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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契约

修仙界的规矩, 是弱肉强食和逆天而行。

这是师尊很早很早就教给祝扶安的,彼时她甚至都没识字,只是本能地记住了这些话, 但后来她闯入妖界,相较于喜欢披着规矩做事的凡人,妖显然更尊崇本能。

在妖界, 力量和拳头可以打碎一切的规则, 强者制定规则,而弱者遵守规则, 但强弱之间并非是永恒界定的, 妖都是有反骨的。

护国神树被人类赋予了太多正向的品格,但抛开堆砌的溢美之词, 它本质上来讲就是一只树妖。

既是妖,怎么可能没有报复心的,特别是在听蓝玉山说完护国神树的由来后,她就更加确定了内心的猜测。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饭, 特别是从别人盘子里继承来的午饭,当年的契约之力或许真的很具有约束力, 可以让整个大楚王朝趴在神树身上吸血, 但这么多年下来,大楚王朝就一直兴盛不败吗?”

“没有, 对吧, 不仅没有, 甚至还在走下坡路, 你以为是神树不行了,但事实上它只是自我废黜,你没听它刚才说的吗?”

“对, 我刚才说了,我把能摒弃的东西都摒弃了,包括力量和血脉。”神树意识居然相当配合地解释,可见它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非常平静。

“听到了吧,它宁可浪费了、便宜外人,也不愿意被敲髓吸骨,足以可见契约之力早就在衰弱了,不然我不可能会出生,温觉也不可能会存在。”

蓝玉山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吗?或许是有过的,但眼界决定了他的认知,而天机之卦也从未向他泄露过,他猜测过二十年前江南灾祸给龙脉带去了一定的伤害,所以后来他极力去挽回、去弥补,二十年过去,江南确实也已经修养回来。

他不是个蠢人,祝扶安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明白就真的可以一头撞死了:“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能挣脱契约、翱翔自由了?”

神树意识依旧十分配合,它点了点头,爽快地承认了:“没错,你父亲还在世时,我就能挣脱契约、行走在外了。”

“那你为什么不……”

“我为什么要解开?”神树意识的声音非常平静,却莫名带着一股自在的疯感,“你们人族真的很自私,契约是你们强行绑定的,既然想要我的力量,那就必须付出代价,如果我单方面解开契约,我再报复你们,就需要承担因果了。”

但现在,哪怕它将近湮灭,它也不需要承担任何因果,因为这本就是合情合理的报复。

如果不想看到玉石俱焚的场面出现,那么……人族就必须给他一个满意的赔偿,而这份赔偿蓝玉山给不出,他也没这个能力办到。

它一直要等的人,是眼前的小女孩。

神树意识忽然有些好奇:“小姑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有很早,我一向懒得思考这种问题,只是当我知道这枚玉佩是契约凭证的时候,我就感应到了。”这么容易就能破坏的契约,简直就跟没上锁的房间一样,谁来了都能推门进去,可见这契约约束有多松散了。

都是护国神树了,不可能连这点力量都挣脱不了。

神树意识摊手,冲蓝玉山道:“你看,这就是你与她的区别,你们虽然都是人族,但她的灵魂底色更像妖。”

祝扶安居然还认同地点了点头,半点儿没有即将迎来风暴的紧张感:“确实,如果我是它,我也会跟它做同样的选择。”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想要送神树离开,代价显然非常大。

蓝玉山看着一唱一和的双方,此刻终于明白自己早就是局外人了,他能见证神树的解契,已经是上苍开恩了。

“我明白了,我会配合。”

祝扶安并不意外蓝玉山的话,他一贯是个聪明且很看得清形势的人,如果像师尊一样生长在修仙界,绝对是翻云覆雨的人物。

蓝玉山退后一步,他将地上的暮辞生抓起来:“能杀他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来动手,不必脏了你的手。”

“没问题。”

祝扶安这会儿心情其实挺好的,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了,她甚至有些急迫,但事缓则圆,都到最后时刻了,她不至于连这点儿耐心都没有。

“小姑娘,准备好了吗?”

“你树还怪好的咧,居然还愿意同我讨价还价吗?”

神树意识点了点头:“当然,我要不是树好,也不会被人强行绑定契约,你应该明白,妖一旦深入人世,几乎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我也一样。”

大部分的妖在成长起来之后,都会选择离群索居,特别是植物成精,他们多数心境纯粹,并不喜欢沾染俗世尘埃,显然这棵神树从前也是如此。

祝扶安能理解这份怨念,如果她不是解决问题的那个人,她甚至会支持神树直接玉石俱焚,可惜,她现在的立场不对。

太可惜了。

“那么,你想……枯木逢春、重新来过吗?”

