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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惠风 八月薇妮 22966 字 15天前

场景开始错乱了。门扇被轰然推开,他的视线变成了曲惠风的。

“他”扫视场中的情形,八仙桌旁高朋满座,坐在首位的那位,身着玄衣,头戴高冠,面如温玉,目似朗星,正是郎司衡。

在他左手边的青年,面容俊秀气质儒雅,手中捧着一杯酒,却是洛仰卿。

满桌众人纷纷不约而同将目光投了过来。

除了郎司衡。

他依旧淡淡的垂着眼帘,仿佛事不关己。

洛仰卿眼神一变,盯着自己,好像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

他只看着郎司衡。

“师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原本面无表情的郎司衡,在听见这声称呼之时,神色忽然生动起来。

抬眸,迎着“他”的注视,他笑的志在必得。

兰若竟无法面对那双幽深的眼眸,匆匆将神识收回。

他回想方才所见的梦境,本来以为最后那一声师父是出自自己。

但是,在面对郎司衡的时候,他叫的是“老师”。

他从不曾叫过郎司衡师父。

是自己的意识杜撰,还是曲惠风的真实梦境。

假如是真实的,她为什么会叫郎司衡师父。

被郎司衡收为徒弟的明明是她的兄长,曲无措。

神识之力虽然玄妙,可惜极为耗费灵力。

兰若自然不知道,如今的曲惠风依旧沉浸在梦境中。

那是她得到了来自于西南边境的一封信,十万火急,情急之下她找到上了来府做客的郎司衡。

曲惠风不知道,这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圈套。

也许郎司衡早就算计好了一切,算到她会在今日得到那封信,算到她会不顾一切的闯入宴席。

算到她,最后会落在他手里。

新的一天,陈茵并没有回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却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36章 所欲,濡染

前来拜访之人, 正是沐永丽身边的那位男装丽人。

双手负在身后,缓步向院内走来,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目光越过还未修缮妥当的院墙, 飞快的将院子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太阳西沉,夕阳的光芒淡淡的落在庭院之中, 一切都显得十分静谧。

咕咚一声,是荷叶上的青蛙见到生人, 逃也似地跳进了池内水中。

一只蜻蜓停在木芙蓉上, 稍稍的震动透明的翼翅,顷刻,翅膀又归于平静。

屋门口廊沿上,黑蛇懒洋洋的伸长身子, 似睡非睡。

花花儿因为又出去忙了大半天, 此时翻倒肚皮, 正在休息。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今日在田鼠亲戚的帮忙下,花花儿从地里刨出一块黄澄澄的金子, 俗称狗头金的。

虽然不大,但是让曲惠风乐不可支,还大方的从厨房里拿了些米粮, 让花花儿送给他的亲戚。

曲惠风觉着花花儿简直是天赐的财神爷, 亲自伺候着,给他洗了澡。

黑蛇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 有些苦恼, 为什么自己没有这样招人喜欢的才能。

望着熟睡中露出了柔软肚皮的花花儿,黑蛇靠近,慢慢的张开嘴。

花花儿睡的一无所知, 黑蛇嘴巴张开半晌,不见他反应,嘴都酸了,有些无趣的重新合上。

不死心,又吐出火红的信子,在钱鼠肚皮上挠痒痒。

花花儿翻了个身,没有理会。

男装的丽人刚要上台阶,黑蛇缓缓昂起了脖子。

此刻曲惠风已经从屋内走到了门口,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那来人看看曲惠风,又看黑蛇,最后打量钱鼠。

“这条蛇。”她欲言又止,望着黑蛇头顶上一点小小的凸起。

原本黑蛇的头上是没有这个的,这两日才钻出来。

他经常会觉得有些麻麻酥酥,所以黑蛇也学着钱鼠,时常在头上戴一朵绿叶。

当然黑蛇还记得跟曲惠风相遇的时候,曲惠风第一个向他扔出的就是芋叶,算是一种别样的纪念。

此时黑蛇心想,假如这人说出什么不中听的,他就要不客气了,獠牙有些发痒。

“这蛇……好生别致,是什么品类?”来人重新看向曲惠风,饶有兴趣。

曲惠风窘,她哪里知道?

“你这会来,是有何事?”

