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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赵偲听了这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脸色煞白:“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哪有那个能耐!”

他虽然也觉得赵佶不中用, 可这绝不代表他自己就能行。嬴政那句“取而代之”的暗示一出, 赵偲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中衣。

他慌忙看看左右, 确认书房里再无第三人,才一把拉住嬴政的袖子, 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道:“这话本王就当没听过,往后也再不可提起!我朝虽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 可谋逆大罪还是会死人的啊!”

嬴政见他那副吓破胆的模样,便不再多言。他本也只是看赵偲听话,又逢此良机,忍不住手痒点拨一下,并非真觉得此人是可造之材。既然烂泥扶不上墙,那便算了。

离开越王府,嬴政走马上任。他这个“提举”的官职,在大宋复杂的官制中颇为模糊,可大可小, 手下兵力从几百到数万皆有可能。最终,他麾下只分得五百余士卒。这对嬴政而言, 聊胜于无。

刚一接手,嬴政就深切体会到宋军与横扫六合的秦军之间的天壤之别。军纪涣散,操练懈怠,士卒眼中毫无锐气,对训练更是阳奉阴违。嬴政没有多费唇舌,直接揪出几个最桀骜的刺头,当众以军法严惩,在校场上一顿军棍打得鲜血淋漓。杀鸡儆猴之后,剩下的人顿时噤若寒蝉,训练才得以勉强推行。饶是如此,操练了五日,也不过是能站齐队列罢了。

嬴政心知肚明,十天半个月绝无可能练出精兵。他对这些士卒的要求降到了最低,只要在战场上看见鲜血不立刻逃跑和会用弓弩就行。弓弩这等克制骑兵的利器,在宋军中根本没有普及,许多士卒连基本的操作都不会。嬴政便简化训练,只求他们能在城头站稳,能把箭射出去,不求准头,但求形成覆盖。

嬴政又找来活猪活羊,让士卒在近距离□□杀,让这些士卒练一练胆子。其实嬴政是想找些死刑犯的,毕竟杀人和杀猪还是不同的,只是宋朝别的不好说,但是“仁”是真“仁”了,牢里根本就没几个死刑犯,嬴政只能用畜生代替。

军中自然怨声载道,原本他们就是混日子,结果现在被这么严酷训练,谁都不乐意。但嬴政背后站着越王赵偲,他本人又擅长与同僚交际,上下打点,那些不满的声音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嬴政不喜欢这种官官相护的作风,但是只要好用,嬴政就会很擅长。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太子赵桓登基,是为钦宗,尊其父赵佶为太上皇,改元靖康。新皇登基,却未能带来丝毫新气象,反而像是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仅仅九天之后,靖康元年正月初三,金兵已渡过黄河的急报,如同一声炸雷轰然响彻死水般的汴京朝堂。刚刚退位的太上皇赵佶,连片刻都不敢多待,立刻宣称要去亳州太清宫为祖宗祈福,当夜便带着几个宠臣,在少量精锐护卫下,仓皇出逃,直奔东南,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震惊。

太上皇一跑,郑皇后、部分宗室、以及众多嗅觉灵敏的达官显贵,要么寻个借口,要么连借口都懒得找,纷纷效仿,卷起细软,夺路而逃。权贵成群结队地逃离,恐慌迅速百万人口的汴京城中飞速蔓延。

就在这大厦将倾、人心离散之际,一个人站了出来——李纲。

这位不久前还只是太常少卿的硬骨头,几乎是朝中唯一一个坚定主张死守汴京的文官。于是,他被仓促提拔为尚书右丞,实际上全权负责汴京防务。

或者说,是整个朝廷把这个烂摊子甩给文官出身的李纲。

李纲刚一上任,焦头烂额,他虽有满腔忠义,却无丝毫守城经验,更缺乏得力的、可堪一用的将领。就在这时,嬴政找到了他。

“汴京城墙高厚,存粮足支数月,军民百万,可战之兵虽弱,据城而守却占尽地利。种老相公正率西军精锐日夜兼程,只要我们能坚守半月,待勤王大军抵达,内外夹击,金人必退。”嬴政面对李纲,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李纲对这位曾深夜持越王信物前来报信的年轻人印象深刻。此刻再见,见嬴政麾下那五百余士卒虽谈不上精锐,但队列整齐,神情紧绷,与其他惊慌失措、毫无章法的守军截然不同,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欣赏。

李纲也不摆架子,对嬴政苦笑道:“赵提举,不瞒你说,老夫一介书生,从未带过兵,如今纯属是赶鸭子上架。这守城之事,千头万绪,你我需同心协力,商量着来。”

他简单说了自己的计划:汴京城四面城墙,共二十一座城门,无法预料金军主攻方向,故计划每面城墙安排一副将,统兵万余防守,同时加紧准备弓弩、火油、滚木礌石等守城器械。

嬴政听罢,缓缓摇头:“相公思虑周详,然以在下愚见,当下最要紧者,并非分兵把守。”

“哦?”李纲蹙眉,“愿闻高见。”

“其一,坚壁清野。”嬴政语调平稳。

“立刻下令,将汴京城外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百姓和粮草,尽数迁入城内。带不走的粮草,一把火烧光,水井填埋,牲畜掩埋。绝不能给金兵留下任何补给!”

“其二,”嬴政语气转冷,“请相公立刻入宫,向官家请一道明旨。写明自即日起,至金兵退却,汴京一切防务,皆由相公一人专决。上至官家,下至百姓,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军令,违者,无论何人,皆以通敌叛宋论处,可先斩后奏!”

嬴政没有守过城,但是他攻过很多城,有的城池很难攻下,比如李牧和廉颇镇守的城池,有的城池很容易攻下,比如韩国和袁术的城池。

现在是他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时候。

“这……”李纲倒吸一口凉气,被嬴政这番话的大胆惊住了。这几乎是要独揽大权,将皇帝和满朝文武都排除在决策之外。

嬴政直视李纲,目光锐利:“金兵旦夕可至,城内却仍有人心不定。官家摇摆不定,宰执各怀心思,宦官弄权,文臣掣肘。若军令不一,朝令夕改,或有人为求和、为私利而妄加阻挠,则汴京必破!”

李纲浑身一震。是啊,新官家赵桓至今还在左右摇摆,时而想跑,时而又被自己劝住。那些主张弃城、主和的大臣,势力同样巨大。若守城之时,后方不断有人拖后腿、甚至暗中使绊子……李纲不敢再想下去。

他本是刚烈果决之人,一旦想通关节,便不再犹豫。

“赵提举所言极是!老夫这便入宫!”李纲豁然起身,脸上再无半分迟疑。

正如嬴政所料,此时的钦宗赵桓已被吓破了胆,只要能保住性命和皇位,什么条件都肯答应。在李纲的坚持和形势逼迫下,赵桓在朝堂上,当众写下诏书,盖上玉玺,赋予了李纲“专决之权,先斩后奏”的特权。

这一举动,自然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无数道惊愕愤怒的目光射向李纲。一个尚书右丞,竟想凌驾于众人之上?只是此刻金兵压境,人人自危,反对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

就在李纲入宫请命的同时,嬴政也开始行动。他将麾下已只听他一人命令的士卒,连同近日收服的一些心腹,按照城门数量分成数组。下达的命令冷酷简单:封闭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无论何人,敢有擅闯城门、意图出城者,不必请示,立斩无赦!

嬴政与李纲不同。李纲学的是忠君爱国,对权力斗争的残酷与无底线缺乏深刻认知。但嬴政,是那个从赵国邯郸的质子,一步步踩着尸山血海横扫六合的始皇帝。这些权力场中最黑暗的戏码,他才是行家。

李牧不是输给了秦军,他是败给了郭开和昏庸的赵王。而今日的汴京,郭开那样的人,满朝堂都是。

靖康元年正月初八,寒风凛冽,金军东路统帅斡离不率领五万铁骑,兵临汴京城下。望着这座传说中富甲天下的巨城,斡离不心中充满了贪婪。他意在速战速决,当夜便下令制作火船,强攻宣泽门。

夜色中,数十艘满载薪草膏油的小船被点燃,冲向宣泽门。城头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嬴政亲自在此坐镇,他面容冷峻,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直到进入射程,才猛地挥手下令。

“放!”

巨石呼啸着从城头抛下,精准地砸在火船之上,木屑横飞,火焰四溅,不少船只未及靠近便已倾覆。紧接着,早已部署在垛口后的弓弩手听到号令,齐齐扣动机括,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火船后方试图跟进的第一批金军。惨叫声在护城河畔响起。

首战受挫,斡离不心中微惊,却并未太过在意,只道宋人凭坚城之利。他下令休整,准备来日再战。

而汴京城内,李纲负责东、南两面,嬴政负责西、北两面,日夜巡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嬴政事前的布置,此刻显出了关键作用。坚壁清野让金军在城外几乎找不到像样的补给,让金人越发急躁。

但是,总是会有来自后方的意外。

在承受了金军两天的猛攻后,年轻的钦宗赵桓先撑不住了。恐慌压倒了他的理智,他开始在朝会上提出与金人和谈的想法。李纲当廷便请出了那道盖有玉玺的诏书,沉声道:“陛下,金人兵临城下,正需上下用命,死守待援。此时言和,是示敌以弱,动摇军心!且陛下有诏在先,命臣全权守御,岂可朝令夕改?”

