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试问
祝扶安冷笑一声:“也还好吧, 我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
……这不就是很明显的意思吗?蓝玉山兀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其实他也没有瞒过对方的意思:“我现下,还有多少寿元?”
祝扶安眯起眼睛看了看:“唔, 跟老皇帝难分伯仲吧,我现在可以期待一下你俩谁先跨入棺材了。”
这嘴巴是淬了毒吗?至于这么埋汰他吗?
“其实,我可以解释的。”
“行, 那你狡辩吧。”
知道他是狡辩还要听啊?蓝玉山就开始狡辩了:“今日偶有所感, 似有天命之卦出现,我其实是顺其自然, 所以才卜了这卦, 没想到消耗的是寿元。”
以前他卜卦,是没有任何副作用的, 但现在……难怪郡主让他封卦了。
他若再卜上一卦,恐怕命都要没了。
“你还没想到?心知肚明的事,也好意思说出来搪塞我?”祝扶安并不喜欢自己送出去的丹药被人糟蹋,“你就这么不想活了?怕我不给你收尸?”
蓝玉山无言以对, 他并非要辜负对方的心意,只是……顺势而为。
“所以, 你卜了什么?”
如果是测算未来天子, 那这会儿蓝玉山该是鬼魂状态了,所以应该是不起眼但又与将来的新帝有些瓜葛的卦象, 祝扶安想了想, 就放弃思考了。
有这功夫, 她不如张口直接问, 对方既然来了,就代表会跟她说。
果然,蓝玉山并不准备隐瞒:“我所卜之卦, 问的是明玉台是否还需要存续。”
“那么卦象如何?”
“大雾弥漫,散去之时,乃是一片寂寥的旷野。”
哦,那就是没必要存在的意思了,难怪这副落寞失意的模样,祝扶安倒也能理解一二分:“怎么会突然起这样的卦?”
“因为,今日我收到了蓝家人的传信,我同你说过的,蓝家血脉于卜卦之道上很有天赋,可自从蓝家散入四海之后,这份天赋就越来越不明显,直到现在,蓝家已经许久没有天赋之子出现了。”
“一个都没有吗?”
“没有,甚至连踏入玄门者都没有。”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蓝家的鼎盛……从他开始,也从他灭亡。
父亲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会怪责他吧,但事到如今,他已经管不了这些了。
人一旦背负了太多,哪怕是再沉重的东西,他也早就感知不到任何的分量了,不过是再重一些罢了,没什么好多想的。
“你在沮丧吗?”祝扶安并不会安慰人,但眼前的蓝玉山有种莫名的憔悴感,这般模样若是让老皇帝看到了,恐怕晚饭都得多吃一碗,这可不行,“蓝玉山,这世上之事多数都是盛极而衰的,但衰败并不意味着湮灭,终有一日,也会由衰转盛,只是你看不见了而已。”
“……好难得,你居然还会安慰人。”他还以为,郡主的嘴巴只会淬毒呢。
“所以,有被安慰到吗?”
蓝玉山笑了笑,颔首道:“好多了,郡主不愧是祝由师,当真是妙手回春啊。”
“……不想夸,可以不夸。”
“我只是想跟你说,明玉台不会是你出手的阻拦,若陛下拿蓝家和明玉台作要挟,你不必理会,放手去做吧。”
祝扶安忍不住咕哝一句:“我本就准备横冲直撞。”
“什么?”
“果然老了,耳朵都不好使了,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师尊曾经说过,修行之人最开始修行会认为天赋决定一切,但等修行时日一长,就会发现心性才是决定修士能够进阶的关键。
普通人百年便已苍老,可对于修士而言,百年不过才是初露锋芒之时。
就像蓝玉山,从他百岁依旧童颜可以看出,年轻时的他势必天赋绝佳、心性坚韧,可如今因为明玉台和皇权,将他整个人完全拖垮,不仅道心破碎,连天赋都十不存一,如今躯壳仍在,灵魂却已疲惫不堪。
疲惫二字,于修士而言是最难解的病症,这是再好的天赋也弥补不了的裂痕。
“不必……”
“蓝玉山,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不清楚,他的心已经被麻痹太久了,作为人的感知力已经弱得几乎没有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尚有一线生机?”
“不是吗?还未见过天之大、地之广,就这么将自己的一生耗死在这里,我都替你觉得憋屈,不行,我受不了这种委屈。”
……郡主这人真是既冷又温柔,他确实不配当她的师父。
不知为什么,蓝玉山的心情陡然好转了不少:“其实在所有人眼中,我已登临高位,问鼎天骄,你去问外面所有人,他们都会觉得我这一生……”
“那是别人认为。”
区区六个字,轻易就让蓝玉山闭了嘴,因为他并不觉得这些虚名有什么分量。
“其实没入京前,师尊与我游历四方就听说过你的名声,你知道都是些什么吗?”
蓝玉山摇了摇头,他已经太久没有踏出盛京城了。
“是你年轻时教人避谶、相看天时、测看天气的事迹,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百姓不会知道你历经三朝、如何辅佐君王,他们记得的东西,反而是你随手施予的东西。”
“你殚精竭虑与皇权缠斗,最终倾覆自身、付出所有,可这些反而无足轻重,哪怕没有你、没有明玉台,皇朝依旧会自然运转。”
“在我看来,国师之位不在于斧正皇权,而在于教化于民。”祝扶安确实很少安慰人,但她安慰人起来,自己都怕,“蓝玉山,你本末倒置了。”
“还有,把烂摊子丢给我一个二十都不到的美少女,你真的很逊。”
蓝玉山已经面无表情了,方才一瞬间,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瞬间轰然倒塌了,虽无声无息,却摧枯拉朽,他根本没有抵抗的力量。
他自认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但似乎刚刚他又失去了一些东西。
许久之后,月亮已经爬上了最当空,祝扶安都出去吃了顿夜宵回来,蓝玉山才如梦似醒般开口,问的是从前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
“事情结束之后,你要去哪儿?”