“不请我进内坐坐?”嫣然一笑:“如此待客有些失礼。”

“不能,里头过于逼仄,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罢了。”曲惠风冷着脸。

毕竟兰若就在那间,虽然感觉不到沐永丽的杀气,小心谨慎些总没错的。

而且这来人的身手曲惠风清楚的很,假如她突然发难,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够抵得住。

男装丽人却不以为忤,笑的嘴角露出了一个酒窝:“别担心。我此番来并无恶意。”

曲惠风不为所动:“那便说明你的来意。”

来人脚步挪动:“主人,念在曾经是亲戚一场,又觉得你是可造之才,所以让我来询问,你可有意离开此地。”

屋里兰若静静的听着外间的动静。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手不禁攥紧。

“她有这般‘好意’?”好意两个字,加了引号。

“倘若主人对你心怀不轨,昨日你能轻易的离开么?”

曲惠风反应平常,兰若暗自拧眉,什么意思?先前发生了别的事?

是了,是曲惠风隐瞒不说。

“那就多谢她,但我并无离开的意向,你可以走了。”曲惠风拒绝。

丽人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里头,依稀看到坐在床上无法行动的那清瘦如玉的美少年。

“别着急。”她收回目光,“主人的话还未说完。倘若你愿意,主人可以想办法让殿下也离开此处。就算是重回王宫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下子曲惠风有些意外。

她不由回头,看了眼里间。

沉默中,兰若开口:“你的主人是谁?”

“沐家,沐永丽。”

只有三个字,却代表一切,一个古老辉煌的家族,一个美丽神秘的女子,以及只手遮天的可能。

“原来是她。”兰若轻声,心底闪过那女子的形貌,他跟沐永丽有过简单的交集,甚至对她印象不错。

丽人微顿,目光重又落在曲惠风身上,微笑:“不知意下如何?”

回答她的是兰若:“多谢惦记,只是不必了,孤已经习惯住在此处。”

丽人笑容徐徐收敛。

曲惠风上前半步:“倘若沐姑娘有如此好意,眼下倒是想让她帮个忙,不是可否?”

“请说。”丽人将其他的话压下。

“殿下有意远行,只不知都城方面的意思,如果可以,还请她代为周旋。”

“呵呵……”

男装的丽人并没有立刻回答,而只是微微转头看向了外间。

暮色沉沉,时不时有一二声鸟鸣。

院外寂寂,但她却仿佛得到了答案,重新回身:“成,主人应允了。”

曲惠风的目光投向院外,答应的这样痛快,而且,沐永丽显然也来了,只是未曾现身。

“不问问是为什么就答应?”

“你能说?”

这次开口的是兰若:“请转告沐家姐姐,她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丽人听见“姐姐”,意味深长的一笑:“世子的话,自然一诺千金。”

又深深看了眼曲惠风,转身往外。

黑蛇机灵的跟上,没有出门口。

他感觉到这来人身上有些诡异之处,生人勿近。

要形容的话……那种气息,稍稍的跟曲惠风身上那危险气息有些类似。

黑蛇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距离院子十几丈开外的地方。

被夕照染的一片温柔的粉色空中,一只硕大鸟儿翻腾飞翔。

原本还只在马车周围,当看见黑蛇的时候,仿佛发现目标般,猛然冲来。

但就在他冲向黑蛇的瞬间,马车中有个声音响起。

“阿锋回来。”

空中的身形陡然调转,重新飒然飞回。

一个照面,黑蛇认出了那是一头金雕。

虽然已经是修炼百年的大妖了,在看见天敌的时候仍旧忍不住战栗。

刚才那一瞬,他已经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难不成这金雕竟然是那马车中的人豢养的?

马车安静的离开。

屋内,兰若也从黑蛇眼眸中看到了这一幕。

“你之前见过?沐永丽?”他问。

曲惠风本来不想提那件事:“是她来找我,还见到了曲无措。”

“曲无措,你哥哥。”

“是曲无措,但不是我哥哥。”声音平淡,可是兰若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一点冷锐。

怪不得没有告诉自己。

一旦涉及曲惠风的过往,她的情绪就会反常。

“他们跟你动手了。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手下留情了。”

兰若本来该适可而止的,但他没有忍住:“以后有这种事,不要瞒着孤好么?”