赵桓被堵得哑口无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无法否认自己亲手写下的诏书,只得暂时按下和议之念。

又苦撑了两日,赵桓又撑不住了,新任首相李邦彦、次相张邦昌,本就是坚定的主和派,他们见赵桓动摇,便趁机进言:“陛下,金人势大,汴京虽坚,能守几时?若待城破之日,我等皆为鱼肉,连和谈的资格都没有了!不若趁现在我军尚能支撑,主动遣使议和,或可保住宗庙,求得体面。”

赵桓本就六神无主,被两人一说,心思又活络起来,但又顾忌那道诏书和已传遍全城的“李纲守城”之命,犹豫道:“只是朕已下诏命李纲守城,天下皆知。若此时改弦更张,出尔反尔,恐失天下人心啊。”

李邦彦凑近低声道:“陛下,明着下旨和谈自然不妥。但若是金人主动提出和谈,陛下为全城百姓计,不得已而应允,那便是另一回事了。臣可暗中遣一心腹,缒城而出,前往金营陈说利害,诱其遣使来和。”

赵桓闻言,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应允。

是夜,月黑风高。两条黑影悄悄溜到北面城墙下,这里是离金军大营最近的城门。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宫中内应的帮助,试图用绳索悄悄坠下城墙。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城头人的监视中。

嬴政立于垛口之后,俯视着下方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面容在寒风中更加冷峻。他缓缓抬起右手,身侧一名亲信立刻恭敬地双手奉上一把长弓。

此弓弓身以坚韧柘木为骨,贴牛角增其劲道,弓弰镶有犀角防滑,弓弦以上好鹿脊筋拧成,通体髹以朱漆,华美而危险,堪称弓中极品。嬴政从不亏待自己,即便是杀人之器,亦要配得上他。

他搭上一支锥箭,缓缓开弓。弓弦在寂静的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嗖——嗖——”

两声几乎重叠的轻微破空声响起。下方,那两道黑影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倒地,连一声短促的哀嚎都未能发出。

嬴政将弓随手抛给亲信,淡淡吩咐:“将那两具尸首拖到城内最热闹的市集口,悬挂示众。派人去说,此二人贪图金人财帛,欲趁夜出城通敌卖国,已被守军格杀。”

翌日清晨,两具冰冷的尸体被高高悬挂在汴京最繁华的街市口,消息迅速传开,愤怒的汴京百姓涌向市集。城中粮食金贵,百姓便拾起地上的碎砖瓦砾,疯狂地砸向那两具尸首。不过半日,尸身便已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满朝君臣,从官家赵桓到首相李邦彦,对此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面认领,更无人敢为“使者”辩白半句。

第七日,城下的斡离不越发焦躁。他此次南下,本为劫掠与示威,并未做长久围城的准备,只带了五万兵马。另一路金军被阻于太原城下,迟迟无法会师。深入宋境,四周皆是敌国百姓,虽大多羸弱,但听闻那位老将种师道已集结“百万”勤王大军正日夜兼程赶来。若再顿兵坚城之下,一旦被宋军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这几日的攻城让他确认宋军野战能力低下,但这座汴京城墙的坚固和守军出乎意料的顽强抵抗,让他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落空。他甚至试图亲自到城下喊话,想以兵威恫吓,逼迫宋皇出面和谈。

但是斡离不刚带着亲卫出现,数支如同长矛般的巨弩便狠狠地钉在他前方数十步的地面上,弩尾深入土中。

斡离不惊怒交加,拔马后退,望着城头上影影绰绰的守军身影,怒骂道:“这些南人何时变得如此难缠?守城者究竟是谁?”

无人能回答他。宋军将领的旗号他认得几个,但似乎并无特别出众之名。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感觉,让他无比憋闷。

又僵持了两日,金军斥候在更远的地方发现了种师道前锋游骑的踪迹。虽然只是小股部队,但这意味着,宋军庞大的勤王兵力,真的越来越近了。

斡离不望着汴京城头飘扬的宋字大旗,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略显疲惫的士卒,以及因为缺乏补给而开始出现不满情绪的部队,终于长叹一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最后一次,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座近在咫尺、却可望而不可即的繁华巨城,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疑惑。

靖康元年正月十六,金军第一次围攻汴京,历时八日,以撤退告终。

城头上,嬴政看着如同潮水般退去的金兵,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金兵退去,汴京之围暂解,封赏很快便下来了。嬴政因守城之功,尤其是北门力阻金军、射杀“奸细”之事,被擢升数级,得以入朝面圣谢恩。他终于见到了那位官家,赵桓。

今日的朝会之上,气氛却有些微妙。许多大臣的目光,不自觉地在怡然自得站在下方的嬴政与御座之上的赵桓之间逡巡。

两人年纪相仿,皆在弱冠与而立之间。然而,嬴政身姿挺拔,气度威仪异常。反观御座上的赵桓,虽身着龙袍,头戴冠冕,却因连日惊吓与优柔,面色略显苍白,在嬴政的映衬下,非但无九五之尊的威严,反倒显得十分怯懦。

这般对比,实在太过鲜明。满朝文武皆是人精,虽无人敢明言,心中却不免泛起嘀咕:这怎么看着,下面那位倒比上面这位,更像皇帝?

赵桓虽不知群臣具体在想什么,但嬴政身上那股威仪气势,让他极为不适,甚至隐隐有些畏惧。可他如今是皇帝,岂能畏惧臣子?这莫名的畏惧,立刻被他下意识地转化为了厌恶。

就是这个赵政,射杀了他派去议和的使者,让他颜面扫地。

嬴政行礼如仪,神色平静。待到封赏环节,他却出人意料地开口:“臣请外放,愿赴河北、河东前线,整军经武,以御金虏。”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尤其是李纲和越王赵偲。李纲更是急得险些出列,他强压着声音道:“赵提举!你年轻有为,正该在京中效力,岂可轻言外放?前线凶险……”

“准了!” 一个带着掩饰不住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李纲。正是御座上的赵桓。他几乎没等嬴政把理由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应允。

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找补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赵卿忠勇可嘉,主动请缨戍边,实乃国之栋梁。便依卿所请,着即外放,望卿为国守土。”

看着赵桓那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喜悦,李纲愣住了,赵偲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

下朝后,李纲快步追上嬴政,将他拉到僻静处,扼腕叹息:“赵政,你这是为何啊!天下官员,谁不削尖了脑袋想入京为官?你此番立下大功,正可留在中枢,一展抱负,为何偏偏要自请外放?”

嬴政看着这位性情刚直的老臣,淡淡一笑,不答反问:“李相公可愿随我一同出京?”

李纲一愣,随即断然摇头:“胡闹!老夫职责在身,岂可轻离中枢?你年轻气盛,老夫不与你计较。只是你需记得,日后言辞还需谨慎些。老夫官职在你之上,你方才说话,倒好似老夫是你的属官一般。对旁的上官,万不可如此了。”

嬴政闻言,只是又笑了笑:“日后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他心中清楚,李纲手握专决的圣旨,力主抗金,虽保全了汴京,却也彻底得罪了朝中君臣。李纲在汴京,注定待不长久。

或许原本李纲和赵桓之间不会闹得如此僵硬,可守城的这段时间,嬴政故意让李纲选择了一连串更强硬的行为。不过就算没有他添油加醋,赵桓的性格也就注定了他不是能容得下李纲的君王。

他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毕竟……他看上的臣子,还没有不属于他的。

作者有话说:

1w营养液加更……其实早打算写了,但是最近有点忙,于是拖到现在

第72章

只是,两日后嬴政拿到手的任命诏书,却并非他预想中河北、河东等前线军州的差遣,而是一纸任命他为扬州知州的诰命。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北方诸地暂无合适空缺, 小职卑位配不上嬴政的功劳, 扬州乃富庶繁华之地, 正需能臣干吏治理, 特擢拔为知州,以示恩荣。

扬州,的确是烟花胜地,温柔富贵乡。 “星分牛斗,疆连淮海,扬州万井提封。花发路香,莺啼人起,珠帘十里东风。”秦观的词句,道尽了其风流奢靡。可嬴政要的,不是珠帘十里的繁华,而是金戈铁马的战场。

扬州地处运河枢纽,漕运要冲,四通八达,商贸繁盛, 于经济自是重镇,然于军事, 却无险可守, 乃四战之地、后勤中枢, 一旦北方有失,极易成为俎上鱼肉。

嬴政拿到任命之后实在难以理解,自己在汴京守城战中展现的统御之能,难道还不够明显?不客气地说,嬴政自忖,如今整个大宋,在带兵打仗上能胜过自己的,恐怕屈指可数。国都都险些被破,危如累卵,赵桓竟不将他派往最需要将才的前线,反而打发到这看似富庶实则无险的后方“享福”?

