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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平账

“可是这都过去二十年了, 再多的钱恐怕也花完了吧?”像是这种赃款,凶手都会找人做特殊处理,一般卜卦是很难精准定位的, 除非是像蓝国师那样的人出手,以自身能力点破被遮掩的天机,方能窥伺到一丝真相, “你别不是熬夜熬狠了?”

元仲华躲开王若雪伸过来的手, 正容道:“你想什么呢,本官又不准备去大海捞针, 而是前段时间, 我从郡主那里得知了一个寻人寻物的法子。”

那凝香楼的所在,就是郡主靠着被害人纪云慧装钱匣子上的气息一路找过去的, 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请郡主出手,那么就有可能找到剩 下的赈灾银。

“哈?你别不是在异想天开吧?”

“王若雪,你不懂男人这种劣性子, 这十九万两银子可是直接弄死了未来的储君,如果是你, 你会舍得轻易用掉这笔银子吗?”而且当时案子闹得那么大, 有能力吞下这笔银子的人地位肯定不低,想要洗白这笔钱, 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是我, 我就不会。”

王若雪有点被说服了:“但我觉得你还是过于异想天开了, 什么气息能保留二十年啊,不可能的。”

元仲华露出了一脸神秘的笑容:“但我若说,郡主能办到呢?”

“……你这个人, 不老实。”

“对咯,我们当官的个个黑心肝,能老实才怪了。”元仲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这一计,叫做打草惊蛇,不管如何,现在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我要查大皇子案,可我确实势单力薄,如今只有郡主可以依靠,而郡主的身后还有明玉台,这么好的借势我不用,我又不是什么傻子。”

“……钩直饵咸。”

好半晌,王若雪后退两步开口,“所以,你准备放出风声,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郡主要替你施法,寻找十九万两赃银的下落?”

“不不不,放出风声多刻意啊。”自然是让别人来查他干了什么,让别人顺理成章地发现,那才叫天衣无缝,当然这也是在赌那笔赃银还在。

“可是你确定,郡主……”

元仲华摇了摇手指,笑得一脸得意:“你不懂,如果是从前,那些人肯定不信郡主的能力。”但那场宫宴之后,郡主盛名早已于暗处如雷贯耳,这位可是光凭名字就能引动天雷、感知天雷的,世人对天雷多有敬畏,就算是贪官污吏也不会例外的。

“……你得意什么,还不是靠郡主。”

王若雪就看不惯他这幅小人行径,气了半天最后拂袖而去,算了她多余担心这家伙,全朝堂的人都死绝了,这家伙可能还躲在郡主身后摇旗呐喊呢。

送走王若雪,元仲华去了一趟户部衙门,以他的品阶自然是见不到户部尚书的,但想要找二十年前的文书,还是可以办到的。

当年从大皇子府邸查抄出来的一万两赃银,结案后又入了户部衙门,既然是归入了国库,当然早就没了,但流向何处还是有迹可循的。

元仲华拿了这些资料,这才去了郡主府拜访,顺便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郡主。

“这些你不必告诉我,我的名声乃至于明玉台的,你都可以随意使用,你可以大胆去做,出了事,我保你的命。”

郡主真的好让人有安全感啊。

“不过,确定要这么麻烦吗?需要我帮你召几个当年冤死的魂魄上来吗?还是你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需要真话符吗?还是你想知道,大皇子赴死之前说过什么?”

“……大理寺现在刑讯严禁使用真话符了。”

“哦?”

“因为有些人确实讲的是真话,但那是他们错误的认知,曾经有人靠钻真话符的空子替人洗白罪名,后来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有数十人含冤入狱了。”

怎么说呢,衙门每一条离谱的规定后面,都是有原因的。

祝扶安闻言,不置可否:“人心果然复杂。”

“不过郡主,根据记录,国师似乎是大皇子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祝扶安摇头:“不是似乎,他就是送大皇子上路的人。”

“……”国师对郡主也是知无不言呢,郡主是什么真话符转世吗?总觉得对着郡主,他能把从小到大的秘密都吐露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大皇子在江南干了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朝廷却无人敢质疑这些事是否出于大皇子的本心吗?”

这其实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神树果实的作用,还能波及到这份上?起先是没深想,但现在元仲华意识到了,“因为大皇子有神树果实庇佑,所以妖邪不可能对他出手,而他入了江南官场,他不仅地位尊崇更是代行天子之力,只要他不想,这些事就不可能会发生,所以没人会去怀疑那个昏聩贪污、宴饮达旦的大皇子究竟是不是他本人。”

故而,神树果实既是庇佑,也是束缚和枷锁。

“所以,大皇子在牢中辨无可辨,因为他知道了至他于死地者,必有他的血亲。”毕竟这个秘密,只有吃过神树果实的人才知道。

是陛下,是他的兄弟姐妹,或许是多番人马的推波助澜。

他祖父和亲爹死得真冤啊,十成有十二成会输的赌桌,竟也敢上,当真是悍不畏死啊,就是可怜了母亲和姐姐,被迫站到筹码的位置上。

“所以,你既然要借势,何不闹得更大一些。”

光小打小闹多没意思啊,祝扶安觉得这热闹还不够,她得伸手给添把火才对,“是时候,告诉全天下这个秘密了,不是吗?”

元仲华吞了口口水,眼中却燃起了兴奋的火焰:“这事儿,下官恐怕办不到。”

他人微言轻,就算是昭告天下也没人信啊,明玉台出面还差不多。

“明玉台不会出面的。”至少明面上不行,毕竟蓝玉山还忠诚于神树,“这并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只需要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你可以栽赃给别人。”

“……谁?”

