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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一晕,整个皇宫都乱糟糟的,不过他没晕多久,就在众位太医的协同抢救下醒了过来。

而他一醒来,又听到了那把令他气血上涌的声音:

“陛下,你醒啦。”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老皇帝睁开眼睛,看到祝扶安抱胸站在他的龙床边,而其他人除了服侍他喝药的近侍,竟没有一个候在旁边:“你——”

“陛下应当没那么想见到我吧,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刚好,她也没那么想待在这里,龙涎香的味道熏人得很,“陛下应当猜到了吧,我是蓝玉山的天定继任者,可惜我不如他,他是个温和派,而我年轻气盛,受不了半分气,哪怕这气,是天子让我受的。”

“你——”

“我不喜欢别人用这么不礼貌的手势指着我,蓝玉山或许能忍,但我不能,本来他劝我低调行事,可陛下如此咄咄逼人,我好像也没什么想要替陛下效力的忠心了。”

老皇帝的太阳穴又在突突突跳了,并且气血上涌,下一秒感觉就快中风了。

考虑到老皇帝还未立太子,一下子把人气死了不太好,祝扶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伸手替人稳固了心脉。

而老皇帝呢,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你……”

“我如何呢?”

太气人了,灵昌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可他如今心脉平稳,竟是想晕都晕不过去。

“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既是国师的接班人,为何如此狂妄无礼,你可知……”

老皇帝试图说教,但祝扶安实在懒得听,直接出言打断:“我不喜欢听这些虚的,你应该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吧?”

“我从出生起就注定被送走,一切因缘际会全是人力为之,我并不喜欢被这样安排的一生,十八年我已经忍够了,陛下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吧?”

老皇帝已经惊得说不出来话了,她是怎么敢说出这样一番话的?

他明白个屁啊!

“所以,陛下拿出些诚意来吧,你想治病?可以,我要全部的真相,这样我才能替您把那棵不安分的护国神树找回来,不是吗?”

这样的条件,老皇帝显然没办法不心动。

人拥有无上的权力之后,只会拥有更深的欲.望,特别是被衰老折磨的人,谁都会抓住飘到眼前的浮木的。

况且,此事还涉及护国神树,这是先帝没能完成的意愿。

“你要朕做什么?”

“很简单,肃清朝堂,立下储君,顺便帮你的大儿子翻个案吧,最近盛京城太无聊了,我想看点新热闹,这是诚意,陛下愿意给吗?”

祝扶安说这话时,明明语气平淡,却莫名地让人心惊肉跳,“当然,陛下若是要派人杀我,我也恭候大驾。”——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姓蓝的肯定是忍者神龟吧,姐根本忍不了一点儿了!

第46章 眼疾

老皇帝显然不是一个好说服的人。

祝扶安放完狠话出宫后, 接连三日遭遇了数不清的刺杀,有明枪暗箭也有咒杀符箓,甚至还有下毒蛊虫, 可谓是手段尽出,换了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没有命活下来。

可惜, 面对这些的是祝扶安。

妖族都被她犁了一遍, 再狠毒的手段她也见识过,甚至还有梦中杀人的, 这些仓促而就的手段对她而言, 就跟三岁小孩手中的拨浪鼓一样无趣。

而三天之后,蓝玉山出关了, 他进宫回来后,这些刺杀就停止了。

“郡主,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啊。”蓝玉山难得有些眉飞色舞,可见进宫后没少看老皇帝的笑话, “我想过你很强,但没想到你会这么强。”

他甚至有些疑惑, 郡主回京后, 为何要如此低调?有这本事,完全可以任性行事。

“我师尊告诉我, 我应当低调入世悟道。”

难怪了, 郡主最听她那位师尊的话了:“所以, 郡主这三个月, 悟到了什么?”

“可能是更加清晰地认知到人命如草芥吧,他人是草芥,我亦是草芥, 所以我入修行,便是要更加更大的草芥。”

……你确定这话能跟你师尊说吗?

“你进宫后,跟老皇帝说了什么?你当真卜卦了?”

蓝玉山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自然是没有的,我不会去卜已知的卦。”

祝扶安轻哦了一声。

“本就是如此,无论是护国神树还是陛下,卦象势必会指向你。”他不可能连这点认知都没有,郡主就是如此棋局之中最大的变量,甚至可以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程度,“而我不卜,未来依旧会有无限的可能,这应该是你期待的吧?”

祝扶安对于卜卦确实不甚了解:“怎么说?”

“卜卦问命一事,说白了就是预测未来,而未来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不确定的,一旦预测出了某种可能,那么未来就会变得只有这一种可能,无论过程如何都只会导向这一条路,这其实也是算命会五弊三缺的原因。”

因为干预了他人的命运,对吗?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论调。

“但你不会五弊三缺,不是吗?”

蓝玉山笑而抚掌:“不错,所以我才能当大楚八十余年的国师,否则我早就反噬而亡了。”谁家好人能天天预测国运啊。

上天给出的厚待,都是标记好价格的,起先他还沾沾自喜,等他坐上国师之位,他才知道这份馈赠如何将他压得无法喘息的。

一个人活得太长,其实也不是一件太好的事。

“这番话,我也对陛下说了,他当时那表情……”蓝玉山真的很难忍住不笑,“郡主你懂的,简直比给他一刀还难受。”

……这人真是越来越活泼了,祝扶安有些无语:“他真信了?”

“他不得不信,而且卜卦本就是卜最优解,你在京城之中就是最有可能救他的人,而远在天边的人,也不可能有这个因缘际会来到盛京,所以他只能信。”

这世上或许存在很多人都能挽救陛下的性命,但他们与陛下之间没有缘分,没有缘分就不可能相见,卦也只卜有缘之人。

祝扶安,便是卦中的有缘之人。

蓝玉山端着一张出尘若仙的脸,此刻却连发丝都洋溢着高兴,可见祝扶安的强势出手完全正中他的下怀。

这下,祝扶安反而不高兴起来了:“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不装了吗?”

