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锋刃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嬴政动了。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嬴政的反应快得超乎所有人想象,甚至不像是出身儒学世家的贵公子。就在匕首递到胸前的刹那,他脚下步伐一错,玄色衮服带起一道残影,身形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毫厘之差,匕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只划破了一片锦缎。
刺客脸上那混合着狂热与必死信念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作愕然。他倾尽全力、自认万无一失的刺杀,竟被如此轻易地躲过了?
从来没有消息说过,嬴政竟然还通晓武艺呀!
嬴政甚至没有去看刺客第二眼,右手已按上腰间——作为“剑履上殿”特权的享有者,他的佩剑始终在侧。下一瞬,一道乌沉沉的剑光已然出鞘半尺!
对于刺杀,嬴政太熟悉了。荆轲和田光图穷匕见,也是在朝堂之上,可私下嬴政遭遇过的刺杀却不止这一次,截止到他称皇帝是十几次……为什么要这么数。因为从史书上来看,后面还有高渐离、博浪沙、兰池等等留下记载的刺杀,至于连痕迹都没留下的,估计就更多了。
只是这一次,没有让嬴政剑上染血。
“贼子安敢!”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炸响,比嬴政的剑光更快!原本侍立阶下的吕布,这位曾为董卓随身护卫的猛将,第一个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怒发冲冠之下,他魁梧的身躯如一头暴怒的雄狮猛扑上前,势大力沉的一脚,挟着呼啸风声,狠狠踹在刺客的胸腹之间!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刺客惨嚎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鎏金柱上,又软软滑落,手中匕首“当啷”落地,再无声息。
直到此时,赵云、张辽等将领才如梦初醒,惊怒交加地抢上前来,迅速在嬴政身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警惕地扫视着殿中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
“护驾!速速护驾!” 曹操的呼喝声适时响起,他知道武艺不及其他将领,就迅速退向殿方向,厉声指挥闻讯赶来的殿前卫士。
“封锁大殿!任何人不得擅动!控制所有官员,逐一核查!”
训练有素的甲士轰然应诺,如潮水般涌入,矛戟瞬间指向殿中那些犹在瑟瑟发抖、尚未从刺杀惊变中回神的公卿们。
从刺客暴起,再到大殿被彻底控制,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大殿之内, 一片死寂。从御座上的天子刘协,到阶下百官,皆面无人色, 瑟瑟发抖。董卓遇刺后, 直接撕破脸面, 把无数士人下狱拷打的旧事犹在眼前, 没人敢想现在权势比当初的董卓更胜一筹的秦王荀政会如何反应。
嬴政却很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看御座上吓得几乎要晕厥的刘协,只是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个被吕布一脚踹得口鼻溢血、已然昏迷的刺客。他对此人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个刚入仕没几年的青年臣子,姓甚名谁,却记不真切了,也无须记得。
他先转向吕布,神情放松, 声音温和:“幸有奉先, 孤知晓奉先爱我。”
吕布猝不及防,被这直白到近乎突兀的夸赞弄得一愣,脸庞竟隐隐有些发红,他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地嘟囔了一声:“……哦。”
主公也太直白了,这话让他怎么回答?
嬴政不再看吕布,目光转向正警惕扫视全场的曹操,下令:“孟德,将此逆贼下狱,严加看管,你负责审问。”
“诺!” 曹操毫不犹豫,躬身领命,立刻指挥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将那半死不活的刺客如同拖死狗般拖了下去,大殿地面上只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整个过程,御座上的刘协,这位名义上的天子,只是脸色惨白地看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更像是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蜷缩在御座上。
尘埃暂时落定。嬴政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望向高踞御座却毫无威仪的刘协,接着之前中断的话题:“冬至祭祀天地之礼,便按方才孤所言办理。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刘协这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声音:“退……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转身,依旧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向殿门挪去,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引来杀身之祸。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大殿门槛时,嬴政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再次从他们背后传来。
“孤非滥杀无辜之辈。与此事无关者,今夜自可安寝。”
话音落下,嬴政不再言语。但殿中所有人,包括那些心中没鬼的,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无关者可安寝……那有关的呢?下场如何,不言而喻。没有人怀疑嬴政有没有追查到底的能力。
待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沉重的大门被缓缓合上,空旷的大殿内,便只剩下嬴政与御座上的刘协两人。
光线透过高窗,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道道光柱。刘协看着嬴政一步步向御阶走来,分明是他坐在更高的御座上,可刘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对方俯视,那无形的威压让他几乎窒息,坐立难安。
“荀卿……” 刘协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今日之事,与朕绝无干系!”
嬴政已踏上御阶,站在了刘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听到刘协的辩解,嬴政微微挑眉:“哦?陛下当真一无所知?”
刘协被他看得心胆俱裂。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尽管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哭腔:“并非朕授意,朕可以发誓!”
“呵。” 嬴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只淡淡道:“不错。”
这声意味不明的“不错”,却让刘协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疯狂地揣测着这两个字的含义。这件事,的确不是他主使策划,他甚至不知道具体是谁、何时会动手。但……要说他完全一无所知,那也是自欺欺人。
他隐约感觉到某些忠于汉室的老臣在私下串联。他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知道”,甚至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可悲的期待——万一,成功了呢?
嬴政会杀了他吗?像董卓毒杀他兄长刘辩那样?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缠绕住刘协的心脏,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从御座上滑下去。
嬴政垂目,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恐惧而畏缩颤抖的少年天子,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近乎漠然的审视。太青涩了,也太天真了。这点稚嫩而蹩脚的权术把戏,试图在他面前蒙混过关?论起从权臣手中夺权的手段,他嬴政才是后世这些皇帝的祖宗。
他能断定,此事刘协应该没有直接参与,但刘协应当是采取了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态度。他们老刘家,似乎总有这种“借刀杀人”、事后又推诿不知的传统。啧,从刘邦那老小子默许甚至暗示吕雉杀韩信时,便是如此。纵然心里门清,面上却要做足无辜。
不过……嬴政的目光在刘协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比起胡亥那个废物,眼前这小皇帝,倒还算有点样子。至少知道隐忍,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算计。
嬴政懒得再在刘协身上浪费口舌,更无兴趣玩什么猫鼠游戏。他直接了当,开门见山。
“你应当知晓,孤有取汉而代之之心。”
刘协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他就这样说了?在这大殿之上?他难道不怕……是啊,荀政有什么害怕的呢?谁能有本事与荀政为敌?
刘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下一步往往就是灭口。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嬴政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说道:“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孤没打算杀你。”
刘协再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一个富贵闲散的公侯,你尚且做得。” 嬴政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刘氏的宗庙,孤也留着。只是,需从国庙,改为你刘氏一门的家庙。”
刘协他呆呆地看着嬴政,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还是悲哀祖宗基业就此易主?或者两者皆有?
嬴政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扯了扯嘴角。他并非有什么仁慈之心,也非顾忌什么悠悠众口。只是……刘邦那个市井无赖当年入咸阳,也没杀嬴子婴,后来也没掘他的始皇陵。
要说讨厌,嬴政自然是讨厌代替秦朝的汉朝的,要说恨,嬴政只恨赵高胡亥,和那个烧了咸阳、滥杀无辜的项羽。
“好自为之。”
留下这最后的四个字,嬴政不再看瘫软在御座上的刘协,玄色衮服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在他身后,刘协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他甚至没有去怀疑嬴政的承诺能否兑现。这个男人,那样强大,那样说一不二,那样……仿佛无所不能。
年后,南方便传来了第一桩震动天下的消息。江东猛虎孙坚死了。死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并非战死沙场,也非阴谋暗算,而是在追击刘表部将黄祖时,因冲得太前,被埋伏于山间的敌军士卒用滚石生生砸死,死状惨烈。
消息传至洛阳,嬴政闻之,只是略一挑眉,平淡道:“倒是便宜袁术了。”
他看得分明,孙坚正值壮年,骤然而逝,其长子孙策尚未及冠,以稚子之身,绝无可能镇住乃父留下的虎狼之师,更无力在袁术的虎视眈眈下保住基业。孙坚旧部,多半要落入其“盟友”袁术囊中。
不过,嬴政也未太过在意。在他眼中,袁术即便吞并了孙坚的兵马,也不过是从一只烦人的老鼠,变成了一只稍微肥硕些的老鼠罢了。他唯一的反应,是借此严令麾下诸将,尤其是那些酷爱身先士卒的,务必要从孙坚之死中汲取教训。
嬴政对自己麾下不少将领身先士卒的习惯,一直颇感微妙。如吕布、赵云这般自身武艺超凡,冲锋陷阵尚可理解,可连曹操这等身材不高、武力平平之辈,竟也时不时热血上头,非要亲自上前线。若非自己压得住他,曹操恐怕早就性子上头,不知被敌军追杀多少回了。
在嬴政看来,士气低落、战局危殆之时,主将奋勇当先提振士气,尚属必要;可明明大优势在手,为将者还非要跑到阵前去显摆勇武,在嬴政眼中,纯属没事找事。
还未入夏,南边又传来一件堪称离奇的消息,主角依旧是袁术。
袁术在汝南称帝,号称仲氏皇帝。
接到这个情报的嬴政罕见地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饶是他自诩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此刻也有些想不通。称帝?袁术凭什么敢?