“有人会配合你的,如果他听到的话。”

“谁这么与我心意相通啊?”

“周令璟。”

……哈?

祝扶安说完,没再继续说周令璟的身份,反而是掏出了一份折子递过去:“这是蓝玉山让我交给你的。”

什么东西啊?元仲华伸手接过,刚看了两页就面色大变:“这……”

“据说是二十年前的一些账目,他说要想掩饰一个大洞,就要把大洞凿得更大,这样就没人会去追究先前那个大洞是何人所为了。”

元仲华再看了几页,这何止是大洞啊,简直是把国库的门劈开,明目张胆的往外搬银子啊,他甚至怀疑当年朝廷拨款二十万两,究竟有没有足额发放了。

好家伙,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啊。

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整个肺部都感觉凉透了:“国师,原来什么都知道啊,那他为什么……”

“这应当是他这些年派人四处搜罗来的账目和证据。”蓝玉山应该是早知道这些蠹虫,但他确实袖手而为,恐怕他也没想到老皇帝会那么丧心病狂,直到大皇子死后,这人估计也承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一边闭关,一边命人四处搜访证据,“他虽是国师,却并不是神仙。”

“啊?他不是啊?”那咋还青春永驻的?瞧着比他还年轻后生一些呢,怪让人嫉妒的。

“他当然不是。”

郡主说不是,那就不是吧,不过哪怕不是神仙,修为也一定很高。

元仲华已经把这份折子全部看完了,二十年前他尚且年幼,对于官场和朝堂所知甚少,等他踏入朝堂,又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接触到真正的公务核心,如今看到这些,他才明白当时的官场乱象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

换言之,大皇子的死终结了所有的乱账,什么平西府的税银、什么江南织造的贡品、什么军饷贪污,都在这一朝夕之间全部平账抹平了。

借着查抄大皇子府和其拥趸府邸,户部添了不少款项上去,甚至有些人本身就不干净,贪污受贿并不少,其中所得,一部分流入国库,一部分进了陛下的私库,然后所有人皆大欢喜,除了大皇子一脉尽数覆灭,官场上零人受伤。

某种程度上而言,郡主能逼得陛下去下旨查这个案子,也是没办法了吧。

“陛下,难道是有什么天大的把柄在您手上?”

祝扶安露出一个“你小子不错”的表情:“不是什么天大的把柄,是他的命只有我能救。”

好家伙,元仲华直呼好家伙:“咱……真要救啊?”

“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哪怕愿意救,你猜他敢让我救吗?”如今下旨,不过是笃定了当年之事极难查,等到元仲华乱查一通,再随便找个高官背锅替大皇子翻案,此事便算是了结了。

她不懂这些,难道蓝玉山还不懂吗?

“确实,陛下的疑心极重。”

郡主的性格又如此强势,显然不是好相与的人,陛下不信任郡主也不奇怪,“那他为什么会愿意下旨?”

祝扶安云淡风轻地开口:“听蓝玉山说,我好像把他的暗卫首领给废了。”

……不愧是您啊,郡主——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下官将誓死追随郡主殿下——

第52章 雨幕

说来, 也是元仲华单打独斗、消息有些不太灵通了。

须知道皇城之中,皇帝的一举一动可都在有心人的耳目之中,接连三日的顶尖刺杀, 这么大的动静也就平头老百姓感觉不到了。

这可是隶属于皇族的顶尖战力啊,背地里不知道替老皇帝干了多少脏活,恐怕连明玉台那位都招架不住, 偏偏郡主府就跟铁桶一般。

别说是把人刺伤了, 就是连暗卫首领都折了进去,虽然横着出来的时候还在喘气, 但没了修为的暗卫首领, 谁都知道他的下场如何。

如今三日,看似云淡风轻, 实则波涛汹涌,等到陛下的旨意下来,谁都明白在这场无形的博弈之中,是祝扶安赢了。

以前还可能带着轻视目光的勋贵朝臣, 此刻全部都乖觉了起来,比如那位曾经想要谋夺亲事的长安王府二公子, 此刻更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已是连府门都不敢出了。

甚至近两日,竟是吓得病倒了。

“他倒是真怕死, 祝大王果然是名声在外啊。”绪沅忍不住感叹道, “旭郎, 我看你都没必要出手, 他不足为虑。”

李旭在知道这些事后,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幸好四皇子殿下及时劝住了他, 否则他就该步某些人的后尘了,他想过郡主的实力可怕,但没想过……竟如此骇人。

难怪,蓝国师会将人奉为上宾了,姜还是老的辣。

“我明白,只是我与他之间,不死不休。”李旭沉了一下气,“倒是你,真的不准备跟你兄长离开吗?”

绪沅摇了摇头:“你不必过分担忧我,我留下也是随心所欲,再说了,祝大王还在京中,我哥他不会走的,我留下,他至少还有个借口可以抵赖。”

她哥若真要带她走,有的是法子,不会任由她待在长安王府的。

李旭闻言,忍不住有些欲言又止:“你哥他不会是对郡主……”这未免有些过于艺高人胆大了吧?

“你想什么呢!”绪沅难得生气了,“我哥他又不想找死!”

……听上去好像也跟找死没什么区别,李旭聪明地转移了话题,绪沅的存在于他而言,是一道保命的枷锁,他自然不想她现在离开。毕竟如今京城风雨已至,大皇子的案子眼看着就要翻案了,他必须做些什么,让利益最大化。

“那你哥也打不过郡主吗?”

