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令璟,恐怕就没有这个口福了。
“……现在吃, 不管用吗?”祝扶安对于所谓的神树,到底还是知之甚少。
蓝玉山摇了摇头:“必须是刚出生一月之内,周令璟出生时恐怕还辗转于他人之手,估计那些人是没能力替他弄到神树果实的。”
这东西封禁在皇宫的大内宝库之中, 每次取用都需要陛下首肯,连他的手都伸不进去, 若不然他也不会让老皇帝出手把郡主召回京。
“听你这么一说, 他岂不是没希望了?”
他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蓝玉山可不信聪明的郡主听不懂:“不, 只要流言被证实, 神树果实的存在是个骗局, 那么他就可以。”
如果吃和不吃没有区别, 那就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了。
祝扶安却有些狐疑:“你确定,真的没区别?”
蓝玉山却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 此事或许得等你找回护国神树,方能洞悉一切真相。”
……催她干活啊,她才不要,刚从北境寒岭回来呢。
祝扶安打了个哈欠:“困了,你自便吧。”
说是困,但因为做噩梦的缘故,祝扶安依旧选择打坐修炼来替代原始睡眠,谁知道她都如此逃避了,居然又开始做梦了。
等梦做完,她干脆就破罐子破摔睡了一觉,一直睡到了月上枝头。
醒来只闻窗外蝉鸣阵阵,还有晚风徐徐,透过碧纱窗,轻轻撩动着床上的穗子,不知不觉竟已是到了浓夏时刻。
祝扶安难得有些懒懒地倚在床头,这里不是山上,也不是灵舟上,这里是郡主府,虽没有点火烛,但她能看清屋内清雅奢侈的陈设,清风浮动,还有暗香隐隐流转。
唔,此刻她尚在凡间。
祝扶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噩梦里的龙脉愈发狰狞可怖,让她有了一种强烈的对比之感,梦里有多可怕,现实就有多美好。
她素手抬起窗边的纱幔,走过去轻轻推开纱窗:“何人,星夜前来扰人清梦?”
没触动府内的阵法,说明是来过的人,祝扶安没用灵力查探,但约莫是某个觉少的老年人吧?只是昨晚过来,今晚还来?睡不着没点儿夜生活吗?修炼它不香吗?
“是我,抱歉,冒昧打扰了。”
祝扶安这下真的讶异了,她双手托腮靠在窗边,饶有兴致地开口:“半夜造访,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令璟哥哥。”
周令璟今日看上去确实有些不同,从前这人一直是一副温润如玉的书生模样,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行事章法,那都可以用尺来丈量的。
可今日呢,衣衫落拓,头发随意束起,哪还有平日里的一丝不苟。
果然啊,夺嫡就是改人心志。
“你竟还愿意唤我一声令璟哥哥?”
“一个称呼罢了,我还喊当今陛下皇帝舅舅呢,你猜我有几分真心?”女孩子的话,平日里随便说说而已,谁当真谁傻子。
周令璟手里提了个酒壶,身上也有浅淡的酒味:“抱歉,确实非君子所为,只是我……没地方去了。”
本来并不准备进来的,只是人或许总有趋光性,看到别人站在光里,他就想忍不住地去靠近。
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个妹妹的存在,或许是天真烂漫的,或许是粗鄙不堪的,又或许和京中其他的女子没有任何的区别,他考虑过无数种可能,却都没有现实来得令他震惊。
“你没回京之前,我甚至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救赎你,帮助你拿回本应属于你的一切。”就像他被一直教导的那样,努力地去拿回属于大皇子所出应有的荣光,“很可笑吧?是不是有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感觉?”
祝扶安支着头有些累了,索性坐在了旁边的小几上,如此不仅能看到月下公子独酌,也能解放双手了:“没有,我从不嘲笑别人的恻隐之心。”
以前许多人总说他心思敏锐,如今周令璟倒是体会到了那些夸他之人当时的心情,可不就是恻隐之心嘛,说到底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妹妹”,他所怜悯的,只是他臆想中的“妹妹”。
现实中的扶安妹妹,神秘又强大,美丽又通透,根本不似凡尘女子,若说是神女,他也是信的。
这样的人,盛京城的水土是留不住的。
“我倒是宁可,你鄙夷我两句。”
祝扶安有些好奇地开口:“你这翻山越岭地过来,就为了找骂?还是说,今日你遇事受挫了?”
“瞒不过你,只是知道了一个秘密。”
秘密啊,那她喜欢听:“什么秘密?方便说给我听吗?”
周令璟举起酒壶喝了一口,当然大部分都撒出来了,不过他显然并不在意,可见骨子里他就不是那等循规蹈矩之人,只是被规训太久了而已:“扶安不知道吗?”
既然称呼不在意,那他就随心叫了。
祝扶安也确实并不在意:“有关于神树果实的?”
“我猜你就知道。”周令璟笑了笑,笑意很浅,一闪就过了,“我可以肯定,我并没有服用过神树果实。”
果然是这个,祝扶安想了想开口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这个秘密全天下只有三个人知道。”
周令璟本就微醺,这会儿直接醒了:“不,你等等,哪三个人?”
“我,蓝玉山,还有老皇帝。”祝扶安说完,又随意地指向对方,“你将是第四个,想知道吗?”
也就是说,这是国师和陛下才能知道的秘密。
周令璟犹豫片刻,最后摇了摇头:“算了,我不是一个嘴巴很紧的人,不要告诉我。”
没劲,居然忍得住:“周令璟,就凭你能拒绝我,你绝对是个干大事的人。”
“这是夸奖?”