神树意识考虑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够具有吸引力。”

“那我带你的树种,前往大世界落土?”

“这个有点吸引力,但一旦离开此间,天地约束之力就会减弱,我不信任你们人族。”

祝扶安直喊无辜啊:“你刚刚还说我灵魂底色像只妖呢。”

“只是像而已,你是修士,修士比人更可怕,我能感觉到你拥有足矣摧毁我意志的能力,你不动手,只是因为我于你有恩,你想要偿还、斩断这份因果。”

谁说树好骗的,这可太不好骗了。

祝扶安略有些苦恼地开口:“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其实很简单,以你的能力,你应该能猜到的吧?”

“那如果,我猜不到呢?”

神树意识露出了一个可惜的表情:“那……我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祝扶安双手合十,立刻开口:“别呀,猜得到猜得到,你对我态度不差,至少比对蓝玉山好很多,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身份吧?”

其实论说身份,她身上流着皇室的血,神树意识应该极端讨厌她才对。

“是,你身上有很多妖族的气息,他们视你为友,外面还有一只小妖在替你掠阵,我不相信你,但我相信我的同族。”

果然如此,妖这种存在虽然自私自利,但很多时候又会莫名地护短、抱团,祝扶安已经猜到对方想要什么了。

“我听人说过,这个小世界以前的灵气没有这么稀薄,那时候妖族的荣光应该还在吧,以你的年纪恐怕经历过妖族的繁荣昌盛,我有没有猜错?”

“没有。”

“但世界的进程是不可逆的,哪怕是我也没办法逆转天地灵力。”或许她师尊可以办到,但她怎么舍得让师尊趟这趟浑水呢。

“那么你能做什么?”

祝扶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她可以赌上自己的祝由术,她可太想摆脱这玩意儿了,简直是一举数得啊:“我能帮你们,寻个出路。”

“出路?”

“不错,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树这么好,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吧?”

神树意识不过思忖片刻,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可以,但我要你助我重修。”它从不畏惧重来,它只是怕重蹈覆辙。

但若有另外的出路,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有一只妖可以拒绝更加强大的自己,哪怕是棵树也一样。

“没问题,我们订立契约,不过这具身体……”

“你想救他?他本就不是人。”

祝扶安却摇了摇头:“救他,就是救你自己,他本就是你,你忘了吗?”

“温觉”一愣,竟在原地缓缓消失了。

幸好远处的巨大枯木还在,祝扶安将契约写成,很快一道灵光落入契约,随后天地见证,契约自成。

祝扶安这才转身去找蓝玉山:“走吧,回京。”

“这么快?”

“还有事没做完,等了结一切,你就可以动手杀了他了。”

“那这里呢?”

“是坟场,也是新生,一切都会好的。”

祝扶安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回京了,回程的路依旧是绪方驾驶灵舟,出了结界他们才发现外界竟已过了半个月。

这半月之内,京中算得上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老皇帝“病危”了,但好在立了太子,虽然太子的人选出乎意料,但太子能力十分令人惊喜,简直是天选太子啊。

不知道有多少文武百官在祖宗牌位面前偷偷抹泪,至于其他那些歪瓜裂枣型皇子,滚远点好吗,最好不要出现在京城那种。

周润朗确实也没那么大的度量,虽然他没准备要兄弟姐妹们的命,但也不可能让这些人坐拥权力威胁他。

刚好大皇子谋逆案真相大白,不少皇子的拥趸都牵扯其中,他一番连消带打将所有人都收拾了,刚好还能安插些自己人,有长安王府帮忙,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二十年前冤死的亡魂确实太多了。

既然答应了扶安表妹当一个好皇帝,那么他就不会食言。

只是,有关于周令璟的处置,就有些棘手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哇咔咔,我终于要摆脱这该死的天赋了!!!!