曲惠风没有言语。

她不回答不要紧,只要能听见就行。

黑蛇扭动进来,迫不及待的禀告:“主人,刚才那个人的身上有一种气息,类似风阿姐身上的。”

兰若屏吸:“你说的是蛊毒?”

“差不多。”它没敢靠近,不能确认。

兰若震动:难道,曲惠风身上的蛊,跟沐永丽有关?

他犹豫着,本来想再问问曲惠风关于曲家的详细,但曲惠风显然意兴阑珊,没等他开口就走开了。

当天晚上,兰若大概是习惯了,自然而然覆盖神识,想要探查曲惠风的梦境。

可这一次有些难熬。

他看到了最不想看见的。

郎司衡。

烛影摇曳,郎司衡抱着曲惠风,好像是在书房,极为缱绻。

兰若望着曲惠风,她仿佛沉浸其中,散乱的衣衫堆叠在桌面的书籍上,那些经书典籍,有的被扫落在地。

有一角月白衣袖,落入旁边的砚台内,浓重的黑色濡染。

世子仍旧没看清她的眉眼,但却听见了那种别样的喘叹,甚至能感受到她动荡不已的心境。

他不敢让自己再看下去,但却又无法收住。

心头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是震撼,痛恨,嫉妒,焦灼,还有,油然升起的欲。

隐隐的,他恨那个人不是自己。

兰若鬼使神差地,想要碰触她压在紫檀木桌上,无助慌乱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而在那令人心跳不止的狂欢之中,靠在郎司衡身上的曲惠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她睁开眼睛看向虚空。

冥冥中仿佛穿透了时间空间,跟兰若对视。

次日早上,曲惠风有些萎靡不振。

兰若能够感觉到她失落的情绪,但却没有询问。

他仍无法忘记昨晚上的审视探查,那刻骨铭心的一幕。

或许永远也不会忘记,除非……

曲惠风将房间内的东西整理了一番,草草收拾。

“要是茵茵回来怎么办?要不要留一张纸条?”她闷头忙活了半晌,难得的问了一句。

“先去和驿古镇,也许路上会遇见。”兰若回答。

“你怎么知道?”

“直觉。”

曲惠风感叹:“世子殿下的直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秘密。”

曲惠风无力地挥了挥拳。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么?”兰若慢悠悠说了这一句。

曲惠风将拳头放下,跟自己和解:“你说的对。”

出乎意料,门外有一辆马车等待。

曲惠风起初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郎司衡。

毕竟只有他会如此突如其来。

车夫跳下地,行礼:“主子知道殿下要出远门,特意派小人相送,免得长途跋涉过于劳累。”

曲惠风迟疑的问:“你们的主子是,沐……?”

“正是主人。”

曲惠风放心,只要不是郎司衡就成。

虽然不知道沐永丽为何如此,但想必是冲着世子来的。

想到那双隐含杀气的杏眼,奇怪,她很讨厌曲无措,恨不得立刻把他杀了。

但是对于沐永丽,曲惠风没有什么恨意,也许是因为跟她从无交集,也许,她其实并没对自己做过什么。

曲惠风不懂沐永丽,昨日曲无措明明暴怒着要杀死自己,却给她拦住了。

她竟然还能拦住那疯子,也算是一物降一物——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所爱,如风

出门的时候, 小黑跟花花行动敏捷,早早地窜到了车上,好像在比谁更快, 又仿佛晚了一步就失去了跟世子殿下同行的机会。

而先前趁着曲惠风忙碌的时候,兰若也没闲着。

他让小黑替自己找一样东西。

一个能够容纳洛仰卿鬼魂的物事。

世子殿下并没有特别的吩咐, 小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了在曲惠风窗台上放着的, 一个类似泥人的东西。