祝扶安失笑:“我还以为,你到死都不会问这个问题呢。”
“抱歉,如果你不想说……”
“去修仙界。”
果然,是去上界,到了蓝玉山这种境界,自然是知道在此世界之上还有更为广阔的大世界,传闻上界天人遍地,甚至还有仙人出没,但去往上界之路险而又险,无数人折戟在前往上界的路上。
“不怕吗?”
“当然不怕,我有人罩的。”她怕啥啊,要不是此间因果未了,她早就缠着师尊离开了,她虽未去过修仙界,却早已从师尊的只言片语中窥到了修仙界的自由。
“你师尊,来自上界吧?”起先他还未多想,但后来祝扶安的能力印证了一切,唯有上界来客,才能教出这样的人。
眼界决定世界,这是他永远都无法教给对方的。
祝扶安点了点头。
“能跟我说说,上界究竟长什么样吗?”
然后小祝郡主就无情地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你若想知道,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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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时间,对于修士而言,算得上转瞬即逝。
今日初一,正好是大朝会的日子,只是似乎天公不作美,大早上便电闪雷鸣,朝臣们折腾了一番,才带着一身水汽进了乾元殿。
乾元殿是本朝开国时特意修筑过的,宫殿宏伟、宫灯明亮,哪怕天色不好,也足矣让老皇帝看清底下的每一个朝臣。
他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面,仿佛底下站着什么他深恨的仇人一般。
而底下的朝臣呢,或许君臣之间确实是有一些心灵感应在,除了一些呆头楞脑的,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陛下今日的心情非常不好。
元仲华虽然站得靠后,但他今日是有备而来,哪怕是豁出这条命去,他也不会退缩半分。
“有本启奏——”
传唱的公公嘹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而正是余音绕梁之刻,外面忽然传来了另一个公公通传的声音:
“蓝国师到——”
嚯,今天到底是什么大日子啊,几十年都没上早朝的老国师居然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向后移动,而随着厚重的大殿高门被人推开,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白发青年走了进来。
不,这不对吧?
不是说老国师到了吗?难不成是弟子代传?
而随着白发青年缓缓走到了最前面,坐在百官最前面的老太傅忽然不受控制地站起来,他老泪盈眶,此刻竟要向白发青年行礼。
还是白发青年虚扶了一把,温声宽慰:“不必多礼,坐吧。”
老太傅这才一脸动情地拭泪:“您……还是如此这般风华正茂。”
蓝玉山也并不否认,他这幅模样在老皇帝看来,就是纯恶心人,可百官面前,哪怕他是天子也没办法直接发作对方,便只能摁着鼻子认了。
“蓝玉山,拜见陛下。”
还真是老国师啊,这哪里老了?啊?除了头发,朝堂之上就没人比国师更年轻了吧?!
这么驻颜有术,他们都不好意思唤人老国师了。
只是国师都避世这么多年了,此番突然露面,到底所为何事啊?难不成是大楚的天要塌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我怕啥啊!我以后就是修仙界第一大魔丸~~
第62章 不要
要知道, 上次哪怕是天降惊雷,国师也没有现身啊。
光是想到这一点,所有朝臣的心都忍不住紧了紧, 老太傅本就很老了,这会儿更是面色忧虑,整张脸的褶子都堆一块儿去了。
其实相较于底下那些年轻的朝臣, 老太傅对陛下和国师之间的龃龉还是有几分认知的, 早些年他初入官场,彼时国师还会三五不时地参加朝会, 那时候陛下和国师的关系就很紧张了, 后来大皇子出事后,朝堂上就再也没有国师的身影。
如今, 国师又回来了。
难道,是为了替大皇子昭雪?据他所知,大皇子与国师并无太多的交集啊。
所有人心思攒动,撩动这一切的蓝玉山却没准备做什么, 他坐到了龙椅下方一直虚设的座椅上,这个位置蒙尘多年, 确实早该被撤掉了。
今天, 就当是告别了。
蓝玉山并不正襟危坐,只意态懒散地支着下巴开口:“都看着本国师做什么?今日闲来无事, 陛下是不欢迎我来吗?”
这可真是演都不演了, 最主要的是, 老皇帝一副衰败就木的模样, 国师却年轻俊美,这番对比下来,谁都会心理失衡的吧。
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 谁也不敢触怒龙颜。
“自然不会,国师乃国之重器,还是应当保重自身才是。”
这话完全是从后槽牙发出来的,但蓝玉山只当做没听到,他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站在左侧听政的几位成年皇子,啧,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连他的眼神都不敢直视,还要当未来的天子?大楚真的还有延续的必要吗?