第72章 嘱托

毋庸置疑, 周令璟是大皇子的遗腹子。

并且因为大皇子谋逆一案翻案了,他作为整个大皇子府唯一活下来的血脉,如果认祖归宗, 无论是朝廷还是皇室都必须作出抚恤,可关键是……周令璟本人并不愿意认祖归宗。

他不仅不愿意,甚至还在私下找了周润朗。

周令璟是个有野心的人, 一个人拥有野心就一定不会喜欢受制于人, 他想过去争那个位置,但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历史上也很少有越过儿子直接将皇位传给孙子的, 特别是在他拥有那么多皇叔的前提下,他想要名正言顺地上位, 几乎不可能。

除非,扶安愿意帮他。

但这个可能性也非常小,一来他们的关系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好,二来他到底是占了她的位置, 祝扶安确实从没有怪过他,但也不可能送他上高位。

事实也证明了, 她选择的人并不是他。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 这个人选居然是四皇子周润朗,或者说……顺应天命之人, 从来都不是他。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 他心中有过低落、有过恐惧,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高兴。

那些妄图操控他人生的人, 此刻恐怕是又惊又惧、又妒又恼吧,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止不住地高兴, 二十年谋划一朝散,事实证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鬼蜮伎俩都是没用的。

“母亲,您不高兴吗 ?”

灵昌长公主没有不高兴,但也没有任何的高兴,她只是觉得有些累了:“令璟,你要如何便如何吧,为娘累了,等太子登基,我便离开盛京。”

“多谢母亲成全。”

周令璟离开灵昌长公主府后,就去了约定地点见周润朗。

事实上,这算是他第一次跟这位皇叔打交道,两人约在浮黎楼的三楼雅间会面,他到的时候,雅间内已经有人了。

“周令璟拜见太子殿下。”

周润朗的眼睛刚恢复没多久,这会儿正是新鲜的时候,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不必如此多礼,不愧是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当真是玉树临风、俊朗不凡啊。”

周令璟:……这人路数不太对。

他思及刚刚在门外遇见的小王爷李旭,这两人关系可真好啊,听说当初这位小王爷还曾胆大到请扶安出手帮忙:“殿下谬赞了,令璟此来,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周润朗已然心知肚明。

双方打了一会儿机锋,便将话说开了,周令璟并不想认祖归宗,他愿意替新任的天子扫平一些暗地里的势力,这是他手中的筹码,而周润朗权衡利弊之下,也愿意接受这份交易。

“孤最后问你一句,你当真不愿意做孤的侄儿?孤可以向你保证,若你没有二心,看在扶安表妹的份上,孤会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不必了,令璟只愿侍奉母亲左右。”

大皇子如今在民间的声望可是好得不行,如果他现在顺势认回,难免会变成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他身后没有兵权倚靠,此刻认祖归宗,无异于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是有野心,但也不想寻死。

如今朝野格局大变,连同明玉台都倒塌了,周令璟懂得怎么选对自己才是最好的。

“那便如你所愿,只是孤听闻,你的亲生母亲尚还在世?”

周令璟拱手一拜:“殿下放心,她年事已高,早些日子便回江南养病了。”

那就没问题了,周令璟是个聪明人,且是个手段眼见都不缺的聪明人,他日此子若是入朝为官,周润朗也不介意重用此人,只要没有二心。

话谈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周润朗准备起身离开,便听到对方开口:

“太子殿下,您可知郡主去了何处?”

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啊,可惜自从那日大殿一别,他就失去了对方的音信,连同蓝国师在内,竟都跟消失了一样,京中再无人见过四人的踪影。

“不知,若你知晓,可往宫中送信。”

周令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这个预感还没涌上心头,他想见的人居然就活生生地凭空出现了。

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扶安?”

祝扶安将其他人丢到郡主府后,就出门来浮黎楼了,她尚还未忘记浮黎楼上还有一座虚设的神龛,这玩意儿也是时候毁掉了。

却没想到竟这么巧,这两人居然凑一块儿怀念她呢。

她应该没离开京城太久吧?

“是我,你俩找我有事?”

周润朗上回已经见过祝扶安,可上回的场面实在混乱,他又刚刚复明,实在无法分辨美丑,可现在这么个大美人忽然出现,他直接就愣住了,等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心想老天爷真是好偏心啊,这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塞到祝扶安身上啊。

“没事,只是有些担心罢了,你可有受伤?”

祝扶安摇头,随手还捻了块糕饼吃,浮黎楼的糕饼确实挺好吃的:“没有,还未动手呢,说起这个,我倒有个忙要你帮,并且非你不可。”

周润朗瞬间觉得受宠若惊:“什么事?”

“你虽未登基,但已算是半个天子了,老皇帝对你没什么父子之情,恐怕许多皇家密辛都不会好心告诉你,你应该不知道浮黎楼的来历吧?”

周润朗摇了摇头:“浮黎楼竟是皇家产业?”

周令璟:……我是不是应该快点走?这是我能听的吗?

