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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刘协经荀谌一提醒,也想起来前两天嬴政似乎是提过要以天子名义,召那些曾参与讨伐董卓的诸侯来洛阳给予封赏。只是刘协对此并未太往心里去。

什么十七路诸侯,名头喊得响亮,可他这位天子从头到尾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最后还是荀政在洛阳城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董卓。

不过,刘协转念一想,这些人至少名义上是愿意来救自己的,总比不来的强,故而他对眼前这位主动前来、自称汉室宗亲的刘备,态度还算温和。听闻刘备自报家门,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刘协也很痛快地命人取来皇室族谱,亲自提笔,将刘备的名字添补了进去,算是正式承认了他的宗室身份。

刘备心中激动万分,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他终于成了天子金口玉言、族谱在册、名正言顺的“皇叔”!强压下心头的澎湃,刘备与刘协又叙谈了几句,表达了对天子蒙尘的痛心以及对汉室未来的忠诚。

言谈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位侍立在天子身侧、气质温润的“荀卿”,心想自己该与这位如今权倾朝野、匡扶社稷的功臣攀谈几句,结个善缘,于是待与刘协话毕,便转向荀谌,郑重拱手道:“在下刘备,见过荀校尉。明公临危受命,诛除国贼,匡扶社稷,安定洛阳,实乃大汉之福,天下苍生之幸!备,钦佩之至!”

荀谌被刘备这郑重其事的一拜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认错人了,连忙侧身避开,摆手谦辞道:“玄德公快快请起,折煞在下了!玄德公认错人了,在下荀谌,不过是天子身边一侍奉讲读的侍中罢了。”

刘备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化作尴尬与惊讶。他看看荀谌,又看看刘协,心中疑虑顿生。这位荀谌看起来与天子关系颇为亲近,天子对他也很是信重依赖,教导天子这等重要之事,荀政竟然假手于人?

就在刘备心念电转之际,一名小黄门宦官小跑着进来,尖声禀报:“启禀陛下,司隶校尉荀政来见!”

嬴政不让用“求见”这个词,可以说是野心毕露了,但是有董卓毒杀少帝刘辩在前,从天子至群臣一致无视了嬴政这些细枝末节的僭越。

不等刘协开口说“宣”,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已如疾风般,大步流星迈入了殿内。来人走得很快,玄色朝服的下摆,在行走间如鹰翼般展开,带起一股微寒的风。腰间玉珏与佩剑相击,发出清冷的金玉相撞之声。

刘备在来人踏入殿门的瞬间,便已定睛瞧去。这一看之下,心头猛地一跳,若非他素来沉稳,几乎要失态。

他没有学过相面之术,但来者的相貌气质,不用相面也能看出来非同一般。那是一张极为年轻,也极为冷峻威严的面容,比相貌更惹人注意的却是他那一身通身的威严气派,目中无人,骄傲矜贵,俨然一副野心勃勃的虎狼之相。与旁边温文儒雅的荀谌相比,虽说同出一家,可说是“虎羊之别”亦不为过。

……反正怎么看也不像是忠臣长相。

更让刘备心中警铃大作的是,在只听到那脚步声的时候,他身前的天子刘协身体哆嗦了一下,脚步也无意识地向自己这边挪移了半分。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强作镇定的表情下满是畏惧。

刘备的眉头不由深深皱起。天子对这位荀政为何如此畏惧?难道这荀政,表面安定洛阳,暗地里也如董卓一般,跋扈欺君,凌辱幼主?可自他进入洛阳以来,一路所见,城中虽经大乱,却已秩序井然。他也未曾听闻荀政有何残暴不仁的恶行。

嬴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最后落在刘协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全然无视了君臣之间应有的大礼。

刘协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荀、荀卿来了……”

此情此景,落入刘备眼中,让他心中更加惊疑不定。

嬴政没有管刘协,而是将目光转向刘备:“你便是刘玄德?”

这不是嬴政第一次见刘备。早在虎牢关,他就在城头远远瞥见过刘备的身影,只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容貌。而刘备,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嬴政。

刘备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面上却丝毫未露:“在下正是刘备,中山靖王之后。久闻荀公大名,如雷贯耳。”

嬴政对刘备这番恭敬的自我介绍,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接刘备“久仰”的客套话,目光便已从刘备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刘协身上。

“这几日,学的如何了?”嬴政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刘协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让你试着批复的几份京兆尹属官任免文书,可都看完了?批注如何?《韩非子》可曾读完?有何心得?”