嬴政直接去了越王府,找到赵偲。随着赵佶退位,身为皇叔的赵偲在宗室中地位更高了些,虽无实权,但消息总归灵通些。他需要弄明白,赵桓和那帮朝臣,到底在想什么。

面对嬴政的询问,赵偲目光闪烁,言辞躲闪,在嬴政冷厉的目光下才吞吞吐吐道出实情:“官家与几位相公,觉着你……你似有鹰视狼顾之相,恐有不臣之心,认为你绝不可掌兵。”

赵偲见嬴政脸色不好看,忙不叠地找补:“本王是反对的!本王深知你忠……嗯……”

他“忠”了半天,搜肠刮肚,愣是没想出嬴政有何“忠诚”事迹,反倒是有反骨的事情没少做。最终,他只能讪讪住口。

嬴政懒得与他计较这无谓的辩白,转而道:“若他日李纲李相公被排挤出京,还望殿下能从中斡旋,设法让他得任真州知州。”

真州与扬州毗邻,州城相距仅六十余里,快马半日可达,没有天险,嬴政只能想办法自己制造地利人和。

“真州?”赵偲一愣,“李相公立此擎天保驾之功,将来拜相亦不为过,怎会被排挤出朝?”

嬴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问:这话,你自己信吗?

赵偲被他看得心虚不已,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懦弱:“本王向来不干预朝政,若真到了那时候,本王也不知有无这个本事。”

正是因为他识趣和不管闲事,他才能作为宋神宗的遗腹子安稳享受亲王富贵至今。

“哪怕大宋已到危急存亡之秋,社稷倾覆在即,你也决意继续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吗?”嬴政目光落在赵偲脸上。

赵偲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闪过挣扎羞愧,最终,还是化为了沉默。

嬴政不再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临行前,嬴政深深看了赵偲一眼。

“看在这数月情分上,我给你最后一个忠告,若明年金人再度大举南下,你还想活命,就必须抛弃你的荣华富贵,不顾一切,立刻南逃。届时,可来扬州寻我。”

这并非恫吓。作为一个频繁开疆扩土发动战争的君王,嬴政认为金人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明年会再度南下。今年汴京之围,不会让金人知难而退,反而会让他们彻底看清了宋室的虚弱与富庶,一个孩童抱着金块招摇过市,岂能不成强盗眼中肥肉?

明年再南下,金人连路都不用探,只需沿着今年趟熟的路线再走一遍即可。嬴政实在想不出,一个正值武力巅峰、贪婪野蛮的政权,有何理由放过这块嘴边肥肉。

赵偲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张嘴想要追问,却只看到嬴政大步离去的背影。

离开汴京时,嬴政身边只带了百余人。这些人多是汴京守城时,被他能力与气度折服自愿追随的军士小吏,算是嬴政现在的班底。一行人南下赴任。

抵达扬州,扑面而来的便是秦观词中的“珠帘十里”景象。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运河上千帆竞渡,画舫中弦歌不绝,端的是一派太平富贵,纸醉金迷。

嬴政无暇欣赏这虚假的安宁。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带来的百余人化整为零,撒入扬州城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暗中打探扬州官场脉络、地方豪强、府库存粮、可用兵丁……他要以最快的速度了解自己的这座扬州城。

当夜,扬州通判吕颐浩在府衙后园设下颇为丰盛的接风宴,为新任知州赵政洗尘。园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菜肴皆是淮扬名品,清淡雅致,席间更有本地新贡的佳酿。

吕颐浩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标准文士模样。他起身举杯,向端坐主位的嬴政敬酒,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赵知州年少英杰,在汴京力挽狂澜,实乃不世之功!下官在扬州亦久闻知州威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将嬴政守城之功大大颂扬了一番。

“吕通判过誉了。”嬴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平稳,“守土御侮,分内之事。日后扬州政务,还需吕通判这般熟悉地方的老成之人鼎力相助才是。”

嬴政特意在“老成”二字上略略一顿。一个通判,在他这个新扬州知府面前,做出了这副东道主的姿态,就很有意思了。

吕颐浩笑容不变,连道“不敢”,心中却是一凛。他不敢再多言,只殷勤劝酒布菜,将场面维持得热络。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嬴政并不多话,只是静静观察着席间众人,尤其是吕颐浩及其几位心腹属官的神情姿态。推杯换盏间,他已将这扬州官场初步的人际脉络,看了个大概。

次日,嬴政带来的心腹便将打探到的确切消息呈上:原扬州知州因年迈调任他处,按大宋官场惯例,本应由在通判任上已满三载、政绩尚可的吕颐浩顺理成章接任知州一职。吕颐浩本人也早已上下打点,志在必得。谁知汴京一道任命骤然而至,空降下嬴政这个“功臣”,硬生生截断了吕颐浩期盼已久的晋升之路,让他数年经营、诸多打点尽数落空,只能继续屈居副贰。

得知吕颐浩的心结后,嬴政并未发作,只是暂时按下不表。上任伊始,他对扬州民政诸事过问不多,甚至将许多日常政务都放手交给吕颐浩处置,自己只把握大方向。

这在吕颐浩及其僚属看来,是新任知州不谙庶务,或是自觉根基不稳,不得不倚重他们这些地头蛇,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轻慢,私下里甚至嘲笑嬴政到底是“武人出身”,只知舞刀弄枪,不通经济文章。

嬴政将全部心力投入了扬州的军事防务。招兵买马,扩充厢军、乡兵;加固城墙,增筑敌台、瓮城;更在城内划出区域,兴建工坊。得益于宋朝“以文驭武”、地方长官常兼兵马钤辖或安抚使的制度,嬴政身为知州,对扬州本地的军事力量拥有几乎全部的支配权,不用受制于名义上的武职官员。

吕颐浩起初乐见其成,甚至巴不得嬴政沉迷武事,他好趁机揽权。可渐渐地,他笑不出来了。嬴政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他竟堂而皇之地在扬州设立了一个都作院,广募工匠,大规模打造制式兵器!

吕颐浩是通判,熟知律法,制造弓弩甲胄乃朝廷专营,地方仅在获得朝廷授权、并受严格监督下方可进行,严禁私设作坊,尤其严禁更改制式、私造武备。他可从未听说朝廷有旨,允许在扬州设立如此规模的“都作院”!

吕颐浩坐不住了,前去询问。嬴政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朝廷自有安排”便将他打发了。可是疑虑的种子还是在吕颐浩心中疯长。

两个月后,时入盛夏,嬴政忽然又颁布了一道更令人心惊的命令。在扬州及下辖各县,实行“二丁取一”,大规模抽调乡兵,编练整训!

王安石变法失败的“保甲法”余威尚在,二丁取一正是保甲法的做法,此法在士大夫眼中几同乱政之源。吕颐浩彻底慌了,招兵、筑城、造械,如今又公然推行已被废止的旧法,大规模编练乡兵……赵政,究竟意欲何为?

恐惧压倒了迟疑。吕颐浩一方面暗中修书,命绝对心腹携密信火速送往汴京,向朝中故旧、御史台举报嬴政“私造军械,擅改兵制,其心叵测”;另一方面,他直接闯到知府府邸,当面质问嬴政。

明堂之上,嬴政好整以暇地放下手中茶盏,看着强作镇定的吕颐浩,反而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吕通判终于按捺不住,连这点事权,也不愿留给本府了?”

吕颐浩心头一跳,强撑着装傻:“知府所言,下官不懂。”

嬴政轻轻呵了一声,直视着他:“你不是一直在架空我么?民政、财赋、人事,哪一样不经你手?本府可曾说过半句?”

吕颐浩被这直白的话刺得面皮发烫,心中更慌。过了好几息,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来质问赵政的!怎能被赵政占了先机?

他连忙定了定神,色厉内荏地提高声音:“下官今日前来,是要请教知府!为何私设都作院,擅造弓弩?为何擅行已被废止的保甲旧法,强征乡兵?知府如此作为,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又……究竟是何居心?”

最后四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嬴政安然坐在那张宽大的交椅里,一边想着这宋人的椅子,坐着确是比跪坐舒服,回去后当在大秦推行,一边略带玩味地反问:“我若真有不臣之心,你今日孤身前来质问,岂不是自投罗网,前来送死?”

这话瞬间浇透了吕颐浩的脊梁,让他浑身冷汗涔涔。他这才惊觉,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官场倾轧、党同伐异、奏章弹劾,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若对方真是无法无天之徒,自己这般送上门来,岂不是……他不敢再想下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眼见吕颐浩气焰顿消,嬴政不再逼问,只是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浮沫。

堂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就在吕颐浩双腿发软,几乎快要晕厥过去时,嬴政忽然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随即,侧门打开,两名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护卫,像拖死狗一般,架着一个软绵绵的人走了进来,然后将那人“噗通”一声丢在吕颐浩脚边。

吕颐浩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魂飞魄散。那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人,正是他前几日秘密派往汴京送信的心腹家仆!

“你……”吕颐浩指着地上那人,又猛地抬头看向嬴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扑通”一声,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之前的愤怒,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恐惧。

头顶,传来嬴政慢悠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个人,心思是有的,能力也尚可,就是眼界太小,只盯着这一城一池的得失,喜欢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他顿了顿,似有惋惜,“老老实实做我的属官,替我管好这扬州庶务,不好么?为什么非要给我惹麻烦呢?”

嬴政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听在吕颐浩耳中,却像催命符一样:“跟着我,难道我会亏待你么?”

吕颐浩浑身一颤,脑海中一片混乱。跟着他?他到底是谁?一个知州,怎敢如此猖狂?扣押朝廷命官的心腹,这已是形同谋逆!

他悄悄抬眼,想从嬴政脸上看出端倪,目光却先被嬴政腰间一物吸引——那是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致的玉鱼佩饰,形制非比寻常,他似乎在何处见过类似的图样……是了!那是宗室亲王方能使用的信物规制!