“当然,我这人若是阴阳怪气,会直接开口,不会如此拐弯抹角。”
周令璟心想,这个秘密哪怕他现在没听,也已猜到恐怕跟护国神树有关,能动摇他此刻的心绪,那么这个秘密肯定很大,大到他根本不敢猜。
所以,没必要知道,知道太多,背负的就越多。
他只需要知道有这样一个秘密的存在,如果他日他登临大宝,自然会光明正大地知道:“扶安,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祝扶安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是因为目下无尘,所以觉得随意施舍点善意,是无伤大雅的事吗?”
很尖锐啊,就像蓝玉山说的那样,天底下所有的修士都是傲慢的,有些发于言表,而有些深藏于心,但不论怎么说,走在修行途中,修士确实很难将凡人视作同行之人、平等之辈。
祝扶安年少筑基,天赋卓绝,她还是少年人的心性,傲慢很正常。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匆匆一过,便是来世,但于天赋卓绝的修士而言,百年只是人生中很短暂的一个片段,就像她师尊那样,寿数绵延无尽,所以可以浪费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在一个小世界里。
她也曾想过师尊救她,是不是只是兴之所至的施舍,可施舍难道就不是善意了吗?
“我并不这么觉得。”不知几时,祝扶安脸上轻快的笑容没了,“你会这么想,是因为将我捧上了高位,但事实上,我也曾是被施舍的人。”
“周令璟,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起起落落,我可以当别人生命中的贵人,贵人也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你看到的我,并非全然的我。”
这便是……修行之人的胸襟吗?
这一刻,周令璟只觉得全身赤.裸,他的阴郁卑劣在月光下毫无逃窜之力。
“难怪,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若需要如此赤诚之心,难怪外头那些玄师拍马都比不上祝扶安了。
若有此等胸襟和气阔,谁还愿意待在盛京城这片沼泽地里啊。
“多谢夸奖,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周令璟将酒壶放下,他缓缓地倚着窗边坐在了地上,一抬头便能看到皎洁的月亮:“元仲华查到了一些证人,这些证人自然是真的,却是被人刻意安排来替我落实身份的。”
看来,最近小元大人查案很是用心啊。
只是可惜了,她没看到元仲华知晓这个秘密时的表情,也不知道老皇帝知道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呢?唔,估计是气急败坏吧。
“你准备好了?”
“一个秘密,太多人知道,注定不可能会是永远的秘密,早晚的事罢了。”这一天,终于要来临了,“其实今日,我还见到了我的亲生母亲。”
其实今日之前,他还以为他的亲生母亲早就死了。
“什么感觉?”都是久别重逢的血亲,祝扶安难得被提起了好奇心——
作者有话说:【已捉虫】小祝郡主:大家都爱找我吃瓜,我爱吃瓜~~~
第57章 知晓
“没什么感觉。”
并没有什么血脉相吸的悸动感, 也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共鸣之感,周令璟只觉得见到了一个陌生人,对方看他的眼神虽然很是动容, 但他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甚至亲生母亲的存在,牵动不了他任何的心绪,“或许, 我天生就是一个薄情之人。”
周令璟从来没有在他人面前如此彻底地剖白过自己, 抛开金玉不俗的外表,他的内里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但我表现得很激动, 甚至当场落泪。”
“……这些, 是我能听的吗?”这家伙,不会是喝了什么假酒吧?
周令璟举起旁边的酒壶晃了晃, 酒液轻轻溢出,可见他并没有喝多少,不存在酒后胡说的可能性:“你不是那种无聊的人。”
那倒是,况且令璟公子盛名在外, 就算是她往外说,也没人信的。
“不过,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毕竟长大后才见到亲生父母这种经历, 她有过两回 了,“听说本朝以孝治国, 你若不表现得纯孝一些, 岂不是堕了你的盛名?”
“我还以为, 你不知道这些世俗名声呢。”毕竟这位一回来, 就直接跟长公主府杠上了,半点儿没有认母的打算,如今更是把武康侯府给直接弄走了。
“我只是不在乎而已, 令璟哥哥,无欲则刚的道理,还用我来教你吗?”祝扶安站起来,翻身坐在了窗框上,“都快日出了,还不走吗?”
“时间有些来不及了,扶安可以送我一程吗?我也想见识一下传闻中的神异手段。”
祝扶安若是这么好说话,就不是她了:“少来,以你万全周到的性格,早就提前安排好了回去的路吧,我就不送了。”
“好绝情啊,我以为我们……该算是朋友了吧?”
“可以是朋友啊,但我对朋友,素来不会客气的。”
周令璟开始有些嫉妒这种随意洒脱的性格了:“你对蓝国师也是如此吗?”
“当然,你还算幸运的,昨夜他可是等了整整一夜呢。”
……这俩的关系,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周令璟从未见过蓝国师,但听母亲的只言片语,也知道这位国师积威甚重,甚至惜字如金、目下无尘,极少与人亲近。
只是,等了一夜?郡主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的人可没有见到任何明玉台的马车靠近,所以……果然是有密道或者是别的通道。
好羡慕啊,可惜扶安知道他什么德行,必然是不会交付如此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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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似神树果实不能令妖邪退散的传闻尚且甚嚣尘上,有关于周令璟乃大皇子所出的消息就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事实上,老皇帝对此并不惊讶,甚至隐隐有些猜测,只是当年之事他已经达成了目的,自然就没必要对人赶尽杀绝。
加上灵昌愿意养,那就养着呗,只要玉牒没上,就不是什么正经皇孙。
不过这个消息一出,他自然需要立刻召人进宫,首当其冲的就是灵昌长公主,她显然也早就准备好了。
“皇兄想问什么,便问吧,妹妹知无不言。”
老皇帝上次被气了一遭后,身体显然是更加力不从心,这会儿是倚在塌上说话的:“朕知道你与老大感情甚笃,当初之事谁也不想的,所以令璟的存在,朕也不会问你的罪。”
灵昌长公主却直接气笑了:“臣妹不需要你这些假惺惺的可怜,大皇子是无辜的,这点你比谁都清楚,至于令璟,他就是我的儿子,你若要动他,便先要我的命。”
“令璟也是这么想的吗?老大应该留了些东西给他吧?”