有很长一段时间,朝会陷入了逼仄的沉默之中,所有人心里都在呼唤一位勇士,来个人啊,说什么都好啊,这种气氛简直要将人冻死了。
就是在这种时候,元仲华执笏来到了最前方。
卧槽,是大理寺姓元的小子,不好,谁来都行,就你小子不行!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元仲华本就有备而来,腹内草稿都打过不下六十版,此刻跪下他就直接开始,没给任何人打断他汇报工作的机会。
“陛下,微臣受命调查大皇子谋逆一案,现下已有结果,这是证据,还请陛下过目。”
“有关于江南灾情,第一份折子之中详细阐明当时官场……四府衙门都存在渎职、中饱私囊的现象,当年江南粮价飙升,官员与粮商勾结,不仅倒卖官粮,甚至以次充好,牟取暴利。”
“微臣还截获了当年用于赈灾的赃银,现已存放在大理寺库房之中。”
“这是有关于江南堤坝修建的明文,但据微臣调查,江南堤坝修筑耗损……”
“还有……”
……
起先,还有人要阻止元仲华,但随着他越说越多,气氛陷入了另一种沉默,朝堂之上不是非黑即白的,国家要想良好地运转下去,不可能没有魑魅魍魉。
但这未免……做得太过了。
虽然现在听着,只是冷冰冰的文字,可那背后代表是数万万的人命,是至今都没有休养生息回来的江南,是……寒冷如长冬的人心。
“最后,这本账目是微臣从江南找到的,上面详细记载了自江南敛财而得的金银去向,陛下,微臣想问您一句,您的私库就这么缺钱吗?”
卧槽,这小子不想活了!
老皇帝也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并且是完全的贴脸开大,根本没给他准备的时间。
“元仲华,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将这个乱臣贼子给朕拿下!”
而这种时候,蓝玉山就出来给人添堵了,毕竟舍他其谁呢:“陛下,何必如此动怒呢,这年轻臣子不会说话,但他的用心是好的呀,他只是比较关心您的财政情况罢了,这有什么的,对吧?”
朝堂下的人桩子:……哈哈哈哈,今天看来是回不去了:)。
“你——蓝玉山,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陛下金尊玉口,要还你的大皇儿一个清白吗?如此清白,你又不要,陛下是要出尔反尔不成?”蓝玉山这话说得,底下的大臣全变成了鹌鹑,外面的禁军更是借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进来,“我的国师之位,是你的祖父任命的,若你有任何的不端,我都有权力替你祖父好生斧正你。”
老皇帝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屈辱,蓝玉山今日难不成是准备叫他退位不成?
不可能,只要他还是皇帝,不论是蓝玉山这个老不死的,还是祝扶安那个小丫头,都没办法动他。
“子虚乌有之事,朕自然生气,他不过一小小的少卿,竟敢质疑朕,朕难道不应该生气吗?朕富有四海,天下皆是朕的,朕有必要这么做吗?”
“哦,既是问心无愧,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蓝玉山施施然开口,“陛下不是答应过郡主,要肃清朝堂、延续国祚吗?如今,不就是大好的时机,有如此敢于诤言的年轻大臣,陛下应当做梦都该笑醒才对。”
……救命,今天这个早朝是非上不可吗?这么大雨早知道告病假了,那个谁今日是不是没来,嫉妒,太让人嫉妒了。
谁能想到一直活在云端的蓝国师居然是这种路数,这是准备在朝堂上公然气死陛下吗?
这不行啊,虽然最近陛下越来越昏庸,但太子未立啊,现在要是两腿一蹬,这些皇子势必要闹个天翻地覆,哦不对,今日这大皇子案一翻,五皇子绝对倒台,其他几位皇子也牵涉其中,如果当真秉公执法,恐怕是几败俱伤。
已经有牵扯其中的大臣准备集火弄死元仲华了,不过还没等他们动手,元仲华自己就开始狼人自爆,这小子居然觉得以他一己之力,能够撬动大半个朝堂?!
他是疯了吗?竟然真敢把这份贪污受贿的名单公布?!
但事实证明,元仲华不仅敢,他甚至还把上次桃花牌那份名单一并披露了,大有一副今日就要触柱而亡的架势。
不对啊,姓元的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把这种名单带进宫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端坐高台的蓝国师,破案了,今日是一大一小、一唱一和啊。
如果仅仅只是一个元仲华,那自然是不堪一击的,可如果加上蓝国师,这……
“蓝玉山,你真当朕不敢动你吗!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国师之位坐得太稳了?你以为就凭这点东西,就想让朕下罪己诏?”
“回禀陛下,微臣没有这个意思。”
老皇帝被蓝玉山这副模样气得面色如土,吞了颗近侍递过来的丹药,面色才稍稍恢复如常:“蓝玉山,你信不信朕废了你这国师之位?”
真当他稀罕了?
“陛下是觉得,除了微臣,何人可堪国师之位?”
宫中确实豢养了不少玄师方士,不过有一部分已经折戟在郡主府了,剩下的那些最厉害的也配不上给郡主提鞋,蓝玉山并不认为这些乌合之众能起什么大用。
至于暗地里的东西,如果愿意浮出水面,那他自然是乐见其成了。
“哼,蓝玉山你已经老了,如今不过是倚老卖老罢了,你如今怕是连卜算天命之力都快没了吧,为何还要恋栈权位呢?”
什么?国师已经不能卜算了?这是真的吗?
老皇帝看蓝玉山不回答,便知道自己说到了点上:“你若是还有能力,不妨当场掐算一局,算算今日这雨何时能停?”