“孤实难索解。”嬴政难得对麾下谋士们流露出些许困惑,“袁公路,何敢如此?”
在他这个皇帝职位的创始人看来,称帝的前提是一统天下。他自己都打算先踏平南方再行称帝,袁术占着淮南之地就敢关起门来当皇帝,是哪来的底气?
郭嘉道:“臣前些时日倒是听闻一桩传言。昔年十常侍之乱,传国玉玺于混乱中遗失。有传闻说,那玉玺后被孙文台偶然所得。孙坚既殁,这玉玺应当是落入袁公路手中了。袁公路此人,素来自视甚高,又迷信谶纬祥瑞。得了传国玉玺,怕是真以为天命在他。”
嬴政想起来了。当年他设计引诸侯入洛阳欲行清理,孙坚确实曾应召而来,后又匆匆离去,封赏都未领。应该就是那段时间孙坚找到了玉玺,却没有交给天子刘协,而是带着玉玺急匆匆跑路了。
一念及此,嬴政只觉可笑至极:“拿着一方玉印,便自以为天命所归?”
那和氏璧雕琢的玺印之所以象征天命,是因为他嬴政先一统天下,开创更胜三皇五帝的功绩,赋予了玉玺权威。袁术此举,简直是本末倒置,徒惹人笑。
荀彧沉吟片刻,补充道:“袁术此举,或许亦有与主公抗衡之意。天下人揣测,主公有复秦……咳咳,袁术抢先僭越称帝,或许是想抢占大义名分,在声势上压过主公。”
“袁术既已公然与孤叫板,孤岂能不顺他心意?”嬴政按剑而立,玄黑深衣的广袖与朱红纁裳的下摆随着动作起伏。
“锵——!”
嬴政右手抬起,按上腰间长剑。五指收拢,拔剑出鞘,剑身在空中划过半圆,稳稳地指向舆图上淮南方位,语气铿锵,意气风发。
“先破袁术,再取徐州,渡江而下,荡平扬州!”
剑锋随着嬴政的声音由南向东又向南,砸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天下可定!”
殿内,文臣谋士,武将悍卒,无论平日是沉稳如荀彧、贾诩,还是跳脱些如戏志才郭嘉,亦或是桀骜如吕布、沉静如赵云,此刻无不热血上涌,眼神灼亮,齐齐起身,轰然应诺!
谁能拒绝跟随如此明主,横扫天下,再立新朝,开国从龙,名留青史?
很快大军出征,锋刃直至淮南。
直到两军轰然对撞,兵败如山倒,袁术才在惨烈的现实面前,恍然明白袁绍败亡绝不仅仅是因为与公孙瓒两败俱伤后被荀政趁虚而入。
袁术曾天真地以为,自己足以与荀政一战。淮南富庶,钱粮广积;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有传国玉玺天命在手,还有那“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言,他字“公路”,“路”即“涂”,这分明是上天钦定的明证!昔年王莽篡汉,亦有“刘秀为天子”之谶,最终不正是光武帝刘秀应验,再造了汉室?
谋朝篡位的荀政是第二个王莽,他袁公路,合该是第二个刘秀才对!
然而,短短两月,他倚为屏障的城池接连陷落,精兵强将或降或死,他的所谓的“仲家”王朝,只存活了两个月。最终在寿春,袁术兵败被擒。
就连寿春这个城市袁术也选的有讲究,寿春曾是战国时楚国的最后都城,袁术定国号为“仲氏”,年号“仲家”,自认为“仲氏”承接楚地气运,试图在此建立南方政权。
得知袁术选择寿春是因为“承继楚运”的迷信念头,嬴政都无语笑了。他觉得这个世界的自己晚年与刘彻那小子求仙问道,已经十分迷信了,没想到后世还有袁术这等奇才。
楚国?他来之前大秦刚打完楚国。而且因为楚国最难打,所以王翦教他兵法的时候用的就是伐楚之战的例子。说真有天命,那天命也在他的大秦。
袁术没有袁绍的好运。袁绍被擒,尚能在洛阳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但嬴政对袁术,是实打实的鄙夷。一个拿着捡来的玉玺就敢妄自称帝的跳梁小丑,也配浪费粮食养着?
于是,正如嬴政当日所言,“先杀袁术,再攻徐州”。袁术在乱军之中,被流矢所中,当场毙命。
那枚引得无数人觊觎、被袁术视为天命象征的传国玉玺,自然也落回了嬴政手中。嬴政仔细端详,的确与他的那方玉玺有九成九相似,唯有细微处不同,这个玉玺,盘龙之爪下没有那颗代表108的玉珠。
嬴政随手将这引得天下英雄竞折腰的玉玺丢在一旁,仿佛那只是块寻常石头。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悬浮在身侧的淡蓝色光球。
“待孤登基之日,再命良工,新琢一方有108的玉玺。”
弹幕瞬间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 ?主播刚是在跟系统说话吗? 】
【@系统108,出来走两步!主播要给你做定制顶级帝王手办了】
【我可以开SVIP,能不能让我也上去演一集! 】
徐州牧陶谦,乃汉朝老臣,理政抚民尚可,于兵戈之事却一窍不通。其主政徐州数年,虽未主动卷入诸侯混战,但治下亦难称安宁。毗邻青州,黄巾余孽聚众号称百万,如蝗虫过境,屡屡寇掠徐州,陶谦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流民匪患肆虐州郡,民生凋敝。
直到去年,嬴政兵锋席卷河北,名义上归属袁绍的青州亦入囊中。大军过后,非赈灾分田安民,流民又捡起锄头种地。肆虐数年的青州黄巾之祸消弭,徐州边境也因此难得地享受了近一年的太平。
然而,安稳日子总是短暂。此番不再是衣衫褴褛的贼匪,而是军容严整的秦军。陶谦有心恪守臣节,为汉室尽忠,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麾下兵卒羸弱,良将稀缺。
秦军兵临城下,并未强攻,只将徐州治所郯城团团围住。围而不打,断其粮道。陶谦空有守土之志,却无破敌之能,困守孤城三月,城中存粮耗尽,军民皆饥。最终,在绝境与嬴政给予的“不屠城、不戮降”承诺之下,陶谦长叹一声,命人打开城门请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拿下徐州之后, 嬴政的兵锋并未停歇,直指东南扬州。扬州牧刘繇,论才干本事, 实属平平, 远不及袁绍等人, 但令人意外的是, 他支撑的时间竟比坐拥淮南富庶之地、妄自称帝的袁术,以及困守徐州的陶谦还要长久许多。
对此, 嬴政早有预料。天下虽大,刘姓宗室凋零至此,能扛起“汉室”大旗的, 除了荆州那个跑得没影的刘表,就只剩扬州的刘繇了。那些对汉朝尚有眷恋、或单纯抵触他的忠汉之士必然会像飞蛾扑火般, 聚集到这最后一面还算正统的旗帜之下, 做殊死一搏。
战事初期,秦军推进顺利,扬州北部郡县或降或破,并未遇到太顽强的抵抗。然而,当大军兵临合肥城下时,战局骤然胶着。
合肥,地处巢湖西北,控扼江淮水陆要冲,地势高亢,四面皆有险阻,乃兵家必争之地。而且,似乎直到此刻,天下那些仍心向汉室的力量,才终于意识到再不救汉,大汉就要亡了的的危机,暂时摒弃了内部纷争与地域隔阂团结起来,纷纷汇聚到刘繇麾下,连其他诸侯麾下一向没停过的内斗都没有了。
来自各地的豪强私兵、流亡士族、乃至一些对嬴政政令而心怀不满的地方势力,都将扬州视作最后的精神屏障,同仇敌忾,誓死抵抗。一时间,合肥城固若金汤。
嬴政并不急躁。他要想破城只要强攻就行,以扬州一隅之地,对抗已据有大半个天下的自己,无论守军信念多么坚定,客观实力差距如同天堑。
但强攻的代价是数以万计、乃至十数万青壮的性命。在嬴政眼中,天下子民,尤其是青壮劳力,皆是他新朝重建、开疆拓土的财富。为一城一地之速下和“速统天下”的虚名,而将本已因连年战乱而锐减的宝贵人口消耗在攻坚战中,实在不划算。
嬴政下令攻城的将领放缓脚步,围而不攻,断其粮道,耗其士气,甚至主动撤走部分围城大军,做出暂作休整的姿态。
就在刘繇及城中守军因击退秦军攻势、迫使嬴政后撤而士气稍振,甚至开始暗自欢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时,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故发生了。
月黑风高之夜,几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冒险摸到了秦军大营之外,求见主将赵云。他们自称是合肥城内守军的亲友,带来了一个消息:城内有他们的同乡好友,是今夜西门的守卒,愿意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初闻此讯,赵云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此事若为诈降诱敌之计,后果不堪设想。只是那几人言辞恳切,对守将性情说得头头是道,不似作伪。