刘协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飘忽,不敢与嬴政对视,嗫嚅道:“看了一点……背、也背了一点……” 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

荀谌说他天资聪慧,学习进度不慢,可刘协觉得荀谌说的“聪慧”和荀政要求的“还行”,应当还差距不小。

侍立一旁的荀谌见状,心中不忍,毕竟这几日是他负责教导,天子虽天资不算顶尖,但也算用心。他鼓起勇气,出言打圆场道:“陛下这几日确是勤勉,只是政务经义皆需时日学习,难免……”

“昔年灵帝在位时,十常侍张让、赵忠之流,便是如此为天子寻借口、行谄媚之事。” 嬴政声音陡然转冷。

“贤臣劝谏,督促进取;佞臣谄媚,助长懈怠。”

荀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敢再发一言。

嬴政不再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转向一旁静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刘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刘备猝不及防的问题:“我听闻,你早年曾师从大儒卢植门下读书?”

刘备心中一惊,不知嬴政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备早年确曾有幸,于卢师门下求学数载。”

嬴政审视的目光让刘备觉得肩头一沉:“我听说,你在卢公门下时,并不好读书,反而喜狗马、美衣服,性好奢华,更喜结交豪侠游侠,是也不是?”

刘备的腰瞬间弯了下去,脸颊发烧。

嬴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上行下效,你既身为汉室宗亲,为何不好好读书进学,明经知义,反倒给天子做了这等不好的榜样?”

从他们老祖宗刘邦那儿就没传下好根儿来,一群不爱读书的笨蛋。

这话就有点迁怒的意思了,嬴政一天能批几百斤竹简,到了胡亥这儿更是一塌糊涂。可嬴政现在拒绝承认胡亥是他亲生的,他觉得胡亥是赵王迁投胎来找他报仇的。

刘备此刻真是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他钻进去。他低着头,与旁边同样哭丧着脸的刘协,倒成了难叔难侄。

刘协却忍不住偷偷瞄了刘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找到同类的安慰。

刘备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子那一瞥,欲哭无泪。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驿馆,晚点再来觐见呢!

刘备此时终于知道刘协为什么这么怕嬴政了,现在好了,不只是天子怕嬴政,他这个皇叔见了嬴政也害怕。

刘备从宫中回到驿馆,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湿冷的黏腻感。关羽和张飞一直在驿馆中等候,见自家大哥面色惨白、神情恍惚地归来,立刻迎了上去。

“大哥!”张飞性急,声如洪钟,见刘备神色不对,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可是那小皇帝给你气受了?还是朝中那些鸟官看不起咱们?”

刘备定了定神,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先是对两位义弟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后怕:“非是天子,陛下待我什是亲厚,已将我之名录于宗谱。”

“那是为何?”张飞追问。

“我在宫中遇见了荀校尉。”刘备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荀政?”张飞眉毛倒竖,“那厮敢给大哥气受?”

刘备脸上浮现出羞愧之色,摇头道,“荀公并未给我气受。只是……只是荀公威势实在太过慑人,为兄……唉,一言难尽。”

“荀公已在府上设宴,定于三日后,款待我等此番讨董功臣。” 刘备挑开话题,他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张飞,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几日,三弟若无他事,便与为兄一同,在驿馆中……读书吧。”

“啊?读书?”张飞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如同苦瓜。

三日后,司隶校尉府。

最先抵达的宾客,却是披着锦袍、昂首阔步的吕布。吕布大步流星走入宴会正厅,见厅内空荡荡,只有嬴政一人端坐主位,便大大咧咧地走到近前,环顾左右,问道:“某坐何处?”

嬴政抬手指了指自己左手下方的首席位置,语气平淡:“奉先功高,自然首座。”

吕布对这个安排很是满意,哈哈一笑,撩袍坐下,看向嬴政的眼神更添了几分顺眼。他坐下后,才发现厅内除了他和嬴政,竟再无他人,不由纳闷地“咦”了一声,扭头看向嬴政:“我记错时辰了?”