“不用走,你听了也无妨,反正上次本来就要跟你说,现在也不迟。”祝扶安将蓝玉山交给他的令牌交给浮黎楼的管事,管事核对过后,便将他们引到了浮黎楼的阁楼,“这里,是供奉护国神树的神龛。”

“什么?!”

“你俩这么惊讶做什么,别看这里现在空空如也,但等到黎明初上,当天边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在这里,这里就会变成你们想象中的模样。”

这谁能想到呢,老祖宗有毛病吧,把神龛建在这里?到底谁正儿八经拜过这里的神龛啊?难道真的只有天子才配敬奉香火?

“不过不用在意这些细节,毕竟今日之后,它就不复存在了。”

“你要毁了它?”

祝扶安稍微费了些唇舌,讲清楚了护国神树与大楚王朝的爱恨两三事,换言之如果不毁掉,那么王朝倾覆只是时间问题。

周润朗:……其实这个皇位,也不是非坐不可对吧?

相较于面色斑斓的周润朗,周令璟听完甚至有些庆幸,这么烂的皇位抢来好像也没多少意思了,老祖宗真是好不要脸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合着福全被先人享了,烂摊子全留给他们了。

周润朗也是服气了:“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我需要你在特定的时间祭祖、敬禀天地,斩断与神树之间所有的联系,至于什么时候,你会知道的。”至于这里,不过是个简单的道场而已,她可以随手毁去。

“好,我会记在心上的。”

“至于这浮黎楼,倒不是皇家产业。”

周润朗闻弦歌而知雅意:“你放心,我不会对浮黎楼动手。”

祝扶安就是随口一说,其实她并不在意这些:“此事过后,我就要离开京城了,如无意外,我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这么仓促?”

“当真不回来了?”

面对离别,祝扶安并没有多少感伤:“嗯,不回来了,所以郡主府就不必存在了,只是府上还有一些人,四表哥,希望你能妥善安置他们。”

“这是自然,但一个府邸而已,完全可以留着……”

“没必要,留着的话,燕萍姑姑他们应该不会走的。”与其困在一方宅院里,祝扶安愿意送他们一程锦绣前程,她还准备了一些小礼物放在郡主府里,等她走了自然会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好。”

“还有,王家的事也有蓝玉山的责任,烦请四表哥多看护一下若雪,该是她的就是她的,不要让她因钱财烦忧。”

这些都是小节,周润朗自然无有不应。

他心中也觉得挺唏嘘的,如果扶安表妹一直待在京城,久而久之他可能会觉得她的存在过于显眼,可对方如此急流勇退,他反而起了挽留的意思。

当然,挽留的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留不住的。

“至于元仲华,你应该已经知道他的来历了吧?”

周润朗点头,案子彻查得很厉害,不过他也没有想到,如今孑然一身的元仲华,居然是曲南孟家子,若当年孟家并未落败,此子恐能与令璟公子齐名:“是,不过他似乎要告老还乡,孤暂时未应允他。”

“随他意愿吧,不过我猜他大概率会留下,若他日他有所莽撞、犯下祸事,还请四表哥留他一命,叫他回家种田去。”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周润朗自然点头应下。

“如此,便多谢四表哥了。”

祝扶安毁去神龛,周润朗便因有急事匆匆而走,反倒是方才要走的周令璟迟迟不动,双脚跟黏在地上了一样,引得祝扶安忍不住开口:“还不走?”

“不回去看一眼母亲吗?”方才的句句嘱托,扶安连郡主府的下人都考虑到了,却只字未提生母灵昌长公主。

“不了,她也不想见到我。”

“那你……毁去神树之约,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祝扶安一愣,没想到能从周令璟口中听到这样的关心:“你不怪我没选你吗?”——

作者有话说:小祝:他居然关心我?他抖M?!

第73章 告别

周令璟盯着人看了许久, 最后还是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突然有些开心,我原本以为你真的对我毫无关心之意的。”

毕竟祝扶安是个很好懂的人,她聪明、漂亮、有能力, 同时也是个非常吝啬感情的人,哪怕是对待亲生父母也可以十分理智地应对,就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人站在她面前, 都是平等的。

他看得出来, 无论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蓝国师,还是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元仲华, 在祝扶安眼中, 都只是稍微亲近些的人而已。

她回京之后,并不吝啬友善, 却吝啬于给予信任。

当他发现这一点时,就很想打破这份规则,但很显然他失败了,对方心口的坚冰并不比他少, 无人会成为祝扶安交友规则中的例外。

但现在看来,好像是他看人过于片面了。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祝扶安忍不住回想了一番, “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我若是不把你当朋友, 你以为你进得了郡主府吗?”