难道是朝中哪位亲王有问鼎之心,暗中布局,才派这赵政来扬州积蓄力量?吕颐浩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嬴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竟慢慢解下了腰间那枚玉鱼,在手中随意抛了抛,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既知我是因守汴京有功,才得授此职,难道就未曾打听过,我赵政是从越王府出来的吗?”

越王府!吕颐浩脑中“轰”的一声。

嬴政看着他瞬间惨白又恍然大悟的脸,将玉鱼收回掌心,淡淡道:“好好想想,谁才是你的主子。想清楚了,再说话。”

说罢,他随意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如泥的吕颐浩从地上架起,拖了出去,关进了知府府邸后院一处偏僻的小院,严密看管起来。

起初几日,吕颐浩还心存侥幸,盼着自己这个扬州二把手突然失踪,朝廷和同僚总能发现异常,前来解救,治赵政的罪。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外除了守卫按时送来的饭食,再无任何动静。他透过门缝,能看到府衙一切如常,甚至隐约能听到前衙办公的声响,仿佛他这个通判从未存在过一般。

又过了数日,守卫忽然打开院门,将他押了出去。吕颐浩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难道……是朝廷来人了?

然而,他被带到正堂,却并非上堂问话,而是被按在了一道屏风之后。透过屏风的缝隙,他看见嬴政端坐主位,堂下站着扬州大小官员。而他原本所站的位置上,此刻立着一个陌生的面孔,那正是嬴政从 汴京带来的心腹之一!

更让吕颐浩绝望是,堂上所有官员,包括他昔日那些同僚、下属,皆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恭谨,向着那个占据了他位置的人行礼,口称“王通判”。

通判……他们叫他通判!他们接受的如此自然,仿佛扬州通判本就该姓王,仿佛他吕颐浩这个人,从未在扬州存在过。

吕颐浩浑身冰凉,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他背靠屏风,缓缓滑坐在地,面无血色。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人物。

当天夜里,在吕颐浩涕泪横流的哀求下,他终于再次被带到嬴政面前。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下官……下官愚钝,有眼无珠!求贵人饶命!下官愿为贵人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嬴政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的吕颐浩,脸上露出了近乎亲切的笑容。他起身,亲自将吕颐浩扶起,甚至还抬手,轻轻替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早该如此。”嬴政平静道,“放心,我并非刻薄寡恩之人。跟着我,用心做事,日后你便会知道,你的前程,远比一个扬州通判,要广阔得多。”

吕颐浩抬头,望着嬴政那双平静的眼眸,心中已再无半分反抗的念头,只剩下畏惧和尊敬。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五月末,真州还是迎来了新任知州李纲。嬴政在扬州设下简单的接风宴,只有他们二人。席上李纲义愤填膺,痛斥朝中奸佞误国,主和派如何蒙蔽圣听,致使朝纲败坏,金虏猖獗。他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恨不得将那些奸臣生吞活剥。

嬴政默默听着,觉得颇有意思。这李纲性情之暴烈刚直,比起当年吕布也不遑多让,但这“情商” ,只怕还不如吕布——吕布还知道喊几声“义父”换点好处呢。李纲是心里只有忠君爱国,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前途。

待李纲说得口干舌燥, 略作停歇时, 嬴政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开口:“李相公,何必把罪责都推到奸臣头上?大宋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主责究竟在官家,还是在奸臣,你当真不知吗?”

李纲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冠冕堂皇的“君王圣明,奸臣误国”的话,在嬴政平静的注视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颓然长叹一声,满脸的愤懑化为苦涩与无奈:“老夫……老夫何尝不曾劝谏?可官家……官家他不听啊!为之奈何?”

“不听?”嬴政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只有冷意, “君王昏聩,难道只是不听劝谏这般简单?李相公,你熟读史书,当知社稷倾覆,从来不只是因为几个奸臣。君王若贤明,奸臣何能为祸?君王若昏聩,忠臣亦难挽天倾。”

嬴政从来不觉得朝政昏庸,国力衰弱都是奸臣的错,他的丞相李斯也不是什么贤臣,包括现在他手下的那个吕颐浩,也绝对不算好东西。奸臣也不代表没能力,君王不会使用,那才是奸臣,君王会使用,那就是能臣。

李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嬴政的话像剥皮剔骨,将他一直不愿深想的残酷现实展露出来。他想辩驳,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是啊,太上皇赵佶,今上赵桓,他们当真只是被蒙蔽么?

嬴政看着他的神色,漫不经心抛出了更重的一句:“况且,李相公,难道这天下姓赵的,便只有赵桓?”

此言一出,不亚于惊雷!李纲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嘴唇哆嗦着:“你此言何意?”

嬴政却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并无他意。” 自转身离去,留下李纲一人呆坐席间,对着满桌菜肴,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嬴政没空等李纲想通。他在扬州练兵、囤积武备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夏去秋来,当第一阵北风卷着寒意南下时,金人果然再度大举南侵。时间几乎都与嬴政预判的完全一致,金人畏暑不怕寒冷,一定会在夏后南下。

这一次,嬴政已秘密组建了一支精干的情报网。去年守汴京的经历已经让他清楚了大宋的官僚系统敢隐瞒到什么程度。帝王的耳朵听不到的地方,命令也到不了,他必须有一条正确的消息渠道。

坏消息通过这条秘密渠道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更快地传到扬州:太原城破,守将殉国。金军再度渡过黄河,如入无人之境。汴京,又一次被围得水泄不通……而这一次,连去年那位能勤王护驾的种师道也没有了。老将军年事已高,已于今春病逝于汴京。

紧接着,嬴政等来了一群哭哭啼啼的不速之客。越王赵偲的两个儿子,赵有忠和赵有德,拖家带口,狼狈不堪地来到了扬州。嬴政在越王府借住时见过他们几面,印象不深,他与蠢人向来无话可说。

赵有忠一见嬴政,便涕泪横流:“赵知府,父王命我兄弟前来投奔您!父王说,不敢再奢求富贵,只求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便好……”

说着,递上了一封赵偲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充满托孤之意,并言明日后一切听凭赵政安排。

看来,赵偲终究是听进去了嬴政那日的警告,可惜,他不够果决。他只来得及在汴京被彻底合围前,将家眷悄悄送走,自己却或因犹豫,或因那点可怜的忠君念头,留在了汴京。如今他再想走,也走不掉了。

嬴政看着这封赵偲的亲笔信,迅速思考。根据情报,如今流落在外的赵氏宗亲,最显赫的便是那个被派去与金人议和、结果半路停下,趁乱在相州收拢了一批勤王军的康王赵构。此外,便是一些血缘疏远、无足轻重的宗室。赵构,嬴政随赵偲见过一次,一个不起眼的九皇子,皇位原本怎么也轮不到他。如今看来,倒是时势给了赵构这个机会。

也给了他机会。

心中念头已定,嬴政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沉痛又关切的表情,上前一步,亲手搀扶住赵有忠兄弟,叹道:“二位堂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客套见外?叔父既将你们托付于我,我自当尽心竭力,保你们周全!”

兄弟?赵有忠和赵有德的哭声戛然而止,两人懵懵懂懂地被扶起,看看嬴政一脸关切,又下意识地瞟向嬴政腰间悬挂的那枚属于他们父王的玉鱼信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荒诞的念头。

难道这赵政是父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可、可这气度……这相貌……自家父王能生出这么厉害的私生子?二人面面相觑,如遭雷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嬴政下一句话解了他们的困惑。嬴政拍了拍赵有忠的肩膀,语气沉重:“叔父于我,恩同再造。他既将你们托付给我,我必视你们如亲手足,定不负所托!”

赵有忠大大松了口气,心中疑虑稍去,又觉恍然,难怪父王先前对赵政如此器重亲近,原来是受托于赵政的亲生父亲?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不知……兄长原是哪位叔伯之后?小弟先前竟未听闻。”

嬴政闻言,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苦涩,摇头道:“我出身颇为不堪,不为宗正所录。离京之前,又因守城之事,得罪了今上。叔父怜我,曾言会设法将我的名字记入宗谱,只是如今……”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眼中满是无奈,“如今汴京被围,音讯断绝,此事……唉,只怕遥遥无期了。”

他这番说辞,一句真话都没有,但是听起来情真意切。当年嬴政靠他的伪装连吕不韦都能糊弄住,更别说眼前这两个笨蛋了。

赵有忠兄弟听在耳中,自动补全了“一个不能见光的宗室私生子,蒙越王叔父照顾,本能回归宗室却因变故而受阻”的凄惨故事。更何况,现在他们国破家亡,自身难保,管赵政到底是谁的种,现在能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就是天大的恩人!

“兄长不必伤怀!日后有我们兄弟在,定与兄长共进退!”赵有忠连忙表态,赵有德也连连点头。他们已打定主意紧紧抱住这位似乎很有本事的堂兄大腿。

安顿好赵有忠兄弟,嬴政立刻行动起来。汴京被围,天下震动,正是名正言顺扩充实力的好时机。他不再掩饰,公开打出“抗金勤王、保境安民”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征召士卒,配发武器。

甚至为了让这些承平已久的宋人迅速适应战争,也为了培养底层武官,嬴政展开了剿匪行动。扬州、真州附近水域,大小水匪山寨被一一扫平。抓获的匪徒,不经审讯,直接押赴兵营,由新兵轮流上前捅刀见血。

与此同时,嬴政公然废除了宋朝那套复杂低效的军功制度,直接重启了大秦的军功法:斩首记功,以首级论赏,军功可换爵位、田宅。

如此大的动作,自然瞒不过近在咫尺的李纲。他急匆匆从真州赶来,见面就问:“赵政!你这是在做什么?私扩军队,擅改军制,这可是大忌!”