灵昌长公主当然清楚这一点:“那又如何,你有本事就把皇位给他啊!”
“放肆——”
“那你就禁臣妹的足,臣妹说话就是如此不中听,陛下可知道令璟今年几岁?十九岁!”灵昌长公主笑了笑,“二十年前,十九岁的大皇子却没命了,我眼睁睁看着你把他逼死了,现在臣妹若是护不住令璟,便同他一起去死!”
老皇帝气得胸膛大起大落,直到内侍拿来丹丸服下,他才平复了急促的呼吸:“灵昌,你还在怪朕。”
“臣妹不敢。”
“朕答应你,只要周令璟一日是你的儿子,朕就不会动他。”老皇帝挥了挥手,命人将灵昌长公主送出去,至于原本准备传唤的周令璟,他反而不想见了。
他倒是,很想见见祝扶安,又怕被人气死,更怕这丫头胆大妄为,不听宣召:“你们说,要如何才能让祝扶安听朕号令呢?”
御前的近侍立刻跪倒了一片,毕竟这个问题真的很要命啊。
听取一片寂静无声,老皇帝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竟真的全无弱点?他虽听说过修行之人可以遮掩天机,可如此无懈可击,实在令人有些胆寒。
别说是京中了,就是边境小庵,竟也没有丝毫的过往和线索。
蓝玉山至少还能查到过往从前,他以此还能要挟对方,可祝扶安……她难道就没有在意的东西吗?
老皇帝不死心,干脆让内侍传唤了元仲华,顺便问问查案的进度。
元仲华早有预料,虽然单独面圣有些压力,但他背后站着的可是郡主哎,他怕什么呢,加上查案的进度还是十分喜人的,他甚至派人去了一趟江南,若有好消息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到时候,不仅能替大皇子平反,他家那些破事也能迎来肃清,到时候……充公的家产总得还给他吧。
只是伴君如伴虎啊,这老皇帝果然贼心不死,想要让他去找郡主的弱点?这是人话吗?他不要命啦。
但话又不能说得这么直白,加上应承陛下他就能光明正大去趟郡主府,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出了宫,小元大人难得没回大理寺,反而驱车去了郡主府。
没错,某位大理寺少卿终于买车了,虽然只是小马车,但也算是质的飞跃了。
只是这么小的马车,郡主府的门房差点儿没认出,还是见到了官服才把人引进府,也是巧了,今日王若雪正好过来了。
不过,是祝扶安请她过府一叙的。
“下官元仲华,见过郡主。”
王若雪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原来你当官的时候,这般正经啊。”
“本官是个正经人好不好!”天地良心,他哪里不正经了。
祝扶安推了个茶盏过去:“正经人,喝茶吧,刚从宫里出来?老皇帝又让你试探我?”
“……郡主聪慧过人。”
元仲华端起茶盏牛饮一杯,没尝出什么味儿,但挺好喝的,甜滋滋的,“陛下对您似乎有所求,又不愿意放□□面,故而想用些手段迫您就范。”
“嗯,我知道。”而且老皇帝之所以不急,是因为除了蓝玉山外,还有别的玄门中人听他调遣,比如当年当王家没落的毁堤之力,到底从何而来。
这也是今日叫王若雪过来的原因。
“您心里有成算就好。”元仲华说完,忍不住开口,“下官是真没想到,那周令璟居然是大皇子的儿子,郡主,这事儿保真吗?”
虽然查到的种种线索表明确实如此,但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这把人藏眼皮子底下了,陛下真就半点儿不知情?
“保真吧。”而且以老皇帝的傲慢,不一定不知情,她和蓝玉山甚至为此探讨过,知情的概率大概在五五开,不过这不是重点。
“真这么刺激啊,那周令璟他本人知晓吗?”王若雪忍不住凑过来,这可是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啊,就卖相而言,比那几个歪瓜裂枣的皇子强太多了。
这要是认祖归宗,岂不是……
祝扶安对着两双亮堂堂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
哇喔,刺激!郡主这里果然都是最新消息,所以从一开始郡主就知情啊,元仲华忍不住搓了搓手:“本来我还准备公布我的身份,现在我有点不想了。”而且二十年过去,估计充公的家产也找不回来了。
“你还有身份?你不就一个穷酸寒门吗?”王若雪惊愕地扭头,了不起啊,居然瞒了这么久。
“少瞧不起人了,我……不告诉你。”
王若雪翻了个白眼:“谁想知道一样,郡主你会告诉民女的,对不对?”
“其实,你俩小时候会不会见过?”