一听这话,蓝玉山立刻谨言慎行起来:“为什么呀?”

“突然不想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祝扶安相当简单地转移话题,“所以,他之后不会再搞小动作了?”

小动作=刺杀?陛下知道的话,恐怕又得气晕过去了。

“他除了血脉追杀之术,几乎都用上了。”而血脉追杀术,那是陛下不想用吗?不,是因为不能用,因为郡主哪怕不姓周,也是皇室血脉啊。

至于拿郡主在意的人威胁她?巧了,遍数京中众人,竟无一人可以牵制郡主,陛下显然也知道,无论是灵昌长公主、还是武康侯,亦或是周令璟、元仲华乃至是他蓝玉山,都不在祝扶安的在意之列。

恐怕唯有那位师尊,才是被郡主放在心尖上的人,可惜能教出这样的弟子,那位师尊又岂能是寻常人呢。

郡主,当真是无懈可击啊。

“哦,需要我给他指条明路吗?”

蓝玉山也挺想知道郡主的实力到底如何:“什么明路?”

“去请当世四大妖王一齐出手围攻我,或许有五成可能吧。”

妖王的实力,差不多就是筑基上下,以与她对战最多的绪方为例,绪方差不多就是筑基修为,所以从前她还未筑基,就需要凭借灵宝之力才能完全力压对方。

而筑基之后,哪怕她拿着凡铁也能将他打败,更何况她一直都在修炼,下界的灵气虽然稀薄,但师尊给了她不少灵石,她摆聚灵阵修行,修为自然也是一日千里。

据她所知,妖族最厉害的老祖宗,修为应该是筑基大圆满,不是不能更进一步,而是这个小世界限制修为,无法再进阶了。

而她现在对战筑基大圆满,保守估计也是她的赢面比较大。

蓝玉山:……

“你这什么表情?”

蓝玉山一脸木然:“你可知道四大妖王齐聚,京城的天都能戳出个窟窿来,更何况是护城大阵了,怕是顷刻间就要散了。”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京中最近不是已经来了一位妖王吗?”

关于这个,蓝玉山倒是知情:“但他是站在郡主这边的,不是吗?”

“这也未可知,我在妖族的名声可不太好。”祝扶安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老皇帝派来刺杀我的人之中,其中有个自称是大宗师境界的,他的修为与妖王倒是差不多。”

“……那是陛下的暗卫首领。”

“没兴趣知道。”祝扶安当日在庆功宴现场,其实察觉到了暗地里有不少人,但她无意探究这些,“既然老皇帝认命了,我相信能看到他的诚意。”

蓝玉山当然也知道祝扶安口中的诚意是什么,可他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会想调查大皇子谋逆一案?在此之前,你应该都不知道有这件事吧?”

“顺心而为,当我知道有这件事,我大概隐隐有些感觉,此事或许与我有关。”哪怕不是跟她有关,既然是冤案,平反也不是一件坏事,不是吗?

蓝玉山下意识皱眉:“大皇子如果没死,他确实应当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哦?你对他的评价,很高啊。”

“大皇子乃是中宫嫡出,又是长子,他三岁时我便提出立其为太子,可陛下不仅驳回了,甚至还借一件小事申斥了先皇后,先皇后因此郁积于心,没过几年便过世了。”

“但那时,大皇子已经长成,他十二岁便已初露锋芒,不论是民间还是朝堂对他的评价都十分好,显然,咱们这位陛下并不喜欢儿子的名声比他还好,当时我曾劝诫过大皇子藏锋于心,可当时哪怕他想,追随他的人也不可能让其急流勇退。”

“是故,陛下给他择的大皇子妃出身很是一般,大概就像是武康侯府这般,看似门庭显赫,实则虚有其表,可哪怕如此,民间大皇子的声望依旧一日比一日高。”

祝扶安已经听出了几分意味:“我只听说过功高震主,没想到这声高震主的下场竟也如此凄惨,果然人只有立于不败之地,才能保全自身。”

“大皇子并不是蠢人,可他已经退无可退,他的存在关系到了太多的人,他若一退,势必会有很多人因他而死,可他不知道帝皇心术冷酷至此,他不退便是进,而进一步的后果便是江南饿殍遍野,灾民何止数万万。”

“……少替老皇帝遮掩吧,什么帝皇心术,不过说得好听些而已,他就是自私自利,眼中只有权势和他自己,全没有他人之性命,我能以此要挟他拿出诚意,当真是掐住了蛇之七寸吧?”

这话嘲讽意味十足,可却是再真不过的事实了。

“大皇子若有郡主三分通透,此刻恐也还活着。”

蓝玉山不无叹息道,他是真的觉得大皇子不错的:“当时我正在闭关,但我在他身上留了印记,他一被下狱,我便临时出关去捞他,可当时他已心存死志,全没了心念,江南的饿殍对于陛下而言,轻如鸿毛,可对他而言,却是一座巨山,早已压垮了他的心神。”

一个没了心神的皇子,便是他能把人救下来,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只能出面斡旋保下一些不该死的人,之后实在懒得去看陛下那张老脸,便又回去闭关了,谁知道……错失了祝扶安的出生,乃至于遗憾到如今。

祝扶安闻言,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心里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不是,我请问你呢,当初为什么辅佐他上位?是皇室没人了吗?你竟选他?你当时眼疾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我十万个不理解好不好!!!