赵云沉吟再三,认为机会难得,可以冒险一试。他未大张旗鼓,只精心挑选了一支数百人的精锐死士,由自己亲自率领,趁夜色悄然潜至合肥西门附近埋伏,同时令大军于后接应,以防不测。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合肥那厚重高大的西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没有喊杀,没有火光,只有十几黑影在门后奋力推动。这是一场由寻常士卒作出的反叛,城头值守的将领察觉异常已经为时已晚。
战报呈送到嬴政案头时,嬴政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是流民从内部开了城门?为何?” 他喃喃自语,目光紧紧盯着战报上的字句。
赵云把战报写的很详细,那些开门的士卒是被强征入伍的流民。家乡遭了灾,逃亡至此,碰上打仗,于是被官府硬拉来当兵守城。他们听说,北边来的秦王打下了淮南和徐州后,不仅不杀降卒流民,还给人分田地,减免赋税,让人能安心过日子。于是这些人毫不犹豫选择投诚。
可嬴政依然感到一种认知上的冲击。在他的推测中,此刻还选择汇聚在刘繇旗下、据守合肥的,必然是汉室死忠。但凡心里有其他想法的人,应该早就跳反到他麾下了。嬴政甚至都没想过用离间计,因为他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嬴政自言自语,眉毛皱成一团。
系统108飞出来,一本正经的解释:【百姓和士人想的当然不一样。如果百姓真的那么忠于汉朝,前些年也不会有黄巾之乱了】
嬴政缓缓坐回案后,看着摊平在桌案上的战报,神情复杂难明。良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是嬴政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第一次,是在颍川荀氏老家守孝期间,那时嬴政刚刚经历“秦朝二世而亡”的巨大冲击,说这句话显然是带着几分泄愤的感觉。可现在,嬴政再说这句话,心中情绪就比上次要复杂太多了。
合肥一破,扬州防线瞬间崩塌。最后一个堪称天险的据点失守,那些聚集在刘繇麾下的忠汉势力失去了最后的依托与信心,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未等过年,扬州大部已尽入嬴政之手,只剩下南方一些偏远郡县还有零星的抵抗,也已无关大局。刘繇本人在城破之际,于府中自尽。
而原本躲在荆州南部观望风色的刘表,闻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弃城而逃,不知所踪,或许是隐姓埋名藏匿民间,或许是南逃百越蛮荒之地,总之,这位汉室宗亲,就此彻底消失在了明面上。
当扬州全境克定的捷报最终送达洛阳时,嬴政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凭栏远眺。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辽阔的原野上。远处官道两侧,已有农人趁着晴好天气,在田地里松土,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又一次,天下一统了。
可嬴政心中,却并无太多预期中的欣喜若狂,反而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这乱世,起于黄巾,天下板荡,民不聊生。而汉室最后的希望,那面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刘姓旗帜,最终并非倒在他的大军铁蹄下,而是亡于普通流民对一小块田地的渴望。
他轻摇薄赋,分发田地,不过是为了尽快恢复生产,充实府库,稳固统治,却成了那些流民眼里的救世主。
……108这个救世主系统倒是名副其实了一次。
恍惚间,嬴政仿佛在这汉朝崩塌的过程中,看到了自己大秦昔日灭亡的影子。巍峨的帝国轰然倒塌,一次又一次。
“……的确有用。”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承认。
谁能想到儒家这套主张,在乱世的时候跟废纸一张一样,结果到了太平时日如此好用。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既然有用,那他也能装一辈子的明君。
嬴政信守了对扬州百姓的承诺。在彻底平定扬州后,立即着手安顿流民,核查田亩,并宣布免除扬州三年赋税。此番对江南士族的清算,规模之大,力度之狠,远超其他州郡,既是铲除隐患,也带有警示天下的意味。而将抄没的巨额田产,特意优先赏赐给在合肥之战中打开城门、立下功劳的将士。
庞大的赏赐与免税政策,并未给嬴政的财政带来太大压力。冀幽并青四州免除的两年税赋已到期,开始正常征收;淮南免税一年,扬州三年,虽减少了部分收入,但天下渐定,战争开销锐减。
何况此前以“抵偿徭役”方式向百姓赊贷粮种、农具的政策,使得民间积累了海量的徭役债。未来数年,修建道路、城墙等基础工程,都可调用这些免费劳力,无需立刻支付大量工酬。只要嬴政不立刻大兴土木修建长城、阿房宫那样的超级工程,不立刻发动对百越、匈奴的大规模远征,现有的府库积蓄与正常税收,支撑新朝初建,绰绰有余。
眼下让嬴政略有踌躇的,反倒是定都何处。
咸阳,是他亲手在原秦都废墟旁重建的新城,寄托了太多情感与象征意义。长安,则是现成的都城,与咸阳仅一水之隔,十余里之遥,几乎可视为一体。定都长安,与定都咸阳无异,且能利用现有宫室,省去大量新建之费。
而洛阳……嬴政对这座城市本身并无特殊感情。但洛阳的地理位置,实比长安、咸阳更优。它北临黄河,南接伊、洛,水系发达,漕运便利,地处天下之中,顺流可控制东方齐鲁,逆流则可稳固西方关中,是真正的四方辐辏。
而且,洛阳地处关东。嬴政读史,读到叛军都已攻入关中了,胡亥还一无所知,一边气得七窍生烟,一边也警醒地意识到定都关中的潜在弊端,对关东广袤地区的控制力容易减弱。将国都设在洛阳,不仅能更迅速地掌握天下动态,更能有效震慑关东的旧贵族与新附势力。
他甚至打算回到大秦之后也迁都洛阳……
只是,这洛阳的皇宫,毕竟是刘家住了几百年的地方。直接夺来用,似乎有点不讲究?可若自己另建新宫,劳民伤财不说,也显得多此一举。
嬴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唉,一旦开始考虑“明君”的名声,他连修座宫殿都得瞻前顾后了。
他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回到了自己在洛阳的秦王府。说是王府,实则自他晋位秦王后,已借扩建之名,将原本的司隶校尉府规模扩大了数倍,规制早已远超寻常王府。
嬴政刚回到府上,又被奴仆告知有贵客来访。
富丽堂皇的正堂内,一个访客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客席上,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刘协是第一次来到嬴政的秦王府。他虽久闻嬴政将府邸扩建得如何雄伟,但亲眼所见,仍被震撼住了。
荀政可真会享受。
但奇怪的是,这发现并未让刘协更恐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心。原来,在他眼中威严如神祇的荀政也和凡人一样,喜欢华屋美器,重视排场面子。这让他觉得,嬴政似乎离人更近了些,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仰视的的天神。
嬴政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大步流星走入堂中,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他目光落在刘协身上:“你亲自来孤府上,是有何要事?”