绪沅没有一丝犹豫地点头:“打不过的。”而且祝大王后面还有一座巨大的靠山,妖族那些老不死的都只能跪地恭迎,可见能量巨大,远非她能想象的。

真的,日子过成祝大王这样,也是爽的没边了。

李旭听罢,也相信绪沅的话,心里的石头更沉了三分,郡主这样的人,只能当友军,若为敌人,他干脆洗干净脖子等人来砍算了。

本来还想拼个从龙之功,现在看来,他还不如别从边关回来呢。

不过回来了也好,夺嫡的声势已经愈发浩大了,哪怕四皇子目盲不曾参与其中,其他可以继位的皇子也不像是有容人之量的,倒不如等待时机,趁乱把四皇子带去边关。

“绪沅,如果将来我请你帮一个忙,你放心,绝对不会是杀人放火、有违天意的举动,你会愿意帮我吗?”

绪沅一愣,思及她经常挂在嘴边的因果,当即也不推拒:“可以,但我能力有限,如果是要我哥帮忙,你得提前说。”

“好,谢谢你绪沅。”

刚化作一阵风刮过来的绪方:……这妹妹没救了,厚葬吧,卖起兄长来真是半点儿不手软啊。

本来准备现身的,但忍了半天他还是扭头就走,正好有些消息要告诉祝扶安,那就去郡主府上蹭顿饭吧。

然而谁知道呢,刚到郡主府门口,就看到了只身出门的祝大王。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在凡间的身份不都仆从如云的吗?”这乍一眼看到空无一人的身后,还怪让人不习惯的呢。

祝扶安都懒得看妖一眼,径直往前走去:“懒得带,不行吗?”

绪方立刻追了上去:“别嘛,你这是易容准备去哪儿?需要我帮忙望风吗?”

“你太贵了,我请不起。”

“咱俩谁跟谁啊,价格好商量嘛。”

今日天气甚好,皓日当空,气温也没有那么炎热难耐,故而街上不少游人客商,许是正好碰上了新集开放,一人一妖没走多远,就被眼前的阵仗吓退了。

祝扶安看着眼前的人头攒动:“绪方,你恐人吗?”

绪方沉默片刻:“稍微……有点儿吧,你呢?”

祝扶安诚实地点头:“我也有点儿。”

一人一妖好歹也是能移山填海的人物,此刻竟被游人如织的场景吓退,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一人一妖的心情,没走出多远,这天便开始阴云密布、暴雨如注了。

一时之间,街上的人群作鸟兽散,祝扶安和绪方也寻了个街头小店落座,只是避雨的人实在太多了,显得整个小店逼仄又烦闷。

祝扶安并不喜欢这种环境,干脆取了把伞往外走。

“诶,这位客官,这雨这么大,伞再大也是无用的,客官不如坐下歇歇脚,小店不收你茶水费的。”

祝扶安抬起伞,外头的雨珠确实已经快连成了线,五米之内人畜不分,区区油纸伞确实难以承受这么大的风雨:“多谢提醒,不过淋湿了也无妨。”

说罢,竟将油纸伞收了起来,未等店家再开口,她就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而绪方,已经笑着追了上去。

“怪了,真是两个怪人啊,这么大雨淋回去,明日准得请大夫了。”店家嘟囔了两句,因店中人多,很快就回去招呼上了。

如此,他也没看到方才扎进雨幕里的两人,雨水竟从两人身上划过,一滴都没落在两人身上,甚至连地上的雨水都避着两人走,竟是连鞋袜都没沾湿半分。

“不是要淋雨吗?”

祝扶安白了妖一眼:“对啊,我没撑伞,不是吗?”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很难得看到你这幅模样,有什么事情想不通?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呗,你才十八哎,寿命还有很长,有什么想不通的?”

据他所知,凡人的修为到了祝大王这种地步,少说寿数也有二百,这已经堪比许多小妖了。

而两百岁的小妖才不过初出茅庐,甚至化形都很困难,需要把大半的时间消磨在提升修为之上,但祝大王呢?顶天了不过修行十年,便有如此毁天灭地之能,若他是祝大王,做梦都会被自己光明的未来亮醒的。

凡人的烦恼,果然跟妖全无关系呢,至少他是猜不透如今祝扶安的心思。

也是奇了,他一个千年大妖打不过人也就算了,居然连心思也猜不透,好丢妖啊,幸好妖界已经没有任何脸面可以丢了。

真棒啊,绪方仅仅有一个呼吸的瞬间就说服了自己。

“确实不大好,我虽知道人心之丑陋,可每当我觉得自己已经全然看透之时,它还是会给我迎头痛击。”

水草庵的人虐待她、丢弃她,算恶吗?当然是算的。

于她而言是大恶,而对于天下的其他人而言,因为没有波及自身,所以可能只是小恶而已。而她被救起后,在师尊的带领下,见到了人间许许多多的恶与善,但她那时,尚是看客。

她可以嫉恶如仇,也可以抬手间惩恶扬善。

祝扶安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哪怕一路回京、甚至是回京之后,她也一直如此。

可那本平账的账目,初看时她尚且心绪宁静,可昨夜修炼之时,她却无法静心静气,直到天明时刻,她瞬移去看了浮黎楼上的祭台,她才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绪方立刻连周围的雨声都听不见了:“你居然会做梦?这太可怕了。”

像祝大王这种承天立命之人,是轻易不会做梦的,而一旦做梦,势必是大事:“方便知道你做了什么梦吗?”

他离开族地前,族里最擅长卜卦的大长老同他讲,若他可以助祝扶安成事,或有飞升之可能,虽然他不太相信,但……姓祝的做梦了。

完蛋,他开始有些相信了。

“不太方便呢。”

这怎么能说出口的,她总不好直接说自己看到了一条时刻在溃散流脓的龙脉吧,这龙脉看似粗.壮莹亮,实则徒有其表,就像眼前这场盛世,看似繁荣昌盛,实则暗地里全是鲜血和罪恶堆积出来的。

毕竟龙椅上的那位带头作恶,底下的人又怎么不上行下效呢?