第47章 不变

“不是我选的他, 是先帝选的他。”

蓝玉山最开始接任国师的时候,尚且意气风发,自然全心全意为皇帝服务, 也记得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但时间不仅能让年富力强的皇帝老去,也能让沾染了权欲之人逐渐迷失自我, 蓝玉山从未与人说过, 他也曾有过彷徨无力之时。

“我服侍过三任帝王,第一任能力最为出众, 可惜他天生病体, 寿命不济,我用尽方法却也未能替他延长寿数, 他临死之前将唯一的儿子交到了我的手上,此人便是先帝。”

“先帝能力虽平庸,但性格并不难相处,他身体也很健康, 年轻时很听得进大臣们的谏言,当时朝野一片祥和, 百姓的日子也开始越过越好, 故而他后宫充盈,子嗣也很丰沛, 但他活得太长了, 长到他的儿子们都忍不住了。”

“当今陛下与其说是能力卓著, 不如说他当时的性格入了先帝的眼。”

蓝玉山的声音轻缓, 似是一阵雾般,风一吹就要散了:“他曾经在先帝面前许诺,他会善待所有兄弟姊妹, 先帝感其赤子之心,遂定下他为储君。”

“先帝病逝后,陛下初登大宝,也是谨言慎行之人,无论是顾命大臣还是我的话,他都会放在心上,事毕恭谨、爱民如子,最初的几年确实是如此的。”

“所以郡主,人是会变的,甚至会变得面目全非,待他皇位稳固之后,最先死的就是三位顾命大臣,之后他的兄弟病的病,死的死,你看京中是不是只有灵昌长公主还在高位?”

而灵昌长公主为何能避免灾祸,一则是因为女子之身,二来两人乃是一母同胞,多少有些情分在。

蓝玉山恍惚之间,都有些不太记得陛下年轻时谦逊恭敬的模样了。

“哪怕是我这个老东西,也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郡主你没来之前,他可是每日都要派人来明玉台探病于我的。”

祝扶安听完这番话,脸上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主要她对皇权并不尊崇,而如果将之视作普通人,那么就很容易理解了:“我不赞同你的说法,人心能变成这样,只能说明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前期需要蛰伏,所以戴上了伪装,装得久了,可能连他自己都信了,等到改变的时机来临,伪装渐渐褪去,露出的才是真正的人心。”

“……郡主当真是真知灼见。”

“蓝玉山,你出生的环境太优渥了,无论是家境还是天赋,你都无与伦比,在当国师之前,你应该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吧?”

想也知道,天之骄子当年是如何名动盛京城的。

“但我不同,我幼年过得极苦,但你知道吗?小孩子没尝过甜,就不知道什么是甜,所以哪怕我现在知道我当时受尽屈辱,当时我只觉得日子每一天都在好好过。”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百姓一样,因不知王公贵族过的是如何穷奢极欲的好日子,所以安贫乐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个人都在过属于自己的好日子。

“而为了过好每一天,我也会伪装,我会装得怯懦一些、愚笨一些、孱弱一些,这样庵里的人就不敢下死手欺负我,毕竟谁也不想担上杀人的罪责。”

谁不会卖惨一样,搁这跟她玩心眼呢,她也不傻的好不好。

“所以,当我拥有能力能够反欺负回去之后,我瞬间露出了真面目,我开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些欺辱过我的人,早就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这是我变了吗?”祝扶安摊了摊手,“不,我没变,老皇帝也从未变过,是你看走了眼,或者说你懈怠了,觉得皇室烂透了,谁上位都无所谓,对吗?”

但事实上,皇室比烂大会,当真是烂中更有烂中手。

先帝冗长的一生已经足够令蓝玉山头大,谁能想到如今的陛下更是轻贱生命、玩弄权术,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大皇子已经死了。

“所以,你也摆烂了,对吧?”

祝扶安能感觉到蓝玉山对于周姓皇族的厌恶,可他又不得不侍奉大楚皇室,所以就消极怠工,老皇帝逼他一下,他就稍微动一动,若是哪日心情不好了,说不定还会戏耍一番,所以才更招致老皇帝的忌惮。

蓝玉山轻轻笑了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郡主,我确实早就不想当什么国师了。”

若非当初父亲临终托孤、若非那位病弱的陛下呕心沥血,他如何会愿意襄助这两个蠢人皇帝啊。

“所以你如此交付信任,我若开口,你无所不应,难道不是想让我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吗?”

蓝玉山不置可否,他确实是这么想的,这无可辩驳,而郡主的实力也的确令他欣喜。

他如此欣喜,怎么可能只是因为看了老皇帝的笑话呢?

那当然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解脱的时机终于要到来了,他早就活够了,活得够够的了,不寻死只是还未实现对故人的承诺罢了。

他当日评判牢中的大皇子是一具行尸走肉,可他又何尝不是呢,人总是会以最快的速度认出同类的。

祝扶安此刻,透过这具年轻的皮囊,看到了一个衰败腐朽的灵魂:“我事先说明,我是不会继任国师之位的。”

“那倘若是命运使然呢?”

“那我便斩断命运,况且一个位置若无人愿意坐上去,那就说明它已经没什么必要存在了。”祝扶安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连护国神树都能跑,你却不跑,你傻逼啊?”

蓝玉山:……

“我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祝扶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那你就好好工作,那大皇子既然是帝皇之才,那你早就应该扶他上位了,我不信你没这个能力,他会死,江南的百姓会死,老皇帝占大部分责任,但你也有不小的责任。”

“别以为你置身之外,就可以无债一身轻了。”

祝判官一语定乾坤,蓝玉山没有任何辩驳的话,当时送大皇子上路时,他心里亦是这般想的。

“所以,现在大皇子案要翻案,你必须出力,迟来的正义虽然没什么用,但有些人还活着,他们就想看到这迟来的正义,你不会连这点都做不到吧?”