嬴政早有准备,神色自若:“李相公勿忧,此乃奉官家密旨行事。” 说罢,便让人去请赵有忠。

赵有忠被叫来,一头雾水。密旨?什么密旨?父王只让我们逃命啊。但看到嬴政递来的眼神,以及那句“堂弟前些日子冒死从汴京带出的官家密旨,可还记得?”

他瞬间福至心灵,虽然不明白堂兄要做什么,但此刻全家性命都系于赵政之手,他立刻挺起胸膛,用力点头:“不错!确有此事!”

李纲将信将疑。以他对赵桓的了解,那位官家此刻只怕正在金营外求和,怎会下如此果决密旨?可当嬴政将汴京又又被金人围困的消息告知他后,李纲瞬间红了眼眶,悲愤与绝望涌上心头,对那密旨的真伪也不再深究——都这时候了,真假还重要吗?再不做点什么,大宋就真的完了!

“正当如此!正当如此!” 李纲咬牙切齿,接过嬴政递来的征兵练兵方案,如获至宝。他原本甚至想将真州的兵马也全部交给嬴政统一指挥,却被嬴政拦住。

“李相公,兵者,国之大事,岂可尽托一人?”嬴政难得耐心,给这位性情刚烈但是军事天赋不错的文官上了一课。他详细讲解了何为“守望相助”,何为“互为犄角”,何为“分进合击”,如何利用真州与扬州的地理位置相互支援,而非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纲虽是文官,但悟性不差,去年守城已显露出一些军事天赋。此刻听完刚把匈奴一顿捶,拥有两次统一天下经历,经验格外丰富的嬴政一通经过实践证明的讲解,顿觉豁然开朗。他回到真州,也闷头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征兵练兵。

两个月后,真正的噩耗终于传开,震动天下:汴京城破,徽、钦二帝及所有在汴京的赵氏宗亲,连同数千文武大臣,被金人掳掠一空,北上而去。偌大一个北宋朝廷,几乎被连根拔起。唯一留在外面的成年宗室,只剩下那位河北兵马大元帅康王赵构。

嬴政听到这个消息后,深吸一口气。只要把宋朝看成当年的赵国,一切就都合理了……一点也不合理!赵国灭亡前,李牧刚大败匈奴,令胡人闻风丧胆。就连汉末那群没用的诸侯都能按着匈奴一通锤!

赵构在应天府仓促登基,改元建炎。他麾下虽号称有数十万大军,实则不到十万人,战斗力堪忧。这些,暂时都与嬴政无关,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练兵与武备。

乱世之中,皇帝的名号是最不安全的。袁术称帝,三个月就死在了乱军之中,项羽杀楚王,说杀也就杀了。唯有兵强马壮,才是真正的权力。

嬴政没有盲目追求数量。一触即溃的百万大军,不过是百万头待宰的羔羊。他手中,是五万按照秦军标准严格训练、以军功法激励、经过剿匪见血的“精兵”。虽然在嬴政看来,这些士兵的素质比他横扫六国的老秦人差十倍不止,但放在如今的大宋,已是精锐了。加上李纲在真州训练的三万人,他手中可控的兵力,共计八万。

尤为关键的是,这八万人中,有近一半配备了弩箭。并非神臂弩,而是嬴政结合秦弩的廉价与神臂弩的部分设计,改良出的弩箭。它威力略逊于神臂弩,但造价只有其三分之一,更便于大规模快速制造。

现在,他只需要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了。嬴政没有等很久,很快北方消息传来,燕王赵俣在被押往北国的途中去世。有说是饥饿折磨致死,有说是不堪受辱,绝食而亡。总之,这是一位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亲王了。

次日,嬴政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召来了赵有忠兄弟。他面容悲戚,眼中含泪,沉痛道:“二位堂弟,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们了。我其实是燕王流落在外的骨血。叔父是受燕王所托,才将我接入府中照料。如今,先父竟遭此大难,惨死金人之手!此仇不共戴天!我必报此杀父之仇,也定要将叔父从金国救回!”

燕王赵俣是越王赵偲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二人关系极为亲密。兄长有个不便公开的私生子,托付给亲弟弟暗中照顾,合情合理。赵有忠兄弟本就为父亲被俘而以泪洗面,此刻听嬴政说要救赵偲,哪里还会去细究真假?

二人连忙点头,甚至主动为嬴政补足漏洞:“原来如此,难怪父王对兄长如此不同,时时关照,原来竟是受伯父重托!”

于是,嬴政便穿着一身白衣,出现在了他手下核心臣子的面前。当吕颐浩看到自家主公忽然一身缟素,吓了一跳,赶紧回想是否错过了自家主子长辈的丧讯,结果一无所获。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

嬴政只是面沉如水,摇头不语,神情哀恸。跟在他身后的赵有忠适时地开口,声音哽咽:“吕通判有所不知,堂兄乃燕王殿下流落在外之子。如今伯父惨遭金人毒手,兄长故而悲痛不已。”

“燕王之子?”吕颐浩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的狂喜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几乎要眩晕过去!

哈哈哈,自己跟的主子是宗室,哈哈哈,现在天下乱成这样,凭借主公的手段,谁能和主公争帝王位置。哈哈哈,不行,要忍住,死的是主公生父,他得难过,难过才行,哈哈哈。

“主公节哀!此乃国仇家恨,我等必誓死追随主公,扫灭金虏,以慰燕王在天之灵!”吕颐浩扑通跪倒,声音哽咽。

他偷偷抬眼,看向嬴政,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跟对人了!这次真的跟对人了! 先前那点被夺权恐吓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兴奋与忠诚。

又过两月,应天府来使,送达圣旨:官家将巡视江淮,不日驾临扬州驻跸。

嬴政展开圣旨,阅罢,沉默片刻。什么“巡视江淮”,只怕是觉得扬州新筑城墙坚固,又背靠长江天险,一旦金兵追来,可迅速南渡保命罢了。

身旁的吕颐浩已是一副为嬴政不忿的模样,低声道:“殿下,这赵构分明是鸠占鹊巢,窃据大位,如今竟还敢来扬州……”

嬴政轻轻瞥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将圣旨缓缓卷起,收入袖中:“吕通判,慎言。官家乃天子,你身为臣子,当恪守臣节,恭迎圣驾。”

正好,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位昔日的康王,大宋如今名义上的君主,究竟有几分成色。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嬴政终于再次见到了赵构。在扬州修缮一新的府衙大堂内,这位新登基的官家,身着略显仓促赶制的龙袍,端坐于临时搬来的上首。他面容与赵桓有三分相似,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疲惫,即便竭力挺直腰板,那份底气不足的怯弱依旧透过故作镇定的表象渗透出来。

嬴政心中评价, 又一个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的家伙。赵佶的风流或许遗传了些,但那份君临天下的气魄, 是半点也无。

赵构同样在打量着嬴政。进入扬州城后,他已听说了那个沸沸扬扬的传闻:扬州知州赵政,乃是已故燕王赵俣流落在外的子嗣。

他对赵政有些模糊印象,记得他是从越王府出来,颇得皇叔赵偲看重,却不记得他与燕王有何关联,更不记得赵政具体样貌。这两年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他连赵佶的样貌都快忘干净了,更别提旁人了。

此刻,赵构仔细端详着阶下的嬴政。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轮廓分明,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相貌……赵构努力回忆着燕王赵俣的模样,与眼前这锋芒毕露的赵政,实在找不出几分相似。

反倒是赵政身后,那两个显得有些畏缩的赵有忠兄弟,眉眼间倒有几分他们亲大伯燕王的影子。至于那个“私生子托付”的离奇故事, 赵构更是一个字也不信。世上哪有这般巧合?这赵政,十有八九是趁乱冒充宗室!

嬴政自然察觉到赵构怀疑的目光。他率先平静开口:“臣自去岁汴京之围,又闻金贼悍然北狩宗室,实乃国仇家恨,不共戴天!臣于扬州任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广募义勇,勤加操练。如今,臣麾下已得精兵五万。”

五万精兵!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赵构心口。他瞬间将嘴边要脱口而出的质疑咽了回去。对危险的敏锐嗅觉,赵构比父兄强了十倍。无论赵政身份是真是假,此刻他手握五万兵马是真的,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与这样一个人翻脸,绝非明智之举。

赵构脸上迅速堆起和煦的笑容:“燕王叔之事……朕亦有所耳闻,唉,皇叔昔年确是多情之人,有些风流韵事,也说不准。”

他语焉不详,既未明确承认嬴政的宗室身份,也未断然否认,打了个圆滑的哈哈,试图将此事糊弄过去。承认?燕王乃神宗亲子,若坐实赵政身份,在法统上对帝位确有威胁。不承认?又怕激怒这手握重兵的“疑似”堂兄弟。干脆,模糊处理。

嬴政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这赵构,倒比他那兄长赵桓多了几分审时度势的聪明。

不过,谁规定身份必须百分百真实才能用?匈奴人刘渊还自称刘邦之后呢。只要无人能公然证伪,这个宗室身份,他就可以当成真的来用。

随赵构南来的,还有他仓促拼凑的小朝廷核心,宰相黄潜善、汪伯彦,此二人原是派去跟随赵构与金人议和的官员,却因祸得福逃过北狩,更因共患难而被赵构提拔为左右相;以及禁军统领王渊,算是赵构如今为数不多可依赖的将领。

这帮人一到扬州,便以“天子驻跸,政务当归中枢”为名,大摇大摆地接管了扬州府衙诸多事务,颐指气使,将嬴政麾下官员支使得团团转。

吕颐浩气得跳脚,急急向嬴政告状:“主公!那黄潜善、汪伯彦,还有那王渊,简直欺人太甚!竟将手伸到我扬州内政,指手画脚,分明是不把主公放在眼里。”

嬴政只是冷笑,目光投向府衙之南,那里正大兴土木,为赵构修建临时行宫。

“他们想管,就让他们管去。”

“这怎么能行?”吕颐浩急道。

嬴政收回目光,淡淡瞥了吕颐浩一眼:“我先前不是教过你,何谓有名无实吗?”

