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解释些什么。
她确实要离开江枫,这是无解的问题。
江枫僵硬很久的眼皮忽地颤了颤。
他紧握的手在长久的沉默中松开,那张薄纸在他手下逃过一劫。
小野解释不了,那也没有关系。
他已经替她想好了解释。
“‘抵抗江枫的诱惑’,”再出声时,江枫的语调堪称平静,“这件事对你很重要,所以才需要写下来,经常提醒自己,对不对?”
江野在昏暗中眯着眼观察他的神色,但观察失败了。
她摸不清江枫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轻易回答——
作者有话说:没关系,这个江枫已经成长了,会自己把自己哄好。
(补药锁我啦!咬腺体而已啥也没干!)
第66章
江枫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没关系。小野不回答, 那就是默认。
她需要这些事写下来,放在床头柜抽屉经常提醒自己,也就意味着她经常会忘记。
她经常会忘记抵抗他的诱惑。
她经常会被他诱惑。
江野没有放弃, 小心翼翼地凑得更近了一点,仔细观察。
她还什么都没说,却发现江枫脸上的阴霾似乎在逐渐褪去。他现在的神情不单单是平静的,她甚至从他的眼底,他嘴角和眉梢的弧度中,品出了一丝愉悦的味道。
江野感觉自己懂了,试探着开口:“对?”
江枫点头。
果然如此, 他想。
江野大大松了口气,一拍手,高声道:“没错,就是这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伸手,想把《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从江枫手里抽走。
江枫大臂往高处一抬,单手把这张该死的纸折了起来,放进自己睡衣内侧的口袋。
虽然他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 但他还是不会把这张纸留给小野的。
留在她的床头柜里,和在她的床头柜里埋地雷有什么区别?
“没收了, 不准再写。”江枫压住她的肩膀,把她直挺挺按回枕头上,“睡觉,晚安。”
“哦,那好吧。”江野抓着被子躺平,眼珠上下左右骨碌碌转。
江枫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凉凉的吻。
他闻到了从她身上飘过来的冷空气味, 和淡淡的海盐气息混合在一起,闻起来让人身心舒畅。
是他留下的味道。
他能在小野身上留下的终于不止齿痕,还有信息素的味道。
江枫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又仔细嗅了嗅,像猫科动物在用气味确认彼此的身份。
“好痒。”江野克制住扭动的冲动,出声制止他。
江枫最后又亲了亲她的脸颊,这才与她并肩躺下。
……
筹款资金入账之后,江野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她先是在江枫的推荐下,花重金聘请了专业的宣传公关法务一条龙团队,然后把账户资金的百分之八十交给团队,让他们按照这个预算给她制订一套完整的影响力提升方案。
团队拿到资金,惊讶地多看了她好几眼。
江野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嫌钱少了,不方便办事。
她叹了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始长篇大论和对方卖惨,却突然听到团队leader开口:“江小姐是不是转错了?这比我们敲定的方案预算高出不少。”
“???”
江野低头看了看转账,又看了看筹款账户。
是百分之八十,没有转错。
但账户里的金额与一天前和团队对接时相比,陡然拔高了一大截。
这就导致那转出的百分之八十,也陡然拔高了一大截。
她瞪大了眼睛,点开汇款明细一条条校对,向下划拉半天之后总算发现了异常——
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也没有留下任何备注消息的热心市民,在前一天大半夜给她打了一千万星币,让她的筹款账户资金在日常的小额增长外,出现了一次突然的、重大的提升。
江野沉默两秒钟,大概猜到了这位热心市民是谁。
算了,既然他不愿意透露姓名,那她也装作不知道好了。
这笔捐款,她笑纳了。
江野抬起脸,对着对面坐成一排的专业团队道:“就是这个数,没错。加大宣传力度!”
专业团队撸起袖子,显然被她的大手笔点燃了斗志:“好的江小姐!没问题江小姐!”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江野发现自己的脸在日常生活中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出门呼吸新鲜空气,发现她的精修照出现在商场LED大屏上。
打开长视频平台,她看见她参加各种活动的照片被抠图,拼贴在精心制作的视频封面上。
打开短视频平台,她被自己的大脸暴击,配音一会儿说着“六城城主之战王者归来!”,一会儿又说着“六城最年轻城主!走出半生归来不到三十岁!”,让她听得心虚脸红。
打开购物网站,推荐位是她的同款旗袍;打开社媒朋友圈,她发现她在广告框里对着所有人微笑挥手。
力竭了。
江野把终端丢到了一边。
江枫推荐的团队很敬业,宣传力度确实是大了,但她好像也陷入信息茧房了。
她不能再刷终端了。
江野从很有弹性的沙发上弹起来,忽然看见了放在客厅角落的一大袋五颜六色的东西。
这是她给江枫买的,今天一大早刚到的货,她还没来得及给江枫拿过去。
正好这会儿有空,她于是提着这一大袋子,摁响了对门江枫家的门铃。
门铃刚响完两声,门立刻就开了。江枫戴着微型耳麦,插在上衣口袋里的终端屏幕亮着,像是在开电话会议。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江野脸上,然后向下,移到她手里那一大袋五颜六色的东西上,停顿了一阵。
江野觉得自己现在的造型应该有点好笑,两只手拎着一个和她两条腿一样高的透明袋子,袋子里又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江枫现在还在电话会议,不方便听她解释。
她用气声对他说:“我先回去,你好了叫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江枫眼疾手快,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没开麦。”他不仅说话的音量正常,甚至还带着笑意,“你先进来坐会儿吧,我最多还有十分钟结束。”
“哦。”江野被他抓着转了一圈,顺势转进门里,手里的大塑料袋也被他拿走。
江枫把东西在茶几旁放下,又点了点耳麦向她示意,然后走进书房,虚掩房门。
江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又不想打开终端,决定在屋子里转转消磨时间。
他的公寓布局和她那边几乎一模一样,装修布置和六年前也几乎一模一样,她越转越觉得亲切,像是在自己家溜达一样。
逛到江枫的卧室门口,虽然房门是大敞的,但江野只是在门口探了个头,看了一眼,本来没打算进去。
然而她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个白色发圈。
她怔了怔,在“随便进别人卧室不好”和“那个发圈好眼熟”之间纠结了两秒,选择了不随便地进别人卧室。
江野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管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到处乱瞟,唰地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发圈就跑。
退回到卧室门外,她把发圈翻过来翻出去检查了一通,确认这就是她和谢恩重逢且正好被江枫撞见的那天,他从她头上摘下来的那个。
她本来以为江枫拿走之后会随手放在什么地方,大概他自己也不会记得。
毕竟她都已经忘了。
可她没想到江枫竟然会把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发圈带到六城,还放在床头。
江野把发圈套在手腕上,一边拨弄着,一边向客厅走去。
江枫的电话会议也结束了,他推开书房的门,正好迎面撞上江野。
视线里出现一抹晃眼的白,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结束了?”江野的眼睛亮起来,她顺便抬起手腕,在他眼前转了转,问,“这是我的发圈吧?你怎么一直不还给我?”