蓝玉山默然,他抬眸看人,只看到了蓬勃而生的锐意,那是他此生都不可能再拥有的东西了。

忽然的,他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儿隐秘的欣喜瞬间就消散于无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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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功夫,已经足够元仲华查清楚朝臣为何会三班倒告假了。

毕竟排除外所有的不可能,那么事无巨细、跟筛子一样筛完,其中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主要原因,当然他也十分幸运,很快就抓到了这个共同点。

谁能想到呢,这让所有富贵人家齐齐卧病在床的原因,竟是小小的冰块。

盛京城的夏日自来十分炎热,为此先帝还专门修建过避暑山庄,但皇帝可以避暑,京城百姓总不可能说走就走。

所以冬日里,便有专门的衙门储备冰块,以符箓阵法藏之,可供夏日使用。但每年朝廷的藏冰量都是固定的,最好的当然是送入宫中,之后是按照品阶给到朝中大臣办公的地方。

还有功勋府邸、皇室宗亲,如此一顿分配下来,已然是所剩无几。

所以民间也会藏冰,只是手段各有不同,也有商户会买卖冰块,但价格非常高,一般人家绝对承担不起,所以这算是元仲华的知识盲区。

如此也能说明,为什么宗亲皇亲没什么人病倒,自然是因为皇室的冰是特供的,而分不到冰俸的宗亲,也没钱买冰。

而朝臣嘛,只有朝中大臣才有冰俸,但那点儿量自己都不太够用,更何况是惠及全家了,自然是需要外出采买的。

他也是才升任大理寺少卿没多久,以前哪有冰敬的待遇啊,至于在地方上,他都被发配边疆了,夏日都不热的,根本不需要存冰。

倘若他有钱有势,他早该意识到了。

如此他顺藤摸瓜下去,终于抓到了那出售“异常冰块”的黑店,倒也是艺高人胆大,京中那么多人都得痢疾了,这黑店依旧开得明目张胆,等他带着凶刀温觉搜过去,这才发现这户人家当真是黑心啊。

原只是京郊的一家农户,因救了一只受伤的寒冰鸟,故而得了鸟妖的馈赠。可这户人家的老妖婆竟恶从胆边生,也是这妖过于不谙世事,竟被几个凡人拿捏住了,不仅被胁迫制造冰块,更是因此修为倒退,若他们晚到片刻,恐怕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他见过惧怕妖类、直接被吓死的凡人,倒没见过如此胆大、以妖牟利的黑心商贩:“你们难道就不怕有命挣、没命花吗?”

“大人,冤枉啊!”

元仲华大手一挥:“要喊冤?去牢里喊吧,本官不爱听这些。”

兴许是因为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元仲华刚破获朝臣告假一案,宫中就有圣旨下来了,正是郡主告知他的那个案子。

当下一瞬间,元仲华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但等他看到圣旨的内容,他又立刻恢复了清明,这位陛下当真是数二十年如一日的爱惜羽毛啊。

竟到了此刻,也要借神鬼之力来遮掩自身——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本官堂堂三品朝臣,竟真的是因为穷躲过了疾病!!!!

第48章 身份

元仲华本来都把朝臣接连告假一案的折子写好了, 这圣旨一下,得了,全白忙活了。

嘿, 你猜这圣旨咋写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 冒烟的家伙,估摸着就是陛下身边的近侍进的谗言,郡主为难陛下, 陛下没办法反击回去, 所以搁这儿为难他呢!

什么叫做巧舌如簧,这就是了。

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郡主气晕了, 满朝臣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 圣旨上管这叫因大皇子含冤而死、上苍降下天雷、是故陛下急火攻心、殚精竭虑,这三日陛下茶饭不思、日夜难寐, 经国师一番测算,才知是二皇子去看守皇陵后,牵引出了大皇子的冤魂。

可二皇子服用过神树果实,大皇子的冤魂无法近身, 便只能回京喊冤。

起先大皇子的冤魂只是让朝臣腹痛几日,可无人知晓缘故, 所以才有朝臣接二连三地告假, 可如此依旧无人在意,上天感念其赤诚, 这才降下天罚、以示恩威。

如此, 圣旨上还要大书特书陛下与大皇子的父子情深, 又说因神树果实天家父子阴阳难相见, 故命他速速查清当年的冤假错案,还大皇子一个身后清白之名。

……这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啊,要不是知道神树果实的真面目, 他怕是真要被骗了。

果然是天下皇家一大骗啊。

二十年都过去了,这会儿想起来父子情深了?!

元仲华看得气不打一处来,气了半天也只能把手里有关于冰块害人的折子烧了,真实的卷宗封禁起来,毕竟明面上它已经被定义成了大皇子冤魂所为。

至于抓捕归案的案犯,也只能以其他的名目下狱,倒是那只寒冰鸟不太好处置,想了一番他决定修书一封随信送往郡主府。

而他嘛,当然是大刀阔斧去查案了,他蛰伏数年,不就是为了这一日吗?

“大人,徐寺卿要您立刻去见他。”

看来,徐正凯已经知道了圣旨的内容,所以彻底坐不住了。

以前他还需要避其锋芒,如今倒是不必了,元仲华将刚写好的信塞入信封:“托人连同那只鸟一并送去郡主府,本官自会去面见徐寺卿。”

不同于元仲华的镇定自若,徐正凯此刻颇有些坐立难安,二十年前的旧案可不好查,可查的人就是二十年前的旧人啊。

当年之事牵扯的实在太广了,更何况陛下背地里也不是没有顺水推舟,怎么会突然要翻案了?难不成真是大皇子的冤魂回来了?

“下官元仲华,见过徐大人。”

徐正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刻意压低了声音:“你竟当真接下了圣旨?”

“大人说笑了,下官哪敢抗旨不尊啊?”

“元仲华,你是真不怕死啊,你就不怕本官将你的身份上禀天听吗?”

元仲华当即让开,示意对方离开:“那岂不是更好,大皇子喊冤只能劈道雷,我却是活生生的人,大人前一刻入宫,下官下一刻就敢去敲登闻鼓!”