能看出身躯的形状, 四肢隐约可见,面目模糊。

看起来有些丑。

小黑觉得这个很适合洛仰卿,都是黑乎乎的,都是丑陋不堪。

因为这个东西太过不起眼, 小黑觉得一定不是什么要紧之物。

不由分说的爬上窗台, 尾巴一卷带走。

回到兰若的房中, 小蛇将小泥人送上。

兰若用手指试探, 感觉出仿佛是个人的形状。倒是极为合适。

他自然不知道小黑是从哪里拿来的。只觉得合用就罢了。

当即暗中凝聚神识,将洛仰卿的魂体唤到跟前。

施展法术, 将灵体封印在泥人之中。

这对洛仰卿而言也是很新奇的体验,最初还对这泥人的丑陋程度颇有微词,可当灵体栖身于泥人中的时候, 感觉上就仿佛一个人找到了房子, 颇为安稳,于是便闭嘴不言。

原本洛仰卿才知道兰若想要出行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并没有这个荣幸跟随。

他有自己的打算。想要在此地养精蓄锐, 然后趁着这个机会逃离。

没想到兰若想的很周全。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兰若没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曲惠风,所以原本曲惠风以为小黑跟花花儿或许会留在草堂。

直到看见他们两个争先恐后的爬上了马车。

除了这件事。曲惠风担心的就是陈茵,万一他们前脚离开而陈茵偏不凑巧的带着陈福回来呢。或许可以留个字条之类。

这话还没有出口, 兰若就已经窥得先机了似的。

“放心,孤自有安排。”

兰若并非搪塞之言,他在这房子里留下了禁制。

只要陈茵回来,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以防万一,曲惠风把兰若的四轮车一并带上了。

虽然四轮车有些大,费了一番功夫,还是绑在了马车上。

太阳初升的时候,曲惠风将草堂的门带上,并没有上锁,因为除了自己人,不会有人往这里来。而且也没有什么可防备人的。

将兰若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

马儿打了个喷嚏似的,呼噜噜,开始启程。

而在马车渐渐远行之后,从竹林之中慢慢的驶出另一辆车。

车顶上那只硕大金雕乖巧的蹲在那里,没有主人的命令,未敢乱动。

车厢内,之前来到草堂的男装丽人望着身边人,正是之前曲惠风的镇子上见过的沐永丽。

今日她也换了一身男子的便服,峨冠博带,越发有一种扑朔迷离的美。

“主人既然看上了曲惠风,为何不把她留在身旁,还要跟大王求情,让他许了世子远行?而且不知道他们要去往哪里。万一……”

“你担心他们一去不回?”

“我只是觉得,如今天官之位空悬,各地事件频发,有些不太平,世子殿下的体质又特殊,万一他们……”

“你觉得兰若是怎样的人?”沐永丽淡淡打断了她的话。

“这,年纪虽小,但不可限量。原先听闻世子殿下因遭受天罚一蹶不振,但昨日看来,精神上佳,至少比预想中要好得多,而且跟随他身旁的那条黑蛇跟那只老鼠,各有神异。”

沐永丽微微眯起眼睛,心里又想到了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

他们确实曾经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

当初家里的长辈有意撮合两人,虽然沐永丽的年纪大了些,但身份地位样貌才干,一等一的匹配。

对于世家跟王室而言,结亲的先决条件当然不是什么年纪。

在绝对的门当户对匹配之前,年纪之类就很不算什么了,何况沐永丽跟兰若相差也不大,简直无足轻重。

不知内情的外人,以为沐永丽不能当世子妃的原因是因为年纪比世子殿下大。

沐永丽对此嗤之以鼻。

自古以来,男人能娶比自己小十几以及几十岁的女子为妻为妾,而她只是比世子大了区区五六岁。凭什么不能?对她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但是沐永丽仍是拒绝了这门亲事。

沐永丽不是没看上兰若,事实上,除了年纪小些,兰若是无可挑剔的美哉少年。

甚至他的样貌气质都在沐永丽的心尖上。

毕竟那可是吹箫引来凤鸟飞翔的楚王世子,天门剑舞能引来仙人观瞧的世子殿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沐永丽也不能免俗。