两双眼睛瞪得更大了,然后等到各自的身份一说开,王若雪惊得飞起:“好像真见过啊,你居然姓孟,我听说你家祖上是孟子后人啊。”
“假的,老祖宗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元仲华当场辟谣,“只是我没想到,你真是王家嫡系啊,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破落旁支,才落魄到来大理寺接单子呢。”
王家虽然如今落魄了一些,但在玄门也是名门大族啊,若是嫡系光是名下资产就有无数,根本不需要靠接单度日。
“谁让我父亲名声在外呢,他死了一了百了,就是可怜了我,若不是被人救了,小命都不保,可怜啊。”她也想过报仇,但她连个头绪都没有,甚至不知道亲爹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仇家来头很大,大到绝对不是她能够撼动的。
“我知道你父亲的尸身在哪里。”准确来说,是蓝玉山跟她说的。
“不是,郡主你玄门百晓生啊?”怎么都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区区不才,只是很擅长当知心树洞罢了~~~
第58章 祝颂
王若雪都忍不住有些怀疑了, 但真的细究起来,她才是三人之中能掐会算的那个啊,这样会显得她是个小废物的啊。
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可能让父亲落叶归根了。
“您……愿意帮我?”
祝扶安将人扶起来, 伸手擦了擦对方眼角的泪水:“不是我要帮你,是国师。”
居然是国师?王若雪随意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她都没感觉到自己居然流泪了:“国师为什么要帮我?”
“或许是, 歉疚吧, 他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只救下了你, 不是吗?”
王若雪闻言, 顿时陷入了沉默。
两人相对无言,旁边的小元大人终于忍不住举起了手:“那个, 能不能从头到尾说说清楚啊,好歹我也是明面上的查案者,对吧?”
祝扶安懒得费唇舌,便将蓝玉山给她的资料送了过去。
元仲华当即如饥似渴地拜读起来, 然后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江南堤坝的坍塌原来还有这层因素, 难怪我总觉得不对劲, 却怎么查都查不出来,合着是用人命破阵啊!这种损阴德的东西, 那王若雪你爹岂不是被迫……”成了毁坏阵法的生人桩?
这等行事章法, 未免有些过于阴毒了一些。
就为了能够不动声色地平账, 二十年前居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 老皇帝不仅没把百姓的人命放在眼里,甚至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的工具。
“他……居然真是一国之君。”扶持这种君主, 蓝国师只是愧疚吗?
王若雪闻言,更是嗤笑起来:“难怪,我父亲的忠仆不让我复仇,原来是……君要臣死啊,我就说他好歹也有些本事,怎么就能沦落到连女儿都护不住的地步!”
“我要杀了他——”
还是元仲华手快,一把伸手把人截住:“你别冲动啊!”
“他是我爹啊!”幼年时,她爹还会让她骑大马,每天都乐呵呵地给她带各种各样的糕点糖块,如果不是这个杀千刀的狗皇帝,她的父亲就不会死。
甚至死得如此凄惨,至今都未能入土为安。
“那我全家也都被他害死了呢,我不也上朝对他三跪九叩嘛,这么多年也忍过来了,再忍忍,你们玄门不都说弑君需要背负极大的因果吗?”
王若雪其实也知道自己力量太小,哪怕此刻冲出去了,也做不成想做的事,她越想心里越酸,终于忍不住爆哭起来:“那我该怎么办啊,郡主,我想先去趟江南。”
她要把父亲的尸骨挖出来。
“国师的人在毁坏的堤坝路段找过很多次,但因为当年救灾重建过,所以地点已经完全模糊不清,加上后来堤坝年年修缮,那边的地力不比京中,泥土软烂、水汽重,加上决堤的地方掩埋过不少人命,未免生煞,那里常年布置了阵法,你若是要找人,恐怕只能用笨办法。”
当年蓝玉山出关的时候,已经是迟之又迟了。
动手的人不仅把收尾工作做得很好,更是逼得他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当时如果再把修缮好的堤坝推了,那就是置剩下的百姓于不顾。
蓝玉山不可能做出本末倒置的事,如此错过了最佳寻找时间,他本人又道心破碎,恐怕当时的情况也不是很好,这才造成了如今的状况。
“郡主你指的是血脉溯源之法?”
祝扶安于卜卦之道,没有什么天赋,或者说是毫无天赋,自然没办法帮人测定具体位置:“但此法需以心头血为引,方能确认准确的位置。”如果尸骨四散,那么所需的鲜血量就会更多。
“我可以的。”
元仲华虽不是玄门中人,但也知道心头血对于天命师来讲,绝对算是本源一样的存在了:“王若雪,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要把我父亲的尸骨挖出来,挖出来让皇城里面那位好好看看,看看他做下的血债!”
“我帮你。”
“什么?”王若雪扭头,对上了郡主亮堂堂的眼睛,那是一种温煦却又直白的目光,里面毫无阴霾,像是雨后的晴空一般,“郡主,我……”
祝扶安却并起双指,自眉心牵引出一道神光,这光芒璀璨却又柔和,它顺从地自她的指尖落入王若雪的识海,像是什么上天的祝祷一般,让王若雪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起来。
而当她再度回神,那股感觉已经消失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竟升起了前所未有的豪迈之情,本来她早已认定找回父亲乃是机会渺茫之事,可现在无端的,她竟觉得自己一定会找到。
好生奇怪啊。
“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祝扶安说罢,又扔了一块剔透的石头过去,“接着,这是留影石,输入一点儿灵力就能用了,可以把你想要记录下来的画面保存下来。”
玄门,居然还有这种东西?闻所未闻,但既然郡主说可以,那就可以。
王若雪拿着留影石,跪下磕了头就走,没再耽搁半刻。
小元大人全程看呆,呆了好久才一脸如梦初醒的表情:“郡主,刚刚那……不对,那块石头真能记录画面?”