江枫罕见地迟疑了片刻,耳根似乎沾上了一点红。
虽然发圈已经被他洗过很多遍,理论上一定是干净的。但此刻看到发圈被江野戴在手腕,又想到他曾经拿发圈做过什么,还是有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江野的手腕还在他眼前,他动作自然地从她腕上取下发圈,微微一笑:“不还,方便我睹物思人。”
江野还没来得及抗议,发圈就被他攥进掌心收回口袋了。
江枫不等她开口,立即扭头看向客厅里那一大袋子五颜六色的东西,问她:“那是什么?”
话题转换得突然,但效果很好。
江野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兴奋地打开大袋子向他展示:“是——送你的假发!”
抽绳被扯开,袋子的体积大了一圈,里面那堆色彩缤纷、造型奇特的假发哗啦啦滑开来。
棕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紫色的、银色的、红色的、金色的。
长斜刘海、大背头、三七分、侧背头、微分短碎发、寸头短发、美式前刺。
江枫退后了一步,视线在堆积成山的假发和江野饱含期待的眼睛之间游移。
他重复了一遍,微笑略显僵硬:“……送我的?”
“对啊,特地给你准备的。”
江野抖抖塑料袋,让假发暴露得更加全面,笑眯眯向他宣布:“我想过了,之后的活动我们都可以一起去,我不会抛弃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当然,是在你有空的前提下。”
江枫扬眉,深褐的眼瞳凝望着她,划过亮色。
“但是!”江野竖起食指,手腕转了转,“你必须每次都换不同的假发,戴帽子戴口罩戴眼镜,帽子口罩眼镜也得是不同款式的,这样能尽可能减少被人认出来的风险。”
“哦对了,还可以穿肌肉衣,装垫肩,塞不同高度的增高鞋垫之类的,把身形也改变一下。”
她掏出终端,打开购物软件,面不改色对出现在首页的“江野同款旗袍”长按选择不感兴趣,然后给江枫展示她的购物车。
江枫粗略扫了一眼,捕捉到诸如“秒变180”“O装A神器”“猛A必备”之类的关键词,长眉紧皱。
五颜六色的假发在塑料袋里堆成小山,阳光穿过透明的包装洒在小山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迷幻光晕。
江枫忽然觉得,戴假发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假发可以,其它的就不用了。”他深呼吸,微笑婉拒。
江野啪地反扣终端,把塑料袋朝他一递:“成交!”——
作者有话说:小野计划通!
第67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专业团队和特蕾莎的共同要求下,江野开启了高强度的刷脸日程。
文化沙龙她去,大学演讲她去, 社区座谈会她去,慈善晚宴她更要去。
而每一次站在台上,她都能精准地在台下人群中锁定到同一道身影。
那个男人今天的头发是红色的,但用一顶棒球帽盖住大半,只露出两侧鬓角低调的暗红。
几天后的另一场活动, 他又换成了深棕色的卷毛刘海,穿卫衣戴口罩, 像来做志愿者的军校学生。
活动结束,两人绕不同的路离开,在远离记者媒体的角落一左一右打开车门,坐同一辆车回家。
汽车在公寓楼底停下, 江枫先解开安全带下车。
他单手撑着车门,忽然偏过头眯了眯眼,目光掠过不远处枝繁叶茂的灌木丛。
“怎么了?”江野也下了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除了一片精心栽培、绿油油的绿化之外,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江枫收回目光, “分开走,你先上楼。”
她不觉有异,还竖起大拇指夸奖:“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避嫌呢!”