奈何她心里有了人。

那是兰若斩杀蔺城为非作歹的皇亲贵戚之后,沐永丽因为此事颇为动容。

年纪轻轻如此杀伐决断,她越发对世子另眼相看。

只不过,沐永丽这个人喜欢眼见为实。她不想听那些花团锦簇沸沸扬扬的流言,她的出身让她过于清醒,她甚至知道有些流言并非凭空而起,而是有心人,为达目的故意为之。

她只带了几个随从,女扮男装,微服出行。

先是乘舟,沿着黾江而行,谁知一路上贪恋两岸风光,不知不觉来到了西南边陲。

急忙弃船上岸,因为经验不足,有些迷路。

沐永丽虽心机深沉,毕竟只是个世家小姐,外出游历的经验尚浅。

偏偏遇到了扮做流寇潜入境内的狄人,侍卫伤损殆尽。

山穷水尽之时,一队边境人马及时赶到,个个都是骁勇之势,为首的一名统领最为勇猛,猛虎下山一般。

但吸引沐永丽的却是其中一个士兵。

当时沐永丽是男装,先前因为跟敌人缠斗,身上脸上都溅着鲜血,就跟个寻常的遇难百姓一般无二。

但不知为何,那士兵好像格外关注她,砍杀一名狄人后便冲到跟前,及时地将缠住她的狄人拦住。

他就这样牢不可破地立在了沐永丽身前,替她挡下了周围的攻击。

这一队楚蜀的作战人马,有他们的行事规矩,将士们脸上都抹着黑泥,身上挂着藤蔓绿叶,便于山地作战。

从始至终,沐永丽甚至没有看清楚那个护着自己的士兵的脸,然而那道为她挡住了风雨的身影,以及那双太过明亮的眼睛,却从此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追逐着一道虚幻的影子,把自己嫁进了曲家。

风聊起车帘,车顶上的金雕已经振翅而起。

沐永丽伸出手,感觉春日的风自指尖略过,又仿佛缠绕在她的手指间,留恋不去。

“他自然是很好很好的……”红唇微动。

年少盛名,出身尊贵,一朝跌入泥潭,却还有勇气从泥潭里爬出来,如果说当初的世子殿下是年少轻狂的一见欢喜,那现在的兰若才是真正的入了沐永丽的眼,可是……

沐永丽的手微微握起,仿佛要握住那流动的好风。

但当她握住又张开手的时候,只发现了空。

风,是不被定义、无法挽留的,她来去自如。

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沐永丽轻声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同时生,日日与君好。”

她当然未必是这字面的意思,但却无比契合。

马车进了小镇。

曲惠风发现比前日自己来的时候,路上多了好些衣着褴褛类似流民的百姓。

路边上有人议论。

“如今楚国真是内忧外患。听说皇都对于先楚王的所作所为十分震怒。因此也并不待见咱们楚蜀,再加上蜀都的天官陨落,连世子殿下都遭遇了天罚,如今国中各地妖孽频出,天灾人祸频发,也是可想而知的。”

“是啊,如今黾江只是出了一点事,就惊的两岸百姓们纷纷抛家舍业,听说别的地方流民聚集作乱。或者在山林为匪,拦路抢劫,官府已经焦头烂额,要不尽快交易安置疏导,恐怕真的要出大事。”

“就算如今有了代楚王,可天官之位空悬,气息动荡,将来楚国到底如何尚未可知。”

马车缓缓驶过,一句句话,灌入车内。

车厢中。兰若靠在车板壁上坐着,他已经很久不曾出门了,耳畔有无数的响动,如潮水般涌起。让他一时都不知道听哪一个好。

曲惠风看着兰若:“殿下听见他们说的了么?”

“嗯?”

“咱们这里的天官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就算是安定人心,也该尽快的寻到。”

若无天官坐镇,楚蜀气机紊乱,妖魔作祟,之前的繁盛局面将一去不返。

一旁的小黑蛇摇了摇尾巴:“那天官又不是地里的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哪里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要看天赋神通,还要经过问心石考验……对了,听说寒川州那里的天官极为厉害,还是个女子,年纪不大。中洛府新出的天官也是个少女,咱们这里的天官会不会也是个女子?”

兰若默默的听着。

中洛府的小赵王,同他是堂兄弟相关,他曾经见过两面,颇为投契。

之前听闻他有了王妃,还是新出的天官,本来想去一见的,可惜……

当初中洛府天官陨落,他还为小赵王担心,怕他独立难支,镇不住硕硕中洛。

没想到非但是杞人忧天,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今楚蜀的情形,简直风雨飘摇,隐隐有大厦将倾之感。

兰若从能动用神识之后,发现自己跟楚蜀属地是有些感应的,他曾试着寻找属于楚地的天官,却一片空茫,就好像面对白皑皑的冰天雪地,看不到任何希望。

两个人各自沉思的时候,花花儿嗅了嗅鼻子。慢慢的爬到了兰若身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钱鼠的脸上露出了惬意舒心之色——