“能啊,但你没有灵力,不能用。”
怎么还搞歧视呢,元仲华暗叹一声,所以刚刚郡主那个施法真的好像……神仙啊,他也是见过玄师出手的,但绝对不是郡主这种感觉。
虽然以前也有朦朦胧胧的预感,但现在元仲华已经完全确认,郡主估计在京城呆不久了。
她不属于这里,他的金大腿抱不了多久了。
不过幸好,干完这票他就要回家乡种田了,种田也不太需要郡主庇佑。
“怎么这幅表情?最近查案不顺利?”
祝扶安刚刚小小用了一下祝由术,唔,业务还算是熟练的:“还是说,你有话想跟我说?”
元仲华摇了摇头:“没有,挺顺利的,除了宫里那位,其他人都能应付。”就算是有刺杀,郡主给他的木符也足够顶用了,再说还有温觉呢。
温觉虽然脑子不太好,但武力值高啊。
“只是我查到的一些东西,恐怕不太能够拿到明面上来说,哪怕我拿出来了,朝中那些大臣势必会为狗皇帝开脱,郡主您是想让他下罪己诏的吧?”
祝扶安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本来是这么想的,但越查越让人生气啊,罪己诏不够解气,不足以平众人之怨。”
哪怕是天子之气的庇佑,也不能如此滥杀无辜,她既然看到了,就不可能受这份窝囊气。
等到现在还未出手,不过是因为苦主还未到齐,皇位尚且还没有继承人。
“郡主,您……不会也要弑君吧?”
元仲华虽然觉得这样很爽,但郡主没必要掺和进来啊,这要是背上天大的因果,那郡主的修行怎么办?
“要不,还是下官来吧?下官命贱,大不了下辈子当乞丐沿街乞讨。”
“……”老皇帝你真应该反省一下,是个人都想杀了你,“没有,杀了他未免过于便宜他了,再者,江山还没有继承人呢,他还不能死。”
那就好那就好,郡主这般高洁如明月般的存在,就应该一直高悬夜空:“那郡主的意思是……”
说起这个,祝扶安也想听听朝臣的意见,比如面前的元仲华:“你坐啊,我想问问你,你觉得现在的皇子之中,谁最适合当太子?”
不啊,这是能够拿出来讨论的话题吗?
元仲华一口茶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里,缓了好久终于翻着白眼坚强开口:“郡主,你要参与夺嫡?”
“这多麻烦,我跟老皇帝说一声的事儿,他不愿意干,有的是人干,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他乖乖听话,就是不太体面而已。”蓝玉山估计早猜到了她的心思,但没有任何阻止,可见是默认了,或许到时候还会添把火也未可知。
“……郡主,不愧是你。”只是元仲华从没想过参与夺嫡,几位皇子也不会来招揽他一个没有朋党的小官,但要说人品能力嘛,“二皇子已经出局,三皇子……一般,四皇子目盲,五皇子更是一般中的一般,六皇子早夭,七皇子……勉强中庸吧,八皇子……下官都懒得提,九皇子……唔十皇子……”
他忽然体会到狗皇帝为什么不选太子了,这根本没的选啊。
人家都是优中选优,怎么到了本朝就开始劣币驱逐良币了,更可恶的是,唯一的良币二十年前就死了,剩下一堆劣中选劣,也是够可以的了。
“小元大人,本郡主听懂了你的未尽之言,嗐。”
元仲华说完,自己都觉得眼前一黑:“郡主呢,郡主可有心仪的人选?”不会是周令璟吧?其实抛开身份不讲,周令璟确实是所有适龄皇家人里面最优秀的了。
只是以周令璟的出身,真的能压制住那些皇子吗?而且跳过儿子直接传位给孙子,那些大臣恐怕也会跳脚吧。
最主要的是,周令璟的正统皇孙名分还未定呢。
“四皇子吧。”
咦?居然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郡主见过他?”这位皇子极少露面,反正元仲华是没见过的,也不知道到底目盲到什么程度。
“见过,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比他那些兄弟有眼色多了。”
……瞧瞧郡主这一句话,把所有皇子都踩了个遍,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的——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原件错误,生了一堆歪瓜裂枣,弄死了唯一一个基因突变的,差评!!!
第59章 纯恨
“可是四皇子再好, 他的眼睛终究是个问题。”
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哪怕心思再清明,看不见总是会有被蒙蔽的可能, 人心难测,事关皇位,恐怕就更难测了, 朝堂上那些大臣也不是各个忠君义胆, 不确定性太大了。
“他的眼睛……”
“郡主能治?”
祝扶安摇了摇头:“很奇怪,并非是天生的心窍堵塞。”而是被蒙了一层翳, 估计把四皇子周润朗的魂魄牵引出来, 就能看清楚遮盖他眼睛的东西是什么了。
而且,还是出生就被遮掩, 动手的人肯定是宫里的。
“有的治?若他能复明,那倒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祝扶安抱胸调侃:“就这么相信我的眼光?”