刘协被他锐利的目光一扫,本就紧张的心更是一缩。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迎向嬴政的视线,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
“朕今日前来,是想与你商议,将皇位禅让于秦王。”
嬴政闻言,眉头高高挑起,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协。
刘协磕磕绊绊地继续解释:“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咸服,政令皆出秦王府……朕自知德薄才鲜,不堪大任。而秦王雄才大略,功盖寰宇,实乃天命所归。古有尧舜禅让之美谈,今朕愿效法先贤,将社稷重器,托付于明主。”
他断断续续,将一路上打好的腹稿说完。中心思想无非是:我没本事,你有本事;皇位我坐不稳,你坐最合适;我自愿让给你,咱们学尧舜,走个和平交接的程序,大家都体面。
嬴政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好整以暇地在主位坐下,早有侍从奉上热茶。他啜饮一口,才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刘协,慢条斯理。
“你舍得?”
短短三个字,让刘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舍得?怎么可能舍得!这是皇位!是天下至尊的位置!是刘家四百年江山的象征!
可是,舍不得又如何?皇位再珍贵,能比自己的性命更珍贵吗?他的兄长刘辩,不就死在他眼前?董卓一杯毒酒,便终结了少帝的性命。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想拿他的命去向新主邀功。他没有子嗣,先帝也没有其他儿子存活,一旦他意外身故,嬴政接受群臣推戴登基,将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既然皇位注定保不住,那何不用它,换自己一条生路?
心思电转间,刘协重新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多了几分认命:“朕实乃有自知之明。望秦王以天下苍生为念,勿要推辞。”
良久,嬴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只是对着满脸忐忑的刘协,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好。”
事后,嬴政将刘协主动禅让之事告知麾下文臣武将。众人闻听,内心无甚波澜,早已料定有此一日。乃至嬴政以平静无波的口吻宣布,新朝国号定为“秦”时,殿下也无人露出惊诧之色,更无人出声谏阻。
……并非他们全然赞同,实乃木已成舟,徒叹奈何。主公铁了心要跨越四百年光阴复立大秦,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接受,又能如何?
曹操曾私下委婉进言,询问是否需要依循古礼,来一场“三辞三让”的戏码,以示谦逊,顺服天下悠悠众口。嬴政闻言,只回了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在嬴政看来,这等虚礼矫饰,纯属多余。莫说三辞,便是十辞百让,最终该拿的东西一样不会少,何必多此一举,徒惹惺惺作态之讥。
三月初一,吉日。
天子刘协诏告天下,自陈德薄,不堪重任,愿效法古圣尧舜,将帝位禅于有德之秦王荀政。
天下异常平静,有异心的早死干净了。
仪式仍在嬴政当初受封秦王的那座祭坛举行,只是坛体又被加高了三丈,更显巍峨迫人。刘协身着公侯规格的礼服,立于坛下,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将那方玉玺象征性地交给了面前的嬴政。随后,他便只能垂首退至一旁,再无资格登坛——旧朝天子不得与新皇同坛祭天,这是嬴政新立下的“规矩”。
关于这禅让礼中,旧帝不得登坛的细节,人们已然习惯了。荀政此人,唯一可指摘处,或许便是性格太过桀骜狂妄,目中无人。可嬴政仅用六年便扫平天下,顺手还将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收拾得服服帖帖。其能力强横至此,桀骜狂妄就成了理所当然,实至名归。
嬴政拿着玉玺,看也未看刘协,独自转身,一步步踏上那高高的、漫长的台阶。玄色冕服在春风中微微拂动,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金芒。他身影挺拔,步伐沉稳,独自走向高天之下的最高处。
高坛之上,嬴政站定,仰望苍穹。下方,万万人俯首,山河低头。
新朝肇始,日月换天。
他,始皇帝嬴政,今日再立大秦。
弹幕瞬间被汹涌的感慨与惊叹淹没:【呜呜呜,亲眼见证主播登基了】
【谁还敢说我们穿越者斗不过古人?主播这么厉害,我都想抱着主播大腿喊陛下】
【……可怜的魏蜀吴,剧本还没翻开就杀青了,连影都没见着。 】
【主播登基这场景太帅了!能不能出周边谷子啊!我要买爆! 】
高坛之上,嬴政稳稳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穿上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玄黑天子衮服,缓缓转身。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他一手按住腰间长剑的剑柄,面向高台下如林伫立的甲士与匍匐的文武百官,声音清晰地传遍四野。
“朕,即天下!”嬴政朗声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轰然响起,声浪滚滚,直冲云霄。文武百官、万千将士齐齐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向嬴政献上敬畏与臣服。
就在这权力巅峰、万民叩拜的瞬间,嬴政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108的电子音。
【宿主,主线任务进度已达100% 。直播间将于十秒后关闭】
嬴政心神微动,分出一缕意识与之交流:【不是有十五年时限? 】他原本还打算借此副本,好生演练治理这太平天下,积累经验。
【任务完成,直播结束。宿主可继续停留于此副本时空,直至自然时限。此乃任务完成赠礼,请查收】108的回答简洁明了。
同时,一道仅嬴政可见的淡蓝色光屏在嬴政面前展开,上面静静悬浮着两本虚幻书册的轮廓,《三国志》、《三国演义》。
嬴政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两本书是什么。这大概就是……没有他介入时,此方天地原本可能走向的历史轨迹。
嬴政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远处洛阳城恢弘的轮廓,最终投向更辽远的天际。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登基大典后,便是册封。对宗室,嬴政显得颇为吝啬。仅对给他当牛做马的荀彧、荀攸、荀谌等赐予爵位,余者仅得微末闲职。册封百官则慷慨得多,吕布、张辽、赵云等武将依军功封侯拜将,赏赐丰厚。唯曹操例外,虽有军功,却被划入文官序列,封为左丞相,与右丞相荀彧并列。
结束了忙乱的一天后,嬴政舒舒服服躺在了现在名正言顺属于他的皇宫寝殿内。
嬴政并未急于翻开那本看似更严谨的《三国志》,而是先拿起了《三国演义》。既然直播间已然关闭, 他也无需再有任何顾忌,可以大大方方地与系统交流。刚看完开篇两章, 嬴政的脸上便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
“张角三兄弟,都会使唤黄巾力士、呼风唤雨的妖术了,竟还能输?” 显然,前两章里给嬴政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什么天下必乱,不是什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是张角的符水妖术和那个南华老仙。
108:【这都是艺术加工,世界上没有神仙的】
嬴政闻言, 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虚点了点悬浮的光球:“你不是小神仙吗?”
没有听到108的回答, 嬴政也习惯了, 他继续翻看书页。很快,他发现此书堪称主角的人物,竟是那个坟头草早已数尺高的刘备。好奇心起, 他索性直接翻到最后一章,想看看这“三国”最终归于谁手。结果却是“三国归晋”,司马炎成了最后赢家。
“嗤……” 嬴政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轻笑,将书卷合拢些许,“书名虽为《三国演义》,看这结局,竟无一人能成事。”
虽没有细看中间过程,但从最后提及的魏、蜀、吴分别姓曹、刘、孙,他已然能推断出大概。
嬴政倚着凭几,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趴在他膝盖上的108 ,随口点评起来:“曹操其人,性多疑而果决,然大喜则易骄,盛怒则易躁,行险急进,必有疏漏。刘备性烈而少谋,空怀大志,却乏经纬之才。较之曹操,他或能纳谏,若得张良、萧何那般人物尽心辅佐,或可割据一方,成一时之霸业。可想要一统天下?”
嬴政摇了摇头,“差之远矣。至于孙坚……匹夫之勇。勇武如项羽尚败,何况于他?不值一提。”
这番点评精准犀利,108怀疑看了一眼自己的数据记录,嬴政真的之前没看过三国历史?这个评价也太准确了吧?
【曹操和刘备都对了,只是孙坚,陛下想错了,创立吴国基业的是孙策】
“孙策?” 嬴政略一思索,从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孙坚那个尚在守孝的长子?”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语的神情:“竟能轮到他成事?”
其他同时代的诸侯究竟有多不济,竟能让一个父辈刚逝、基业未稳的年轻人成长起来,并最终鼎足而立?这天下纷争的效率,未免太低了些。
他抬眼望了望寝宫窗外的天色,夜幕已深。纵然对这本有意思的小说兴致盎然,嬴政的自制力依旧强大。治理天下方是眼下第一要务。他将两本书册妥善收起,置于案头,心念微动,光屏与书册的虚影便悄然隐去。
“明日再阅。” 他自语一句,吹熄了灯烛。
如何治理天下,嬴政心里早有了成算。
有些事情身在其中的时候是看不出来问题的,但是跳出来,站在四百年后就能很轻易发现其中的问题。譬如,刘邦一个区区亭长,何以在坐稳江山后,能让那些六国余孽服气,不生异心?