他倒不觉得别人敢比他来得还晚,毕竟他是故意压着点,在嬴政通知的时辰才过来的,存了几分彰显身份的小心思。

嬴政淡淡道:“是我特意请奉先早来一步,是有一桩事,想私下劳烦你。”

“又有事?”吕布咂了咂嘴,心里有点嘀咕,但面上没显。

算了,荀政对他还不错,只要不是再给塞个军师念叨他,旁的都好说。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今日宴饮,我想试试在座诸公的胆色。稍后酒过三巡,想请将军于席间舞剑助兴。”

“舞剑?”吕布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情愿,“就那些人?也配看我吕奉先舞剑?”

嬴政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奉先舞剑,我当亲自抚琴伴奏。”

他知道吕布的意思,重点不是他能不能舞剑,而是有没有得到尊重。

“这还差不多!”吕布当即点头,豪爽道,“行!就这么定了!可惜你没早说,不然我把方天画戟带来,舞一段方天画戟,那才叫威风!”

“临时起意罢了。”嬴政言简意赅。实际上,他正是深知吕布此人嘴上把不住门,才故意等到此刻才说。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宾客们才陆陆续续到齐。所谓讨董的十七路诸侯,倒有大半都来了。毕竟,朝廷的正式封赏与承认还是有点用的。连孙坚也出现在了席间。唯有袁绍和韩馥正在争夺冀州,以及远在幽州的公孙瓒,因故未能前来。

除了这些诸侯,嬴政还邀请了洛阳朝中不少有头有脸的官员,就连曹操也坐在一个不算边缘的位置。

一时间,厅内冠盖云集,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看似一派和谐热闹。酒过数巡,气氛渐酣,不少人都已有了几分酒意,谈话声也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嬴政放下了手中的酒盏,环视左右,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厅内的嘈杂:“诸公,光是饮酒,未免有些乏味。”

下首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曹操见状,开口提议道:“不若即席赋诗,以助酒兴?”

即席赋诗是此时高门宴会常见的雅事,由主人命题,众人限时作诗,既能展露才学,又不失风雅。

坐在靠后位置的刘备,在听到嬴政开口时,心中便是一紧,暗叫一声:“来了!”

而他身旁原本还在跟邻座吹嘘自己勇猛的张飞,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心中懊悔不叠:早知荀政是这么个可怕法,他打死也不跟着大哥来赴宴。

嬴政却抬手,轻轻一挥,否定了曹操的提议:“唉,赋诗联句,了无新意。温侯吕奉先,勇力冠绝天下,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盛会,岂可无壮士助兴?不若就由温侯舞剑,政亲抚琴为温侯伴奏。”

不等众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甚至不等有人出言附和或反对,吕布已然拍案而起,大声道:“好!”

说罢,他“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也不等琴声起,便虎虎生风地舞动起来。他本就身材高大,膂力惊人,此刻虽未着甲,但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劲风呼啸,凛然生威,杀气腾腾。

嬴政也命人抬上早已备好的长琴,置于案前。

吕布心中惦记着嬴政说的“试试这些人胆气”,加上他自己也有心在这些平日里看不起武夫的士人诸侯面前显显威风,手下剑势越发凌厉,甚至开始端着酒盏,拎着寒光闪闪的长剑,有意无意地轮流走到各张席案前“舞”上一段。剑风扑面,酒气熏人,配上吕布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和魁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

在座众人,要么见过吕布在虎牢关前连斩数将,要么亲眼目睹过吕布于大殿之上如砍瓜切菜般格杀董卓心腹。

此刻见吕布拎着明晃晃的利剑,带着一身酒气和杀气朝自己“舞”过来,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胆小的直接往后缩;稍微镇定些的,也是冷汗涔涔,身体僵硬如木。

有那读过史书、脑子转得快的,猛然觉得眼前这幅场景异常熟悉。武将舞剑,众宾惶惧……这不就是当年楚汉相争时的“鸿门宴”吗?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升起,那些原本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的士人也纷纷白了脸色,眼神惊疑不定地在舞剑的吕布、抚琴的嬴政以及厅外隐约可见的甲士身影之间逡巡。

嬴政一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琴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观察着厅中每一个人的反应。

