在此处, 恐怕也是陛下授意为之, 如今扶安妹妹遇到困难,不知道这位最近兴起的御前红人是否有这巧言善辩的能力扭转乾坤呢?
然后,他就看到了元仲华跟个没事人似的, 甚至还在偷偷吃桌上的点心。
周令璟:……
但事实上呢,元仲华刚刚听到郡主拒绝也很震惊啊,但震惊之余他也觉得这就是郡主直来直往地风格,当时杀鱼妖如此,这会儿也应当如此。
没毛病啊,郡主肯定有应对之策,他只需要吃席就行了。
于是此刻,大殿内静默无声,老皇帝甚至怀疑了一瞬自己的耳朵,见群臣与他反应一般无二,他才压着脾气开口:“你可有什么难言之隐,倘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与舅舅听。”
祝扶安眨巴了一下大眼睛:“臣女并没有难处。”
“……”艹啊,郡主你这话又掉地上了,皇帝都要被你气得心梗了。
武康侯见此,都要命人推着轮椅出列,却被身后的宫人拦住了,可见今日这场认亲宴,他的态度根本无足轻重。
此时此刻,他后背的冷汗让他激动的心完全冷却了下来,他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了,武康侯府终究是没落了,哪怕谢悯未来也是武康侯,也就是名头更好听些罢了。
可哪怕知道这些,他也无计可施。
祝扶安却是不在意他人的想法,今日她来赴宴,既然知道宴无好宴,自然是准备大闹一场的,难得蓝玉山这个老头不在,岂不是给了她大闹天宫的机会。
京城要起风了,她愿意当那个率先刮风的人,一潭死水久了,来点变数岂不是更好。
改名字?
也亏老皇帝想得出来,别的东西或许真能改,但她的名字谁来都不好使,不然她怎么会愿意甘心姓祝呢。
“扶安丫头,你这是要违逆朕吗?你可知朕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老皇帝一起头,便有旁人替他说辞润色,当即就有人劝诫她,说陛下此番设宴的良苦用心,又说一个女子必得有家族支撑,方能立身于世,而百年之后葬入家族墓地,也可享香火、免受孤魂野鬼之苦。
祝扶安心想:百年之后,瞧不起谁呢?蓝玉山都能活百岁呢,这是在咒我?
“为了臣女好?好啊,陛下若当真一意孤行,不妨一试,看陛下是否能为臣女孤注一掷、改头换姓?说实话,臣女也是为了陛下好才直言拒绝的。”
这话什么意思?!
她在狂什么啊,她怎么能这么狂?!旁边的几位皇子都没她这么狂好不好?!
别说是大臣看不懂了,就是老皇帝也有些拿不准了。
“你……这是答应了?”
祝扶安却摇头:“陛下乾纲独断,臣女哪有拒绝的权利。”
老皇帝却以为她是忌惮皇权,此刻好不容易进行到这一步,他不可能收回成命,当即便命身旁的太监宣旨。
然后,令人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这太监刚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却见原本早就拟好的圣旨空无一物,别说是旨意了,就是连玉玺的印鉴都没了。
“陛……下!”
“发生何事了?”
太监立刻惊慌地表示手里的圣旨成了空白圣旨,老皇帝也是惊愕不已,毕竟是御前伺候的,不可能有拿错圣旨这种低级错误。
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圣旨没了,那就口谕。
然后,刚刚还口齿伶俐的太监,居然瞬间哑了,若只是哑一个还好说,只要是能宣旨的,竟个个都哑了。
这就不是什么常理了。
老皇帝哪怕脑子再混沌,也知道此刻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忍不住看向殿内等着圣旨宣读的少女,难不成是什么妖女回来复仇了?否则怎能如此怪异?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区区一个十八岁的黄毛丫头,也敢违抗他的命令!
今日哪怕是蓝玉山亲自来了,也无人敢违逆他。
更何况,姓蓝的来不了。
“武康侯,朕昨日便命你将谢氏族谱带入宫中,既然带进来了,不妨直接叫你家族老填上便是了。”
祝扶安闻言,都忍不住扭头去看武康侯了,这老登准备这么充分啊?
蓝玉山果然不愧是最了解老皇帝的人,知道这老登会出什么馊招,所以在知道她名字的寓意后,立刻就不再担心了。
须知道这些勋贵世家的族谱都是专门修缮过的,敬禀过天地,理论上来说有沟通先贤祖宗的能力,所以族谱都是供奉在祠堂,日日受香火的。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确实有点儿门道,如果她的名字被写上去,就代表着她入了谢家,除非她嫁人,否则没办法离开。
对于世人来讲,家族是一层保障,但于她而言,枷锁无疑了。
而族谱一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陛下的不对劲。
什么好心能让人直接请族谱入宫啊,难不成是生怕武康侯府阳奉阴违?不可能,谢晋邦没这个胆量的。
所以,是为了眼前这个父母双全的孤女?