吕颐浩一怔,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瞬间想起了自己当初如何被嬴政悄无声息地架空替换的事。

“是。”吕颐浩不敢再有异议,应下就告退了。

嬴政负手立于院中。

赵构也该做些什么了,嬴政已经习惯了宋朝的这个“外战外行,内斗内行”的生态。

果然,没过多久,赵构的诏书下达:擢升扬州知州赵政为淮南东路转运使。转运使掌一路财赋征收、转运及官员监察,是知州的顶头上司,算是升官发财了。只是大宋官制,转运使有财权、监察权,却无兵权。

与此同时,赵构还召真州知州李纲入扬州觐见。

李纲从赵构那简陋的行宫出来,脸色铁青,并未返回真州,而是径直火急火燎地找到了嬴政。他一踏入嬴政居所,第一眼便看到嬴政身上尚未换下的素白孝服,脚步不由一顿,沉默了片刻。

“赵转运使,”李纲盯着嬴政,“你……你当真是燕王之后?”

嬴政不答反问:“此事,李知州未曾面询官家么?”

李纲脸色更差:“官家言,宗室谱牒之事,向由大宗正司裁定,他亦不甚清楚。”

整个宗正司如今都在北国的冰天雪地里喝风呢!他们现在连徽钦二帝都联系不上,更别说宗正司了。

“那李相公以为呢?”嬴政好整以暇地问。

李纲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殿下。”

随后,李纲压抑的怒火喷发,须发戟张,痛心疾首地怒骂起来:“黄、汪二人奸佞小人,蒙蔽圣听。国难当头,不思整军经武,以图中兴,反倒在此刻行此龌龊之事,夺忠良之兵权,防宗室如防贼!”

他原本对嬴政前些时日大肆宣扬的宗室身份也将信将疑,但赵构这手“明升暗降”,夺扬州兵权的举动,反而让李纲彻底相信了嬴政就是燕王之子。

若非如此,官家为何在此时刻,急于解除一个能臣干将的兵权?除了防备同宗夺位,李纲想不出其他理由。总不能是赵构就是一个不顾大局,会无缘无故残害忠良的昏君吧?

李纲拒绝相信这么愚蠢的理由。于是,“防备宗室”这个相对合理的理由,便成了唯一的答案。

嬴政静静听着李纲的怒骂,心态平静。赵构这点小聪明,果然用在了这里,这正合他意。

李纲看着嬴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发现当事人反倒气定神闲,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暗叹。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长吁短叹道:“官家已任命我为兵部尚书,真州知州的位置是坐不得了。可我辛辛苦苦练出的那三万兵马,交给旁人,我如何能放心?本想着交给你统带,也好继续抗金大业,可谁曾想……”

他看了一眼嬴政,未尽之言显而易见,转运使官位更高,却没了直接统兵的权力。

嬴政淡淡道:“真州知州之位,我举荐一人。扬州通判吕颐浩,随我协理军务数月,对营中事务、防务部署也算熟悉。此人办事勤勉,可堪一用。”

李纲愣了一下。吕颐浩?此人他略有耳闻,据说颇擅民政,可军务……真能担得起真州防务?但看嬴政笃定的样子,又想到自己如今也无人可托。真州兵马与其被朝廷胡乱指派个人接管,不如交给赵政信任的人。至少,赵政是真抗金的。

“好!”李纲一咬牙,“老夫便上表,举荐吕颐浩为真州知州!”

嬴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吕颐浩的确不是将才,可真州与扬州相距不过数十里,快马半日可至。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完全执行他命令的人。至于打仗?他亲自来。

就这样,吕颐浩接任了真州知州,同时接手的,还有李纲练出的三万兵马。至于朝廷方面,赵构和黄、汪等人正忙着在扬州安插亲信、享受难得的安宁,对真州这种不重要小州府的知州任命丝毫不关心。他们目前最关心的大事只有一个,和金人和谈。

嬴政似乎对失去直接兵权毫不在意,安安稳稳地当起了他的淮南东路转运使。利用职权,将江淮各地运往“行在”扬州及周边驻军的粮秣物资,全部截留在扬州及附近他控制的粮仓中。同时,借着运送补给的名头,嬴政开始频繁接触宋军将领。

一番接触下来,嬴政对赵构麾下的军事力量有了认识。名义上,赵构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登基,麾下应有数十万大军。但实际上,这支大军山头林立,各自为政,赵构的旨意,根本没有用。

张俊,最早拥立赵构的将领之一,如今最得赵构信任,视为心腹。此人最擅长的是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韩世忠,勇猛果敢,几次交谈,嬴政从他身上隐隐看到了王贲的影子,是个可造之材。

刘光世,此人之“能”,主要体现在“转进”上。但凡战事稍有不利,他跑得比谁都快,保存实力第一,打仗第二。

此外,嬴政还重点关注了一位老将——宗泽。此人年近七旬,一直率领义军,在黄河以南、开封一带与金人周旋,屡挫敌锋,是当前宋军中少有的能战之将。因其威望,被赵构遥授为开封府尹。在嬴政心中,这位老将,或许可以成为他的王翦。

嬴政决定亲自去见一见宗泽。于是,他以押运粮草为名,亲自带着一支规模可观的粮队北上前往已是废墟的开封。

开封就是汴京,汴京城破后,金人并没有占领这里,而是劫掠一空后就扬长而去,宗泽带兵驻扎进了这座残破的汴京城,又重新修建城墙,并且多次击退金人。

宗泽的帅府就设在残破的旧皇宫一角。见到风尘仆仆而来的嬴政,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第一句话便是急切的询问:“可是官家有意北伐,才让转运使亲自押送粮草军资?”

嬴政摇了摇头:“非是官家之意,是我自己的意思。粮草在此,老将军可先行查验。”

宗泽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黯淡,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接过粮册,他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抬头,眼中重新迸发出光芒:“这数目,比朝廷往常拨付的多了一倍不止!难道……官家他……”

“是我给的。”嬴政打断了他的幻想,“朝廷拨付的粮草,分文不多。多出来的,是我从淮南东路转运使任上,设法筹措而来。”

“除了粮草,”嬴政不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道,“我听闻老将军身患背疽,顽疾缠身,特从江淮寻访了数位精于此道的名医,前来为老将军诊治。“

嬴政话音刚落,七八位早已等候在外的郎中鱼贯而入,不由分说便将宗泽围在中间。诊脉的诊脉,查看患处的查看患处,动作麻利,专业至极。

宗泽还没反应过来,脉已诊完,药膏也糊上了后背,还听到几位大夫低声商议“病情不轻,但可治”“需先调理身体,稳定心神,再行手术切除疽痈”“需开些安神疏郁的方子”。

“胡闹!”宗泽又惊又怒,一拍桌案,“如今金虏环伺,军情紧急,老夫哪来的闲工夫治病疗养?”

嬴政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不珍惜性命,日后如何能为大宋效力,克复中原?”

“老夫若去治病,这开封城,这万千将士,谁来统领?”宗泽怒道。

“我。”嬴政只回了一个字。

“你?”宗泽气极反笑,“你有何本事,敢代老夫守这开封?”

“我没守过汴京么?”嬴政反问。

宗泽一怔,先前金人第一次南下,汴京守住了,赵政的名字,他确实有所耳闻。

“是官家命你前来接替老夫?”宗泽长叹一声。

“他没说,”嬴政坦然道,“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的?”宗泽简直要被这年轻人的理所当然气笑了,“无旨擅离,接管防务,赵转运使好大的胆子!”

“我乃燕王之子,守卫疆土,抗击外虏,是国事,更乃我家事。你且安心养病,开封防务,暂交于我。待你痊愈,再主持大局不迟。”嬴政避重就轻。

“燕王之子?”宗泽大吃一惊,上下重新打量嬴政。他对宗室了解不多,更未见过燕王,无从分辨真假。但看嬴政气度不凡,能从扬州而来,又带着如此多的粮草,似乎不似作伪。

“原来是小王爷……”宗泽态度稍缓,拱了拱手。

“老将军放心,”嬴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大宋一定会渡河北伐,克复中原。我向你保证。”

宗泽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他知道,渡河北伐,最终取决于官家,眼前这位小王爷的保证或许只是安慰。但此时此刻,在这座孤城,面对强敌,忽然得到如此斩钉截铁的支持,他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难言的激动与酸楚。

宗泽声音有些哽咽,“那便有劳小王爷暂代些时日。老夫……老夫尽快养好这身老骨头!”