“你——冥顽不灵!”

“二十年前,大人是否也如此评价过我的父亲?”

“孟骅,别以为本官不能把你怎么样!”

孟骅啊,这个名字听上去好陌生啊,元仲华笑了笑,双手张开:“那大人现在就杀了我,杀了我你来替大皇子翻案,你倒是可以看看五皇子会不会乐见其成呢?”

徐正凯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别以为你发疯,就能查清当年之事了,当年之事连你祖父都难以逃脱,你以为你孤身一人便能挑战皇权了?”

“下官何曾说过,自己是孤身一人了?”

徐正凯皱眉:“你……莫不是真做了郡主的入幕之宾?”

元仲华直接一个巴掌抽了过去:“嘴巴放干净点,郡主也是你一个老头敢置喙的!我告诉你,这案我查定了,你以为当年就只剩我一人了吗?”

“你……”

“下官还有事,大人若是不杀,下官这便告辞了。”

与此同时,周令璟和那只寒冰鸟算是前后脚进了郡主府。

“令璟公子不太守约啊,说好的我出宫就来府上找我,今日可都是第四日了,莫不是长公主殿下不让你出门?”

周令璟笑了笑,没有否认:“一切,都瞒不过你。”

这回不叫扶安妹妹了,看来是想通了。

“这是你送我的木符,我……愧受之。”

祝扶安看了一眼桌上已经起了包浆的木符,倒是没什么兴趣收回:“给你了,就是你的,不喜欢的话,丢了便是,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周令璟深呼吸,随后故作自然地开口:“倘若你听了接下来的内容,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那恐怕,你还不够了解我。”祝扶安端起桌上的灵茶,不装之后,生活水平都上来了,“说说看吧,为什么刺杀武康侯。”

“很简单,因为日前有线人来报,武康侯手上有足够动摇你身份的凭证。”

祝扶安挑了挑眉:“你拿到了?”

周令璟摇头:“不曾,甚至派去的杀手都死了,是你做的吗?”

还挺敏锐的,祝扶安摇了摇头:“是国师。”这也不算是说谎吧。

难怪了,倘若是蓝老国师那就说得通了:“没想到国师什么都跟你说,不过也不奇怪,你有一身的好本事,连天雷都能轻易避之,此番回京倒是我阻你办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兴许是穿衣风格很像的缘故,总觉得面前坐的是个蓝玉山二号:“社交辞令就免了,所以你觉得什么东西能动摇我的身份?”

“我不知道。”

“周令璟,你不够坦诚,你在犹豫什么?”

蓝玉山是为身份、承诺、责任所束缚,那么周令璟呢?他今年不过十九岁,也就比祝扶安大一岁,如今还只是个国子监生,到底为何活得如此拘谨呢?

“我查过你,你出身宗室,父母双亡,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长公主把你记在她的名下之后,你父母那一支直接就断了香火,按照人间的规矩,这很可疑,不是吗?”

“还有,你手下似乎有不少能人异士,甚至经营甚广,你何止是不缺钱财,怕是已然富可敌国了吧,但很奇怪,你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驱策,却很不喜欢接触他们,甚至我回京时,你还被一只鱼妖给劫走了,若不是我,你当时恐怕性命攸关吧?”

“令璟公子,你可不是蠢人啊,你是……故意的?”

周令璟对她的愧疚是真的,这点祝扶安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当日她才会送出木符,那确实是回礼。

“被……被你看出来了啊,我以为我做得还算隐蔽。”

周令璟有些赧然,心口却莫名有些舒缓:“当时我听说你要回京了,母亲的态度很坚决,我便想以自己为引……算了,你知道是我办了蠢事就行了,那日哪怕你不来,我其实也有全身而退的办法。”

祝扶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或者说以前周令璟也有流露,但她没那么在意就置若罔闻了:“我发现,你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尊重灵昌长公主。”

这对母子情似乎也有些古怪啊,也对啊,她都没见过这两人待在一起相处的样子。

“或许吧。”

周令璟的表情有些局促,在这双眼睛之下,他只觉得自己有种无所遁形之感,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愈发地愧疚,“或许是因为,我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吧。”

“谁跟你说的?”

“很多人,所有人,你看如今京中,谁不知道我周令璟是长公主府的养子,很奇怪吧,我那时候尚在襁褓,如果皇家想隐瞒,不过是吩咐人的事情,可偏偏母亲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她的养子。”

“我起先还以为母亲是挂念你,不想让我占了你的身份,所以小时候还想把你找回来,但后来我发现我的认知是有错误的。”甚至最近他才查出来,这些年他送往边境的礼物,都被有心人截了下来。

祝扶安有些好奇了:“何谓错误?”

“我必须是她的养子,不是因为她厌恶我、想念你,而是因为我必须是另一个人的亲子,而这个人——”

这一瞬间,祝扶安忽然福至心灵,明明没有任何关系的,可她偏偏就觉得是如此,于是她脱口而出:“已故的大皇子,对吗?”

“你怎——”

在周令璟错愕的双眸中,祝扶安看到了自己的笑容:“看来我真的猜对了,好神奇啊,所有事都凑一块儿去了,果然是风雨欲来啊。”

“我是遗腹子,我的亲生母亲只是大皇子府邸的一个丫鬟,侥幸逃生之后,她无奈将我生下送与他人,之后便带着钱财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

……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让陛下替大皇子翻案一事了?灵昌长公主阻你出来找我,恐也是怕你沾染是非吧?她很紧张你。”

周令璟点头:“是,她怕我死,就像怕大皇子死一样。”

原来是移情作用,作为替身,难怪周令璟会对长公主的情绪如此复杂了。

“所以,你经营这么多势力,又被教养得这般出色,是为了必要时刻去争那个位置吗?”

她就这么轻易问了出来?!怎么说呢,周令璟被问了个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好家伙,认识的全是旧案故人啊!!!