然而,看了一圈,嬴政心中只有失望。废物,几乎都是废物。能临危不乱、冷静分析者,寥寥无几。

刘备那边,他那两个义弟几乎在吕布持剑走近的瞬间,便已一左一右护在了刘备身前。但这反应在嬴政看来,却显得有些不过脑子。眼前难道是真正的危险吗?刘备此人或许有些潜质,但得吃足苦头才能出头。

再看孙坚,更是让嬴政大摇其头。孙坚反而被吕布的剑势激起了战意,正大口灌着酒,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地盯着吕布辗转腾挪的身影,准备跳出去与吕布打一架。又是一个只长肌肉、不长头脑的莽夫将领。

环视一周,嬴政颇有些“矮子里面拔将军”的无奈。若非要挑出一个表现还算有些资质的,竟然是……曹操?

曹操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似也在专注地看着吕布舞剑,但他放在案下的手却很稳,饮酒的动作也从容不迫。他微微低着头,眼神却不时飞快地扫过嬴政,揣测嬴政的意图。

就在曹操暗自分析局势时,忽觉后背一凉,似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正好对上嬴政那若有所思的打量目光。曹操心中一惊,但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笑容。

看他干嘛?他最近很老实啊,活儿没少干,嘴也很严。

就在这时,嬴政忽然停下了抚琴。起身离席,径直朝着曹操的座位走了过来。

曹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中一突,但面上神色不变,甚至立刻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恭敬道:“操,敬荀公一杯。荀公琴艺超绝,与温侯剑舞相得益彰,实乃……”

他的话还没说完,嬴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却并未接他的酒,只是沉着脸,目光幽深,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曹操被盯得心里直打鼓,脸上笑容却不变,甚至更盛:“哎,是操冒昧了,险些忘记荀公不喜多饮。是操失礼,操自罚三杯!” 说罢,看也不看,眼皮不眨,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冷静,荀政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缘由地发难。这不符合荀政行事风格。

“临危不乱,不错。”

嬴政扔下一句话,干脆地转身返回了自己的主座。

而吕布那边,却是酒劲彻底上了头。嬴政的琴声停下后,他非但没停,反而借着酒兴,越发狂放地舞动起来,直到气喘吁吁,浑身冒汗,才终于“哐当”一声将剑扔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返回自己的坐席,拍开一坛新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大笑道:“好酒!好剑!痛快!”

嬴政已安然坐回主位,气定神闲,淡淡道:“吕将军豪迈,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些许狂态,诸公海涵,不必计较。”

“不敢,不敢!”

“温侯真乃豪杰!”

“武艺超群,天下无双!”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纷纷开口,有的表示理解,有的趁机大拍吕布马屁,厅内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和谐起来。

几日后,前来洛阳接受“封赏”的各路诸侯,大多心满意足踏上了归程。唯独刘备,被一道实则不容拒绝的旨意留了下来,理由冠冕堂皇,皇叔当留在洛阳,陪伴教导年少的天子读书,为其树立宗亲楷模。

刘备初时心中惴惴,颇为犹豫。洛阳虽好,毕竟是权力漩涡中心,他一个根基浅薄、仅有虚名的汉室宗亲,留在此地,是福是祸,实难预料。但很快,朝廷的封赏正式下达,刘备的官职连升三级,从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擢升为比两千石的宗正丞,虽非显赫实权职位,但地位清贵,且常在京师,接触中枢。

这道任命让刘备看到了留在洛阳的价值。平原县地小民贫,夹在冀州公孙瓒与袁绍之间,朝不保夕,确实非久留之地。不如暂且留在洛阳,静观时变,结交人脉,或许能谋得更好的出路。

与此同时,嬴政也已准备好了前往长安,留在此地,名义上总有个天子刘协压在头顶,行事掣肘,难以完全放开手脚。相比之下,长安就在咸阳附近,关中形胜,更利于他大展拳脚,从容经营根本。

临行前,嬴政于府邸书房,秘密召见了曹操。

曹操踏入书房时,发现室内只有嬴政一人,静坐于主位,烛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气氛沉凝。曹操心中一凛,上前见礼。

“孟德,你暂且不必随我同去长安。”嬴政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另有要事,需你留在洛阳办理。事成之后,再来长安寻我。”

曹操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恭敬问道:“敢问主公,是何要事?操必竭尽全力。”

嬴政抬起眼,目光冰冷:“我要刘备的命。”

曹操霍然抬头。这段时间,曹操与刘备有过数次接触,他对刘玄德印象颇佳,甚至隐隐有几分英雄相惜之感。他私下里还曾想过,若能寻得机会,将刘备及其关张二位万人敌的义弟收归麾下,定能如虎添翼。他万万没想到,嬴政交给他的第一个“重要任务”,竟是除去刘备!