后来,嬴政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刘邦做事比他体面,先是大封异姓王,稳住那些实力派与六国旧贵;待天下稍定,再寻机逐个剪除,这就稳住了第一步。随后最重要的一招,便是“徙豪强”,将原六国贵族、地方豪强势族十余万人,强行迁徙到关中定居。后来那个汉武帝刘彻,似乎也深谙此道,屡用此策。
“迁离故土,斩断根基……” 嬴政沉吟。此计确实高明。那些六国余孽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正是因为他们在故地经营数代,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将其连根拔起,迁至京畿眼皮底下,实乃釜底抽薪之策。
嬴政新政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各地豪强。
嬴政下诏,大规模迁徙天下豪强。首选目标,自然是那些与汝南袁氏盘根错节的家族。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就成了嬴政手中最顺手的罪名来源。只需稍加追查,总能找到各地豪强与袁氏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以“清查袁逆余党、安抚京畿”为名,一批批地方大姓被名正言顺强制迁往关中、洛阳等地。
同时,嬴政将考核官吏交给了荀彧。荀彧出身颍川荀氏,乃当世顶级名门,其本人既是宗室,又是士族领袖,向来被视作清流代表,对士族多有维护。让他主持官吏考绩升迁,按“政绩合格之小吏可擢升为官,县中优异者擢升郡中”的既定章程办事,在士人眼中颇为微妙。
这像是给了士族一个定心丸。看,主持选官的还是“自己人”,哪怕众人都知道嬴政只是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可心里总归舒服一些。
起码证明嬴政没有故意打压士族。
另一道旨意,则是遴选天下“有才学、有抱负”的年轻子弟,不论出身,皆可入咸阳学宫进学。这道旨意,在士族看来是大利好。毕竟,有资源、有底蕴培养“有才学年轻人”的,多半还是他们。一时间,原本因秦代汉而颇有微词的士人骤然安静了下来。
忠汉是口号,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而做官,掌握权力,延续家族荣光,才是切切实实的生活。
嬴政知道自己的癖好,特意亲笔挥毫,在雪白绢帛上写下一行大字:“十年内不大兴土木,不对外用兵。”
然而,待墨迹干透,他负手而立,端详着这幅誓言,眉头微蹙。十年?似乎太久了些。这广袤疆域之外,匈奴未灭,南方交州也不老实,宫室也略显陈旧……他略一沉吟,复又提笔,果断将“十”字重重划去,在一旁写下了一个的“五”字。
休养生息五年,然后去打羌胡和鲜卑。
满意之后,嬴政才让宦官把自己这幅大字挂在寝殿内。
休养生息的日子,对嬴政而言,总有些平淡得近乎无聊。除了偶尔增改取士之法,督促轻徭薄赋,并将脑海中那些来自初级农业技术、水利工法、乃至一些杂七杂八能增益国力的知识,择其合宜者推广下去之外,他似乎再无大事可忙。于是,那两本书,便成了嬴政打发时间的消遣。
曹操近来颇为困惑,他发现陛下近来似乎格外青睐自己,时常召他入宫,却又非商议要事,只是如同闲话家常般,问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这日,嬴政又将他唤至跟前,手边摊着书卷,忽而问道:“孟德以为,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
曹操心头一凛,谨慎答道:“天下英雄,唯陛下尔。陛下扫平六合,一统寰宇,乃不世出之雄主,当世无人可及。”
嬴政闻言,却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朕看未必。孟德不也算得一位英雄?”
此言一出,曹操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忙道:“臣萤火之光,岂敢与陛下日月之光相比?”
曹操胆战心惊地琢磨了好几日,却发现嬴政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后续并无任何动作,这才稍稍将心放回肚子里。或许,陛下只是觉得自己同他一般文武兼资,故而夸赞?毕竟陛下用人之时,的确从不吝啬甜言蜜语。
嬴政这边,看书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看到曹操为报父仇,迁怒徐州百姓,行屠城之举,他眉头大皱:“这曹孟德,真是蔫儿坏。”
自己这个史书盖棺定论的暴君都从来没有屠过城。好端端的人,吃了几十年的粮食才养大到能去修建城墙、当兵打仗的年纪,一刀就杀了,多浪费人力物力。
看到宛城之变,曹操因贪图美色,痛失长子曹昂、爱将典韦,他更是摇头:“朕早说过,曹操性格有缺陷。前面官渡胜了袁绍,尾巴便翘到天上。如此惨败,竟无人趁机给他致命一击?一群庸才。”
同样被嬴政弄得摸不着头脑的还有吕布。新朝初立,休养生息,吕布受封征北将军,即将赴并州镇守。临行前,嬴政忽然召他入宫,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听闻奉先有辕门射戟之能?”
吕布一听,这怎能被陛下小瞧?宫中无辕门,他便命人将方天画戟立于一百五十步外,挽弓搭箭,弦响戟颤,箭矢不偏不倚,正中画戟一侧小枝!
嬴政抚掌赞叹:“好!果有万夫不当之勇!勇比项羽,而无其暴虐,朕之飞将军也!”
吕布听得心花怒放。嬴政随即又道:“并州苦寒,将士需保持清醒。奉先此去,当戒酗酒之习,为将士表率。”
吕布正沉浸在“勇比项羽”的夸赞中,想也没想,拍着胸脯一口应下:“陛下放心,臣定当谨记!”
另一边,刚刚守孝期满、脱下孝服的孙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纸诏书召往咸阳学宫进学,成了比他早一年入学的发小周瑜的学弟。
嬴政看书看得不紧不慢,隔三差五翻几页,终于看到了“三顾茅庐”。看到刘备四十六岁才终于请出诸葛亮,嬴政嗤笑出声:“这刘玄德,当真愚钝!人都半截入土了,方知自己脑力不济,需借他人之智?”
话一出口,忽想起自己似乎也才活了四十九岁,冷哼一声,不再提年龄这茬。转而对着108点评道:“瞧见没?朕若是刘玄德,必先投奔其师卢植,借其名望人脉。再以汉室宗亲之名,图谋益州。刘璋暗弱,以刘备之能,架空他易如反掌。待曹操与袁绍于官渡相持,便可趁机出兵,直取关中!他乃汉室宗亲,即便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名正言顺。”
“此子早年只知与公孙瓒厮混,不知读书进学。他若肯学学他那高祖刘邦,便该知刘邦虽自身不学无术,却知聚拢萧何、张良、陈平这般英才。何至于蹉跎半生,四十六岁才慌慌张张去寻谋主?”
终于,嬴政看完了。合上书卷,他靠在椅背上,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气。
看大汉丞相曹操欺负刘协,他还能乐一乐,安慰一下自己李斯也不算差劲。自己的丞相李斯,前脚自己刚死了,后脚就敢矫诏让胡亥上位……那个刘禅还不如扶苏,诸葛亮怎么就那么死心塌地?
翌日,嬴政便下诏,征召徐州琅琊郡阳都县的诸葛亮入京。
此时的诸葛亮,年方十九,与刘协同岁,正于家乡耕读。骤闻天子征召,他心中惊诧远多于欣喜。他虽有自比管仲、乐毅之志,然年纪尚轻,名声未显,天子何以知他,又为何召他?带着满腹疑虑,诸葛亮踏上了前往洛阳的路途。
宫中,嬴政终于见到了这位“卧龙”。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虽已竭力持重,眉宇间仍难掩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与些许拘谨。这就是那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汉丞相?嬴政凝视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终究化为一抹几不可察的叹息。
“你便不必再去学宫磨砺了。”嬴政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威严,“朕观你年纪虽轻,或有些许见识。即日起,你便跟在文若身边,做些具体事务。”
不管原来是谁的丞相,反正日后是他大秦的丞相。
一切都有条不紊,休养生息的时候也用不着帝王频繁颁布政令。
只是,嬴政终究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的一生,仿佛注定要与“非同凡响”四字相连。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制……这些他原计划用十年时间在大秦逐步推行的事情,在这个世界已经完成了。
取才之法虽有改进空间,却也堪用。五年内不大兴土木,不对外用兵,嬴政也不能把无处消耗的精力投向基建和征战。
既不能向外施展,嬴政便将目光投向了内部,盯上了朝廷的官僚结构。嬴政读到诸葛亮事必躬亲、积劳成疾,又思及自己“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最终在四十九岁盛年猝然崩逝的结局,不由警醒。他可不想重蹈覆辙。如今他二十几岁,精力充沛,一天批阅百八十斤简牍也不在话下,可等到四十岁呢?