第49章 时机

“是。”周令璟听到了自己回答的声音, 虽不响亮,但足矣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能活下来,长到如今, 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付出性命了,他们或许并不是为了我这个人才那么做的,可事实就是如此, 我已经被推着走了很久, 哪怕现在没人推我了,我也不得不往前走。”

母亲说, 这是他生来就必须走的路, 枉死的人太多了,多到很多人的伤口至今都还在流血, 而他身为大皇子的血脉,责无旁贷也必须去继续走那条路。

他不知道这是否正确,可哪怕知道是错误的,他也必须往前走。

“但你是既得利益者, 不是吗?”祝扶安的话语很直白,并且并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 “包括刚出生的我, 都在给你让位,你如今如此坦诚, 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周令璟无法反驳, 计划确实并不会在如今重提大皇子谋逆一案。

“扶安, 如今时机未到。”

祝扶安一笑, 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疏狂恣意,这是长于京城脚下的王孙公子身上没有的东西:“你错了,我说时机到了, 便是时机。”

周令璟愕然,却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看来他今日注定是无功而返,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并不坏。

祝扶安见他不说话,倒难得体贴地继续开口:“而你口中的时机,恐怕是你们要起事的时机吧,你要夺位,就需要有资本,蓝国师说过,若要成事,便需要兵权和朝臣拥簇,你不缺钱财,所以前者你可能会通过婚事去解决,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跟长公主殿下提过一嘴,她当时那反应,如今看来应当是早就为你定下了好亲事。”

“至于朝臣之心,你如今就读于国子监,名声很好,才学出众,明年就是应试之年,若你能金榜题名,待你入了那翰林院,必能笼络不少文臣书生之心。”

“如今的几个皇子,各有各的歪瓜裂枣,与他们相比,当然是你这个宅心仁厚的大皇孙更具帝皇之姿,不是吗?”

周令璟默然,这确实是将来他要走的路,可现在……全部被打乱了。

此刻重提大皇子一案,若能翻案还算好事,若不能,之后再想拨乱反正,那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你很兴奋啊,周令璟。”

祝扶安伸手,递了一杯冷茶过去,“其实你很开心吧,我打乱你们所谓的计划,如果你真想求我拖延,出宫那会儿尚且还来得及,你今日非要拖到圣旨下了才来,不就是……乐见其成吗?”

周令璟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住了,这种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他……一直装得很好。

“我很卑劣吧。”

许久,周令璟将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终于开口,“我并不想做他们复仇的提线木偶,所有人对着我的时候,永远都是忍辱负重、仁义无双,他们自认为替我安排了一条复仇的康庄大道,但事实上,所有人对我的要求,第一条永远是听话。”

“他们叫我少主,是因为我是大皇子的儿子,而又因为我婢女所出的身份,他们下意识对我的态度是轻慢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看似有很多势力,却并不喜欢与之打交道的原因。

“小时候,我知道了你的存在,甚至每年都会给你寄东西,但他们生怕我把你当做亲近之人,故而所寄之物,都没有送到你的手上。”

祝扶安没想到,周令璟居然每年都给她寄东西了,于是她难得安慰人:“这倒没什么好叫屈的,即便他们不搞小动作,东西我也收不到的。”

“什么意思?”

“六岁以后,我便开始云游天下了。”

“竟是如此?难怪你能长成如今这般的性子。”

相较于几位皇子,周令璟看着确实齐整很多,但祝扶安对于夺嫡没有任何的兴趣,那是蓝玉山该操心的事:“好了,闲话说完了,令璟公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还能来郡主府吗?”

“想来便来呗,不过你确定你有时间过来吗?”大皇子的案子可不等人哦,如今计划赶不上变化,曾经的大皇子孽党不得加班加点想法子应对啊。

周令璟已经站了起来:“若有心,哪怕是再忙,也是有时间的。”

瞧瞧,多会说话啊,祝扶安让燕萍姑姑送人出府,谁知道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个鸟笼不说,还有一封信。

“……新鲜了,谁家好人这么会送礼?”

燕萍姑姑笑着回话:“是大理寺少卿托人送来的,说是郡主您看了信就会明白。”

信的内容倒是很简洁,祝扶安看完便直接将信丢于空中燃了,方准备伸手去拨弄鸟笼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妖风,竟把绪方这家伙吹过来了。

“祝大王何时多了个养雀鸟的新乐趣?”绪方摸着下巴将鸟笼提起来,“这看着因果缠身,比我那妹妹还要深厚几分啊,你哪来的?”

燕萍姑姑这些时日待在郡主身边,早就练就了一双利眼,此刻立刻识趣地退下去,甚至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至于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苍天呐,那可是郡主啊。

“你要喜欢,送你了。”

绪方将鸟笼搁在桌上:“我看着它似是妖力殆尽、反噬而伤,这寒冰鸟多数乃是群居,若为妖,也多居住在北境寒岭一带,轻易不会出山的,怎么好端端飞到这盛京城来了?”

看着也是刚成妖没多久,妖力很浅,道行更是几近于无,就比寻常普通人强一些,若是碰上捉妖师,都不需要多厉害的,一剑就能解决。

这本事没什么,胆子倒是够大的呀。

“妖族的事情你问我?真当我给你们妖族当大王了?”祝扶安将鸟笼一推,“拿好吧,这次算它走运,被黑心商贩逮住了当奴隶,得亏是它道行浅,做出来的冰块带着点妖劲,虽不致命,却会让人腹泻肠痛,如此才保住了一条妖命。”

若有下次,那估计还是蠢死的。

绪方听罢,直接无语了:“你说它就是最近让明安堂赚得盆满钵满的头号功臣?”

“……那什么明安堂你开的?”