曹操急道:“刘玄德仁德宽厚,两个义弟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实乃当世英雄!主公既欲成就大业,何不效法齐桓公重用管仲、秦穆公善待百里奚,设法收服此三人,以为己用?杀之,岂不可惜?”

嬴政闻言,嘴角勾起略带讥诮的弧度:“收服姓刘的?呵,曹孟德,你既分不清轻重缓急,又如此心慈手软,如何能成大事?”

曹操:“……”

第一次有人说他心慈手软。

嬴政冷哼一声,不再与他争辩:“农人耕种,为何要在野草刚刚冒头之时,就将其连根拔除?”

不趁着敌人弱小的时候斩草除根,难道要放任敌人长成给自己添更多麻烦?

“操明白了。”曹操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

“嗯。”嬴政见他醒悟,脸色稍霁,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做事,大多时候还算靠谱。只是偶尔控制不住性子,恐误大事。故此,我再为你寻一帮手。”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手。

书房内侧的屏风后,应声转出一人。此人身形中等,穿着普通的文士深衣。

“这位是贾诩,贾文和。”嬴政指了指中年文士,对曹操道,“此事,你与他商议着办。文和之能,你日后便知。”

不知为何,一看到贾诩,曹操心里就一咯噔。

离开嬴政的府邸,夜色已深。曹操与贾诩并肩而行,沉默片刻,曹操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不知先生有何高见,此事当如何着手,方能万无一失?”

贾诩淡淡道:“洛阳城中,经董卓之乱,尸骸未能尽数妥善处置,去岁冬日又格外寒冷,今春转暖,疫气郁结,恐有瘟病滋生。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抗。”

曹操深深看了贾诩一眼。

作者有话说:

贾诩战绩(对曹):宛城之战

就是曹□□了儿子和侄子的那次,就是贾诩的计谋

叠甲:我也喜欢刘备,但是站在政哥的立场,刘备就是敌人

第47章

春寒料峭, 残雪未消,嬴政便已定下行期,离开洛阳, 西进长安。

启程之日,天子刘协率文武百官,出城相送。百官队伍中,暗流涌动。那些在嬴政掌权初期,曾以为迎来“士大夫与天子共治”新时代的士人们,此刻狂喜不已。他们本以为,扳倒董卓这武夫,迎来出身颍川荀氏、年轻有为的荀政,是士族的胜利。天子年少,正是他们这些士人一展抱负、执掌乾坤的大好时机。

然而,嬴政狠狠扇了他们一记耳光。他根本不吃大义名分和世家情谊那一套。但凡敢忤逆他,随后就会猝不及防被扣上“董卓余党”的罪名,紧接着便是下狱、问斩。其手段之酷烈,行事之独断,比起董卓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嬴政的离开,对许多朝臣而言, 不啻于搬走了头顶一座大山。

刘协的心情则更为矛盾。一方面,他确实不堪嬴政给予的重压。嬴政的离开,意味着他终于不用被骂笨蛋了。但另一方面,对将他从董卓手下解救出来的嬴政,刘协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份连他自己也未必说的上来的依赖。

……他甚至觉得比起管生不管养的汉灵帝,嬴政更像他爹。

嬴政高踞马上, 玄色大氅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扫过眼前神色各异的送行队伍,无论是百官眼中的欣喜,还是刘协的复杂情绪,都未能在他眼中激起丝毫波澜。这些人的所思所想,于他而言,轻若尘埃,不值一哂。

“就送到此处吧。”他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在数百精骑的簇拥下,潇潇洒洒绝尘而去,将暗流涌动的洛阳抛在了身后。