接下来的日子,嬴政接手了开封防务。他带来的名医全力为宗泽治疗,汤药、外敷、最终成功手术切除疽痈。

嬴政则坐镇城中,整饬防务,清理废墟,编练义军。两个月间,金军小股部队两次来袭,均被嬴政指挥守军轻松击退。嬴政不止于防守,再探知一支约三千人的金兵运输队途经开封附近,嬴政果断派出一支精锐主动出击,设伏截杀,取得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这些游牧民族,虽然名字变了,武备也先进了,可作战习俗和匈奴并无不同。

三千斩获,在嬴政看来不值一提。但对宗泽,不亚于一剂强心针!当看到金兵首级和缴获的物资被运回城中,宗泽老泪纵横。他看惯了金人屠戮宋人如宰牛羊,何曾见过宋军能如此主动打击金兵?这一战,足以一吐胸中多年郁气。

更多的是希望,他们大宋的皇亲贵族,是有有能力的硬骨头的!甚至看着嬴政,想到嬴政宗室的身份,宗泽心中还升起了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他太想渡河北伐了,不能渡河,他死不瞑目……赵构不想北伐,可现在宗泽见到了一个想要 北伐的宗室。

待宗泽背疽彻底痊愈,身体恢复大半,嬴政确认自己的这个“王翦”暂时不会突然病逝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交接了防务,返回扬州。

嬴政离开了三个月,但整个扬州城,乃至赵构的小朝廷,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在扬州,只有嬴政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他们才能知道。

冬去春来,建炎二年。一个让赵构及其小朝廷振奋不已的消息传来:金国派来使者,表示愿意“和谈”。

赵构闻讯喜出望外。他连忙下令前线宋军“谨慎行事,勿启边衅”,并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与金国的“和谈”事宜。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更是弹冠相庆,仿佛和平已然在望,他们又可以高枕无忧,享受荣华富贵了。

消息传到嬴政耳中,他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和谈?宋军从未在正面战场取得过决定性的胜利,金人气势正盛,凭什么和你和谈?

“蠢货。”嬴政望着行宫方向,低声吐出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赵构及其心腹宰相黄潜善、汪伯彦,对金人抛出的和谈诱饵深信不疑,全然沉浸在不日便可“化干戈为玉帛”、偏安江南的美梦之中。

他们不仅断然拒绝李纲等人加强战备、警惕金人反复的谏言,甚至以“示好金国”为由,开始裁撤江淮沿线的防御工事,削减前线军需。仿佛只要他们表现得足够诚恳,金人就会放下屠刀,与他们握手言和。

建炎三年正月,当赵构还在扬州行宫里,为“和谈”的进展而沾沾自喜时,金军的铁蹄已再次踏破中原。金军主将完颜宗翰率主力在徐州方向大造声势,牵制韩世忠、张俊等部宋军,同时,派出一支由悍将完颜拔离速率领的精锐骑兵,绕过宋军主要防线,进行长途奔袭,目标直指扬州。

正月三十日,这支金军铁骑以惊人的速度突破淮河防线,攻破泗州。消息在宋军那迟钝而混乱的情报系统中,只激起微弱的涟漪,并未能及时传递到扬州中枢。赵构对此浑然不觉,依然在温柔乡里做着太平梦。

嬴政安插在北面的探子将金军南下的警报传回,但限于时间仓促、情报系统初建,情报极为模糊:有骑兵南下,人数不详,路线不明,意图不清。

嬴政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扫过沿途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金人派出的是骑兵,长途奔袭,他想到了上一个副本中,吕布率骑兵直捣袁绍后方的战术。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迅捷,劣势在于补给困难。这支金兵能如此快速突进,沿途必以劫掠为生,那么,其人数……

“人数不会太多。”嬴政低声自语,“太多则行军迟缓,补给更难。五百……至多两千。”

他几乎不用深思,就能猜到这支奇兵的目标是谁——除了躲在扬州、惊魂未定的赵构,还有谁值得金人如此大费周章?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可能的局势:宗泽在开封,韩世忠在徐州,自己在扬州。从东、西、南三个方向,若能默契配合,未尝借助这支孤军深入的金兵将金军主力诱入中原战场,打一场漂亮的围歼战。

但这需要太多条件。首先,赵构这个极度恐金、战略指挥完全瘫痪的中枢就是最大障碍。其次,韩世忠虽勇,但其部下士卒素质堪忧,且徐州乃四战之地,一旦分兵,徐州危矣。再次,各部协调、时机把握、后勤保障……桩桩件件,都需精密计算。

嬴政在地图前站了整整一夜。最终,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坐回案前,铺开信纸,亲自手书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信任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至开封宗泽老将军处,亲手交予他,不得有误!”

开封。宗泽接到密信,展开一看,先是倒吸一口凉气,被嬴政大胆至极的计划惊住——主动出击,诱敌深入,合围聚歼!自金兵南下以来,大宋躲都躲不及,更别说主动出击了。

震惊之后,一股久违的热血猛地冲上宗泽心头。打!为何不打? !他这把老骨头,日夜所思,不就是克复中原吗?如今有人愿意牵头,有粮草支援,有计划,哪怕风险再大,也值得搏上一搏!

宗泽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二天就开始“病”了。对外宣称旧疾复发,背疽恶化,卧床不起,连日常巡防都交给了副手。他要让金人相信,开封守将宗泽已经年老病重,已经要死了,他们可以放心南下!

南方,金军先锋骑兵已抵达天长。天长距扬州,仅一百五十里,骑兵疾驰,一日可至。然而,直到此时,扬州城内的赵构,依旧在黄潜善、汪伯彦的精心呵护下,享受着虚假的太平。这两个宰相,完美继承了大宋某些文官的传统,瞒报军情。

他们害怕金兵逼近的消息会吓坏赵构,更怕赵构怪罪他们御敌无方,于是默契地将前线急报压下,粉饰太平,只告诉赵构“和谈顺利”、“金人诚意十足”。

嬴政也收到了手下的禀报,内容却与军情无关:“禀主公,禁军统领王渊,正私自调用官船,搬运其家私财物,准备运往江南。”

嬴政闻言,眼中连一丝波澜都未起,他早已对宋朝从上到下这种临阵先顾私财、置国事于不顾的做派习以为常。

“既然王统领要运,那就帮他运。”

嬴政微微一顿,语气平淡无波:“扬州城南,新修的那座财库,正好空着。王统领身为禁军统领,想必也愿意捐赠家财,以助抗金大业。你知道该运往何处了?”

那官吏心领神会,躬身道:“下官明白。”

很快,装载家私的官船悄然离港,却未南渡,而是在夜色掩护下,绕了个大圈,又悄无声息地返回扬州,将一船财物,尽数运入了城南那座由嬴政掌控的财库。

王渊并非个例。事实上,扬州城内,不少嗅觉灵敏的官员,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金兵逼近的真相。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路:瞒着皇帝,转移家产。

官船被大量私自调用,满载着金银细软、古玩字画,意图抢在金兵到来前运过长江。这些船只的命运,全部与王渊的船一样,将财富贡献给了扬州的抗金事业。

几日后,金军铁骑踏破天长的消息,终于再也无法掩盖。从天长逃难而来的百姓先一步涌入扬州城,带来了噩耗。金兵来了!就在百里之外!

扬州城瞬间炸开了锅。

行宫内,赵构闻讯,面无人色。李纲闻讯急急入宫,力谏:“陛下!扬州尚有十万御营兵马,城墙新固,军械充足,正当陛下坐镇,激励将士,背城一战!岂可轻弃?”

可赵构早已被“金兵”二字吓破了胆,李纲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必须立刻跑!

连夜,赵构只带了五六个贴身宦官,换上便装,仓惶披甲,趁乱骑马冲出宫门,在亲信侍卫的拼死护卫下,一路狂奔向瓜洲渡口,抢了一条小船,头也不回地逃往长江对岸的镇江。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宰相黄潜善、汪伯彦,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皇帝弃城而逃的消息如同迅速传遍全城。本就恐慌的百姓彻底陷入绝望和愤怒。他们围堵住那座匆匆修建的行宫,哭喊咒骂,想要讨个说法,更想跟着逃跑。更多的人则涌向各个渡口,争抢船只,想要渡江南逃。江边人山人海,哭爹喊娘,踩踏事件频发。金兵尚未至,扬州已自乱。

黄潜善、汪伯彦等文武百官,此刻也顾不得体面,带着家眷仆从,拼命挤向码头,想要夺船逃命。整个扬州,仿佛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面的人只顾自己逃生,乱作一团。

随后,一阵整齐沉重、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自城中主干道响起,由远及近,迅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一队队披坚执锐、甲胄鲜明的士卒,从各条街道涌出,迅速分割人群,控制渡口,弹压骚乱。

紧接着,一匹神骏的战马分开人群,缓缓行至渡口最前方。马背上,嬴政一身玄甲,腰佩长剑,面色冷峻如冰。他目光扫过混乱不堪的江岸,扫过那些惊慌失措、争相逃命的官员和百姓,眉头深深皱起。

“肃静!”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喧嚣,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为之一静,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嬴政驱马,在人群前缓缓踱步,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所过之处,人人噤声。

“几个金虏,就把尔等吓成这般模样?别说只是不到两千的骑兵,就是两千头猛虎,扬州城百万军民,一人扔块石头,也够砸死它们!”