江枫没有摘口罩,对她弯了弯眼睛。
江野上楼之后, 他的眼神倏然冷淡。
他径直向灌木丛中的垃圾桶走去。垃圾桶是空的,灌木的枝干有被折断的痕迹,一旁的泥土像是被人用鞋底蹭过, 又像是被猫咪用力刨过,落下几道毫无规律的划痕。
江枫皱了皱眉。
刚下车的时候,他似乎在余光里瞥见了一道反光一闪而过。
但愿是他想多了。
……
星网上,各种各样的民意小调查每天都在更新。
江野的支持率像爬格子一样一点一点稳步增长,最近基本上在第二第三的位置上下浮动,缓慢、微小,稳中有进地发展。
稳居第一的是索拉·维恩,江野与她在议会竞选那天曾有过一面之缘。
索拉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短发女人,实际年龄是三十四岁,但穿衣风格格外成熟稳重,喜欢穿成套的亮色西服西裤,让人一看就觉得是成功女性的那种。
她是保守党推举出来参与六城城主竞选的代表人物,议会内部竞选时提出的政治主张是尊重市场、尊重竞争,减少公共开支,全力推动城邦经济复苏、发展。
很不错的主张,就是和江野的想法几乎完全相反。
保守党向来受到大企业和贵族、富商的支持,他们会选择的人,当然不会和她这种要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的人站在同一边。
虽然江野没有证据,但她有种直觉,带头在金融机构和商会间封锁她的人就是索拉。
和江野激烈争夺第二名的角色是老熟人,威廉·沃尔顿。
沃尔顿家族在六城的发展历史已逾百年,根基深厚,竞选资金池同样深厚;江野则是有六城上一任城主的光鲜履历,还有作为“野路子”的新鲜吸引力。
两人在各路民调中缠缠绵绵,今天你比我高零点五个百分点,明天我又反超你零点八个百分点,实在难分伯仲。
在此消彼长、此起彼伏的支持率波动中,第一场直播辩论的日子很快到来。
六城已经是深秋,大风卷走枝头的叶片,也卷起地上的落叶。
步履匆匆的行人裹紧外衣,在飞舞的叶片中抬头,会发现十字路口前后左右的楼宇大屏上都在播放着相同的画面。
镜头掠过连成一条弧线的五座演讲台,又一一聚焦在演讲台后,每一位候选人的脸上。
江野抿唇,对着镜头点头、微笑。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买的贵衣服。
亚麻色西装外套,内搭杏色珠光真丝衬衫,领口飘带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既撑得住场面,又不失年轻人的活泼亲和。
江野有时候觉得,衣服和变声器有异曲同工之妙:变声器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声音,衣服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比如卫衣、运动鞋会让她相信自己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而西装套装、真丝衬衫会让她相信自己是无往不利的职场精英。
这还是索拉·维恩带给她的灵感。
江野一手搭在台面边缘,另一手调试着话筒的高度,脑袋里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直播辩论没有现场观众,但光靠媒体记者和工作人员也能在台下形成黑压压的一片。
在黑压压的一片中,又有一排排摄像机镜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睁开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江野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从左到右,看起来像是在扫视全场,实际上只是找寻找一道特定的身影。
在记者媒体区的角落,她捕捉到一抹被压在帽檐下的、墨水般的深黑。
宽肩窄腰的男人勾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工牌,隔着机器与人群与她遥遥相望。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眼睛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中明亮依旧。
江野迅速移开目光,嘴角勾起一点温暖的笑意。
辩论正式开始,主持人宣布今天聚焦的议题主要有就业困境、住房危机、消费市场低迷等等,各位候选人可以围绕议题各抒己见,每人每次有五分钟回答时间和一分钟反驳时间。
这样的流程安排乍一听井井有条、秩序井然,但实则不然、恰恰相反。
几乎是从主持人放下话筒的那一刻起,混乱就开始了。
候选人们试麦的“喂喂”声交叠在一起,索拉一马当先脱颖而出,“喂”完之后直接开始陈述观点:“很显然,目前六城就业困境的核心症结在于政府干预过多。”
“过多的管制、复杂的流程,都会对企业的招聘意愿产生负面影响。在我看来,我们应该减税、松绑,支持市场自由竞争,自主调节。”
江野听得直皱眉,抢在索拉话音刚落的时刻立即开口,暂时把另外几人堵了回去:“政府干预过多?我不太认同。”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的情况是政府干预的方向错了,太混乱了。我们花了太多钱在那些难以落地的所谓新兴科技上,而忽略了真正与民生息息相关的领域,比如社区建设、公共服务,中小企业扶持等等——”
“江小姐说得有道理,但六城的财政状况不适合大规模增加公共支出。”沃尔顿拽着话筒,打断了她。
又有另外一位插入进来:“沃尔顿先生如何定义‘公共支出’?”
江野觉得自己脑门上有根筋在突突直跳。
五位候选人明明只有五张嘴,却你一言我一语说出了五十张嘴的效果。
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秋招的群面现场,一群看起来很体面的年轻人们挤在同一间会议室里,争抢着发言,很不体面地进行激烈的唇枪舌战,花样百出地吸引面试官的注意力。
原来直播辩论就是一个巨大的群面。
江野好不容易咬牙挺过两个小时的群面,接下来还要面对一个小时的单面、压力面、交叉面,也就是媒体提问环节。
闪着红点的摄像机像饿虎扑食一样转向她,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记者们就已经开始举手。
“江小姐,请问您如何回应索拉·维恩女士对您经济方案的质疑?”
江野弯腰凑近麦克风:“说得再多,也不如做一件实事。如果我当选城主,你们自然会看到结果。”
她说完,看到角落里“消极怠工”的黑发男人隐晦地向她竖起大拇指。
“江小姐,目前民调显示,您和沃尔顿先生的支持率非常接近。您有信心超过他吗?”
江野回味着那个大拇指,诚恳道:“我只能说,我有信心让六城民众过得更好。”
“江小姐,有人质疑您六年前在任期间的政绩有夸大的成分,认为您太过年轻,并不真正具备执政的能力。您怎么看?”