“陛下,这是否有些过于……”
老皇帝一个眼神杀过去,武康侯立刻就没声了,旁边的谢悯看到了,却也是敢怒不敢言,皇家竟欺辱人至此。
可无人敢置喙于此,毕竟老皇帝越老,性子愈发狂悖,已经少有人能劝住。
这位郡主不是与国师交好吗?今日怎的不见国师?
有宫人去传唤等在殿外的谢家族老,很快就有人捧着谢家族谱进来,祝扶安反而是在场最为淡定之人,毕竟无畏则无惧。
这谢家族老却是颤颤巍巍的,看模样两条腿都快迈进棺材板了,此刻他拿着笔,手抖得墨汁都滴落在大殿的金砖上了。
众目睽睽之下,谢家族谱被翻到了谢晋邦那一支的名录下面,在谢悯的旁边,确实有一个空缺的位置。
这位族老将笔悬于其上,竟抖得更加厉害了。
墨点扑簌簌地落下来,像是要下一场黑雨一般,可奇怪的是,这墨雨竟半分都浸润不到族谱之上,别说是墨点,就是写的字,也留不下任何的痕迹。
“这——”
这位族老已经怕得跪倒在地,甚至不停地磕头,也不知道是在磕皇帝,还是在磕列祖列宗。
此番情形不比方才那番御前宣旨,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自然是无可抵赖。
“老头,别磕了,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祝扶安伸手用灵力虚虚抓起地上的老头,随后一道惊雷竟毫无征兆地落在了那位族老跪下的地上,惊雷将金砖直接劈了个坑出来,而众人抬头,却见惶惶烈日,已有砖瓦扑簌簌地落下来。
“看吧,你最该磕的人,是我才对。”
老头却是嘎巴一下,晕了过去,祝扶安见状,十分好心地将人放到了武康侯府那边的地上,唔,连同那份谢家族谱一起。
然后她一转头,发现所有人都跪下了,只剩她一个人还端端地站着,就连皇位之上的老皇帝,此刻都是惊恐不已。
“你……究竟是何人?”怎能驱使惊雷?!
“我是何人?”祝扶安指向自己,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她才开口,“我叫祝扶安,名字由天而立,无人可撼,如何?”
这简直狂得没边了,哪怕是天子,也不敢称自己的名字是天地取的啊?
可仔细一想,这位郡主被送出京后,据说是送到了庵堂抚养,哪怕不姓周姓谢,那庵堂的人也没胆大到给皇族血脉冠以姓氏。
所以这个姓,竟当真是改不得。
方才那番拒绝,竟当真是好心好意?
谁都看见了,那执笔改姓的族老差点儿就被惊雷给劈了,若不是这位郡主出手……哦对,这位郡主的身手竟如此不凡。
不,这不能说是不凡,而是雷霆手段。
是震慑,也是炫技。
难怪国师见人一眼就将之留在了明玉台,不是啊,国师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这显得他们很无知啊。
而且更奇怪的是,陛下好像也不知道啊。
所以这场宴会,还开下去吗?咋开啊?头顶那漏风的屋顶,总觉得很像陛下此时漏风的心跳啊。
谁啊,来个人呗,谁都好,打破一下此刻的沉默吧。
“陛下,还要为臣女改姓、入谢氏宗祠吗?”
不,谁来都行,就是你不行,陛下都快被你气撅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敬陪末座的小元大人:有点撑,喝点酒,哇,看到有道友渡劫了,嚯嚯嚯嚯!是郡主!酒醒了!!!!!
第45章 不忍
今天, 确定是庆功宴、而不是断头饭吗?
总觉得经历了今天这番变故,明天他们就会因 为左脚跨进乾坤大殿而被处以极刑,真的, 这天底下就是蓝老国师都不敢这么下陛下的面子吧?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可是天降惊雷啊!
天雷代表什么?那是天罚!
上天为什么会无端端降下天罚?
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位谢氏族老妄图亲手替祝扶安改姓, 竟只是因为一个名字!这何其恐怖啊, 老天爷怎么会好端端去干预一个女子的姓名呢?
别说是文武百官想不通了,就是皇位之上的老皇帝也是惊惶不定。
名由天定, 何其殊荣啊, 老天爷怎么会让一个拥有谢周血脉的女子去姓祝?祝这个姓到底特别在哪里?
这会儿宴席之上,也不是没有祝姓的大臣, 祝并非小姓,济云祝家更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传闻这一支祝姓乃是从上古流传至今,乃是有熊氏的后人。
可这些人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所以“祝”恐怕还有另解。
比如,上古之时负责传达天意、祭祀祝颂的神官, 也叫祝史, 因是承天立命之人,故而地位尊崇、不似凡人。
祝扶安的祝, 不会是这个“祝”吧?
倘若真是如此, 那陛下此举岂不是违逆天命?