“自然,若是郡主都能看错人,那天底下就没有眼光好的人了。”那周令璟虽然不错, 但这人有点儿阴,给这种人当臣子, 保不准哪天被卖了他还在乐颠颠地帮人数钱。
大楚现在缺的是一位清明之君, 而不是一位智多近乎妖的少年人做君主。
祝扶安听罢,忽然一合掌:“既然你这么说, 那我有空去趟四皇子府上吧, 总得探探虚实啊。”
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 让人把元仲华送走之后, 祝扶安问了四皇子府的位置,就用缩地成寸之法去找四皇子了。
四皇子府的位置相较于其他皇子府邸,位置确实有些偏僻, 但庭院雅致清幽,花园之中还种了不少兰草香花,轻轻走动间,便有暗香浮动,闻之便令人心静。
而且,花园之中似乎还布了阵法,乃是催发生机之阵,恐怕此地到了冬季,也有花香弥漫,可见这打理庭院之人,是个十分热爱生活的。
祝扶安还是头一回不请自来,但怎么说呢,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当不速之客呢,确实体验感还不错。
走过花园,便是凉亭,祝扶安看到亭内有人在抚琴,看气息应当是周润朗无疑了。
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对于一个瞎子而言,这已经足够惊动他了。
“谁!”
琴声骤然停歇,祝扶安伸手撩开竹帘,亭内倒是比外面还有凉爽一些:“是我,四殿下可认得我的声音?”
周润朗都摸上了琴下的剑柄,一听声音,手立刻就放松了,不是没有警戒心,而是如果是这位表妹的话,他就是生了三头六臂都不可能逃生的:“郡主怎么得空前来?”
“四殿下当真是耳力出众,介意我坐下喝杯茶吗?”
周润朗抚琴时并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这会儿也不好唤人前来,免得惊动府内其他人,毕竟郡主不可能闲来无事找上门来,他当即伸手替人斟茶:“当然不介意,郡主请。”
祝扶安半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伸手接过茶盏便坐了下来:“你弹琴,还蛮好听的,瞎子学琴应该很困难吧?”
“……”你礼貌吗?周润朗笑了笑,“还好,平日里总该有个消遣,弹着弹着就会了,能入郡主的耳就好。”
祝扶安喝了一口茶,果然不太好喝:“你脾气一贯都这么好吗?”
“我若是想不开,早就想不开了。”
……看来也不是全无脾气啊,祝扶安听乐了:“四表哥,外头都说你因为目盲,个性腼腆内向,不喜见人,这是真的吗?”
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周润朗被问得真没脾气了:“扶安表妹这话说得,这是我喜就能见到的吗?”
祝扶安却没有半点儿欺负老实人的罪恶感:“若是,我当真有办法呢?”
上次打趣他还不够,这回上他府里来打趣他了?
“李旭又去烦你了?”周润朗只想到了这种可能,“郡主莫要怪他,他这人行事确实不够正派,但……”
“不是他,他还是蛮听你的话的,况且我大闹宫宴之后,就是给他十七.八个胆子,他都不敢进我郡主府来。”
……也对,李旭胆子虽大,但挺惜命的。
周润朗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茶盏,却被人塞了一个器型明显不是他府里的茶杯:“这是?”
“你府里的茶有点难喝,请你喝,上好的灵山雨霁,还是前年我亲手做的。”当然品相好的都给师尊了,她就留着一般的,偶尔拿出来待待客。
“多谢。”周润朗喝了一口,果然是好茶,清新怡人,口齿生香,回甘更是叫人神灵清爽,比他府中的茶加起来都要好。
“不用谢,今日本就是我不请自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的眼睛。”至于找人接盘皇位这种事,哪怕祝扶安性格再直白,也不可能张口就来,她还是有些分寸的,“说实话,你的眼睛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奇怪的一双眼睛。”
竟真是来给他看眼睛的?难道他真有看得见的希望?
周润朗忍不住握紧了茶杯:“郡主莫不是又要消遣在下?”
“消遣你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有点想看看你的兄弟姐妹们夜不能寐而已,这很过分吗?”祝扶安觉得一点儿都不过分。
……好别致的理由啊。
但是最近因为大皇兄的案子,他的兄弟姐妹乃至是各大朝臣不都夜不能寐了吗?听闻好几个都病倒了,生怕被查出来抄家流放。
“现在这种程度,还不够吗?”
“远远不够,谁让江南的案子查得让我很不高兴呢。”
周润朗虽然目不能视,但他并非闭目塞听之人,当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但能让郡主如此生气,恐怕是不止于此了。
二十年前,大皇兄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恶意啊?
“为什么是来帮我治眼睛?”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独特的地方,相较于几位掌握实权的皇兄皇弟,他什么都没有,“郡主就不怕,我的眼睛刚好,下一刻便遭遇不测吗?”
这人未免过于敏锐了一些,但聪明人总比蠢人好:“你猜,你的好父皇为什么对我如此网开一面?”
“难道不是因为你很强吗?”
祝扶安点头,又摇头:“是,但也不全是,他有求于我,又怕我没本事,我这不准备施展些本事,让他看到我的价值嘛。”
这话信息量会不会有些太大了?他父皇还能有求于人?
“父皇的身体,出问题了?”
“不是出问题了,而是老了。”凡人都有命数,哪怕是人间的帝皇也逃不脱的,生病或许有药医,但老无药可医,“他老得没几年好活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听完这个消息,周润朗今晚决定多吃一碗饭:“多谢郡主相告,这当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
老皇帝你看看你这人当的,亲儿子都巴不得你早点去死。
“别高兴得这么早,他这些年一直都在搜寻续命之法,如果我不帮他,他估计会铤而走险也未可知,据我所知,他的背后肯定有东西。”
……这是他一个瞎眼皇子能听的东西吗?
“蓝国师全无察觉吗?怎么能任由这种事情发生呢?”还是说,老国师当真病危,已经如此力不从心了?