同时,前世李斯矫诏的背叛,汉朝霍光、王莽等权臣的往事,乃至史书上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都历历在目。相权过重,皇权便有旁落之危。削弱相权,势在必行。
嬴政的第一轮尝试,是对三公九卿动刀。他不再设名义上总揽军政的太尉,将原来的三公职能与尚书台结合,形成了以尚书令、司徒、司空为核心的新中枢。左右丞相的权力被大幅削减,主要职责转为辅佐皇帝处理日常政务,而诏令的草拟、审议、下发执行等关键环节,则明确收归尚书台。
九卿的职责也被大幅调整,从主要为皇室服务,转变为管理国家具体事务的机构,仅保留宗正一职专司皇族事务。
这套改革推行之初,效果显著。权责更清晰,流程更顺畅,效率确有提升。嬴政颇感满意,觉得自己找到了平衡之道。
只是好景不长。新制度对官员的个人能力与精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这一日,新任太仆戏志才与大鸿胪郭嘉,联袂求见,两人皆是一脸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一会还有一章……写太多了,还没写完这节剧情,所以分两章,先发一章
第59章
郭嘉一进殿,看见嬴政,不管不顾,“嗖”地一下扑上前,紧紧抱住嬴政的大腿,未语先嚎:“陛下,陛下开恩啊!求陛下体恤体恤臣等吧!臣真的干不动了,再这么下去,臣怕是真的要一病不起了!”
声音凄切, 闻者动容。
嬴政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郭嘉,又瞥了一眼旁边虽未扑上来、但也满脸写着“陛下救命”的戏志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咬牙道:“怎么又是你们俩?”
每回偷懒都有这两个家伙,若非此二人才智超群, 除了身娇体弱之外, 办事能力确实顶尖,嬴政早把这俩病秧子赶回家养老去了。
郭嘉闷声继续哭诉:“陛下明鉴,臣等体弱,实在是力有不逮……陛下,多给臣等配几个属官吧!分担分担也好啊!”
他豁出去了,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郭嘉观察许久, 发现自家陛下对真正有才干的臣子,心肠其实挺软, 尤其吃软不吃硬。只要他抱紧大腿哭得够惨, 陛下多半会心软。
嬴政没有立刻呵斥,反而沉默了片刻。郭嘉偷偷抬眼觑去,只见陛下眉头微蹙,目光悠远,竟是陷入了沉思。
“嗯……” 嬴政慢吞吞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官员俸禄所费几何?多设些属官分摊事务,确是可行之法。”
他想的更深。三公九卿制本质上还是高度依赖主官的个人能力。遇到郭嘉、戏志才这样能力强但体弱的,或是能力平庸却占据高位的,弊端立显。一个人干不完,或者干不好,为何不干脆将九卿变成官署呢?
“传旨,”嬴政推开腿上的郭嘉,站起身来,目光清明,“即日起,改九卿官职为正式官署,各设丞、郎、史等属官若干,细化职司,分层负责。具体员额与职责划分,由尚书台会同左右丞相,详议章程,报朕定夺。”
郭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求嬴政就答应了,可他反应迅速,立刻顺杆而上:“陛下圣明!”
108:【……】
这就从三公九卿迈向三省六部了?应该说是一尚书台九卿部。
秦皇六年,蛰伏数载的新秦,终于再次亮出獠牙。十万精锐自并、幽二州出塞,兵分两路,由征北将军吕布与骁骑将军公孙瓒统帅,直扑屡为边患的羌胡。此战雷霆万钧,以犁庭扫xue之势,将活跃于河套地区的羌人主力歼灭殆尽。捷报传至洛阳,威慑力直达草原深处,原本蠢蠢欲动的鲜卑诸部闻风丧胆,不战而退,向北仓皇迁徙五十余里,生生在鲜卑势力与并、幽二州之间,让出了一片广阔的缓冲地带。
同年,一项浩大的工程启动。嬴政下诏,开凿一条自洛阳直抵幽州涿郡的运河。此运河一旦贯通,将成为向北方用兵输送粮秣的动脉,亦能牢牢掌控东北,促进南北沟通。
与先前不同的是,嬴政将此工程定为七年,分段修筑,每年只完成一小段,不搞全国性的大规模徭役征发,而是由沿线各州郡自行组织人力,完成本辖境内段落。旨意明确,不得耽误农时,不得过度役使民力。
秦皇七年,平静而忙碌。运河工程按部就班,朝政在细化后的官署体系下平稳运行。这一日,嬴政处理完最后一批奏章,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那里有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倒计时。
“108,”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朕离开后,此方天地,当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问及“之后”。若他一朝消失,这刚刚步入正轨的新秦朝必将陷入动荡。他需要安排身后事。
108声音响起:【宿主无需忧虑。在您确认离开后,我们会植入一个高度仿真的AI智能体,接管这具身躯。它会模拟您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以自然衰老的方式,完成帝王的更替。只是,它不具备成长性,其阅历与能力将停留在您离开时的状态。 】
嬴政静默片刻:“……足够了。”
一个不会犯大错、能维持既定国策十年的“自己”,足以保证政权平稳过渡到下一代。
“那么,便结束吧。” 他伸出手指,虚点在倒计时尚未归零的确认键上。
【唉? 】108似乎有些意外,【宿主,不再……看看那些臣子吗? 】
“不必。”
嬴政带着近乎冷漠的决绝:“朕不需要。”
108的光标闪烁了几下。好吧,它就假装没看见,在这最后的几个月里,陛下是如何强令神医华佗和张仲景,为他麾下所有重臣进行了全面体检;如何压着郭嘉、戏志才彻底戒了酒;又是如何给荀彧留下了一道盖有开国皇帝玺印、言明“除谋逆大罪,免死一次”的密旨。
毕竟宿主是“冷漠无情”的秦始皇嘛,它不可以揭穿宿主。
光影开始流转,熟悉的抽离感渐渐袭来。嬴政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简牍,掠过窗外洛阳城依稀的轮廓,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映入嬴政眼帘的是熟悉的的穹顶,鼻尖萦绕着混合了椒兰的香料气味。不是他在后世洛阳或新建的咸阳行宫中的任何一处,而是历代秦君传承给他的大秦咸阳宫。
“来人。” 嬴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冰冷如铁。他无需侍从搀扶,自己从床榻上霍然坐起,穿好玄色帝王常服,系好绶带玉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大步向外走去,衣袂带风,同时,冷酷无情的命令有条不紊:“将中车府令赵高,即刻拿下,押赴刑场,腰斩。取其首级,呈于朕前。”
殿外,闻声匆忙赶来的赵高,本欲如常上前殷勤伺候,骤闻此令,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面无人色,连连以头抢地,声音凄惶尖锐:“陛下!陛下饶命!奴不知所犯何罪啊陛下!”
他拼命回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可无论怎么想,他近日都谨小慎微,绝无差错。然而嬴政的命令,从无转圜。宫廷侍卫已然涌入,粗暴地将他双臂反剪,拖死狗般向外拖去。求饶与哭嚎声迅速远去。
不多时,一只垫着粗布的木盒被呈上。嬴政面无表情地揭开盒盖,只瞥了一眼那颗鲜血还未凉透的首级,确认无误后,便厌弃地挥了挥手:“拿去,烧干净,别脏了朕的皇宫。”
今日并无朝会。嬴政独自坐在空阔的章台宫主位上,心中却是纷乱嘈杂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滞闷。他本以为,历经十几年的冷静,再大的愤怒也该平息,足以让他理智地处理这一切。然而没有,亲眼确认赵高毙命,怒火非但未熄,反而越烧越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翻腾的情绪,却收效甚微。
“传蒙恬,即刻入宫觐见。”
他决定先见这个最“傻”的。坐拥三十万长城精锐,北逐匈奴,威震边陲的大秦名将,怎么能因为一纸不知真伪的诏书,就毫不犹豫地引颈就戮?这个傻子,这个蠢货,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天下间怎会有这般愚忠?
嬴政想起胡亥,想起赵高,想起李斯,想起那一行行的史书。连生父嬴子楚都曾弃他于险境,连生母赵姬都曾与嫪毐谋逆欲置他于死地……可蒙恬竟然真的相信,自己会让他自尽,甚至不当面问过他就自杀了。
蒙恬来得很快。他比嬴政小两岁,此时尚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朗,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大步走入章台宫,见到御座上的嬴政,眼中没有丝毫面对君王的忐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崇敬。
“臣蒙恬,参见陛下!”