“我曾经也怀疑过自己,”江野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但现在的我无比相信,我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
终于,最后一个记者放下了手,热闹如菜市场般的会议厅安静下来。
“谢谢各位,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
角落里的黑发男人混在记者大军中退场,江野在她的专业团队和现场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离场。
两人走出大楼,熟练地各自甩开人群,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分别拐了三四个弯离开大马路之后,默契地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那辆低调的黑色汽车就停在小巷尽头。
“江枫——!”江野踢踏蹬着皮鞋,向已经立在车旁等待的那道高大身影扑过去。
江枫扯下口罩,露出高挺的鼻尖和扬起笑意的唇。
“累不累?”他张开双臂,像接住一只小鸟一样接住江野,手还在她柔软的脸颊上捏了捏。
“哎,”江野故作深沉地摇头叹气,“高强度面试一下午,累死我了!”
江枫闷闷笑起来,胸腔的震颤传递到她身上,震得她痒丝丝的。
“想不想休假一晚,好好放松一下?”他替她拉开车门,问她。
江野立即钻进副驾驶,反客为主地冲他招手:“走!”
黑色汽车缓缓驶出小巷,但没有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而是绕上了另一条小路。
江野没有问江枫要带她去哪里,她要为自己保留一点神秘感和惊喜。
她的脑袋靠在车窗上一晃一晃,嘴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猜想着晚饭可能的菜系,越想越饿,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江枫的长眉忽地压低。
“别误会,是我的肚子在叫,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江野无意间瞥到他神色有异,连忙解释。
他却眯眼盯住后视镜,道:“我们被人盯上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章会长一点,嘻嘻
第68章
“……啊?”江野嘴巴张成椭圆形, 迟缓地发出一个音节。
江枫面不改色地退出智能驾驶模式,亲自握住方向盘,同样发出一个音节:“嗯。”
“你是说,我们被人跟踪了?”她鲤鱼打挺似的坐直了,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会是什么人?记者?”
“不是记者, 大概率有枪。”
江野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曾经看过的动作电影的片段。
比如主角为了躲避追兵,在夜市摊横冲直撞地飙车,把摊位撞得稀烂;再比如两辆汽车在跨海大桥上你追我赶地竞速,你别我我别你,最终双双飞进大海。
接着她开始回想车上的人如何攻击和反击。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从车侧窗、车天窗里伸出枪来,相互射击的画面。
“那我们有枪吗?还去休假吗?要不要换条路?”江野的嗓音颤巍巍的。
江枫勾起唇角,手上方向盘一转,没有出现江野想象中紧张刺激的极限漂移, 而是按照原定的导航路线稳稳当当地拐了个弯。
他镇静自若道:“一切照常。”
江野坐得拘谨, 两只手攥成拳,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心脏砰砰直跳。
虽然江枫说得轻松, 但她还是免不了紧张地多咽了几次口水。
毕竟在两个月以前,她还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华夏公民, 哪有机会对上这阵仗。
江野看似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专注盯着前方的路,实则时不时偷偷摸摸地往后视镜里瞟上一眼。
跟在后面的车子越来越少了。
城区的主干道上车流密集,她分不清哪些是偶然同路的普通车辆, 哪些是跟在后面的尾巴。
但车子从主路拐进辅路,从辅路拐上盘山公路,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大, 光线越来越暗,身后的车流像一条不断分叉的河流,一辆一辆地消失在岔路口。
直到快开到山顶的时候,只剩下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跟在后面。
那辆车和江枫这辆一样低调,灰扑扑的车身,没有标识也没有喷漆,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的。可在这种时候,越是低调,就越是让江野浮想联翩。
“是后面那辆灰车吗?”她喉咙发干,目光炯炯,精神高度集中。
江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按了按江野攥紧的拳头,轻声道:“一会儿别紧张,也别害怕。”
“不是什么大问题。”
咕咚。
江野点头,又用力咽了口口水。
车子驶入山顶庄园的大门,近处是砂石与绿草拼接的露营地,远处崖边有一栋流线型屋顶、三面落地窗的白色建筑,里面亮着橙黄色的暖光,看起来像是景观餐厅。
前方十米远处就是停车场,但江枫没有继续往前开,而是一脚急刹,原地停在了半道上。
身后响起不耐烦的车喇叭声,嘟嘟嘟,一连响了三下。
这很正常,前车毫无缘由地急刹,后车多半都会是这样的反应。
江野偷偷瞟了江枫一眼,看到他身体靠在椅背上,一手松松搭着方向盘,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她抿着唇,又用余光去看后视镜。
那辆银色的小轿车像是不打算等了,车头往左偏,从左侧通道逆行向前,车身与他们的车门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
江野忍不住扭头向左侧看去。
两辆车交错的瞬间本该很短,但她的呼吸、心跳、五官细微的牵扯、手指短促的抽动,却都在这个瞬间被无限放慢。
银色轿车的车窗被摇下一线,紧接着是漆黑的枪口从那一线的缝隙中探出来,往斜前方对准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车窗。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江枫依旧没有动作,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转。
枪管猛地向上一震。
江野瞳孔骤缩。
她的嘴巴张开,一声“小心”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又被她咽了回去。
咚!
枪□□出的子弹在车窗玻璃上碰了一下,然后改变了方向,弹向夜空中,消失在黑暗里。
玻璃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只出现了一圈小小的白色印记,像是受热产生的白雾。
银色轿车里的人反应很快,枪管立即调转朝下,瞄准车身和车胎射击。
砰砰砰砰——
速度太快,江野数不清枪响了几下,单从身下轻微的震动来判断,江枫这辆车应该是从头到尾被打了个遍。
在接连不断的枪声中,江枫气定神闲地开口:“整辆车都是防弹材质,轮胎和车窗还做过特殊涂层处理,不用担心。”
江野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江枫的车不是低调朴实、平平无奇,而是高级在她看不懂的地方。
是她孤陋寡闻了。
咚咚的闷响不绝于耳,像啄木鸟孜孜不倦凿着树干。
车窗外子弹左一颗右一颗地崩开,火光一闪一闪,阵阵灰白的硝烟重叠、弥漫,视觉效果相当震撼。
江野的身体跟随车身一起来回震动,她低声喃喃:“可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还是有点控制不住想担心的心情。”
江枫笑了一下:“等他们把子弹打完就好了。”
他俯身,从座椅底下的暗格中抽出了什么东西。
一把银白色的,扁平细长的,雕着象征皇室的鸢尾花与剑的能量枪。
江野视线落在那把许久未见的能量枪上,犹疑着发问:“那辆车上的人,是冲我来的吗?”