这是老天爷看她回来久了,毫无动作,所以在督促她搞事呢,真实好生心急,竟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了。

“咦?武康侯府,你来这儿做什么?弑父吗?”他可以帮忙望风的。

祝扶安才不管这语出惊人:“你错了,我是来送他们一场前程的。”

“……你这语气,跟送他们上路有什么区别?”

祝大王笑了笑,人已经瞬息间进了府邸,显然是没有命人通传禀报的意思:“你说对了,确实没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我为人如此和善,何谈弑父啊!叉出去!

第53章 断亲

自从宫宴上闹过那一场之后, 武康侯府就成为了某个不能提的禁忌。

特别是那三日刺杀过后,别说是宫里的陛下了,就是吏部的官员都刻意把这一府人遗忘, 生怕一个不高兴惹恼了某位郡主,招致杀身之祸。

外人尚且如此,侯府内更是人心惶惶, 反正能走的都走了, 以前借住的书生啊表小姐啊,纷纷被各自家里接走, 就连侯府几房都迅速分了家, 除了谢晋邦一脉,其余人都从侯府搬了出去, 甚至连那位进宫晕过去的族老,都连夜离开了京城。

原本热热闹闹的侯府,不过朝夕间就落入了泥中,眼看着就要倾覆了。

“伍氏, 拿了和离书,就带着悯儿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谢晋邦的腿已经好了, 但此刻他形容憔悴、两鬓生白,竟是比受伤时还要颓废。

是他……太贪心了, 明知道郡主的不凡, 却依旧被陛下的承诺蛊惑, 以至于发生宫宴上那样的变故。

“父亲, 孩儿不走,当日孩儿也在,走不脱的。”

谢悯至今都记得大殿之上, 郡主临危不惧、应对群雄之相,那样的风姿,恐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当然他这辈子……或许也不长。

伍氏听到儿子这般的话,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我的悯儿啊,娘不能没有你啊,娘去求郡主,娘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替你挣出一条活路来——”

她说罢,便要往外冲,谁知道刚扭头,便见浩大的雨幕之中,忽然并肩走进来两个人。

因侯府生了变故,府内不少奴仆都遣散了,就算是家生子也由二房、三房的人带走,如今侯府之中,也就小猫两三只,一人一妖进来,当真是如入无人之境。

祝扶安挥散脸上的易容术,刚踏进厅中,就对上了伍氏枯红色的眼眶。

“侯夫人,许久未见了。”

伍氏却好像换魂一般,直接扑了过去:“郡主,求您……”

祝扶安却伸手虚浮一把,将人捞了起来,甚至还体贴地替人抚平了心绪:“不必求我,我并非滥杀之辈。”

绪方:……啊对对对,您是兵不血刃呢。

说起来,这就是祝大王的亲爹啊,看上去好普通啊,普通得让他挑不出任何的特点来,长得普普通通,性格又不好不坏,脑子看着也平平实实,到底是怎么生出祝大王这种妖孽的。

据他所知,祝大王上次过府给人治过腿吧,以他对祝大王的了解,哪怕对亲爹没感情,但生恩还没还完,绝对会庇护到底的。

怎么会有人在祝大王和老皇帝之间做选择,还能选错的?

这闭着眼睛选都知道怎么选好不好,绪方半点儿不同情眼前的中年男人,不过今日这架势,看来不是弑父,他今日望风的任务看来是实现不了了。

算了,当个看客也不过。

绪方自来熟地取出一壶灵酒自斟自饮起来,根本没拿自己当外妖看。

“你们看他做什么?”祝扶安没好气地开口,伸手轻轻一晃,一份任命书凭空而现,“侯夫人不妨猜一猜,这是什么?”

这文书上盖的是吏部公文才有的印章,伍氏自然是认识的:“这是吏部签发的任职文书。”

“不错,这是我找人弄的,你瞧瞧。”

伍氏颇有些诚惶诚恐地接过,她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可当她打开,却有种如梦似幻之感,这是……

悯儿的任职文书?虽是边塞之地,但那是她的家乡,父母亲人俱在,她若是带着这份文书回去,必然比在京中过得要好、要自在许多。

说实话,回京这些年她的日子过得并不愉快,侯夫人的身份虽然尊贵,但京中尊贵的人太多了,更何况夫君的前妻乃是赫赫有名的灵昌长公主,人家抚养的儿子是国子监的翘楚,是京中赫赫有名的令璟公子。

而她呢,出身平平、相貌平平,就是连悯儿的资质也是平平,她走出去被人说两句也就算了,毕竟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悯儿不一样,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在她心里,悯儿就是最好的,不需要同旁人作比较。

或许,回到家乡,才是更好的选择。

“您……”

“虽只是六品武将,但我想这个起点应当是不低了,京中风云将起,今日你们便出京吧。”

“今日?这么急?”

吏部的文书自然是蓝玉山找人弄的,祝扶安使唤起人来半点儿不心疼,至于为什么是给谢悯而非是谢晋邦,呵,老东西摇摆不定还想当官?想得他美的。

“会有人来送你们离开的。”祝扶安说罢,随意看向旁边杵着的武康侯,“至于你,一并离开,今日之后,你我父女亲缘尽断,你可承认?”

武康侯哑然,他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犹豫不决的人,可是会失去一切的。”祝扶安对着灵昌长公主态度如何,对着武康侯亦是如此,“宫中设宴那样的局面,你难道还想经历第二次吗?”