绪方叉腰:“还不许本妖王有一些人间产业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好小鸟啊,即使如此,本妖王便救它一命吧。”

“……你也是个黑心商贩,带着你的鸟,滚吧。”

瞧瞧,脾气怎还如此火爆呢,绪方的折扇一开,顺手提上鸟笼:“放心,我会好好查查这寒冰鸟入京一事的,这便走了。”

将妖打发走,祝扶安本想回房修炼,但想了想决定去趟明玉台。

也是巧了,她刚准备去,蓝玉山居然找上门来了。

“今日,我这郡主府好生热闹啊。”

蓝玉山相当自来熟地给自己沏了壶灵茶,也不知道这丫头打哪弄来的茶叶,光是闻味道便令人心旷神怡:“今日客人很多?”

祝扶安刚喝了不少茶,这会儿有些敬谢不敏:“可以说,我认识的人都来了一遍。”就算没来,也送了只鸟妖过来。

“谁让郡主你最近搅弄风云呢。”

民间不好说,但达官贵族、王公大臣谁不知道那日落雷的真相啊,武康侯府如今已成惊弓之鸟,那当真是大黄狗都不敢往他家的狗洞里钻了。

今日陛下下了圣旨,虽然扯了块遮羞布,但举凡聪明人,哪里不知道这是郡主的意思啊,当日庆功宴那一手,确实是一力降十会。

“现在朝中,都在观望,都在以不变应万变。”就连那几位皇子,现下也是惶惶不安,毕竟连陛下都忌惮郡主的实力呢。

祝扶安闻言,忍不住催促:“说正事,我不想听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蓝玉山便掏出了一份书简:“你要的,周令璟的资料,我能查到的,都在此处了,他倒是给了本国师一个不小的惊喜。”

“……你来晚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什么意思?”

祝扶安猜都能猜到这里面写了什么:“今日,周令璟已经来过我府上了。”

这下,蓝玉山真的有些错愕了:“他居然来向你坦白了,难道我的人惊动了他?”

“就不能是因为我的个人魅力吗?”

蓝玉山从善如流:“确实,以郡主显露出来的才能,他想招揽你,无可指摘。”

跟聪明人聊天就这点好,一点就通,周令璟此来不就是为了招揽她嘛,哪怕不能招揽她,也是来确认她的立场:“他似乎,走上了和当年大皇子一样的路。”

甚至裹挟这两父子前进的,好像还是同一批人。

也不知道小元大人知道周令璟的身份后,会作何感想啊?突然有点好奇了。

“但他与大皇子的性格,可以说是截然不同。”蓝玉山到底也是百岁老人了,吃过的盐确实比很多人吃过的饭都要多,“大皇子乃是中宫嫡子,哪怕陛下看他不顺眼,他接受的也是最为正统的皇子教育,但周令璟不同。”

素昧谋面的父子,连面容都没几分相似,更何况是脾性呢,那些妄图把控周令璟谋求未来的人,最后恐怕是要受其反噬而亡的——

作者有话说:【已捉虫】蓝姓国师:可恶,迟了,竟然被人摆了一道!

第50章 赈银

“你似乎, 挺看好他的。”祝扶安的语气十分狐疑,“你以前,不是看他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吗?”

蓝玉山却也不否认:“郡主你该明白的,我是个十分傲慢的人,活得久了对普通人已经失去了该有的同理心, 在看到这份资料之前, 周令璟于我而言,和天下的芸芸众生没有任何区别。”

那你确实挺傲慢的, 说白了, 就是根本不在意呗,说得冠冕堂皇的。

“就因为, 他是大皇子的儿子?这么爱屋及乌?那当年你干什么去了?”早推人家亲爹上台,人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太子了。

蓝玉山语气也有些悔恨:“哎,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说实话。”

“还是瞒不过郡主,当初的大皇子虽有明君之相, 但有些过于仁厚,恩威并济才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手段, 若他在去江南之前, 肃清自己的属下,未尝没有绝地反击的可能。”说到底, 还是因为辅佐的第一任帝皇过于优秀, 以至于之后的这些歪瓜裂枣他都看不上眼。

“其实郡主你知道吗?所谓的帝皇心术, 就跟修行一样, 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做皇帝的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但他必须是个会决断的聪明人,如果这个人尚有几分良知和善意,那么他就是最适合的帝皇人选。”

可惜,接连两代帝皇都是权欲之心极重的伪君子,先帝可能尚好一些,但因为活得太长了,后期愈发地刻薄寡恩,特别是对着几个儿子更是防备心极重,以至于如今的陛下有样学样,如今老了,比先帝更甚。

至今,都未立储君,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要把皇位带进坟墓里呢。

“你哪里看出来周令璟身上有良知和善意了?”

“郡主愿意送他回礼,不正是明证吗?”

祝扶安摆了摆手:“礼尚往来罢了,按你这种标准选人,活该你越活越憋屈,皇帝怎么就不能是个好人了,你的话说了不算,史书自有论断。”

“那郡主不妨猜猜,你伸手搅混了京城这池水,那些周令璟身后的势力当如何自处?你觉得以他们现在的力量,会想要替大皇子翻案吗?”

祝扶安满不在乎地开口:“我管他们呢,他们只要不动我,我就不会出手,而倘若——”

“如何呢?”