天公不作美,行至半途,铅灰色的天空竟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好在雪势不大,并未阻滞行程。当嬴政一行人马抵达长安地界时,地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雪,马蹄踏过,留下浅浅的印痕。

嬴政并未急于入城。他命大队随从先行进入长安安置,自己则只带了几名最为亲近可靠的侍卫,渡过渭水。

一条渭水,汤汤东流,将这片广阔平原,天然地划分成了南北两部分,北岸是咸阳原,南岸是龙首原。长安城坐落在渭水以南的龙首原上,那是汉家宫阙。而他此刻立足的北岸,咸阳原,这片被茫茫白雪掩盖的断壁残垣……是他大秦的咸阳,曾是他嬴政一手缔造的帝国心脏。

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了,能搬走的大概都被搬走了,剩下的这些残垣断壁和满地的焦土也没人愿意处理。

咸阳,长安。秦,汉。

两个朝代的都城隔水相望,却从未真正相遇。当咸阳在楚人一炬中化为焦土与废墟,数十年后,长安城才在咸阳的废墟旁拔地而起。

嬴政勒住战马,静静地伫立在渭水北岸,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他玄黑的衣袍上。他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片被厚厚白雪掩埋的荒原。

上一刻,他还在咸阳宫那巍峨的殿宇中,俯瞰着他刚刚一统的、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雄心万丈,思虑着千秋万代的基业。下一刻,时空轮转,他便要直面史书上寥寥数笔的“二世而亡”。

嬴政曾经以为他会很平静,毕竟该生的气,刚来这个时间的时候已经气完了。可亲眼看着眼前,已经变成荒凉的断壁残垣的咸阳,嬴政才发现,他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平静。

这场雪下得无声,越下越大。

嬴政就站在那儿,站在他曾一手构建的帝国的遗骸旁。嬴政闭着眼睛都能清晰的回忆起他的咸阳城,他的秦王宫。如今,这里只有一片废墟,残破的瓦当半埋在雪下。

玄色大氅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白,几片雪花挂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将化未化。他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像是咸阳废墟中最后一根未倒下的石柱。

系统108觉得不对劲。它迅速在运行的直播间插播了一条冗长的广告,暂时屏蔽了外界窥探。然后,那团只有嬴政能看见的光球,将自己变成一个暖呼呼的光团,挤进了嬴政冰凉的手心里。

【宿主……你冷不冷啊? 】108的声音在嬴政脑海中响起。

嬴政的指尖动了一下。

“……你不是开着直播吗?”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寒冷,显得有些沙哑低沉。

【我插了条广告,现在直播间看不见咱们】

嬴政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掌心的光团。

“朕会重建咸阳。”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朕也会重建大秦。”

【当然啦!宿主可是秦始皇呀! 】108欢快道。

嬴政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自嘲:“起码朕如今知道吃仙丹没用了,朕回去就能把徐福找出来杀了。”

此时还年轻的嬴政自己都想象不出来自己老了之后怎么会变成那种轻易被方士蒙骗的老头。

108不敢说话,这种地狱笑话从秦始皇本人嘴里讲出来更地狱了。

嬴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厚雪掩埋的咸阳废墟。玄色大氅在雪中划出一道弧线,肩头的积雪被这动作震落簌簌而下。

他没有再回头。

凌厉的寒风扯起他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孤零零飘扬在天地间的玄色秦旗。

在长安城初步安顿下来后,嬴政站在长安府邸高台上。他沉默良久,终是在心中对系统108发出一声抱怨。

“项羽那个竖子,脑子里装的莫非是草芥?咸阳何其壮丽!汇聚天下能工巧匠,耗费无数心血建成,他竟一把火焚之。”

咸阳大火,烧了足足三个月,烧没的可不仅仅是宫室。

他倒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天下之书于咸阳,然后焚书。法家治理百姓的思想就是愚民,于是他就把书都收上来,只留一份备份在咸阳,其他的都烧掉。然后这一份备份也被项羽一把火烧了,咸阳大火烧了三个月,把百家典籍都烧没了。

汉家天下四百年,论及农耕之术,确比秦时有些许长进。可除此之外呢?百工技艺,军械营造,倒退何止一星半点!秦朝的工业是工匠不动,部件流通;物勒工名,以考其责。能大批量产出军械、车乘、乃至宫室建材。