蓝玉山心中莞尔,这可真是有点儿寸了,前日他才刚应承郡主,不会再动用能力,今日老皇帝就想看他出丑了。
“陛下明察秋毫,微臣确已年迈衰老,不复从前之能了。”
卧槽国师你是怎么顶着这张脸说出这句话的?你让站都要站不稳的老太傅情何以堪啊?
“既是如此,国师就该归家荣养,明玉台该让出来了。”
看来是看上明玉台那块儿风水宝地了,蓝玉山刚要顺势开口,便听到大殿之外有人惊呼雨停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郡主清风朗月般的声音。
“皇帝舅舅想知道雨何时能停还不简单嘛,何须劳动国师测算呢,扶安帮您止雨便是。”
这是……不请自来吧?
这祸祸头子咋又来了,参加过上次宫宴的人开始头疼了,可再头疼,他们也知道这位郡主想进来,是没人拦得住的。
显然,老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他抬头望去,却见大殿之外的雨竟真的停了,不仅停了,连风都变得柔和顺意。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乌云退散、天朗气清,若非是地上积蓄的水潭,这天就跟没下过雨一样。
这是什么样的手段啊,竟能做到改变天象的地步?
正是此时,祝扶安一身飒爽红装踏步而来,她今日未着一丝点翠,但此刻却明艳夺人,无人能从她身上移开眼睛。
这……难道就是国师之位的不二人选?
老皇帝心中一暗,已洞察蓝玉山的狼子野心,可如此这番声势,他倒是不好直接拒绝了:“扶安丫头,是准备继任国师之位吗?”
祝扶安看了一眼蓝玉山,随即嗤笑一声:“皇帝舅舅,怎么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呢,蓝玉山都不要的国师之位,我也不要。”——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看来,郡主对我确实是嘴下留情了。
第63章 借命
难怪老话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这何止是不怕虎啊,简直是骑到老虎头上还嫌老虎头不够宽敞呢。
别说是老皇帝觉得这话刺耳,前排的几位老臣都是一副要立刻晕厥的模样, 祝扶安环视一圈,对自己的战斗力表示十分的满意:“怎么,我的话说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什么不对的, 郡主不过是率性直言罢了。”他说完, 还跟大臣们打了个招呼,“郡主年纪小, 你们多担待一些。”
好一个年纪小啊, 她确实是年纪小啊,但她胆子大啊, 不仅能止雨接雷,她还敢气死陛下!陛下气死就气死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起码等太子立下吧。
蓝玉山却似察觉不到气氛的尴尬, 他从国师椅上下来,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此时此刻, 他发现自己的内心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把 椅子,或许早就应该挪走了。
想到这里, 蓝玉山再无任何犹豫地开口:“陛下, 二十年前江南之祸, 您有罪, 我也有罪,今日微臣便卸任国师之位,你说得对, 我如今一无能力二无颜面再居于这朝堂之上,可试问二十年前,微臣难道也没有能力吗?”
“微臣是有能力的,可陛下不愿意用微臣,认为微臣在民间的威望过盛、扰了你的威名,微臣便顺应陛下的意思潜心闭关,如此明玉台形同虚设,微臣作为国师也再没有上过早朝。”
“二十年来,微臣一直尽心竭力困守明玉台,希望有一日陛下能回归初心,可事实上,陛下你刚愎自用、自私暴戾,已全无当年励精图治之心。”
……这也太敢说了吧?蓝国师是明天就要死了吗?
可蓝玉山的辈分太高了,高到整个大殿之中都没人敢出言打断他,至于老皇帝?他倒是想,但祝扶安盯着呢,准保他开不了这个口。
“既是如此,明玉台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蓝玉山轻蔑一笑,脸上不免有几分酸楚,蓝家为大楚皇室尽忠尽守,可……他们得到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连虚名都只是一些空中楼阁:
“没有了,二十年前,陛下你就舍弃了明玉台,这个国家并不需要国师,特别是像微臣这样,一直活着不去死的老东西。”
老东西这三个字,明明蓝玉山是个自讽,可听在老皇帝耳朵里,却是实打实的指桑骂槐,说谁老东西呢!
“蓝玉山,这是祖宗基业,你竟也敢毁掉?!”
“祖宗基业?陛下竟还记得这四个字啊,护国神树都跑了,还祖宗基业呢?今日我最后以国师之名下一道令,自即日起大楚废黜国师之位,明日之后,大楚再没有明玉台的存在。”
什么?护国神树跑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有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难怪国师都发疯了,这搁谁谁都会发疯的吧!
所有人开始恐慌,毕竟护国神树在则大楚江山稳固的信念早已深入人心,如今乍然听到这个噩耗,军心不稳是必然的,甚至会对大楚皇室的声誉造成不可磨灭的危害。
祝扶安却站得有些累了,她也挺自来熟,随手召来一把椅子就坐在了元仲华的旁边:“哟,还跪着呢,不站起来?”