“大概率是的。”江枫颔首,“如果是对付我的话,不会只派这么一辆没有装甲的普通汽车,也不会在这里浪费子弹,做无用功。”
他单手上膛,食指已经搭在扳机上。
江野怔了怔,脑海中一时间划过许多念头,她拣了最后一个问他:“你早就知道?”
“也不算吧。”窗外的枪声停了,江枫大臂肌肉绷紧,握住车门把手,“只是我的遇刺经验比较丰富而已。”
下一刻,他一手推开车门,一手举枪,回身对准了隔壁车的前挡玻璃。
扳机扣下。
砰——!
一道亮白的光束从黑洞洞的枪□□出,精准地砸在玻璃正中央。一个烧灼溶蚀的洞口在瞬间出现,然后是无数细小的裂纹蔓延,整块玻璃裂成一幅抽象派大作。
尖锐的碎片哗啦啦地落下去,落在台面上,落在座椅缝隙里,落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两个蒙面人抱着脑袋的手臂上。
“在车里等我。”
“小心点!”江野脱口而出。
江枫弯起眼睛向她微笑,然后迈开长腿下车。
关上车门,他眼中的色彩骤然降温。
凛冽的信息素毫无顾忌地向四周释放,深重的威压如有实质。
江野解开安全带,膝盖跪在坐垫上,扒着车座向后看,一双眼睛睁得很大,从靠背上方露出来一半。
她在车里闻不到信息素,但她知道现在江枫周围一定温度很低。
因为银色轿车中的两人弓身缩在座椅中,瑟瑟发抖,她似乎都能听到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响。
江枫站在碎裂坍塌的车窗前,握枪的手腕向下压,枪口对准车里,在二人之间缓慢地左右游移。
那两人蒙面黑布嘴唇的位置在上下起伏,频率很快,大概是急切地在坦白从宽,但也有可能是在抵死不从。
江野半眯起眼,开始纠结要不要继续看下去。
万一接下来出现什么血腥暴力的场面怎么办?
说实话,作为一个老实本分且晕血的华夏公民,她并不确定自己能否良好接受这样的场景。
然而她还没纠结完,就看到江枫拿出终端,单手操作拨通通讯,把终端放到口罩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放下。
他仍然举着枪,车里的两位蒙面人也仍然像鹌鹑一样缩着,双手抱头,一动也不敢动。
车外两波人在对峙,车里她一个人在焦灼。
虽然看那两人不像是要抵死不从的样子,也不像是有能力对抗江枫信息素的样子,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不安。
她抓着靠背的手越捏越紧,脖子也伸得越来越长,恨不得能直接下车冲过去,站在江枫身边。
但好在焦灼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在她真的推开车门之前,庄园外就有亮着灯、印着六城警局徽章的警车开了进来。
在闪烁的蓝色灯光中,江枫转了转手腕,收回能量枪,悄无声息地插进上衣内侧的枪套。
全副武装的特警从车上跳下来,戴着黑色的头盔和呼吸面罩,手里端着长枪,他们迅速围住了银色轿车。
江枫侧身让开位置,两名特警把蒙面人从车里拽了出来,按在引擎盖上,反手铐上手铐,丝滑又顺利地塞进了警车里。
另外两名特警与江枫交谈几句,然后转身向他低调的防弹车走来。
江枫跟在他们身后,遥遥对车里的江野比了个手掌向下压,又竖起大拇指的手势。
没事了,放心。
江野捏着靠背的十指终于松开了。她赶紧转回去坐好,把跪得发麻的腿从座椅上放下来。
然后,摇下车窗,露出一张担忧惊惧、心有余悸的苍白小脸。
特警向她询问今晚遇袭的情况,她下车之后虚弱地扶着门,一五一十地说了,但隐瞒了他们其实早在主城区就发现了有车跟踪这一项。
江枫在特警身侧对她眨眼。
特警在专用终端上完成记录,又问她:“请问这位先生是……?”
江野对上江枫的眼神,心领神会道:“我的司机。”说完,她又附加一句:“兼保镖。”
特警的目光从江野脸上移到江枫脸上。
“好的,请配合我们登记一下报案人的身份信息。这位先生,能否配合脱帽、摘下口罩?”
江野赶紧抢先开口,故作严肃道:“登记我的吧。这件事太恶劣了,肯定是冲我来的!”
“在城主竞选期间,竟然有人持枪袭击候选人!这不仅是针对我个人的犯罪,更是对帝国选举制度的挑衅!有任何进展请及时告知我,我会持续关注。”
特警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的,江小姐。请问您的证件号码和联系方式?”