第二次?不,谢家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灾祸了。

“好。”

他听到了自己嗓子里发出了这声逼仄的声音,可不知为什么,当他开口之后,他竟觉得妻儿看他的目光如此的失望。

他又……让人失望了吗?

“既然侯爷应允,那我就不多呆了,侯夫人不必送了。”祝扶安站起来要走,余光看到了阴影里欲言又止的少年,这是她同父异母的亲生弟弟,她见过几次,但印象并不太深,恐怕今日之后,也没有再见的可能了,她想了想,走过去开口,“你想变强吗?”

谢悯闻言,当即摇头:“不、不用,我天资一般,恐做不好这六品武将的。”他连剿匪都费劲,更何况是镇守边关了。

“未行先怯,兵之大忌,你的筋骨确实不适合谢家那种大开大合的武道,这本秘笈送你,偶然得来的,没什么用,倒是挺适合你的。”

“我……”

“不想要就扔了,不必过问于我。”祝扶安说罢,忍不住啧了一声,“喂,喝酒的那个,还不走?”

绪方这才收了酒器,麻溜地跟上:“催什么啊,不就几步路嘛,我不会走丢的。”

两人转瞬之间便进了雨幕,雨势忽然间变大,顷刻便没了人影,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伍氏却是如梦初醒一般,抱着文书轰然大哭,她哭完之后,伸手夺过了武康侯手中的和离书:“侯爷,那就一别两宽吧。”

“悯儿,快把东西收好,咱们今日便要离开此地。”

郡主当真是个妥帖善心人,武康侯这个老匹夫确实是不中用,可惜他还是悯儿的父亲,等到了边塞,她定要与这个老匹夫和离。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京中的人心实在波云诡谲,以她的能力是玩不转的,郡主那般才该是翻云覆雨的人物。

“母亲,我来帮你。”谢悯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手中的秘笈放入怀中,然后也没再看亲爹一眼。

他知道父亲不是坏人,也明白父亲作出那般选择的原因,可他不喜欢那样被权势利欲掌控的父亲,明明郡主治好了父亲的腿,为何还能心安理得地反噬郡主呢?

父亲为何从来不问问他,他是否愿意继承武康侯府所谓的荣光呢?

或许从未考虑过吧,在父亲心中,他就是个不合格的继承人,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都得不到半句的夸赞,可偏偏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可父亲的心里,从来都只认定了他的不好,就跟外面那些人是一样的。

武康侯却受不了妻儿这般的冷待,伍氏他不好说什么,但在谢悯面前,他从来都是上位者:“悯儿,你年纪尚轻,为父可以帮你在军中立威。”

“不必了,父亲。”这是谢悯第一次如此强硬地说话,“郡主说未行先怯,兵之大忌,儿子认为很对,若儿子需要父亲帮助才能立威,这只能说明儿子不堪大任,这将军不做也罢。”

“怎能不做?”武康侯就差没说你不做我做了。

谢悯却忽然开口:“父亲,您是不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我?认定了我不堪大任?”

武康侯无言以对,毕竟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可郡主说儿子行,儿子信她。”在郡主和父亲之间做选择,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的犹豫。

武康侯却忍不住有些破防:“你与她认识才多久,竟愿意信她,而不信为父?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整个武康侯府好!”

或许是下定了决心,谢悯此刻竟觉得心头无比地轻松:“父亲,如果这样想能让您开心,那您开心就好,我要去收拾东西了,父亲您也快一些吧。”

武康侯欲再说些什么,可谢悯已经走了,他看着偌大却空无一物的厅堂,只觉得荒唐又无助,可他最后还是爬起来去收拾东西,毕竟再不走,恐怕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武康侯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知情的当然清楚这家人去了哪里,但不知情的那可就议论纷纷的,有说被政敌干掉的,也有说是郡主报复所致,还有更离谱的羞愤自杀,反正谣言很多,但很快就没人议论了。

因为,大皇子的冤魂又开始作祟了。

这回乃是众目睽睽之下,别说是平头百姓了,就是皇孙贵胄也都看到了,所有人一齐目睹,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有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也有人惊惶失措、竟是直接吓晕过去。

消息传进郡主府的时候,祝扶安正在听绪方讲那只寒冰鸟的来历,别说,还真挺有趣的——

作者有话说:【已捉虫】小祝郡主:很好,现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完美~

第54章 枯木

“你的意思是, 原本属于寒冰鸟的族地被不知名妖物侵占了?”

绪方点了点头,那只流落京城的寒冰鸟也是倒霉,迁徙的时候因为调皮落了单, 后来又因为方向感太差,阴差阳错之下流落到了盛京城外,这才被那一伙农户给捉了。

也是实在过于倒霉了, 寒冰鸟虽喜寒喜冷, 但不至于无法在别的地方生存,谁让最近京中天气燥热呢, 寒冰鸟受不住就会自发凝冰, 那家农户察觉到这个“商机”,这才把鸟扣下谋求暴利。

那鸟也 是傻乎乎的, 一被要挟就吭哧吭哧制冰,老实得根本不像一只妖。

要不是还没倒霉到家,估计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毕竟一开始这鸟还有离开的能力, 可偏偏要学他妹妹绪沅一样,非要跟人了结因果, 它还以为这家农户当真是出于好心才救了他, 却不知它只是那家农户打猎所得之物罢了。

若不是有制冰的能力,恐怕早就成为饭桌上的一道菜了。

“不错, 多数寒冰鸟都生活在北境寒岭一带, 那里常年冰雪不化、气温寒冷, 凡人无法生存, 但对于寒冰鸟而言,却是居住圣地,千百年前一直都是寒冰鸟的族地, 那里的环境也更利于寒冰鸟修炼。”

祝扶安倒是没去过北境寒岭,但妖族的族地对于妖而言,是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存在:“既是圣地,为何没有负隅顽抗?”