蓝玉山你真该一起来的,听听群众的呼声,你这国师当得多失职啊。
“你要是见过蓝玉山,你肯定就能知道老皇帝有多恨他了,见一次恨一次的程度,每次见面绝对比上次更恨。”堪称纯恨代表了。
天底下绝对没有比老皇帝更恨蓝玉山的存在了。
“啊?”这还真是周润朗的知识盲区了,当然这世上见过蓝国师真容的人也实在不多了,“蓝国师生得很招人厌吗?”
“不啊,恰恰相反,他今年百岁高龄,却是鹤发童颜,你见过他的话,也会羡慕他保养有方,至今都是帅气俊朗的模样。”
……好吧,这不怪他父皇,他听了他都羡慕。
不过既是如此,难怪蓝国师鲜少露面了,不然大家都知道的话,国师在民间的声望只会更强,以他父皇的性格,估计得嫉妒到发疯,保不准做出更加不可控的事情来。
蓝国师还是太了解他父皇了。
“既是如此,那就多谢郡主好意了。”
周润朗说罢,便睁开眼睛,其实小的时候眼睛还有些模糊的感知力,可是等他长大之后,眼前就只有全然的黑暗了。
幸好他早已熟悉了这个黑暗的世界,有时候他也很厌恶这样的自己,可偶尔也会觉得这样挺清净的,至少不用陷入无谓的争斗之中。
“怎么忽然想开了?”
周润朗笑了笑:“这不是我占尽好处的事吗?退一万步讲,哪怕我眼明之后被人害死,至少能看到父皇老死的模样,也是我赚了。”
情绪稳定成这样,这人很适合修行啊,可惜是个皇子,估计是没有天赋的。
祝扶安并起双指,蓄以灵力:“不要闭眼,可能有点痛,让我瞧瞧到底是什么东西蒙蔽了你的眼睛。”
周润朗轻轻颔首,还未等他做下任何心理准备,眼睛之上就传来了剧烈的疼痛,这种痛楚如同十指钻心,他忍不住要合眼,却在下一刻触摸到了一丝光亮。
这光亮十分模糊,但他幼时,也是见过的。
不过光亮很快隐没无形,长久的黑暗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你的眼睛……没有问题。”
“什么?”
祝扶安却拍了拍手,轻快地坐下:“和我的猜想的一样,你不是天残,上回我跟你说过的吧,你这段时间应该也私下查过吧?”——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今天,是送温暖小祝啦~~
第60章 和解
“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能力去查这些?”周润朗觉得自己表现得挺与世无争的呀, 至少他那些兄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
祝扶安伸手指了指对方:“有段时间我为了训练五感的敏锐度,曾经将自己的眼睛封闭过三个月,常人闭上眼睛体会到的黑暗, 和真正的目盲相比还是有很大分别的。”
“当时我一个人在外,哪怕我见过人心鬼蜮,但瞎子就是很容易被人蒙蔽, 我穿的什 么衣服我能摸出来, 但我感知不到颜色,我能闻到自己吃的什么东西, 却不知道这东西到底用什么做的, 只能等入了口才能尝出味道,常人靠眼睛一眼就能分辨的东西, 瞎子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去甄别、去判断、去行动。”
周润朗:……一个孩子在外当瞎子,这是什么苦修啊?
果然没有人是随随便便就能成功的。
“而你,穿着体面,面容干净, 连虎口细微处都没有什么细小伤痕,可见你要么被人照顾得很好, 要么就是拥有强大的自理能力, 还有你的琴声非常温和,我片面地认为这是你从容处事的表现。”
看来, 他以后得少在外弹琴了, 周润朗伸手拨了拨琴弦:“这些, 似乎并不足矣佐证什么吧, 我是皇子,天家贵胄,被人伺候不是理所当然之事吗?”
可得了吧, 你连弹琴都不要人伺候,要强得简直没边了。
“你方才给我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呢。”祝扶安又随意地指了指虚空,“还有你这府中的布置,可比我府中还要精细呢。”明里暗里可不少人。
……周润朗认输了:“确实查过,但一无所获,我母妃早些年就失了宠,虽也是四妃之一,但父皇很少去母妃宫中,对我也没有多少感情,我自一出生便目盲,国师都来替我诊治过,确实是药石罔效。”
“那日你向我提起皇家没有天残,我回府后便命人查了宗亲族谱,便如你所言,除了早夭的,确实无一人有天残。”
事出反常必有妖,当日他就知道自己这双眼睛绝对有古怪,可他也明白有些东西强求不得,他积蓄力量为的是自保,而不是将自己卷入争斗之中。
眼瞎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的,至少没人会觉得一个瞎子会有能力去继承大统。
“这件事情,我觉得父皇他是知情的。”知情,但是听之任之,可见对他是全无父子之情。
祝扶安没想到会听到这么肯定的话:“你怎么会这么觉得?你觉得是他要害你?”
周润朗却摇了摇头:“不知道,直觉吧。”小时候他还有过天真的祈盼,后来摔得狠了,他就知道自己应该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父皇的心思,如此他才能一直安然地活下去。
“不知道郡主有没有发现,我膝下并无子嗣?”
他今年而立之年,成婚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无论是正妻还是侧妃,别说是生产了,就是孕脉都没有过,他确实活得清心寡欲,但并非是灭绝人欲,起先几年他还无所觉,后来他找人查过,府中被人安置了有碍子嗣的东西。
关键这东西,还是父皇赏的,若他后院有孕,父皇势必会再出手,有段时间周润朗甚至想过出家为僧,或许这样就能真正远离纷争了。
祝扶安还真没注意过:“居然有这种事,可惜我不会算卦,不然我就算算你的命理了。”
“你竟不会?”他还以为,郡主和蓝国师是一脉相承呢。
“不会啊,甚至连看面相都不会看,天机一道于我而言便如同山中大雾,强窥也看不见分毫。”况且她这人冥顽,不太信命,与其提前知悉后来之事,不如抓紧眼前的机会,“话说回来,我觉得你的眼睛我能治,但时机未到。”
“当真?”