作者有话说:钱鼠:我的鼻子就是尺

第38章 同路,很甜

曲惠风想起一件事, 让兰若稍等,自己拿了花花儿找到的狗头金。

上回陈茵前去寻找陈福,用了当铺的马车。还欠铺子里的少郎君三百钱。

何况他们这一行前往古镇路上也需花钱。正好把这狗头金卖了。

马车停在典当铺门口。曲惠风才跳下车。就看到一个锦衣的英俊青年从里头迎了出来。

恰好这次四郎君在店里, 看见曲惠风,满面笑容。

“风阿姐来了。怪不得一早上听见喜鹊乱叫。”

曲惠风笑道:“若有喜鹊叫, 那郎君今日必定另有贵客,我当不起。”二话不说, 从怀中拿出了那块狗头金, “我要出一趟门,需要钱。典当了这一块,还了郎君的钱,剩下的应该够了。”

罗秉正看那金子:“阿姐每次都有好东西, 又叫我开眼了。”

说话间已经迎着曲惠风进了店内, 自己并不进柜台, 只是将那金子给了朝奉, 叫验一验。

“阿姐是要去何处?”罗秉正一边说,一边叫了自己的随从, 转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曲惠风看了眼外间的马车:“先去和驿古镇。”

“这么巧?先前那位小兄弟这会应该已经到了。是有事?可需要帮忙?”

曲惠风见罗秉正如此热情,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事,多谢。”

两人在柜台前攀谈, 多数都是罗秉正在说, 曲惠风应付。

马车里,兰若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出去, 朦朦胧胧, 望见一个身材伟岸的青年,一副目不转睛的姿态面对着曲惠风。两个人好似很投契。

兰若不知道曲惠风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罗秉正的,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他不愿意看到曲惠风跟别的男人如此亲密,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场景,看着这样和谐。却偏刺痛了他的心,他只想要她的身边是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朝奉查验了狗头金,又端详自己少东家的脸色:“这块金子不错,虽然小些……做价一百六十两银子,如何?”

曲惠风大为意外:“多少?”

朝奉几乎不知道她是嫌少还是嫌多:“姑娘,这个价格还是公道的。”要不是看在自己少东家的面上,最多一百两。

罗秉正没有言语,曲惠风摆摆手:“我是没想到会这么多。”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在这里自然不会让阿姐亏了。”罗秉正笑着回答。

大概是因为得了意外之喜,曲惠风笑逐颜开,不再是先前那样拘谨防备:“虽然如此,这个价钱小东家不会亏么?”

罗秉正微笑:“阿姐只管放心。这种金子可遇不可求的,一般不会拿去提炼,遇到识货的收藏家,自然会买回去珍藏,所以价格不会太低。”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想多来几次呢。”

“呵呵,那我就求之不得了。盼着阿姐多来。”

说话间里头已经写好了书契,取出了银钱。

曲惠风看到那许多明晃晃的银子,面上笑容更甚。

就在这时,门口有两个乞儿经过,也许是流民,衣衫破破烂烂,满面悲苦。

小伙计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饭团送了出去。

曲惠风有些诧异的望着这番举动,罗秉正看出她的疑惑,解释说:“我们是镇子上的老字号,近来来了许多的流民,家里商议取出一部分的银钱用来救助难民。也算是做做好事。”

曲惠风十分错愕。

原本只当是个寻常的店东,最初甚至还带着几分提防。

听了这些话,心中的防范全然落下。

能有这般心意的生意人,已经不是寻常生意人了。

稍微犹豫,曲惠风把手中的六锭银子推了出去。

罗秉正不解:“阿姐这是做什么?”

“你有心意,难道我就没有?我也用不到这许多钱。这六十两就当是我的心意,也当我做的善事。”

反正钱是花花儿找来的,取自于野,还出一些,用之于民,倒也合适。

罗秉正有些震惊。

曲惠风是什么情形,他隐约能猜的出来,要不是缺钱,又怎么会三番五次的前来当铺?