蒙恬保持着跪姿,却迟迟未听到那声熟悉的“起来”。他心中微感疑惑,但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头也未抬。直到一片绣着玄色龙纹的袍角映入低垂的视线边缘,稳稳停驻在他面前。紧接着,他听到陛下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怎能愚钝至此?”
蒙恬一怔,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嬴政正垂眸俯视着他。他飞快地回想,自己最近是否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如此不快?
不等他想明白,嬴政的声音再次砸下,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质问:“朕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全无自己的思量判断?”
蒙恬挺直背脊,朗声答道:“回陛下,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是臣的君主。君命如山,臣自当遵从,此乃为臣本分。”
语气理所当然,毫无滞涩。
“呵,”嬴政讥讽,“那若是诏书命你自裁呢?”
蒙恬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猛地抬头,撞进嬴政的眼眸。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蒙恬挤出字字清晰的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心甘情愿?无怨无恨?”嬴政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臣蒙氏,三代侍秦,深受国恩。臣自少年时便追随陛下左右,蒙陛下信重,方有今日。若臣果真做错了事,触怒陛下,陛下要责罚,要臣性命,臣绝无怨言。” 蒙恬的语气,从最初的颤抖,到后来越发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
嬴政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他不再多言,弯腰,一把抓住蒙恬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随朕来。”
章台宫旁的校场,空旷寂寥。嬴政换上利落的便服,扔给蒙恬一柄木剑,自己也持一柄在手。
“陪朕练练。”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蒙恬虽不明所以,但依言握剑。起初他还顾忌君臣之别,束手束脚。可嬴政的攻势却凌厉无比,毫无保留,木剑破空之声呼啸,招招沉猛。蒙恬也逐渐放开,见招拆招。汗水很快浸湿了二人的衣衫,木剑交击的清脆响声在校场上密集回荡。
就像很多年前,嬴政还是太子时,他们就这样,以木剑为戏。十年了,嬴政已经从当初战战兢兢的小太子,变成了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一场激斗,直到两人都大汗淋漓,气息粗重。嬴政将手中木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胸膛起伏,那股积压胸口的戾气散去了几分。
嬴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向同样喘息未定的蒙恬,声音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蒙恬,给朕记住。朕永远不会杀你。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何人持何诏书,说朕要你性命,都是假的。这句话,你给朕牢牢刻进骨头里。”
蒙恬愣住,陛下今日种种,实在反常。可看着嬴政那双不容置疑的的表情,所有疑问都被压了下去。
他重重抱拳,单膝点地,声音铿锵:“臣,谨记陛下此言!此生不忘!”
此后数日,嬴政仿佛恢复了常态。上朝,听政,批阅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一如既往地勤政、果断。
唯独李斯一日比一日忐忑不安。他已经整整七日未曾蒙受单独召见了。每一次他主动请求面圣,得到的回复不是“陛下正在议事”,便是“陛下身体乏了,改日再见”。种种借口,敷衍得十分明显。
陛下不想见他,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章台宫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嬴政沉静的面容。距离他自副本归来已过去半月,最初的焚心怒火,已在这半月间渐渐消散。不见李斯,起初是因怒意难平,怕自己一怒之下把李斯杀了;时至今日,怒火平息,他却依然将李斯晾在一边,这便是刻意的冷落与敲打了。
以前是他对李斯太好了,如今也该李斯好好体会一番何为君威难测。
处理完今日政务,屏退左右, 嬴政心念微动,唤出了系统108的结算界面。淡蓝色的光屏无声展开, 一行行文字流淌而过。
【任务结束
评价:大汉已死, 新秦当立
你出生于颍川荀氏士族,世代清贵(恭喜你一千点积分给你带来的好家世)守孝期间,因为悲伤过度昏厥,被你的叔父天下有名的大儒荀爽称赞为至纯至孝,你因此初步扬名。
二十二岁,你终于守孝完成, 在这两年里你饱读史书,以史为鉴。你并不像大多数人一样, 对张角深恶痛绝, 反而对张角怀有深切的同情, 你痛恨这个昏庸的汉朝。于是你发下誓言“伐无道,诛暴汉”。董卓征召你的叔父荀爽入京,担任司空, 在你的主动请缨下,荀爽带上了你。你忍辱负重,对残害汉室的董卓深恶痛绝。 】
嬴政终于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对着108道:“朕未曾对董卓深恶痛绝。”
他记得十分清楚,当时目睹董卓屠戮汉臣、败坏朝纲,他还挺快乐的。
【二十三岁,你得到了董卓的信任。你发现曹操在和王允密谋,董卓的亲信李儒发现了这件事,向董卓告发了二人。幸亏你及时出现,救下曹操,还将曹操安置在自己府邸中。你亲自前往虎牢关看各路诸侯围攻董卓,发现各路诸侯不争气的你,哀叹天下竟无一人是董卓对手,你十分失望。
看到董卓暴虐,残害关中百姓。仁慈正义的你终于忍不住,联合吕布杀了董卓,为天下除害。立下大功的你并没有挟恩以报,而是明智离开洛阳将朝政归还给天子刘协。
二十四岁,你在长安兴建咸阳学宫,促进文教。不幸的消息传来,刘备深染重病命不久矣,你对此表示惋惜。你彻底收复凉州,马腾韩遂归降。
二十五岁,刘焉身死,你对分明身为汉室宗亲,却故意不发兵救汉的刘焉早已深恶痛绝,认为乱天下者是此人也。你令张辽带领八百精锐潜入剑门关,里应外合下攻破了剑门关,张鲁归降。几个月后,刘璋归降。益州豪强认为能够拿捏你,于是故意挑衅欺凌你,你对此作出了应对,很快和益州豪强和解。 】
嬴政终于见识到了春秋笔法的厉害, 108把他写的仿佛是被人欺负而不得不反抗的善良小白花一样。曹操为什么会被告发,刘备为什么会身染疫病……还有益州豪强和他和解,都被他杀干净了,不和解也没办法吧。
【二十六岁,你东出虎牢关,趁着袁绍和公孙瓒两虎相争,一举歼灭袁绍,公孙瓒携幽州归顺。至此,整个北方被你平定。同年,你称秦王,天子刘协心中暗暗觉得你实至名归。
二十七岁,你得知袁术称帝,于是出兵讨伐不臣。灭掉袁术后又依次平定徐州、扬州。值得一提的是,在攻打合肥的时候,因为你广施仁政、民心所向。所以刘繇手下强行征召的士卒主动归顺了你,你对此大为震撼。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真的发生在你眼前时,你意识到了民心的重要。
二十八岁,刘协主动禅让,你当仁不让,称帝,建立新秦,天下臣服。
你来时,天下混乱,苍生苦难;你来后,一统天下,人人安居乐业(虽然因为新朝的国号叫秦,所以有你是秦始皇转世,专门报复汉朝的传言)
任务完成度:百分百(你就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
积分:五万】
嬴政的视线落在积分一栏上:“五万?”嬴政知道自己这次副本比上一次副本做的要好一些,但是没想到会有十几倍的差距。
108说:【积分是按照任务结算的呢,稷下学宫的副本只要求您拯救稷下学宫,完美通关积分上限为三千,这个任务是拯救天下苍生,所以积分有五万】
其实按照系统设定,宿主的任务难度应该是一步步往上抬高的。在汉末三国时期,玩家应该是依附一方诸侯,尽可能辅佐诸侯统一,谁知道遇上自家的陛下,直接掀翻各路诸侯自己统一天下,于是拿到了汉末副本开服以来第一个完美通关。
嬴政没再多言,挥手关闭了系统界面。
“传咸阳学宫祭酒,吕不韦,即刻入宫觐见。” 他吩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外侍从耳中。
咸阳学宫,历经数年经营,早已非当年仓促仿效稷下学宫的雏形。随着大秦国力日盛,天下一统,这座学宫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文教中心,四方才智之士趋之若鹜。百家弟子汇聚于此,辩论讲学,著书立说,皆盼有朝一日能得帝王垂青,一展抱负。
学宫深处,一株柳树下,嫩芽初绽,柳丝如烟。祭酒吕不韦正席地而坐,为数十名年龄不一的学子授课。他两鬓已染霜华,面容比当年为相时苍老许多,眼神却更显平和。
《吕氏春秋》早已修撰完毕,刊行天下,而吕不韦并未止步,反而越发钻研学问。自离开相位,执掌学宫,世人方才发现昔年以“奇货可居”闻名、凭借商贾手段登上权力巅峰的吕不韦,胸中竟真有学问。他兼收并蓄诸子之长,不囿于一家之言,在百家渐趋式微的末期,以《吕世春秋》为根基创下杂家,被天下人尊称“吕子”。