“郡主,微臣腿软。”他是真腿软啊,神树都跑了啊,难怪现在的皇子水平这么差。
“没出息,你没出生的时候神树就跑了,大楚不照样好端端的。”
……原来跑得这般早啊,他的腿更软了。
而就在这样的氛围下,端坐在皇位之上的老皇帝反而没有丝毫的慌乱,他似乎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在与内监总管耳语几句后,便站起来道:
“国师之位,废了便废了,既为庶人,蓝玉山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或许是卸掉了一些沉重却没什么必要的负累,蓝玉山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走到郡主身后,顺势倚靠在椅背上:“我是郡主府新聘请的西席先生,专门教导郡主宫廷礼仪的,便准备等郡主一道回去,还请陛下海涵。”
……好啊,你个蓝玉山,还整上恩将仇报了。
祝扶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是并没有反驳,这理由虽然很扯,但确实也没人敢请蓝玉山离开。
老皇帝也还想继续坐稳皇位,刚好他请的人也到了,自然就没再追问。
祝扶安抬头,正好也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儒生款步而来,他一身简朴的素衣,引路的内监总管对他却十分恭敬,并且此人是从大殿后面走出来的,可见此人一直居于宫中,并非是宫外来客。
更甚至,老皇帝对其的态度十分热络,并且……她看不透此人。
好新鲜啊,师尊不是说她的修为已经到了此界巅峰,若是人修她没有一个看不透的,也就是说……此人非人。
忽然有点意思起来了。
祝扶安一向很尊重对手,她当即站起来,然后把蓝玉山摁到了椅子上:“既是西席先生,那就入座吧。”
蓝玉山显然也察觉到了善者不来,可他也明白,他现在强出头没有任何必要:“多谢。”
祝扶安顺势也把小元大人丢到一边,显然是觉得地上跪着个人碍手碍脚了:“皇帝舅舅,不介绍一下这位大叔吗?”
“扶安,不得无礼,这位乃是护国神树的化身。”老皇帝说完,面色都红润了三分,“诸位朝臣,蓝玉山老了,老得已经记不清事了,护国神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它一直都在庇佑我朝,它只是不再庇佑明玉台罢了。”
……
怎么说呢,虽然国师老了,但论说信誉度这块儿,陛下就是拍马都比不上。
这就是口碑。
“化外之身吗?”祝扶安的目光射向中年儒生,他身上确实非人感很重,但护国神树若能化形,早该化形了,况且与皇运国势牵扯不清,身上应该有更强大的气场才对,“扶安初来乍到,还未曾见过神树之姿,不知这位神使大人可否叫我开开眼界?”
中年儒生和煦地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祝扶安觉得这人长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道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我叫暮辞生,与道友一样,吾辈都是修行中人,”
暮辞生?晚上就去死的意思吗?那很会取名了。
祝扶安可不是被吓大的:“那倘若,我非要咄咄逼人呢?”
“道友还是过于年轻气盛一些,须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虽然很强,但我之气运与神树勾连,力量绵延不绝,你若要胜我,便是置大楚基业于不顾。”
暮辞生显然不是无的放矢,他虽不是什么化外之身,但他的确与神树气息相连,这点想必蓝玉山看得出来。
祝扶安很快也从蓝玉山的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
“况且,道友亦是皇室中人,曾服用过神树果实,天赋气运亦有一部分与神树相连,若你要对我动手,便是朝自己下手。”
真的有点眼熟,可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祝扶安忍不住戳了戳小元大人,传音入密:你抬头看看,这家伙你有没有见过?
元仲华还真胆大地抬头看了一眼,别说还真有点眼熟,但至于眼熟在哪儿,一时半刻他也有点想不起来了。
怎么回事啊,他有见过长得这么欠揍的人吗?
“喂,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投鼠忌器、与你和平相处?”祝扶安不太客气地走上前去,“不会是还要让我奉献自身、报效大楚吧?”
“道友若是愿意,自然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祝扶安忽然爆笑出声:“你……跟我谈互惠互利?皇帝舅舅,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放着蓝玉山这么好用的大傻子不用,你跟这种东西互惠互利啊?与虎谋皮的道理,我一个十八岁的孩子都懂了,你都不懂?”
蓝玉山:……可以不尊师重道,但请不要伤害,谢谢。
“祝扶安,别以为朕不敢对你怎么样,你——”
“你俩若能对我怎么样,早就动手了,那三日我给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中用啊。”祝扶安顺势指向暮辞生,“你窃取神树气运为己用,是跟老皇帝做了交易吧?你许了他什么,让他从还能活五年变成只能活三年了,大师,烂手回冬啊。”
“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你对他而言,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今天是来找我茬的,不是吗?”
老皇帝的感知力混沌不堪,或许是被祝扶安刺激了一下,此刻他竟觉得拥有了短暂的清明,他双目赤红地看向暮辞生,暮辞生却只是微微一笑:“陛下,这是公平交易,您自己主动求我的。”
暮辞生说完,将老皇帝一把甩在了皇位上:“祝扶安,当真是个好名字,可惜你承天立命,命里必须维护这腐朽的江山,我们做一桩交易吧。”
这话,可骂得太难听了,全身上下都是反骨的祝扶安根本听不得:“你觉得,我是会受胁迫之人吗?”
“或许吧,你看似冷情冷性,断情绝爱,但你真的能够坐视这些人因你而死吗?”暮辞生好整以暇地开口,“你还年轻,道心恐怕才刚刚发芽吧?”
“你说,这腐朽的江山因你一念之差而动荡不安,你的下场会变成什么样呢?”——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想起来——
第64章 厕品
所以, 这才是师尊口中她需要斩断的尘缘吧?
她就说嘛,如果只是父母亲缘,师尊不可能会露出那种担忧的神情, 原来是与大楚气运相关啊,祝扶安对人情世故确实不够通达,但她又不蠢, 对方说得都如此直白了, 就差没直说护国神树与她的身世有关。
祝扶安抬头看向高高在上、一脸得意的暮辞生,显然对方非常自得这番谋划, 甚至已经认定了她是个有道德讲规矩的人, 可事实上,她可不是呢。
“那又怎样?”