所有人的头低得更下了, 就差直接贴在金砖上找个洞钻进去, 当然如果真的有洞、唔好像确实有个雷劈出来的大洞,但没人敢钻啊。
开玩笑,那可是天罚啊, 这大殿估计都没人敢修缮,估摸着最后还得老国师出手。
哦对啊,都落雷了啊,为何老国师还没来?
此时此刻,所有人心里都在呼唤蓝玉山,甚至也包括皇位之上的老皇帝。
谁能想到,此时此刻的束手无策、颜面扫地,竟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清楚地知道,蓝玉山为他闭关卜卦了,此刻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是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是他小看祝扶安这个人。
他眼中的嫉妒简直像墨汁一样滴了出来,凭什么啊!凭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有如此撼动天地的力量?他的拳头捏得死紧,紧到他都能听到耳边血脉汩汩流动的声音。
“……你如此特殊,为何不早点言明?”
这话,几乎是从后槽牙发出来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老皇帝磨牙的声音,唔,似乎因为老迈,后槽牙都开始松动了,这回怕不是得气得牙都掉了吧?
祝扶安却是淡然如水:“我以为,蓝国师早将臣女的特殊告诉过陛下了。”
蓝玉山说过吗?好像是似是而非地说起过,出宫卜卦前,甚至还叮嘱他绝对不要为难祝扶安,但老皇帝还是恨啊,他清楚地知道,姓蓝的就是知情不报。
他被骗了!
虽然他一早就猜到蓝玉山那个什么续命之法是糊弄他的,但他没想到竟没有一个字是真的!祝扶安连名字都如此特殊,怎么可能会献祭十年寿命共享给蓝玉山!
可蓝玉山确确实实返老还童了。
所以,症结绝对在眼前的少女身上,是她的到来改变了蓝玉山的寿命,难怪当初蓝玉山会暗示他把祝扶安接回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他促成了蓝玉山的延寿,姓蓝的老匹夫当真是好样的。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耳边嗡鸣声越来越响,直到响成了一条线,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而去,最后他只听到了近侍惊恐呼喊太医的声音。
成功把老皇帝气晕了,然此刻哪怕是禁军统领也不敢对祝扶安如何,倒是宫宴没办法继续,便由如今协理六宫的淑妃出面结束了这场混乱不堪的宫宴,当然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严令禁止外传。
至于惊雷的存在,淑妃不敢妄下定论,之后自有蓝国师出面摆平。
“扶安妹妹,你不走吗?”
祝扶安抬头看着眼前神色莫名的周令璟,盯了人一会儿,才开口:“你的心理承受能力真好,这会儿还能叫我一声扶安妹妹。”
“今日之后,陛下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你出手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说明白?”在他看来,既然有这般高端的身份,又何须去借明玉台的势。
“一开始就说明白,那多没意思啊,而且……你觉得我喜欢这个姓吗?”
周令璟讶然,又有些恍惚:“那为什么现在突然就不装了?”
“因为蓝玉山闭关了。”
原来,是陛下先动的手啊,周令璟明白了:“等你出宫,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祝扶安直接语出惊人:“关于你派人刺杀武康侯吗?”
“你……”周令璟第一次露出这样惊恐的表情,“你……怎会知晓?”
祝扶安弯了弯唇,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等我出宫吧,出宫后你去郡主府找我,我没兴趣去别人的府邸。”
周令璟此刻心神大乱,便只点了点头,就汇入了出宫的队伍中。
而周令璟一走,已经吃得肚圆的元仲华终于从门后溜了出来,脸上还残存着听到了天大秘密的惊悚,不是吧?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居然派人刺杀武康侯?
这又是哪一出啊?郡主你到底还有小秘密啊?
“很惊讶?”
元仲华点头:“他刺杀你亲生父亲诶,你居然对他态度还这么好?”
“那咋啦,武康侯,不也是一介连女儿都护不住的赌徒吗?”祝扶安随意地眺望远方,她看到武康侯府的一行人犹犹豫豫地看了她许多眼,最后终究是没找过来,跟着大部队从宫道上离开了。
如此,也好,她没什么兴趣找这家人的麻烦:“倒是你,赶紧走吧。”
“郡主不送送下官吗?下官腿软。”实在是今天过得太刺激了,秘密更是一个接一个,他都怕自己哪天醒不过来了。
“你多大脸啊?”祝扶安虚空踢了人一脚,“好好回家准备吧。”
“准备什么?”
元仲华顺嘴接话,谁知道却听到了郡主直接平地放惊雷,“准备查大皇子谋反一案。”
不是?郡主你这么激进的吗?难不成有什么证据了?
“那个,下官其实也没那么急啊,现在去查这个,陛下会答应吗?”
祝扶安笑了笑,顺手推了人一把:“你要相信我,陛下会主动开口让你查案的,不过若是你查不出来,那可就……”
“郡主,定不负使命。”
很好,她就喜欢这种会抓住一切机会的人:“放心,你查案期间,没人能要你的性命,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卧槽,干了!他果然抱到了全天下最粗的金大腿,这回是他赌赢了,并且还是绝地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