江野流利地报了出来。
“感谢配合。后续调查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特警向她敬了个礼,转身走回警车。
警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亮蓝色的灯光缩成一个几乎要融入夜色的小点。
江野松了口气,脸上略显浮夸的表情也一并褪去。
江枫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耐不住主动凑过去,鼻尖在他颈侧蹭了蹭,深深地吸了一口残留的冷空气味道。
冷空气中像是有镇静剂的成分,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精神倏地放松下来。
江枫却冷不丁出声:“又做司机,又做保镖,又做地下情人。”
“我好忙啊。”——
作者有话说:微长的一章,也是长! (顶锅盖跑走)
第69章
一直到面对一桌子大餐,准备开动的时候,江野还在为江枫之前的那两句话汗流浃背。
崖边那栋造型优雅的纯白色建筑确实是一家景观餐厅。
从外面看,灯火通明, 橙黄色的暖光从落地窗里满溢出来,为门前的台阶和草坪镀上一层蜜蜡般的柔光。
然而走进餐厅,江野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所有的桌子都是空的, 所有的椅子都整齐塞在桌下, 只有靠窗的其中一桌不一样。
那一桌杏色的桌布上放了两套银色的餐具,椅子是拉开的,像是在等待着他们入座。
江野落后江枫半步, 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
她心中隐隐有猜测,但还是对着身前江枫的背影,低声问道:“为什么没有人?”
“没有人,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了。”
说完, 他又回头, 挑眉望向她:“小野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江野选择闭上嘴。她总觉得江枫说这句话的语气, 很有一种在说“嫂子你也不想让我哥知道吧”的感觉。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桌子中央的花瓶里插了两支新鲜的风铃草,花瓣是由浅到深渐变的许多种紫色。
江野伸出手指,用指腹来回蹭着细腻柔软的花瓣。江枫单手支头,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又滑到她的嘴唇。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没过一会儿,虽然没有三个头,但装了六个机械臂的送餐机器人端着六盘菜,向他们平移而来。
江野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机器人手舞足蹈地上菜,心中震撼。
没想到这个餐厅不仅没有客人,还没有工作人员。
这清场清得也太彻底了,彻底到令她感到一丝荒诞,好像她和江枫正在拍什么真人秀,推开门出去,就会发现有几十台摄影机正对着他们,全方位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这样的感觉,好不真实。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不是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江枫也是真实的了吗?
江野皱着眉,拿叉子戳了戳面前的牛排。
四周寂静,叉子与盘碟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叮叮当当在耳边回荡。
像是镜子碎裂的声音,又像是催人入梦的风铃。
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喜欢这种不真实,尤其是和江枫之间的不真实。
可是,那她喜欢的是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江野脑袋仍然里乱糟糟的,但她决定思考暂停,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终于开口,打破这令人胡思乱想的沉默。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江野眨了眨眼睛,目光从江枫为她切成小方块的牛排上,移到了江枫摘下口罩的脸上。
他神态自若,继续切着牛排,没有抬头:“我是故意带小野来休假的。”
江野伸出叉子,压住了他的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一股脑儿都说出来:“我之前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盯上我了,你说你只是有预感而已。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预感的?”
江枫叉起一块刚切下来的牛排,送到她嘴边。他看着她条件反射地张嘴咬下,满意地眯了眯眼。
“从小野夸我第一次主动避嫌的时候开始。”江枫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回答。
江野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回忆。
……啊,是那天活动结束,他和她说要分开走的时候。
这都过去半个月了。
她咽下去,疑惑道:“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这段时间那么忙,”江枫把切好的牛排全部归拢到她盘中,“除了我之外,不该再有其它事分走你的注意力。”
江枫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让她觉得很有道理。
“好吧,”江野欲言又止,但没止住,还是言了,“但下次如果有类似的情况,你还是要和我说!”
“我觉得我也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无论是心理层面的,还是现实层面的。”
江枫低头,专注地帮她盛汤。汤勺的位置控制得很精准,完全没有碰到碗壁,盛得安安静静。
江野皱眉瞪眼:“怎么不说话了?”
“好。”他勾起唇角,江野正要高兴,却又听见他说:“我看情况。”
“……”
饭后,两人穿过餐厅的后门,来到餐厅外的露营草坪。
草坪的边缘就是悬崖,悬崖的远处是六城的万家灯火。
夜风从崖边呼呼吹过来,有些冷,但又不至于太冷,大概是刚好会让江野想要贴近江枫取暖的程度。
江枫停下脚步,说:“抬头。”
江野依言抬头。
漫天璀璨繁星,在那个瞬间被泼洒进她的眼中。
像是有人不小心把一整罐银色的亮片洒落在墨蓝色的画纸上,大的、小的、亮的、暗的,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可惜今天看不见月亮。”江野感叹道。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江枫平稳的呼吸却突兀地停顿。
良久,他吸气,他轻声说:“小野,其实我的世界从来就没有月亮。”
江野转头看他,双唇错愕地张开:“什么?”
“那为什么皇宫舰的天幕上挂着假月亮?”她脱口而出,但说出口的瞬间,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抿住嘴。
江枫仰着头,浩瀚星海倒映在他眼眸,像是跨越数万光年,跨越黑洞与时空,从另一片星空降落此间的留影。
江野脑海中浮起一个可能,她一次又一次试图把它摁下去,但它每一次都会重新弹上来,弹得越来越高。
她终于不再抵抗,小声开口:“是……因为我吗?”