到现在什么都没了,还要他从零开始重建。

108附和嬴政。这倒是,秦朝的流水线和责任到人的工业化进度的确比汉朝先进多了。

嬴政望着远处,最终只余一声轻叹。转身,他大步走回官署。壁上悬挂着一副巨大舆图。堂内光线晦暗,他点亮烛台,举烛近前,目光在图面上缓缓移动,烛火映着疆域线条在他的眼眸中跳跃,明灭不定。

来到长安,以凉州牧的名义开府建牙后,嬴政第一件事便是厘清自身势力范围。关中地区已基本稳固;凉州虽名义上属他,但实际有一小半地盘被马腾、韩遂两大割据势力占据;荆州方面,叔父荀爽虽被表为刺史,然其能力有限,虽凭借颍川荀氏名望招募了些许人才,却远不足以压服荆州本土盘根错节的豪强大族,目前仅能维持表面上的管辖。

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关中地区先梳理干净,然后再把凉州打下来。尽管嬴政更看重蜀中这个产粮地,可他手下有近一半的士卒是西凉人,凉州在他手中,西凉军才算彻底为他所用。

关中虽未经历强行迁都的劫难,但接连多年的黄巾之乱、频发的天灾瘟疫,以及董卓之乱前后的兵祸,依旧使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人口锐减,民生凋敝,大量田地荒芜。

嬴政将荀彧带到了长安,又征召了侄子荀攸,再加上荀彧引荐的几位实干之才,再加上他自己招揽、目前在洛阳替他做事的曹操和贾诩,初步搭建起了行政班底。

“文若,”嬴政召来荀彧,开门见山,“你立即着手统一核查关中所有无主田地,无论荒田、抛荒田,皆需仔细丈量,登记造册。”

“核查之后按军功分予关中军将士。”嬴政语气不容置疑。

荀彧道:“臣明白,即刻……”

“记住,”嬴政打断他,目光凌厉,“是所有名义上的无主田地,包括某些人名下的隐田。”

荀彧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抬起头:“关中豪族林立,隐匿田产、荫庇人口,乃是积年痼疾。是否应当缓行之?”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荀彧也知道这些世家豪强就是趴在大汉身上的蛀虫,必须要清理一部分,可先前也不是没有人想要清理……只是那些人都失败了。

嬴政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怕他们群起而攻之?还是怕他们阳奉阴违,暗中阻挠?”

“放心,一旦关中军的士卒知道那些田地的主人最终会是他们,任何敢于阻拦他们获得田地的豪强,都会被他们碾得粉碎。”嬴政轻描淡写。

这个事情,大秦在商鞅变法的时候就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清誉名望,在乱世都不值一提,唯有兵强马壮方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昔日大秦,于山东六国眼中也是不讲信誉的虎狼之国,六国日骂夜骂,秦国照样国力日强。

太平时日该怎么做大秦的确不知道,但是乱世该怎么做,就到了大秦的舒适区了。

这道“核田分地”的政令一经颁下,果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军营中,士卒们闻听此讯,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们多是关中本地良家子出身,从军或是为了一口饭吃,或是被征发。土地那是他们祖祖辈辈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只要立下军功,就能分到实实在在的田地!虽然自己或许还要征战,但家中妻儿老小有了土地,便有了生计,就算是自己战死了,那家里起码还有地能留给子孙后代,死了不亏。

一时间,军营士气大振,操练时呼喝之声震天动地。原本面对剿匪等差事能躲则躲、惜命畏战的士卒,如今个个眼冒绿光,生怕捞不到出战的机会,立不了功,分不到梦寐以求的田地。

而关中本地的豪强大族,则是一片愁云惨雾,暗流涌动。可正如嬴政所料,真正头铁跳出来反对的几乎没有。董卓盘踞关中时,早就把头铁的杀完了。剩下的这些,要么是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当第一批核查清楚的田地迅速被分配下去,分到田地的士卒家庭欢天喜地,消息传回军营,剩下的士卒更是彻底红了眼,再无半分疑虑,只恨不得立刻就有仗打,有军功立!

相比之下,西凉军的营中,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凭啥只有他们关中军能分地?咱们就不是为主公卖命的?”