“自然当真,你身上或许还承载着一些别的东西,你说你府中有戕害子嗣的存在,我可以认真地告诉你,没有,我虽不测天机,但已发生之事,绝不会看错。”
祝扶安站起来,伸手一道灵力落入对方的灵台,这抹灵力可以短时间让周润朗的视感与她相通:“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吧,这是我今日上门不请自来的赔礼。”
睁开眼睛?几个意思?
周润朗有些糊涂地睁开眼睛,眼前分明依旧是一片黑暗,可下一刻他心神一晃,竟觉得心窍被人无端地踹开,随后世间万物,便如同旋涡一般向他涌来。
这是……正常人的世界吗?
眼花缭乱、五光十色、绚烂多姿、璀璨夺目……
可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啊,为什么能够“看见”了?
“共通视感罢了,这是我眼中的世界,你的眼睛虽然被遮住了,但视感依旧在,哪怕这三十年你看不见万物,但你的身体看得见,一个从未见过光明的瞎子,对外物是很难有清晰认知的,什么是圆?什么是方?哪个是红哪个是绿?你看你,你认得很清楚。”
就像是本能的反应一样,哪怕周润朗从未见过光明,他依旧会有肌肉记忆般的反应。
“好了,我要走了,期待下次见面。”
这回,周润朗站起来时明显趔趄了一下:“这……能持续多久?”
“今天日落之前吧。”
周润朗望着已经有些西垂的太阳,心想我居然真知道这玩意儿是太阳啊,原来太阳长这个样子啊,也没有什么稀罕之处,难怪这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人都能看到。
但心里如此想,身体却很诚实,他伸手忍不住触向天空,许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回他笑得恣意,竟直接笑出了声。
果然,人见过光明了,哪还能忍受得了黑暗。
郡主这人直白又坦率,就连阳谋都办得如此令人心折,叫他如何能够拒绝呢。
“来人,去请李旭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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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扶安出了四皇子府,倒没有急着回去。
如今正是盛夏,京中天气已经十分酷暑难耐,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年的雨水并不丰沛,她回京后下过最大的那场雨,似乎还是送武康侯离开那一场。
但今日走着走着,忽然下起了雷阵雨。
毫无预兆,分明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阴云密布、雷电交加,行人多数躲避不急,被这一场热雨浇了个透。
祝扶安对淋雨没什么兴趣,刚要施展术法离开,就遇上了圆明大师。
“郡主,贵安。”
“……大师是只有下雨时节,才会下山吗?”怎么每次下急雨,都能遇上这和尚呢。
圆明大师笑着道了声佛偈:“郡主误会了,老衲今日刚从宫中出来,非是特意为了郡主下山的。”
“你进宫给皇帝唱经?”
“是的,陛下近来多有烦忧,老衲去宫中为陛下唱静心咒、去烦恼身。”
“……大师嗓子还好吗?”
圆明大师登时露出一个小友你懂我的表情:“确实有些喑哑,已去罗汉斋吃了杯茶水,现下已好多了。”
老和尚当真是眼明心亮,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点破啊。
“郡主若无事,不妨陪老衲坐坐,这静山静水,静雨静景,可郡主的心似乎并不平静。”
果然,修佛的人就是讨厌,一张口就喜欢触及心灵,祝扶安走不脱,便只能坐下:“这京中比我心静之人,应当也不多吧?大师为何只来渡我,不渡旁人?”
“但郡主之心,绝非旁人能比,不是吗?”
祝扶安嗤笑一声:“大师当年是如何说服自己,乃是与佛有机缘之人的?”
“阿弥陀佛,并非说服,而是……和解。”
看来哪怕是佛陀,印证自我身时,也并非是一蹴而就的:“和解?抱歉啊,这辈子都和解不了。”祝由术这种天赋,谁要谁拿走。
“看来,郡主心中已有答案了。”
“不是已有,而是早有。”
圆明大师笑了笑:“郡主身负破开执妄之能,老朽自叹弗如,届时若有需要,老衲定鼎力相助。”
“老皇帝今天给你气受了?”
小友真是,看破不说破很难吗?
“阿弥陀佛,老衲要回寺中替大皇子超度,念往生经了。”
懂了,老皇帝恐怕是做噩梦了,这很公平,毕竟她这段时间也是噩梦缠身,连修行都没从前有劲了。
祝扶安挥别老和尚,这才回了府中。
今日这场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她刚到府中,天边的彩虹都出现了,倒是让周润朗看了点不一样的景致。
她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日落,等到夜色染上枝头,这才唤人来掌灯。
“怎么是你?我可请不起你这么贵的掌灯小厮。”
蓝玉山挥手将火烛点燃,他如今也就只有这点微末手段了:“估计最多三日,有关于大皇子谋逆一案的证据就搜集齐了,陛下虽想让你替他续命,但他是绝不会任你摆布的,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吧。”祝扶安转头看向蓝玉山,只一眼她就愣住了,“你……卜卦了?你真不想活了?你卜了什么?”
“竟这般明显吗?”蓝玉山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一眼就被看透了,这种感觉好糟糕啊——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糟糕!当场被抓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