祝扶安的声音并不桀骜, 甚至都不太大声,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这个人比较信奉玉石俱焚,若你要威胁我, 那我们就同归于尽。”
“大楚江山?关我何事,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这皇位总在这里、总有人来, 不姓周又如何呢?别以为你惜命,我也惜命, 大家一起死也不是不行, 反正蓝玉山也活够了, 这大殿之上, 我也就对他还有一份恻隐之心。”
蓝玉山居然也点了点头:“确实,我已然活够本了。”
小元大人:……终究是错付了呜呜呜。
不过无所谓啦,他早就上了赌桌, 输得倾家荡产也不是不行,至少黄泉路上有仇人作伴,完全不亏啊。
他俩倒是想通了,可别人还没活够本啊,一时之间殿内全是劝人三思的。
“祝扶安,听到了吗?这些人都在求你救命,他们都不想死,如今却因你一念之差即将死去,你确定要背负这么多条人命吗?不听听我的条件吗?”
暮辞生显然十分稳得住,“其实我所求非常简单,简单到或许你只要付出很小很小的代价,你确定不心动吗?”
“我今年是十八岁,不是三岁,你年纪大也不能这么健忘,这种话你也就骗骗这无能又昏庸的老皇帝,对我?省省吧。”
郡主,别说了,再说下去陛下就真要有点死了。
“你对我的敌意,何必这么大呢?如果不是我,你或许都不会出生,为了这份情谊,你也该投桃报李才是啊。”
“这个?”
祝扶安将那枚树叶玉佩取出来,上面原本灵光自晦,但如今有暮辞生的存在,它开始闪烁灵光,光是握着,便有强烈的灼烧之感。
她甚至能够肯定,假使现在去往北境寒岭的结界之中,她必然能看到那颗参天的残败大树。
“这是你降生之时身带的玉佩,说明你是护国神树择选的天命之人。”暮辞生张开双手,露出了一个自觉和善的表情,“可惜啊,你当时太小了,有神树气运护着你,我才杀不死你,便只能将你送走,谁知道你命这么硬,十八年了还能如此杀回来。”
“不愧是天命之人啊。”他忽然笑了起来,脸上全是桀然的恶意,“祝扶安,你自小受神树庇佑,它于你可是有天大的因果呢,你确定不还吗?”
祝扶安想到了那棵枝干狰狞向上的树,又想到了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龙脉,原来天机是应在这里啊。
“郡主,不要答应他……”
祝扶安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才转过头来:“暮辞生,要点脸吧,你是债主吗,就敢跟我讨债?”
暮辞生摊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
祝扶安将玉佩收了起来:“显而易见吧,我出生时那般弱小你都杀不死我,可见你就是个废物,懒得跟你废话了,要死一起死呗。”
说罢,她已经自虚空抽出了一柄宝剑,她的剑并非是师尊教的,而是自己看着剑谱自己练的,平日里练剑倒不是为了如何如何,纯粹是发泄精力、顺便提升下攻击力。
后来跟妖族的各大妖王打架,打得狠了根本顾不上剑招,却误打误撞创了些招式,如今剑术也算是小有所成。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能力配不配死在我的剑下。”
暮辞生显然也没料到十八岁的小丫头会如此地不可控,不都说天命之人承天立命,天生慈悲心吗?那法华寺的圆明秃头也说此子与佛有缘,怎么竟是这等怒目相的佛?!
那蓝玉山看似冷酷无情,却也是个能被民心轻易击碎道心的废物,怎么这小丫头反而难缠起来了?
“你——”
“我如何?你想与我谈条件,可以啊,你打赢我,我什么都答应你,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呢,我的剑可是很好说话的。”
好说话,但要命是吧?
暮辞生眼中暗芒一闪而过,他却也有几分本事,见势不妙便立刻抵挡起来,只是祝扶安的攻势极为猛烈,这等实力,莫说是暮辞生了,就是四个妖王联手都未必能打赢她。
她居然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呢!就算是打从娘胎里修炼,也不可能修成这般厉害吧?!
“你不对劲!”
祝扶安却是人狠话不多,一剑给人肩胛骨戳了个对穿,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她的心情终于舒坦了一些:“我当然不对劲,我要是对劲,不就叫你称心如意了吗?”
“那又如何?”暮辞生呕出了一口血,脸上却依旧带着恶意,“你不妨回头看看,咱们的这位皇帝陛下是不是也吐血了?”
祝扶安没回头,但她早就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哦,那又如何呢?你是觉得,我担不起弑君的因果吗?”
“你……是疯子吧。”
祝扶安生就一副玉容仙姿,所有第一眼见她的人,都觉得她应该拥有高洁的品行,不俗的见识,但事实上,她是个与长相截然不同的人。
师尊说过,没人规定女子必须长成美好的模样,世界允许人心多样,修士既是修行中人,更要明白这一点。
只要问心无愧,疯子也好傻子也罢,不过是一种人生态度罢了。
此番下山,她虽经历得不多,但却已经足够了,道心是什么?或许她依旧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但有时候没必要剖析过多。
像蓝玉山那样矫枉过正,反而于心难安,倒不如顺应本能,人的第一反应是不会欺骗内心的。
而她现在的第一反应,就是动手。
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惜了,她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好人。
祝扶安恣意一笑,顺势把人钉在了盘龙柱上,这下总算是顺眼多了:“还有,谁说他要死了?或许,你知道我是天命之人,但你知道我的天命是什么吗?”