“不是大皇子的冤魂作祟吗?”祝扶安脸上露出了一个窃喜的神情,“我倒也不介意请这位大皇子还阳一叙的,到时候神树果实的‘谣言’不攻自破,我可是不会替人遮掩的。”

蓝玉山:……希望那些人不要找这块最硬的石头踢吧。

唔,当然踢一下他也挺乐见其成的。

**

二十年前,大皇子未及弱冠,但已有储君之风,而剩下的皇子,最年长的不过十二岁,在当时几乎构不成任何的威胁,但都走到朝堂之上了,多数人都有长远的眼光。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大皇子名声最旺之时,老皇帝给他指了一门很有意思的亲事,刘国公府的嫡次女,身份尊贵、容貌绝佳,但整个盛京城都知道,刘国公为人荒唐,志大才疏,空有国公之名,手上却无兵无权。

可偏偏大皇子妃又文学出众、才貌斐然,若论品性当是盛京城第一才女,配给大皇子着实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若是闲散皇子自是一段佳话,可若是指给未来储君,就有些不够看了。

皇帝什么心思呢?朝臣都是一群极会揣测帝心的赌徒,有些人嗅到了一些腥风血雨的味道,以免被牵扯进去,所以早早离京逃离,而有些人就跟闻到了猎物滋味的鬣狗一样,找到了攀咬的地方就直接攻了上去。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元仲华说过,所有的朝臣都是赌徒,无一例外。

只要上了赌桌,就会想赌,皇帝是庄家,所以只要帝皇足够偏心,那么被帝皇厌弃之人就绝无翻盘的可能。

以元仲华如今的眼光去看,他当然能看得出是大皇子犯了陛下的忌讳,所以墙倒众人推。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只有大皇子这堵墙倒了,后面的皇子才有机会。

所以,如今他要查这个案子,首先需要把推墙的人找出来,然后……逼迫陛下去下罪己诏。

想来,郡主也是这般期盼的。

元仲华看着半人高的一摞卷宗,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认命地看了起来,这可是当初三司会审的卷宗啊,竟有这么多,可见牵扯的人确实太多了。

这些看似只是冰冷的文字,放到二十年前,却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

“姓元的,听说你活不长了?”王若雪推门进来,手里还提溜着一个食盒,一看便是浮黎楼的东西,“吃点吧,浮黎楼的烧鸡。”

“你竟如此大方?请我的吗?”元仲华颇有些受宠若惊,忙伸手去接,然后……就被耍了,“果然不是给我的。”

王若雪这才把食盒递过去:“就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呗,我替你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我命不久矣?”

“不不不,是一片迷雾中,什么都看不到,这太可怕了。”

元仲华已经洗了手,抓起烧鸡就是一大口:“可怕在哪里?”

“这还不可怕啊,我卜不到,说明你这事儿变数太大了,若是一旦行将踏错,别说你的小命不保,就是我的命、郡主的命都会受牵连。”王若雪一掌排在大理寺衙门的公案上,“那日在宫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们所有人都三缄其口?”

“……你不会想知道的。”

“当真?”

“千真万确,比浮黎楼的烧鸡还真,而且我就算是死,我也会查下去的。”元仲华伸手又抓了一根鸡腿,“况且,这也是郡主所希望的。”

“哦,那没事了。”死要钱王若雪立刻伸手,“诚惠二两银子,概不赊账。”

“喂——你抢钱呢?”

王若雪伸了伸手:“对啊,我明抢,不行吗?你都吃了,不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但是两百文的烧鸡卖给他二两,可真会坐地起价啊,真当他这个穷鬼没去浮黎楼吃过饭是吧?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这么多公文,今晚怕是得住在这儿了。”

王若雪却伸手拿了一本,上面积压的灰立刻弄了她满手:“我帮你一起看吧,就当是……”

“当是什么?”

“当是我善啊,那不然因为什么?”

口是心非,元仲华吃着美味的烧鸡也不说破,这些案卷内容都是死板的,并没有太多的线索,但他必须得全部看完,才能知道从哪儿下手最合适。

一夜过去,元仲华熬得双目通红,旁边的王若雪早睡过去了,此刻她幽幽转醒,扭头就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鬼啊——”

“谢谢,本官是人。”

“……不明显呢,我觉得你有点儿死了。”

大清早咒他,真是好样的,元仲华刚刚洗了把脸,因为洗得用力,故而才显得眼睛愈发通红,“本官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找到从哪里开始查大皇子谋逆一案了。”

根据案卷记载,当年江南四城发了水灾,谁知道堤坝突然决堤,引得大量洪水倒灌,这本来是不应当的,因为那个堤坝下面布了阵法,并且还由明玉台督造,他不信朝中那些大臣,但蓝国师没必要在堤坝上动手脚。

这不合理。

所以案卷上也曾经给出答案,是有人故意破坏堤坝,这才使得民不聊生。

此事一传到京城,朝堂上就炸开了锅,最后得出的解决办法,就是由大皇子带着钦差和赈灾银两前往江南救灾,顺势把破坏堤坝之人找出来绳之以法。

这差事听着确实不容易,但对能力不错的大皇子而言,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倘若是大刀阔斧地办下去,不出半月灾情就能缓解,可偏偏……这灾越救越大,江南四城刚经历了水灾,洪水刚刚褪去,又闹上了鼠疫,甚至因为灾民的涌动暴乱,灾情不断向其他的城池蔓延。

根据卷宗上面的记载,除开水灾、鼠疫,江南的粮仓还被人偷盗,百姓食不果腹,只能易子而食,最凄惨的地方,甚至十室九空,几成无人之城。

可大皇子却视若无睹,甚至没有将赈灾银拿出来,反而尸位素餐,与一众贪官宴饮达旦。陛下听闻后,当即命人将大皇子押解回京。

等大皇子回京,迎来的就是朝臣的唾骂和陛下的申斥,大皇子就被当场下了狱。

之后就从大皇子府中搜出了一系列谋逆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被吞没的赈灾银、私造兵器等等,大皇子只字未辨,于狱中自戕而亡。

根据探访记录,大皇子死前最后一个探望他的人,是蓝国师。

“你要从哪里开始查?”

元仲华将手中的案卷摊开放在桌上:“这里,你看赈灾银一共二十万两,可从大皇子府邸只搜出了区区一万两,你说剩下的大头,去哪儿了呢?”

朝廷的银两都是有烙印的,这么一大笔钱想要洗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阿嚏——又是谁在想老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