这下,周令璟都觉得受宠若惊了:“你居然拿我当朋友?”

“很离奇吗?你可是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 我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我们正常交友, 我虽然给过你冷脸, 但我好像从未与你恶语相向吧?”

那自然是没有的,周令璟失笑一声:“对不起,是我不够坦诚。”

祝扶安都要走了, 心情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儿:“这个倒是真的,你做人若是坦诚些,说不定以后朋友会很多的,至于你刚才问我的问题,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周令璟说完,又找补了一句,“既然是朋友,我问这句话应该不唐突吧?”

“一个,我求之不得的代价。”

周令璟盯着看了一会儿,见她表情不似作伪,便稍稍放下了心:“你平安就好,真的……不回来了吗?”

祝扶安笑了笑:“当然,不过我答应了蓝玉山替他收尸,如果有朝一日他死了,或许我会回来一趟。”

周令璟:……唔,这是要我祈祷蓝国师早日入土的意思吗?!感觉怪损阴德的。

又闲聊了几句,吃了顿告别宴,祝扶安离开浮黎楼,去了趟法华寺。

圆明大师果然早就候她多时,祝扶安也不跟人废话,将护国神树的事情简单说明,便得到了圆明大师的承诺,毕竟如果断开契约,龙脉还是需要一些仪式祝颂的。

而主持这场仪式的人,自然是非圆明大师莫属了。

“郡主大义,阿弥陀佛。”

“不说两句好听的祝福话吗?”

圆明大师双手合十:“郡主吉人天相,老衲就不锦上添花了。”

要不说你们佛门会来事呢,祝扶安挥了挥手,就消失在了圆明的眼前,圆明见此微微一笑,道了声佛偈,自去佛前替郡主祈福了。

而另一边,重回京城的绪方刚到手的灵舟还没捂热呢,就收到了妹妹的传音,他匆匆前往长安王府,就看到了包袱款款的绪沅。

“李旭欺负你了?”

绪沅摇了摇头,兴许是在京城呆久了,她身上的气质都沉稳了一些:“没有,旭郎他……要娶亲了。”

“……要喝忘情水吗?”

这可真是亲哥啊,绪沅立刻嫌弃地退后一步:“才不要,还没到这种程度,我本就知道与他是没可能的,现在这样刚好,他求我办一件事,现下已经办成了,我与他因果已了。”

“所以?”

“哥,我想家了。”

绪方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可他也不能随意对个凡人出手:“那就回家,我还能拦着你不成?那李旭真没欺负你?”

“当然,他又打不过我,我与他发乎情止乎礼,他是个很现实的凡人,与他成婚的女子必是名门闺秀,他就算是犯蠢也不会来招惹我的。”顶多算是挟恩以报,外加一点见色起意,再多就没了。

她虽然天真,也没有天真到什么都看不透的地步。

“呵,你若想当名门闺秀还不简单,咱又不是没有人脉,大不了我去抱着祝大王的裙摆哭诉一顿,叫她也给你弄个郡主之位,如何?”

绪沅嫌弃地将亲哥推远:“你也就这点出息了,祝大王会答应你才怪,你不跟我一道回家吗?”

“还有事未做完,等送祝大王离开,我就回去闭关,我约莫也摸到些突破的门槛了。”省得妖族那些老家伙总说他整天无所事事,他可没有耽误修行的。

听到这话,绪沅开心一笑:“祝大王真要走?那族中那些老家伙可得开心坏了。”

谁说不是呢,估摸着等祝大王前脚刚走,后脚妖族就得连放七日七夜的爆竹了,更何况听祝扶安的口风,或许还会留下一些不菲的机缘。

七日七夜恐怕都不够,怎么的也得七七四十九日起步吧。

绪方送走妹妹,这才去明玉台同人汇合。

至于为什么是明玉台?那当然是因为蓝玉山不喜欢假手于人,他准备亲手毁掉这个禁锢了蓝家和他的道场,顺便也不给任何后来人继承这里的机会。

这里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继续盖国师府。

看着熊熊烈火将明玉台最后一根支柱燃烧殆尽,托郡主的福,这么大火也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围观,等到明日清晨,所有人只会看到这里空无一物。

“国师可是觉得可惜了?”

蓝玉山倒是不意外这位大妖的神出鬼没:“我已不是国师了。”

“好吧,祝大王人呢?怎么不见她?”