“是啊。”江枫依旧仰着头,声音飘散在夜风中。
星空与星空是相似的。他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星星,和她在另一处时空看到的星星,或许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月亮不同。
他的世界没有月亮,他对“月亮”的认知,全部都来自她的言语。
所以每当他在夜晚抬头,月亮不在那里,他就会又一次认识到,原来他和她并不生活在同一处时空。
“望着皇宫舰的月亮,我就可以欺骗自己,我是在和小野望着同一片夜空。”江枫的声音低沉又飘忽,像潮湿的雾气在半空中氤氲,“这样,我好像就离小野更近了一点。”
江野直愣愣地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她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用力闭了闭眼睛。
晚饭前困住她的那个问题,现在好像获得了答案。
她知道她喜欢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了。
“起码现在,我们望着的是同一片夜空。”江野又重新抬头,向上看去。
这就是她的答案。
也许她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也许她会在屏幕外的世界中逐渐老去,而江枫会在屏幕中的世界永远年轻。
也许他们会错过,会分别,会再也不能真正相见。
但起码在这一刻,在这几个月或者几年里,他们曾真实地共同度过,真实地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这就足够了。
眼前忽地一暗。
是江枫倾身下来,捧住了她的脸,唇与唇相贴。
一开始是冰凉的,但很快,便在温柔的流连辗转中变得湿润、温热。
舌尖灵巧地突破防线,相互试探,像交尾的鱼。
江野感受到他长而浓密的睫毛细微的颤抖,仿佛蝴蝶扑簌簌振动翅膀,洒下迷幻的鳞粉。
远处六城的灯火还在闪烁,脚下的草叶被风吹得摇晃,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但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世界在迷离旋转,而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悬崖上接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
短暂得像是几次呼吸,漫长得像是几个世纪。
江野踮着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来来回回地嗅闻。
“如果我能顺利当选城主,”她深深吸了一口令她头晕目眩的冷空气味,声音闷闷的,尾音拖得很长,“等到六城晋升为主城的那一天,我就——”
江枫很配合地追问:“你就什么?”
“我就辞职!”
他轻轻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拉开一点距离,认真看她:“为什么要辞职?”
“为了能让我们的关系转正啊。”江野提起唇角,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是愉快、兴奋的。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领口的折痕上,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就是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江枫不知道那一天会发生什么,但她是知道的。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那她就能够完成系统任务,获得“回到现实世界”的任务奖励。
但在真的回去之前……
她不想留下遗憾,也不想让江枫留下遗憾。
在她离开之前,她想让江枫知道,她是真的想与他成为伴侣,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
江野吸了吸鼻子,驱散那些尚且遥远的念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且平稳:“你想啊,城主总不能在明面上和皇帝谈恋爱吧?”
“没关系啊,反正我是暴君。”江枫打断她,眼底是明亮的,眉梢染着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不可以!帝国会乱套的!”江野瞪他一眼,严肃道,“而且你也不是暴君,那都是他们瞎说的。”
江枫一怔,一时间忘了言语。
“所以我得先辞职,然后我们的关系才能转正。”江野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还在絮絮叨叨地画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个工作而已嘛。我可以去开个店,做大做强,变成大富婆,嘿嘿。”
“不,小野不用辞职。”
江野抓着头发,拔高了声音:“不可以这样——”
“我辞职。”江枫向她微笑。
第70章
两天过去了, 江野仍然不知道江枫要辞哪门子的职。
他又没有后代,皇室同辈也差不多死得只剩下了一个诺亚。
难道他要传位给诺亚?
理论上也不是不行,但她总觉得不太可能。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她追问江枫,但江枫每次都是一笑而过,或者转移话题, 又或者直接采用物理方式堵住她的嘴。
她只好作罢, 正好这几天她也不太有空细想这件事, 因为警/察那边来了消息。
那天登记江野身份信息和联络方式的史蒂芬警官给她打来通讯,告知她审讯结果。
他说那两位蒙面人都是未成年,高中辍学后一直没什么正经工作,平时靠打零工、小偷小摸小抢,还有父母接济过日子。
江野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
原来圣利安帝国也有teenager, 她这是被人嫌狗厌的teenager盯上了。
“半个月前, 有人找到他们,给了他们一笔钱, 要求他们想办法跟踪绑架您, 目的是要威胁您主动退出这一届六城城主竞选。”史蒂芬警官的嗓音平稳,语速快慢适中, 一听就是勤勤恳恳打工多年,对这些事已经见惯不怪的资深警官。
不过,竟然有人雇teenager办事,这听起来也太不靠谱了。
江野默了默, 问:“警官有查到出钱的人是谁吗?”
“查到了,也是一名未成年。”
“未成年?”江野先是皱眉,但转念一想, 又觉得很合理,“警官方便告知我对方身份吗?”
史蒂芬警官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迟疑。
江野握着终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安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但她其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根据她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警官在这种关键时刻犹豫,一般意味着他已经被买通了。
果然,史蒂芬警官说:“是一名名叫弥亚的十六岁Alpha。”
江野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弥亚、弥亚,这一听就是个英文名字。
告诉她英文名字有什么用?又不带姓氏,她按这个名字去找人,恐怕在一条街上都能找到七八个同名的弥亚。
她礼貌地向史蒂芬警官道谢,挂断通讯,然后死马当活马医地在星网上搜索“mi ya”。
江野瞪大了眼睛。
她真搜出来了一位名字写作“弥亚”的十六岁Alpha,而且还是六城本地的知名富二代。
她心道,原来弥亚不是英文名,而是姓弥,名亚。
原来史蒂芬警官是正直的好警官,她错怪他了。
这位姓弥名亚的未成年Alpha,是弥世恒的幼子。
那么弥世恒又是谁呢?
是六城最大的地产开发商,业务涵盖商业地产、住宅地产、文旅地产,几乎半个六城的楼盘都和他有关。
更重要的是,弥世恒是众所周知的保守党支持者,甚至可以排进保守党近年来捐款最多的金主前几名。
她记得索拉·维恩的竞选广告,有好几支都是在弥家旗下的商场大屏上循环播放的。
江野的眼珠迅速地左右来回横移,心跳在浏览中逐渐加快。她站起来,在客厅中来回踱步,步子也同样越来越快。
她猜测花钱雇teenager绑架威胁候选人,是弥亚这个未成年自己的主意。弥世恒不可能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保守党内部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不可能。
但她却可以利用这件事做点文章。
江野没有犹豫,当即拨出通讯呼叫她的专业团队,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包括直播辩论结束后被跟踪,山顶庄园遭到蒙面人枪击,保镖英勇无畏擒拿蒙面人,还有警方调查出幕后主使是弥世恒幼子,等等。
专业团队听完后毫不犹豫道:“被枪击是好事啊!”