此刻,吕不韦正讲到“察今”之变,引经据典,又辅以市井轶闻,听得众学子如痴如醉。
一名宦官悄无声息地走入这片学术净土,他放轻脚步,压低声音,来到吕不韦身侧,低语道:“祭酒,陛下有旨,传您即刻入宫觐见。”
授课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吕不韦,面色在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周围的学子们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凝滞气氛,纷纷不知所措地望向他们的祭酒。
吕不韦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强作镇定,宣布今日授课到此为止,让学子们各自散去温习;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浑浑噩噩地走回内室。
侍从早已捧出那套叠放整齐、许久未曾穿过的深色官服。直到吕不韦穿好官服,对着铜镜梳理鬓发时,他才恍然惊觉——已经整整八年了。
八年。自踏入这咸阳学宫之日起,他便再未离开。当年嬴政命他于此修书,期限是三年。三年期满,吕不韦却未曾踏出宫门一步。非是不能,而是……离开了学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所幸学宫并非与世隔绝,人来人往,消息通达,既能将他的学问播撒出去,也能将天下的风云变幻传递进来。他知道韩国灭,赵国亡,魏楚燕齐相继归秦;他知道那个当年被他的商队从邯郸接回的稚童,已成了睥睨天下的始皇帝。
得知嬴政扫平六合、创立帝制、自称皇帝的那一日,吕不韦只是自嘲一笑,吕不韦啊吕不韦,你当年自诩眼光独到,识得嬴子楚为“奇货”,却不知真正的天下至宝,是那个被当做累赘遗弃在邯郸的嬴政。
够了,吕不韦想。他亲眼见证了一位绝世雄主,从襁褓质子到一扫六合的全部历程。纵使九泉之下见到嬴子楚,他也能坦然相对了。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马车轱辘碾过咸阳城的石板路,载着心绪翻腾的吕不韦,驶向他阔别八年的皇宫。宫阙依旧巍峨,甲士依旧肃穆,但一切似乎又都不同了。章台宫,还是那座章台宫,可坐在里面的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扶持的少年君王,而是威加海内的始皇帝。
踏入殿门,吕不韦撩衣,恭敬下拜,依足礼数:“臣吕不韦,参见陛下,陛下万年无期。”
俯首的瞬间,他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御座之上,嬴政正垂眸看着他。容颜比八年前更加冷峻,气度已全然是威仪,再无半分昔日的痕迹。
吕不韦的心狠狠一颤。他与嬴子楚,是君臣,亦是生死相托的挚友,而对嬴政……他一度将其当作故人遗孤和权力来源。后来吕不韦才醒悟过来他的僭越,那是君王,不是他的晚辈,嬴政称呼他一声仲父,他怎么就敢应下呢?
嬴政垂眸,目光落在吕不韦花白的鬓角上,静默了许久。直到吕不韦感到膝盖都有些僵硬,才听到上方传来嬴政的声音:“先生鬓边生了白发。”
吕不韦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谨慎答道:“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臣已垂垂老矣,不似陛下,正值风华正茂,如日方升。”
嬴政闻言,并未接话,反而起身,缓步走下那九级高台。玄色袍服曳地,步履沉稳。他走到吕不韦面前,在吕不韦惊愕的目光中,微微俯身,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寻个坐席来,”嬴政对一旁侍立的宦者吩咐,语气淡然,“吕公年事已高,取软垫厚实的来。”
直到被搀扶着在铺了软垫的席位上坐下,吕不韦依然觉得如在梦中,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心跳如擂战鼓。
嬴政也回到御座,姿态却放松了些,不再如之前那般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闲话家常般的悠然,仿佛真的只是故人重逢,而非曾经到了不可调和境地的政敌。
“先生大才,朕心中向来清楚。”嬴政开口,声音平缓,“只让先生在学宫之中教授生徒,实在是屈才了。先前数年,朕忙于兼并六国,一统天下,庶务缠身,倒是怠慢了先生。”
这话说得客气。可二人都知道当年是嬴政羽翼已丰,干纲独断,吕不韦已成为需要摒弃的旧物。用不着,自然就忘了。嬴政现在又觉得需要吕不韦,所以才把吕不韦拉出来。这个真正的理由,嬴政清楚,吕不韦也清楚,只是没人会傻到摆到明面上。
吕不韦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是老臣才疏学浅,未能为陛下、为先王分忧更多。退居学宫,潜心学问,已是陛下天恩浩荡。”
“先生过谦了。我大秦能鲸吞天下,岂能无先生之功?东周乃我父王与先生合力所灭;洛阳是先生在执掌国政期间为我大秦打开东出门户;郑国渠使我大秦粮草丰盈;咸阳学宫为我大秦储备栋梁。他日青史之上,先生之名,当与商君、张仪、范雎等贤臣并列,同耀于我大秦历代先君之侧。”
嬴政的语气轻描淡写。于他而言,这并非刻意拉拢,而是他真的在史书上看到过,至于他名字之侧的……是李斯。
然而这话落入吕不韦耳中,吕不韦喉头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老眼中,一滴滚烫的泪水竟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他慌忙以袖拭面,连声道:“老臣失态,请陛下恕罪!”
他这一生,倾尽家财,押上性命,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名”?
“真情流露,何罪之有?”嬴政语气温和,“现下,大秦方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朕,需借先生之智。还请先生暂且放下学问,再助朕一臂之力。”
他的那个丞相实在惹他生气,那就先用着他爹留下来的这个丞相吧。
此言一出,吕不韦彻底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秦国,不,秦朝,向来有新君即位,必先清理旧臣、尤其是先王重臣的传统。他能在嬴政亲政、尤其是经历嫪毐之乱后保住性命,退居学宫,已觉是侥幸。他本以为此生便在这学宫中著书立说,了此残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听陛下此言之意……竟是还要重新起用他?秦国历史上,可有侍奉两代君王、且能在新朝继续得到重用的臣子?
嬴政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切入正题:“先生精通商道,我大秦以军功立国,此制虽激励士卒,然其弊端,先生想必也能看出。”
一涉及自己真正擅长的领域,吕不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他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条理。
“陛下明鉴。臣确有些粗浅之见。军功爵制,犹如钱币。我大秦每年按需铸造钱币,流通于市,可使民生稳定,货殖繁荣。若有一年,朝廷过量滥铸钱币,则钱币贬值,物价腾贵,民生凋敝,经济便有崩溃之虞……”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十分认真。他自认学贯百家,可唯独货殖流通的学问,却是诸子百家都极少深入研究的末技。即便是他后来接触的汉朝,虽经学大盛,但“重农抑商”也是汉朝国策,精通经济之道的士人更是凤毛麟角。
吕不韦不仅是商人出身,更曾富甲天下,执掌一国经济多年,其见识眼光,确非常人可比。就连他在学宫这些年,竟能让偌大一个咸阳学宫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
直到嬴政自己在汉末重建咸阳学宫,年年需从府库拨出巨额补贴时,嬴政才发现这有多难。
君臣二人,一个虚心求教,一个倾囊相授,从军功爵制的利弊,引申到货币发行、物价调控乃至如何平衡朝廷、士卒之间的利益……越谈越深入,越谈越投机。殿中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窗外天色由暗转明,竟已不知不觉谈了一夜。
嬴政正值盛年,精力旺盛,只觉神思清明,毫无倦意。而吕不韦毕竟年事已高,起初还能侃侃而谈,到后来,声音渐低,眼中也布满了血丝,强撑的困意难以掩饰。
嬴政见状,终于止住话头,看着面露疲态的吕不韦,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朕欲设尚书台,总领机要,统筹政务。这个担子,还需先生来挑。先生便回来,给朕做这尚书令吧。”
翌日朝会,当李斯看到那个本应在学宫著书的身影,竟赫然出现在朝班前列,且位列三公之列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陛下竟重新启用了吕不韦?为何?何时决定的?自己乃陛下近臣,为何对此等重大人事变动事先竟一无所知?
李斯垂首立于班中,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的恐慌,死死缠住了他。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是对他……不满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