“根据传回来的消息,是寒岭一带直接被封禁了,所有的寒冰鸟都被丢了出来,它们也是迫于无奈之下的折中选择了。”

“这么强势?”祝扶安跟妖打过不少交道,还没见过这样的,“寒岭一带,还有什么别的特殊之处吗?”

绪方沉思片刻:“……除了特别冷,就没的了吧。”

那地儿除了寒冰鸟,也没什么其他妖会觊觎,说实话他也挺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侵占了这么冷的地盘。

“好奇?”

绪方反问:“你不好奇吗?”

祝扶安点了点头:“有一点,不过我更好奇的是……这只寒冰鸟真的是无意间迷路迷到京城来的吗?”

绪方忍不住后仰:“这话可不兴说啊。”

“兴不兴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现在?”

“自然,你不会是觉得我当人当久了,不知道怎么用灵力了吧?”

他是这个意思吗?他不是啊,绪方无语地指了指郡主府:“我还以为你不解决京城的事,不会离开呢?”

“那只是你以为,这京城又没有给我下禁咒,不过区区北境寒岭罢了,又不是去海角天涯,你来不来?”

有热闹看,绪方不跟才怪呢,他折扇一开,当即追了上去:“来来来,你的灵舟我许久未坐了,不是?你又换灵舟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你上一艘呢?不用的话能不能低价卖给我?我不挑的,什么装修风格我都喜欢。”

祝扶安闻言,干脆利落地关上了灵舟的门,绪方好说歹说,这才挤了进去:“不卖就不卖呗,你师尊对你真好。”

祝扶安总算是听到了一句顺心的话:“谢谢夸奖,我也知道我师尊对我最好了。”

……你这个师宝女,这段时间没炫耀师尊应该很难受吧?

“确实很难受,看在你给我提供了一个炫耀机会的份上,请你喝灵茶,这总行了吧?”

还以为是要卖灵舟给他呢?谁知道就这?

灵舟靠灵石驱动,一般人确实烧不起,但祝扶安有师尊给的零花钱,这点灵石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喝了盏茶的功夫,北境寒岭就到了。

“呼——真冷啊。”

绪方是只南方妖,虽然已是妖王实力,但该怕冷的习性还是在的,刚下灵舟他就穿上了大氅,反倒是祝扶安,依旧是一身薄衫,于风雪之中显得尤为单薄。

“还好,没什么感觉。”

筑基之后,修士便寒暑不侵了,祝扶安伸手取了一缕清风探路,意外地没探查到任何的讯息。

“有点意思,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没探查到任何妖物的存在。”

绪方凝神过后,也点头:“我亦如此,小心些。”

一人一妖也不是头一回并肩作战了,此地风雪虽大,但不至于看不清路,只是无法借由灵力探路,要费些时间罢了。

等祝扶安找到所谓的寒冰鸟族地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确实如传信所言,此地有结界封禁,别说是寒冰鸟了,我也进不去。”绪方试着动用妖力突破,可惜面前的结界坚如磐石,非他一妖之力可以撼动,“祝大王,要不从长……不,你人呢?”

祝扶安却从结界里面探出头来:“咋啦?”

这不对吧?咋还种族歧视呢?人可以进去,妖就不行是不是?

绪方怒了:“你怎么进去的!”

祝扶安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居然已经进了结界,可她什么隔阂都没感受到啊:“我……就这么进来的?你进不来吗?”

“你看我像是进得来的样子吗?”绪方再试了试,依旧是毫无动静。

“那只能证明,你妖品不行。”祝扶安挥了挥手,“你在外面等着,我今夜若不出来,烦劳你去明玉台送个信。”

“送什么信?”

“你就说我出门旅游几天,归期不定,让他帮忙盯着点儿。”

……这种信,传个符不就行了,还值当他跑一趟:“行行行,赶紧的吧。”

祝扶安应了一声,随后消失在了无形的结界之中。

绪方心里有些犯嘀咕,也有些担心里面的妖物力量过于强盛,可既然答应了祝大王,那他肯定会履行承诺的。

只是此地风雪实在太冷了,他找了个避风之地,这才开始打坐等待。

与此同时,进入结界的祝扶安却并没有遇到任何的危险,甚至里面风雪都缓和了不少,一切静谧得如同草原上的冬夜,风雪无声,天地无声。

时间,似乎在这方天地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寒冰鸟一直住在这种地方,不会天天抑郁吗?

祝扶安有些好奇地将四周查探了一遍,有属于寒冰鸟的妖力残留,但除此之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莫说是什么妖物了,就是活物都没一个。

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她不死心地又检查了一遍,依旧是一无所获,就在她准备折返之际,原本放在她储物戒里的树叶玉佩忽然掉了出来,她伸手欲捡,却被玉佩的温度又烫了一下。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烫了。

以修士的身体,莫说是烫到她了,就是让她感知到这种痛感都很困难。

而当她把玉佩捡起来之时,眼前原本一望无垠的雪地之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棵衰败的树,树干虬壮枯黄,狰狞得像是蟒蛇,它们极力地伸向天空,像是希冀从天空获取某种养分。

但可惜的是,越往上枝丫越细,直到最高处,树干已经接近黑灰色。

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树叶一朵花,它看上去像是死了很久了。

祝扶安抬头望着它,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看到了树心的存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它看着有点死,但似乎还没完全死透。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任何灼烧感的玉佩,再抬头时,那棵狰狞的巨树也从眼前消失了。

祝扶安不死心地再次尝试唤醒玉佩,可惜再没了那种灼热的感觉。

……怎么回事,这玩意儿咋还还时灵时不灵的?针对她呢?