她可不像是他们这种有产业的门户。

“阿姐……”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什么东西。

之前吩咐的小伙计回来,抱着一个包裹。

罗秉正接了过来:“阿姐,这里是一些吃的东西,路上多半能够派上用场。务必收下。”

曲惠风虽然意外,却也没推辞。这会罗秉正在她眼中已经不像是之前那样“陌生”,彼此的关系自然拉近。

两个人各都欢喜,有说有笑的出了店铺。

曲惠风跟罗秉正道别,上了马车。

罗秉正端详在车上的四轮椅。若有所思的看向车窗,依稀瞧见一道影子,长发垂落面白如玉,眼睛上蒙着一道雪白布条,若隐若现,仿佛仙人,又如精灵鬼魅。

蓦然,罗秉正脸上的笑容收敛,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吃惊的望着车窗。

曲惠风掀开车帘:“少掌柜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罗秉正才又笑着:“姐姐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车夫扬鞭,马车向长街尽头而去。

背后,罗秉正定定的目送车辆消失眼前,口中喃喃自语:“是他,真的是他。”

车厢里,曲惠风乐不可支的,把几锭银子摆在跟前。

一手拿着一个银锭子在一起对撞,发出咔咔的声音。

花花儿跳下去,也抱住一个,一人一鼠仿佛进了谷仓的老鼠一般快乐。

兰若听着这动静,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你去做什么了?那个人是谁?”他终于忍不住。

“殿下看不到总该能听见声音。”曲惠风举起银元宝。在兰若的耳畔轻轻敲击。“听见了吗?何等悦耳的响声。这是钱的声音。”

兰若啼笑皆非。

“原来你是去弄钱了,那个人倒是挺大方的。”

“我们这是各取所需,那个狗头金他也不亏。说到底还是多亏了花花儿,真是小财神爷。”

花花儿听说是在夸奖他。指手画脚叽叽喳喳的,发表了一番感言。

可惜曲惠风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

兰若淡淡的:“他在说以后还会找到更好的。”

曲惠风哈哈大笑。

“小宝贝,真不愧我当初倾尽所有把你买回来。果然,善有善报。”

却没有提自己所谓的倾尽所有,也不过是十几个铜钱。

马车飞快的出了镇子,向着和驿方向而去。

下午,马车经过一片看似野生的橘林。

曲惠风正因为在车内闷了太久,想要透透风,当下叫停车。

自己跳了下地,找了一处略干净的地方,铺了一张毯子,入内把兰若抱了下来,放在毯子上。

“殿下,稍等片刻,我去摘几个橘子。”

花花儿跟小黑不甘示弱,早也都跟着窜了下去。

一人一蛇一鼠,三个争先恐后的往橘子林而去。

兰若坐在毯子上。试着看向周围。目光所及,是翠绿的橘子林中间点缀着点点橘红色,在他朦胧的视线里看着就仿佛一点小小的火苗。

忽然间,那些小火苗中有几处格外明亮,闪闪烁烁的好像小灯笼。

他不知道是什么。

一直被他放在袖子里的泥人,突然张口:“殿下,这里有鬼气。”

洛仰卿头一次开口说话。

从附身泥人中后,他新奇的发现,这泥人跟自己十分契合,有一种仿佛借尸还魂的效果,能小幅度的动作,也能发出声音,要不是这泥人又粗糙又丑陋,他简直要爱上了。

此时此刻,曲惠风,花花儿,小黑三个已经冲到了橘子林里。

曲惠风举手摘了一个,准备先尝尝,好吃的话再继续摘,如果不好吃的话,就不必要浪费时间。

有些偏酸。但还能入口,是她的口味。

当即拉起衣袍,兜在怀中,一连摘了十几个。

她很想让兰若也立刻尝尝,眼珠转动,不去挑那火红的,反而选了一个青皮,一边走一边在手中剥开,回到了兰若身旁:“殿下,这里的橘子很好吃,来,我给你扒了一个,你尝尝。”

装模作样的说着,一边把手中的橘子瓣送到了兰若的唇边。

兰若垂着眼帘,微微张嘴将那一片橘子瓣含住。

轻轻咬开,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好吃,很甜。”

曲惠风吃惊,看看手中还没来得及丢掉的青皮,难道青色的比红色的更甜?