蓝玉山是曾经的天命之人,众所周知,他的卜算之力无人出其右,最为强盛之时甚至能引动天象,可二十年前,他的道心破了,这也预示着他再无天命加身。
然后不到两年,祝扶安便应运而生,成为了新的天命之人。
可惜她刚出生就被送走,这大殿之上除了蓝玉山,恐怕没人知道她真正的天赋是什么,毕竟她也从未显露过。
“这般手段难道不是你的天赋……”暮辞生眼中忽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嫉妒。
“当然不是,这只是一些修行手段罢了。”祝扶安忍不住用剑拧了拧,这眼神真让人恶心啊,“我可是祝由师,你懂什么叫祝由术吗?”
“没错,就是那种跳跳大神、动动手势,就能乞求上苍逆转天命、活死人肉白骨的术士,不需要灵丹妙药,也不需要任何的代价,只要我想,他就不会死。”
卧槽?!这天底下还有这种天赋?!
别说是大臣们惊愕不已,就是一直坚信祝扶安可以救他命的老皇帝,此刻都瞪圆了眼睛,他有些艰难地抻着脖子坐起来,鲜血却在此刻呕出他的口腔,让他整个人愈发狼狈起来。
“所以,安心啦皇帝舅舅,你还不会死,这是天命。”
祝扶安又把眼神落在了暮辞生身上:“还有,虽然我很想跟你玉石俱焚,但你似乎太弱了一些,你应该还有手段没使出来吧?”
暮辞生却是轻蔑一笑:“你不敢杀我,你依旧投鼠忌器。”
“你这双眼睛,有点奇怪。”
刚刚她一直在看,现下凑近了,越看越奇怪,出于某种直觉,她直接开口,“这双眼睛,不是你的吧?让我猜猜,是周润朗的,对不对?”
周润朗是谁?
所有人反应了一下,有人这才想起来这是四殿下的名字,因为这位殿下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大部分朝臣都没见过,更别说是知晓其姓名了。
“哇喔,看来我猜对了,不愧是我,随便一蒙就蒙对了。”
可惜了,周润朗没来上早朝,不然她高低得让人瞧瞧他自己这双眼睛。
“别动哦,你再动我就剜了你的眼睛,反正它也不是你的,对吧?”祝扶安轻描淡写地说着,但在场谁也没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包括暮辞生在内。
而让他更加想不明白的是——
“你既有如此天赋,十八年来为何从未传出过任何风吹草动?”倘若他有如此天赋,又何至于此啊!
祝扶安耸了耸肩,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因为我没有对外用过啊,天赋这种东西嘛,不就是用来浪费的,若物尽其用,天道又怎么会允许这种天赋存在呢?”
“你凭什么浪费!”
看吧,还急眼了,祝扶安觉得这人的道心比蓝玉山的还要脆弱,真是经不起半点儿考验呢,难怪混成这般模样。
当然了,老皇帝更是厕品中的厕品,居然会这种人给骗了,真是给皇帝这个职业丢脸——
作者有话说:【已捉虫】蓝姓西席: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还蛮不错的。
第65章 儿戏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有如此天赋, 为什么要浪费!”
怎么能破防成这样?祝扶安清了清耳朵,有些嫌恶地开口:“吼那么大声做什么,我浪费我自己的天赋, 关你什么事?”
“你怎么能轻描淡写说出这样的话!祝扶安,你可知道这样的天赋,是多少人祈求上苍都求不来的福分, 你拥有这样的天赋, 却不好好珍惜,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
祝扶安忍不住侧身问蓝玉山:“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郡主不必理会这种酸鸡, 他就是嫉妒你而已。”蓝玉山笑眯眯地开口, “还是办正事要紧。”
哦对,还有正事, 差点儿忘了。
祝扶安将暮辞生困在盘龙柱上,这才拾级而上来到了龙椅面前,此时老皇帝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热切,那种仿佛看菩萨一般的目光实在令她新生不适。
“别这么看着我, 你想活命?很简单,你知道我所求的。”
老皇帝却仿佛还没看清楚形势, 竟直接打起了亲情牌:“扶安, 朕是你亲生舅舅,除了你母亲, 就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了, 只要你治好朕, 朕就封你做护国公主, 怎么样?”
“护国公主?那看来是没得谈了,等死吧,等你死了, 我随便推个皇子表兄上位,我相信大臣们也没什么意见,对吧?”
她说这话时,眼神低垂着看向身后的大殿,分明没人对上她的目光,但所有大臣齐齐选择了沉默,唔,有时候沉默就代表默认,即便是几位皇子,此刻也没有一点动静。
方才祝扶安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已经足够说服一切了。
“你看,他们没意见。”
呸,那是没意见吗?那叫不敢有意见。
老皇帝双目赤红,可与性命相比,其他一切都显得黯淡了,他承认自己怕死,比蓝玉山怕死:“好。”
“好什么好?”
“朕,同意下罪己诏。”
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
祝扶安立刻招了招手,旁边的内监立刻有眼色地开始磨墨,她可不管老皇帝能不能握笔,反正这份罪己诏必须是其亲手所书:“愣着干什么?写啊,难道还要我教你?”
老皇帝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屈辱过,可形势比人强,他没想到作为帝皇,有朝一日也会被人这般摁在地上羞辱:“……你最好,说话算话。”
“放心,你被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至少……”祝扶安指向盘龙柱上的家伙,“比这种东西靠谱,不是吗?”