“应当是去与人辞别了。”

祝扶安确实在跟人辞别,不过倒不是蓝玉山所想的那样,而是小元大人主动找的她,用的是那块她送的木符,为的是想要从她口中得到温觉的下落。

差点儿都忘了这事,祝扶安便将温觉的来历告知了对方。

元仲华听完果然惊愕非常:“不是,他是……神树的一部分?天呢,我以前都做了什么!那他还会回来吗?还是回归本体之后,不再是他了?”

“说不上来,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死。”

元仲华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能知道这个已经很好了:“那就好,他活着至少比随便死外面了强,哦对了,王若雪回来了,她找到了她父亲的尸骨,还有一些因此枉死之人的尸骨,您给的影留石很有用,我们决定公开这段,您若是不同意……”

“我为什么不同意?”祝扶安的表情略有些不解,“这事关你们的恩怨,我没什么不同意的,我今夜就要离开,随便你们怎么编排我。”

“您要走了吗?”王若雪匆匆而来,就听到了这话,“不回来了吗?”

元仲华倒是早有预感,可听到这话,依旧有些难过,毕竟若不是郡主出手,他的夙愿恐怕这辈子都难以达成。

这么好的金大腿走了,以后他可怎么办呢?要不还是回家种田算了。

“嗯,不回来了。”

王若雪只觉得眼眶酸涩,眼泪也不争气地溢出来,她很早就是个孤儿了,以前从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没想到……离别的时候来得这么快。

可她也明白,郡主有更好的路要走,她抹了抹眼泪:“您以后要是缺钱了,就给我写信,我现在很有钱,有钱到十辈子都花不完。”

元仲华默默举手,刚拿回了孟家祖产,他也变得很有钱了,至少回乡种田种不好也饿不死了。

祝扶安难免有些动容,对着周家人她没那么外露,但此刻她忍不住抱了抱王若雪:“别怕,以后若有人欺负你,你就找周润朗的人,他会替你做主。”

小元大人又忍不住酸了,果然他吃亏在不是女儿身啊。

谁知道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这样的话:“你也一样,想当官就当官,只要你不草菅人命,没人敢动你的脑袋。”

呜呜呜呜,这就是抱对大腿的快乐吗?爱了爱了。

如此又送了些护身的符箓,祝扶安才告别两人,来到了变成一片废墟的明玉台前,不知为什么,她心中竟有些丝丝缕缕的不舍。

明明来京前,她只抱着斩断尘缘、游戏人间的态度,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看似游离在外,可人的心念并不完全受她控制。

说到底,修士也是人,她自然也是人,人该有的情绪她都有,就像周令璟说的那样,她努力表现出来的冷淡,并不是全然的她。

师尊说的没错,她确实缺少入世的修行,以至于她修为到了,心性却依旧停留在从前。这世上之事,并不是完全黑白分明的。

她以为自己可以将所有都分得清清楚楚,但事到临头,她也不是多么公明严正的判官。

就比如蓝玉山,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叫她就这么看着他寂寥败落地死去,实在是有些不忍心。

他可以死,但不应该是这种惨淡的收场。

“走吧,去北境寒岭,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祝扶安心头甚至有些燥意,她知道以师尊的能耐恐怕早就在寒岭等待了,而她此行决不能给师尊丢脸,她要办成的事势必要办成。

两人一妖最后看了一眼明玉台的废墟,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告别穷人身份,迎来二世祖美好时光,哇咔咔咔咔~~~

第74章 劫起

北境的寒岭一带, 从来都是人迹罕至的,如今连寒冰鸟都迁徙离开,明明是盛夏的季节, 却依旧风雪寥落、寒冰不化。

祝扶安是木灵根,且她身具木灵之心,若谈飞升, 自然是寻一水草丰茂之地最佳, 毕竟生机旺盛、相辅相成。

但此处乃是小世界,她即便是再张狂的性格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搞事, 更何况这个世界的灵气稀薄, 其实相差也不大。

她拿出储物戒里的灵石,择一空旷之地摆下聚灵阵, 她算了算自己的小金库,大概能够支撑到她破界离开。

没错,祝某人准备尝试一下自己走。

虽然被师尊带离此界是她一直以来最期盼的事,但这不是时机正好嘛, 她本人惯来是个胆大的,反正有师尊兜底, 她当然是由着性子胡来了。

毕竟她的祝由术, 总要起些作用,答应了神树意识的事, 也必须得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