还是说,眼前的巨树就是传闻中那棵护国神树?都凋败成这样的,给谁看?给她看吗?这种时候突然出现,她想不多想都很困难。

唔,回去问问蓝玉山好了,这神树到底长什么样啊。

祝扶安将树叶玉佩收进储物戒,无意间却看到了一截巴掌大的树根,唔,这似乎是猫灵送给她的遗物,圆明大师给她之后,她就一直塞在储物戒的某个角落里,若不是今日,估计很快她就会忘了有这个东西的存在。

说来,这东西摸上去的质感跟玉佩差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

算了,多想无益,这树想见她的时候,她自然就能见到了。

“嚯,你是要吓死我啊?想继承我的产业了?”

祝扶安没忍住,丢了个雪球过去:“你那丁点儿产业,送给我我都嫌麻烦。”

“对对对,不及郡主身份尊贵。”

“少阴阳怪气,走了,回京。”

绪方立刻追着人上了灵舟,回京路上还不停骚扰,试图问出些结界里面的事,但很显然某位郡主不想开口。

“真不能透露半分吗?我这好奇心都被你勾到顶点了?”

祝扶安摇了摇头:“知道太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绪方听明白了,这或许与祝大王身上背负的天命有关,即使如此,确实不好知道太多,于是还未到郡主府,他就跳了灵舟。

这会儿盛京城尚是晨光熹微之时,郡主府内还一片寂静。

祝扶安刚进院子,却发现湖心亭中早有人在等她了。

“什么时候来的?”

蓝玉山已经等了一夜,本来都以为等不到人了,没想到刚想走,人就回来了:“昨日傍晚左右,没想到你竟不在家。”

“……蓝玉山,你的耐心真的很好。”

等这么久都没急,搁她早就不耐烦了,这难道就是年纪大的好处?!——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谁懂啊,等了一夜,等来了一句阴阳怪气!!!早上坏!!!

第55章 事缓

“那就……多谢郡主夸奖了。”

祝扶安走过去坐在蓝玉山的对面:“没想真心夸你, 都坐这么久了,屁股不疼啊?”

蓝玉山这会儿是真想扭头就走了,现在的年轻人关注点都如此奇特的吗?

“蓝国师怎么不说话了?”

蓝玉山这人吧, 胜就胜在有求必应:“只是从未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印象里,我从能掌握卜卦之力开始, 就没人关心过我的身体状况了。”

“……那只能证明一点。”

“什么?”

祝扶安一本正经地开口:“你记性太差了, 老皇帝就很关心你的生命安危。”

你确定这种关心它是正向的吗?他也不是那么饥不择食,来黄鼠狼给鸡拜年这种祝福都要满怀感恩地收下。

蓝玉山莞尔一笑:“说不过你, 这么晚回来, 昨晚上偷鸡摸狗去了?”

“说什么呢,我祝扶安是这种人吗?”这是不相信她的人品, 难怪耐心这么好呢,“只是闲来无事,与旧友出门同游罢了。”

“同游去了北境?”

祝扶安眼睛都瞪圆了:“你卜卦算我?”

“非也非也,是你脚上的枯叶出卖了你, 这是北境的熊窠树叶,只生长在寒岭一带, 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东西。”

早知道进来时施个清洁咒了, 谁能想到蓝玉山的耐心这么好啊。

“好吧,我是去了北境寒岭。”

蓝玉山确认了这一点, 脸上反而露出了惊愕的神情:“你真去了?你脚程这么快?”

若是寻常人来回北境, 怎么也得三个月起步啊, 这玄门中人却有也有日行千里的, 但那都是不传之法门,消耗也特别大,轻易不会施展。

当然也有玄师借阴兵开道, 但他在郡主身上,没闻到任何的死气。

“那是自然,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我还会御剑飞行,你会吗?”这可是筑基之后才能学的,她学这个超积极,比吃饭还积极呢。

说别的蓝玉山可能没概念,但一听御剑飞行,他就秒懂了:“你……竟已入了天人之境?”

“啊?”筑基就是天人之境?难怪刚见面的时候,蓝玉山会说自己天人五衰了,“所以你真会?”

蓝玉山却摇了摇头:“我修为最巅峰之时,是会短暂地御气飞行,但后来我卜卦太多,不仅折损寿命,修为也每况愈下,如今恐怕不足郡主的十分之一了。”

难怪,倘若蓝玉山有筑基修为,那他怎么说也能活个两百,如今百岁而衰,显然是透支太多了。

“你说说你,付出了这么多也没得到很多,典型的入不敷出,你要给点力,不就没我什么事了吗?”

那确实是他的不是了。

蓝玉山好脾气地认了:“你说得对,我确实做了太多没必要做的事情。”或许是郡主过于鲜活明亮,这段时间他总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来想去,除了卜卦,他好像没有太多明亮的回忆。

“没意思,你倒是反驳我啊,搞得我好像欺负老人家一样?”虽然坐在对面的确实是位老人家,但皮囊没老,说明还没老到家,“说吧,等我这么久,是有什么要事吗?”

“倒也不算是有什么要事。”

蓝玉山自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元仲华确实很会查案,有关于赈灾赃银,我都没报太大的希望,他居然真的找到了,并且还牵扯到了五皇子身上。”

“二十年前,五皇子才八岁吧?他有这份能耐?”