老皇帝气得又差点儿厥过去,但坏人就是命硬,就这样都没晕过去,甚至颤抖着手写完了整篇罪己诏。
祝扶安看着对方盖上传国玉玺,这才满意地接过:“瞧瞧,这不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她看了一遍,见没什么问题,顺手就丢给了殿内的元仲华:“拿着,记住明日我要看到京城大街小巷都张贴这张公文,如果百姓看不懂,那就找人教教他们,明白?”
元仲华立刻欢快地接住:“明白明白,小的绝对办到!”
“祝扶安你——”
“别生气了,生气我也依旧会这么做,还有今日宜立太子,你选个儿子当继承人吧。”
卧槽!郡主你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而且他们说实话哈,这些个皇子稂莠不齐,根本不是这块料啊?
虽然现在的陛下也很一般,但……至少是个熟手。
“这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选?也行。”祝扶安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然后让旁边的小太监写了所有皇子的名字丢进去,她随手摇了摇,“那就听天由命吧。”
“你什么意思?”老皇帝从未见过这种路数,他现在都觉得蓝玉山眉清目秀了,“蓝玉山,你不管管她吗?”
蓝玉山听了这话,心里别提多爽了:“陛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已经不是国师了,不过是一介庶民罢了,哪能妄议国事啊。”
大臣们:……哈哈,陛下您别看我们啊,我们也不敢呢。
“皇帝舅舅,别太看得起蓝玉山,他还做不了我的主,既然不愿意择选太子,那我这个做侄女的,只好帮帮你了,来,随便抽一个。”
老皇帝拼命摇头,然而他的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他拼命控住,手却依旧不听话地伸进了盒子里。
“诸位表兄,现在紧张吗?”
“不用太紧张,凭运气的事,公平得很,大家都有机会哦。”
到场听政的皇子们:这怎么可能不紧张!家国大事竟如此草率儿戏地决定了?难道不是有能者居之吗?
当然,如果抽到的人是他们自己,那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哎呀,看来是已经有人选了,把手伸出来吧,为表公平,旁边那位公公,你来揭晓答案吧。”
旁边的内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被点名了,这会儿他只觉得如芒刺背,所有人的目光感觉都快把他的手射穿了。
可这是郡主的命令,他不得不从啊。
“是,郡主。”
在陛下几欲吃人的目光之下,内监双手拿过对方手中的纸条,这张纸条还是他刚刚书写投进去的,上面的墨迹都没干透,但哪怕有些晕染,上面的“四”字依旧清晰可见。
居然,是四皇子周润朗。
“哇喔,真是紧张刺激的时刻呢,答案到底是什么呢?公公怎么不揭晓答案了?”
所有人的心神都提到了嗓子眼,哪怕是蓝玉山和元仲华,此刻都情不自禁地凝住呼吸,直到有些尖刻的嗓音响遍大殿:
“陛下,您选择了四殿下作为太子。”
什么?四殿下?这怎么可能!
三皇子的脾气本就火爆,此事事关自身利益,他完全忍不住:“这不可能!你们作弊!四弟他目不能视,根本不堪为一国之君!”
“作弊?”祝扶安还不屑于做这种小动作,她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搞这一出,就是因为猜到了周润朗的气运,老天爷如果还想让大楚继续下去,那么周润朗就是最佳的选择。
再不济,也该是周令璟,可惜了,并不是他。
“我若要作弊,何至于去选一个瞎子?这对我有半分好处吗?”
确实,郡主这人做事虽然出格,但从来都是明火执仗,再说郡主回京之后,跟几位皇子都没有什么私交,若论交情深浅,那郡主应当选周令璟才对。
况且,那周令璟确实天赋才干都不缺,大臣们一想,甚至都有些期待郡主作弊了,毕竟……总不能真选个瞎眼太子吧。
“那四弟怎么会出现在盒子里!他本就不可能做太子!我要求重新——”
祝扶安伸手一个闭口诀丢过去:“你什么东西,我叫你一声表哥,你还当真了?你父皇亲自选的人,金口玉言,怎么能收回呢?”
“再者,不过是瞎眼罢了,我连你父皇的命都留得住,区区一双眼睛,我还真能叫他一辈子看不见了?”
郡主威武霸气!但四皇子真的能堪大任吗?
“来个人,去把四皇子请来,就说本郡主找到了他遗失许久的眼睛。”
“喏。”
外头的禁军应得那叫一个顺啊,气得老皇帝直翻白眼,不过哪怕他翻白眼也晕不过去,因为某位郡主还要押着他写传位诏书。
“皇帝舅舅,你看看你四肢偏瘫,笔都要拿不稳了,哪还能处理国事啊,况且你这罪己诏都下了,也说自己这皇帝当得不够称职,既是如此,何不成人之美、退位让贤呢?”
“你你你你——乱臣贼子!”
“听不懂,快写。”
这回老皇帝硬气了,他明白自己如果真的写了,那就再也没了任何倚仗,哪怕他的病全部治好了,他的几个儿子也不会让他活下去。
“你杀了朕,朕也不会写的。”
居然不好骗了,祝扶安有些可惜地放下了威逼的笔:“好吧,看来退位之事只能让四殿下自己来了,听说你以前对他不太好啊,你说他当了太子之后,会对你做什么呢?”
祝扶安支着下巴作出一副思考的表情:“好难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