“就是!难道就因为咱们是后来投效的,不是嫡系?”

“这不公平!”

军心浮动,怨言渐起。

嬴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选了个日子,只带少数亲卫,亲自前往西凉军大营巡营。他站在点将台上,面对下方黑压压的西凉将士宣布。

“即日起修整武备,日夜勤加操练。马腾、韩遂,窃据凉州,不服王化。吾既为朝廷钦命凉州牧,自当出兵平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难掩激动的脸:“待凉州平定,尔等之功,同样论功行赏。凉州之无主田地,亦按军功,分予尔等。”

此言一出,西凉军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他们不怕打仗,就怕打仗没好处。如今有了明确的盼头,打下凉州,就能分地!

战意瞬间被点燃,甚至有人高声叫嚷:“何须再练!我等现在就能出征,为主公踏平马腾韩遂!”

嬴政抬手,压下喧哗:“不急。等春耕之后。” 随即,他下令搬来大批米粮,犒赏全军,让士卒吃饱。

又过了些时日,长安城渭水对岸,那片与咸阳废墟相邻的荒地上,建起了一片不起眼的瓦房。奇怪的是,这片瓦房中竟终日飘出浓郁的酒香。

春风带着暖意,也将这诱人的酒气,一阵阵送进军营之中。那些终日操练、口中淡出鸟来的军汉们,被这酒香勾得馋虫大动,心痒难耐。

偶然有军中的将领说漏了嘴:那是主公命人新建的酿酒作坊,里面都是上等美酒,是专门为平定凉州、大军凯旋庆功所备。

这消息如同火上浇油。士卒们操练更勤,眼巴巴望着渭水对岸,鼻翼翕动,仿佛已能喝上了酒。军中禁酒,能光明正大喝酒的时候可不多,而酒又是粮食所酿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价格极其高昂,士卒自己舍不得买酒,只能眼巴巴的指望着上官犒劳。他们恨不得明天就开拔,后天就踏平叛军,大后天就能捧着美酒,守着新分的田地,过上好日子!

然而,嬴政依旧按兵不动。直到春耕彻底结束,田垄间新苗泛绿,更多的士卒忍不住在休息时凑到军营靠近酒坊的那一侧拼命吸风中越来越浓的酒香,望眼欲穿时,嬴政终于下达了出兵凉州的命令。

被任命为主将的张辽,在点兵出征时,发现根本无需他做战前动员,麾下士卒,无论是关中军还是西凉军,个个摩拳擦掌,求战之心,炽烈如火。

另一边,马腾与韩遂两人早在数月前,就探知新上任的凉州牧荀政有意征讨他们。他们不敢怠慢,立刻摒弃前嫌,结盟联兵,召集兵马,加固城防,准备迎击这场硬仗。

起初,他们严阵以待,探马四出,士卒枕戈待旦。然而,左等右等,只听得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报!荀政调集粮草,似要出兵!”

“报!长安兵马调动频繁!”

“报!荀政似乎又要出兵!”

可长安方向始终不见大军出动的迹象。一次,两次,三次……永远都是“荀政说要征讨凉州”,也永远都没等来人。被反复折腾的士卒疲惫不堪,怨声载道,连马腾和韩遂本人,也从最初的紧张戒备,变得疑神疑鬼,甚至开始觉得嬴政就是干脆就是戏耍他们玩。

都从一月说到三月了,到底是打还是不打?眼见着春耕时机快要过去,从长安传来的消息说长安春耕都种完了,韩马二人也没见到人影。

一直在这等着也不是个事,粮草不够吃了,要不然退兵?韩遂马腾二人心里嘀咕。

当张济作为前锋,率领精锐已进至陇西城外五十里,探马如雪片般飞来,确认此次荀政真派兵打过来了,韩遂和马腾才从将信将疑中惊醒,慌忙下令集结部队,准备迎敌。

然而,士气这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反复戏耍的凉州联军,面对养精蓄锐多时、求战若渴的敌人,甫一接战,便显露出颓势。张辽更是抓住敌人士气不足的时机,指挥若定,猛打猛冲。

结果毫无悬念。不到一个月,凉州联军主力溃败,马腾、韩遂在乱军中被擒,押送长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