江野:“?”
专业团队:“噢江小姐!我们的意思是,枪击事件可以成为很好的宣传素材。新闻曝光之后,很大概率能帮助您获取公众同情,我们的群众基础将会更加广泛,支持率也会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江野摸着下巴,连连点头。
对面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激动的心情,继续给江野分析:“而且出钱雇人的居然是弥家人,这就更是好事了!不,不止是好事,简直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借机给保守党大泼脏水,一举把索拉·维恩拉下马——”
“停停停!”江野眼看着他逐渐口无遮拦起来,紧急叫停,“怎么能说是‘泼脏水’呢?是合理怀疑。”
“对对,是疑似,是很有可能,是合理怀疑。”
江野弯起眼睛:“那就这么办!我相信你们。”
她正想挂断通讯,突然想起来要紧的事情:“对了,你们需要什么素材吗?比如现场照片、嫌疑人照片之类的?”
“江小姐您这边有的素材可以都发给我们,其它的我们自有办法,您不用担心。”
“好,那我找找。”
挂断通讯,江野没有自己找,而是敲响了对面江枫的房门。
其实她的指纹已经被录入了江枫家大门的指纹锁,但她每次开门之前,还是会礼节性地敲几下,提醒江枫她要进来了。
她可不想冒冒失失地冲进去,然后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或者事情。
就像在皇宫舰上第一次撞见他易感期那样。
太尴尬了,尴尬到她每次回想起来都要头皮发麻、脚趾扣地。
江野等了十几秒,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卧室的门关着,客厅窗前的窗帘拉上了,只透进来一线光亮,昏昏沉沉,昼夜不分。
在模糊的昏暗中,江野清晰地闻到了冷空气的味道。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打开终端看了一眼日历,距离江枫上次易感期差不多刚好过去了一个月。
他的周期还挺规律。
江野把终端塞回口袋,踮着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近卧室。她打算先贴在门上听一听动静,如果江枫在做一些不方便见人的事,那她就装作无事发生地暂时离开。
她先是把耳朵凑近门板,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接着她又挪过去一小步,耳朵紧紧贴过去,两只手也按在门板上——
扑咚!
江野一个踉跄,直接摔进了卧室里。
好痛……
她泪眼婆娑地回头看去,房门已经被她推得大开,刚撞上墙弹回来,现在正在缓慢地晃荡。
很显然,房门一开始就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骗过了她的眼睛。
“小野?”江枫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走得很急,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在腰间松松挂着。
江野正揉着摔得发麻的手肘,试图爬起来,闻声抬头。
她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具白皙、高大、肌肉匀称、皮肤表面还残留有会反光的水痕的男性肉。体。
她的动作顿住,连揉手肘都忘了。
江枫拧着眉蹲下身,浴巾在他腰间又松了一些,但他没有去管。
“摔到哪里了?有没有事?”他扶住江野的腰背,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江野顽强地坐起来,摇了摇头,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还好,就是手肘砸到了,手腕又撑得有点痛,骨头应该没事。”
江枫捧起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地帮她揉着泛红的几处。
她的眼睛泛着晶亮的水光,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看起来又可怜,又……
江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一只手就可以握住她的整个手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温热的指腹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打着圈。
江野低头看着两人皮肤接触,渐渐发烫的地方,闻着空气中渐渐变得浓郁的大雪天的气息,不知不觉心猿意马。
她用力咽了咽口水。
在彻底被信息素包裹,神志不清之前,她伸手抓住了江枫的手腕。
“好了,我不痛了。”她说。
江枫抬眼。
江野咳咳清嗓:“我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我们在山顶庄园那会儿的照片或者视频?”
江枫一愣,说:“我没有在接吻时拍照的习惯。”
“……我是说和那两个蒙面人相关的啦!”她把史蒂芬警察告诉她的那些消息简单转述了一遍,又接着道,“我的团队想把这件事传播起来,可能需要一些相关的素材。”
江枫敛睫,笑了笑,像是有些无奈的样子。
他把江野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床边柔软的床垫上,让她坐好,才说:“有。”
江野嘴角扬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一眨,期待地望着他。
“有我们的车身上布满弹痕的照片,有现场一地狼藉的照片,还有那两人被捕的照片。”
江野欢呼了一声:“帮大忙了,弥补了案发现场没有记者的遗憾!”
两人当即传完照片,江野火急火燎地发给团队。看到发送成功的那个小标识,她蹭地站起来,立刻就想回去和团队对接后续新闻内容事宜。
但江枫从身后拉住了她,像是海草缠住她的手腕。
他仰头看她,潮湿粘稠的目光如有实质:“小野没有别的事要问我了吗?”
冷空气的气息似乎又凛冽了几分,很有存在感地扑向她的后背。
江野后背一凉,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摔进卧室的原因。
她停住脚步,转身问江枫:“你是不是又进入易感期了?”
“是啊。”他承认得很大方,嘴角弯着,眼神却是幽幽。
江枫双手向后撑在身体两侧,金棕色的头发半湿着向后捋,有水珠坠在他高挺的眉骨,在他细微动作带来的晃动中砸落下来,落在腰间的那块浴巾上。
白色的浴巾并不厚,一点一点洇出深色的湿痕。
江野的视线追随着水珠的痕迹,也落到那里。
她听到他说:“今天还是第一天,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都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