“我没训练尔等吗?我去岁已下令,每二丁征一,编练乡勇了。你们当中,每两个青壮,就有一个拿过长矛,用过弩箭,亲手捅过水匪,见过血!当初杀江匪的胆子,是白练的吗?”

“赵构跑了就跑了!我还在这里!”

尽管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可奇迹般的,扬州百姓心中的恐慌被这通斥责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实感。

他们私下是抱怨过这位赵知府劳民伤财,逼着他们训练,摊派徭役,大兴土木,打造军械……可如今,敌人真的兵临城下,当所有人都慌乱逃跑,包括那个官家时,只有赵知府还站在他们面前。

这时,分散在人群中的士卒,已经将几个试图乔装混在百姓中溜走的身影揪了出来,正是宰相黄潜善和汪伯彦。两人官袍凌乱,面如土色,被士卒押到嬴政马前。

“狗官!就是他们瞒着官家,把金兵放过来的!”

“他们自己跑,把我们留在这里等死!”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误国奸臣!”

百姓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群情激愤,怒骂声响成一片。

黄潜善、汪伯彦瘫软在地,对着嬴政磕头如捣蒜:“下官知错了!饶命啊!”

嬴政看着脚下这两个涕泪横流的所谓宰相,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他甚至懒得与他们多说一个字。

“铮——”

剑光闪过,两颗头颅滚落在地,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无尽的恐惧。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迅速蔓延开来。

全场死寂。

嬴政甩了甩剑锋上的血珠,还剑入鞘,声音依旧平静。

“全部回城!之前登记在册,受过训练的青壮,每户出一人,至府衙前集合,领取兵甲,随我守城!老弱妇孺,负责烧制火油滚木,搬运箭矢擂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恐惧的脸。

“记住,我要的,不仅仅是守住扬州!”

“我要的,是把来的这些金虏一个不留,全部留下!”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听赵知府的!回城!守城!”

“对!守城!杀金狗!”

“知府在,我们不怕!”

人群开始在被士卒引导下,有序撤回城内。仍有少数不甘心、想趁乱抢船逃跑的,还没等摸到船边,便被巡视的士卒当场格杀。

当完颜拔离速率领他麾下五百名最精锐的铁骑,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扬州城下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没有预料中的混乱和城门大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崭新加固的城墙,以及城墙上密密麻麻、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和一张张充满敌意的面孔。

“放!”

随着城头一声令下,漫天箭雨向着城下略显茫然的金军骑兵覆盖而去!

“举盾!后退!快后退!” 完颜拔离速瞳孔骤缩,厉声大喝,拔转马头。饶是他反应迅速,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猛烈打击,依旧让金兵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

箭雨稍歇,不等金兵重新整队,扬州那厚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一队队身披铁甲的宋军士兵从城门内汹涌而出。

“该死!情报有误!” 完颜拔离速狠狠啐了一口,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他毕竟是百战宿将,迅速冷静下来,迅速计算双方实力对比,以及……撤退的路线。

嬴政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五百骑兵一时竟有些无语。

五百人。

仅仅五百骑,就敢孤军深入,一路从淮河杀到长江边,如入无人之境。前面那些州县的守将,到底是有多废物,才能让这区区五百人在中原腹地横行无忌?

扬州军和这些金人精锐的战力依然有着显著差距,可当数量级是百倍之后,数量完全可以弥补质量。很快,五百具金人尸体就被整整齐齐堆积在扬州城门处,有几个机灵点的中途见打不过,想要跑,然后被从真州赶来支援的吕颐浩带兵全部抓住了,一个没能跑掉。

“主君,这些尸首……” 有部将请示。

“首级割下,用石灰腌好,装车。” 嬴政下令,“尸体,就曝于城外,任百姓处置。”

“是!”

很快,五百颗血淋淋的首级被装入木箱。而他们的无头尸身,则被随意丢弃在城墙根下,任凭愤怒的扬州百姓泄愤。恐惧需要宣泄,仇恨需要出口,这些尸体便是最好的发泄品。

也向天下人证明,金人并非无法战胜。

做完这些,嬴政并未立刻渡江去安抚那个逃到镇江的赵构。他首先命人向北面放出假消息,宣称“金兵前锋已擒获宋国伪帝赵构,但被赶来勤王的宋军主力困于半道”。

他要利用这支被全歼的金兵,做点文章。然后,他才带着那几箱腌好的首级,以及仿佛被抽走了魂的李纲,登船渡江。

说实话,嬴政还是头回见到李纲这么倒霉的人。在大宋,只要你忠君爱国,就会被君王丢下一次一次又一次,像李纲这种先被赵佶轻视又被赵桓临时提拔起来,用完就丢,然后又被赵构提拔起来,甚至都没用上,就一脚踹开的倒霉蛋,让嬴政都可怜他。

一直脾气暴躁的李纲这次也自闭了,以至于嬴政和吕颐浩在船上,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商议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何利用这次危机扩大影响时,李纲也只是木然地坐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李尚书,”船行至岸边,嬴政忽然开口,扬了扬刚刚收到的一份加急密报,“你猜,又发生了何事?”

李纲缓缓抬起头,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像是哭。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又是哪里失守,哪里兵败,或者哪位将领又跑了……他已经被打击得麻木了。

嬴政看着他心如死灰的样子,竟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将那密报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地叙述:“苗傅、刘正彦二人,在镇江发动兵变,逼迫赵构退位,已写下退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他那尚在襁褓中的太子了。”

李纲:“……”

他眼神从空洞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难以置信的荒谬。

嬴政摇了摇头,将密报随手放在案几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个赵构的皇位,还真是……波折不断。不过,倒也理当如此。”

是啊,理当如此。谁会真心愿意追随一个遇到危险就丢下臣民、独自逃命的皇帝?哪怕是寻常兵卒,也需要一个能给予他们信心的统帅,遑论一国之君。

或许是被嬴政这最后一句话刺激。李纲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嬴政,声音嘶哑。

“天下,亦是殿下的家天下!今上昏聩无能,懦弱惧敌,一而再,再而三弃国弃民!殿下!您……您该早做打算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这个念头或许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只是被忠君的枷锁死死捆缚。可现在,赵构的所作所为,连同这荒谬的兵变退位,彻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再忠君爱国的人,也无法忍受一次又一次地替这样的君主收拾烂摊子,然后又眼睁睁看着他们亲手将收拾好的摊子再次砸得稀烂!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

镇江。

苗傅、刘正彦的兵变,与其说是谋划已久,不如说是一场因对赵构极度失望的突发事件。他们手下不过几千士卒,对付身边只剩下几个亲信宦官、毫无抵抗能力的赵构自然手到擒来。但当他们面对嬴政率领的、刚刚在扬州城下全歼五百金兵精锐、士气如虹的万余大军时,便显得不堪一击。

嬴政大军一围城,还未正式进攻,苗、刘二人麾下的士卒便已军心涣散,成建制地倒戈投降。

嬴政见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苗傅和刘正彦。两人面如死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出乎二人意料,嬴政并未下令将他们立斩。

“不怪尔等。赵构那般行径,确不配为君。”

苗、刘二人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嬴政。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值此国难当头,外敌环伺之际,尔等不思报国,不先投效可战之将,却为一己私愤,贸然发动兵变,祸乱中枢,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二人脸色瞬间惨白。

嬴政淡淡道:“自去隐姓埋名,做个乡野村夫,了此残生吧。若再敢露面,定斩不饶。”

并非嬴政心软。他只是觉得,碰上赵佶、赵桓、赵构这父子三人,脾气再好的臣子,被逼到造反,似乎也情有可原?当然,造反就是造反,该罚的还是要罚。

处置完兵变首脑,嬴政来到了赵构暂居的镇江官署。这里早已一片狼藉,宫人宦官逃散一空。苗、刘兵变时,赵构身边仅剩的几个贴身宦官也被逼杀。此刻,偌大的官署内,空空荡荡,只有赵构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形容枯槁,眼神惊惶。

听到脚步声,赵构猛地抬头,看到一身甲胄、腰佩长剑的嬴政大步走入,他先是本能地一缩,随即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堂、堂兄!”

现在,赵构也不去纠结嬴政到底是不是燕王之子了。是真是假,还重要吗?落在嬴政手里,总比落在金人手里,或者落在苗傅、刘正彦那两个逆贼手里要强。

嬴政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垂目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赵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官家既能听从金人之言,又能听苗、刘逆贼胁迫,还能被奸臣蒙蔽。想来,应当也愿意听我的话?”

赵构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死死盯着嬴政,心中瞬间闪过无数恶毒的咒骂:反贼!逆臣!乱党!可这些咒骂,一个字也不敢出口。

嬴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桌案。案上,凌乱地堆着些笔墨纸砚,还有一方用绸缎半盖着的印玺。

他走过去,随手掀开绸缎,露出下面那方新制的玉玺。他留下的那块传国玉玺早就不知所踪,宋朝用的本就是自制宝玺,而那一方,也和徽、钦二帝一起,被金人掳走了。眼前这方,不过是赵构登基后,命工匠重新篆刻的“皇帝之宝”。

嬴政伸手,将那方尚且温润的玉玺拿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不如他那块漂亮,暂时先用一用,日后他再新篆一块传给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