“他虽小,可八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学□□子之道了,而他的母妃、外家,自然也会替他谋划,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如果六岁的郡主成为我的弟子,那一刻我就会开始替你铺路了。”

……谢谢,后面的如果大可不必,怪渗人的。

“这么说来,五皇子要倒了?”

蓝玉山随意地点了点头:“他本就蹦跶不了多久,哪怕不是这回,老皇帝也不会愿意把皇位传给他的,但这回……栽得可能不止是他。”

“哦?愿闻其详。”

“当年江南的灾情实在太大了,光五皇子外家那点手段是不可能成事的,说实话堤坝的事当年我就派人查过,但手脚做得很干净,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普天之下不足一掌之数。”

蓝玉山又掏出了一份名录:“上面有一户姓王的玄学世家,如今的传人你也认得的。”

“王若雪?”倒是令人很意外。

“她本来出身王家嫡系一脉,她父亲天赋不错,年轻时很有一些名气,甚至有人曾视他为蓝家之下第一人,王家众人之中,就属他能力最强。”

“但好景不长,不知怎的,他忽然就陨落了,连家族里的权柄都被人瓜分,以至于王若雪成了一介孤女,只能在大理寺谋了个外差,贫穷度日。”

祝扶安:……其实也没到贫穷度日的地步吧,毕竟小元大人那种才叫真的穷。

“你认为,是王若雪的父亲动手,毁了江南河堤下面的阵法?”

蓝玉山却摇了摇头:“不是他,他那一脉估计是遭了暗算,成了破阵的阵眼,但王家如今那些人蠢得很,不像是能谋划这些的,我才放任他们活着。”

祝扶安的心思转得也很快,立刻猜到:“当年,是你出手救了王若雪?”

“你怎么猜到的?”

“很简单啊,她对你有种超越三观的崇拜,除了救命之恩,我想不到其他了。”而且王若雪虽然爱财,却在第一次见她时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友好,恐怕也是听了她住进明玉台的那些传闻,故而爱屋及乌了。

后来确认她确实住在明玉台之后,对她就更好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祝扶安这丫头虽然年轻,但心思却很通透,世事于她而言不需要全懂,但当她用心时,基本没什么能够遮挡她的眼睛,蓝玉山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有些羡慕了,“确实是我救了她,不过只是举手之劳,后续我还是放她回了王家。”

毕竟当时大皇子案已经尘埃落定,一个小小的孩童翻不起什么浪花,她又是明玉台救下的,没人会画蛇添足地出手、去引他的反感。

“所以,哪怕不是我,你也会在适当的时机替大皇子翻案吧?”要不然,怎么会调查这么多东西,“这么看来,你对你的卜卦真的很自信,你就不怕我续不了你的命吗?”

“也不是自信,是哪怕我死了,这些事情依旧会有人去完成的。”他倒也没有猖狂到不信命的程度,只是做好完全的准备而已,“郡主,你知道吗?二十年前,大皇子身死,我为何急于闭关吗?”

“愿意说了?”什么眼不见为净的说辞,反正祝扶安是没信过的。

“是我的道心破碎了,他是最后一击。”这二十年来,他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若不是郡主回京,他如今也只是黄土一抔了。

祖宗手札里曾记载,蓝家世代侍奉皇家,非是此消彼长,而是互惠互利,如此才有他这个大气运者应运而生,所以他得家族全部资源倾斜,为的就是让蓝家更上一层楼。

蓝家的名声确实因他如日中天,可后来……他活得太长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时,已经跟大皇子的处境差不多了,非是不能抽身而退,而是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开始作困兽之斗,以为帝皇之心会因为他的退让而恢复,谁知道……他闭关之后,皇位上的人愈发地变本加厉,当江南的惨案传回盛京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破关而出的。

那一瞬的天旋地转,让他软倒在地,没了任何挣扎的勇气。

蓝玉山就知道,自己修的道完全破了,他成为了一个与曾经的自己完全背道而驰的人,是他自己亲手毁了自己。

“郡主怎么这幅表情?是很惊讶吗?”

祝扶安摇了摇头:“倒也没有特别惊讶,我能猜到你的修行出了问题,但没想到是这种大问题,你还有修为,都是一种奇迹啊。”

“这倒不是什么奇迹,只是因为我还是大楚的国师而已,若初见之日你接任国师之位,那我就会变成一个全无法力的凡人老叟。”

……果然,拒绝是对的,免费得来的就是最贵的,师尊诚不欺她。

不过道心吗?倒是她还未触及的存在。

她下山最主要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历练,为了确认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这条路其实一直模模糊糊地存在着,只是她没多想,也就未曾开辟。

如今忽然被人提起,祝扶安不知为什么,隐隐约约感觉触及到了什么,但似乎时机还未完全成熟,她想了想,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要走的路,总要走的,急则生变,事缓则圆。

“哦对了,关于皇家神树密辛的传闻,是郡主你授意的吧?”蓝玉山老早接到了消息,事情做得还算高明,但背后不乏有多股势力在推波助澜。

细思一番,便能猜到几分了。

“算是,但推波助澜的人,可不是我。”

明白,是周令璟,大皇子眼看着就要翻案了,身为其唯一的子嗣,如果这个时候还没动静,那之后就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以对方的野心,当然不可能甘心于此——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这个文不会太长,大概会结束在解决一切、离开小世界,嘿嘿~~

第56章 月下

“其实本朝建立以来, 继承大统的人选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对于这个,恐怕没人比蓝玉山更清楚了,“你猜猜, 是什么?”

祝扶安一脸嫌弃:“不会,是服用过神树果实吧?”

“没错,所以为了公平, 后宫所出不论男女, 只要是皇嗣,都会在出生后服用神树果实, 哪怕是天生目盲的四皇子, 他也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