如果是这样,自己捉弄人的心思可就落空了。

当下半信半疑地把剩下的几瓣塞进嘴里,刚一咬开,一股酸涩的汁水奔涌,把曲惠风整张脸都酸的扭曲起来。

“呸呸!”赶忙把口中的酸橘子吐出来:“骗我?!”

“孤觉得很甜啊。难道你不是因为甜才送过来的?”

吃了一个哑巴亏。曲惠风不想承认自己是故意来捉弄的,支支吾吾:“哦,以为是甜的,没想到竟是酸的,你怎么也没尝出来?哼算了,你来吃这个吧。”

总算发了好心捡了一个最红最大的剥开,送到兰若嘴边。

兰若正要张口,忽然转开头。

“不骗你,这次是真的很甜。”曲惠风以为他吃一亏,长一智。

“不能吃。”兰若皱眉。“有味道。”

“橘子当然有味道了……”

“不是。”

兰若正要说,曲惠风把橘子送到他手中:“你自己吃吧。”

原来她见车夫还在旁边,就又取了几个塞到他的手里。

“也不知道这橘子是不是有人家的,我去放两文钱吧。”

正好花花儿跟小黑没有回来,曲惠风重新走进橘林,却见花花儿在一棵橘子树下,正在奋力的刨土。

曲惠风的眼睛里发出光来。

“难不成又有宝物?”

于是从旁边取了一块石头,帮着花花儿开始刨。

小黑却没有着急,立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一人一鼠干了半晌,土下面的东西初露端倪,两个手指从红色的泥地里倔强地探了出来。

其中一根手指上戴着个金镶玉的戒指。

花花儿指着戒指,兴高采烈的叫起来。

曲惠风往后坐倒:“该死!”——

作者有话说:阿风:殿下等在此处不要动,我去弄几个橘子

第39章 真假,夫君

发现尸首的树, 正是方才曲惠风摘橘子的那一棵,先前兰若之所以不肯吃那个又大又红的橘子,不是怕曲惠风戏弄, 而是闻到了上面的一股怪味。

本来满心欢喜的想找财宝,没想到竟是这个。

曲惠风并不害怕, 只是吃惊外加失望。见花花儿还在不住地跳来跳去,仿佛催促她去捡那个戒指, 曲惠风苦笑:“宝贝是别想了。白干了这么久, 我可没力气再挖了,谁知道底下是什么样?”

尸首她不是没见过,甚至见的太多,已经不想再多看一眼。

但还是忍着不快, 打量这死尸的样子, 没有棺木, 埋的浅, 手向上,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身亡。

既然这样, 那就该报官,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都不知上哪找人去。

远处观望的车夫也看见不妥, 往前张望:“看着七八里地开外好似是个村落。不如到那里找人问一问。”

当即一伙人重又上车, 曲惠风看到兰若手中还拿着两个橘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先前不吃那个橘子……恐怕是真的有“味”。

一想到自己还吃了两个, 不要满脸苦色。

“你还拿着做什么?还不扔了?”曲惠风叹气。

兰若淡声道:“这两个没有怪味,可以吃。”

曲惠风忽然想起之前的那碗菌子汤:“殿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鼻子这么灵么?还是说又是你的直觉?”

心想,以后吃东西之前, 是不是要先问过世子殿下?现成的试毒圣体。

兰若转开头,不回答,曲惠风想去拉他:“这个有什么难说的?”

谁知手碰到一物,硬邦邦的:“殿下袖子里带着什么?”

兰若脊背一僵,虽然不知道泥人是从她的房中拿出来的,但因为里面有洛仰卿的魂魄,所以就不愿意给她看见或者碰触。

“没什么。”兰若推开她的手。

“神神秘秘……”曲惠风喃喃自语,却也没有勉强。

马车跑的飞快,不多时来到了村落,打听着路边的村民,叫来了村长。

村长一把年纪了,拄着拐杖起来,询问何事。

曲惠风就把橘子林里发现了一具尸首的事情告诉了,让村长派人去报官。

在场的其他几个村民听发现了死人,各自惊疑。

一个老成些的望着曲惠风,打量她身后马车:“不知姑娘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这村子距离镇上还有八里地,骑骡子来回儿大概得半个多时辰。还请在这里一同等待官差到来。”

曲惠风皱眉道:“我们还要赶路,就不等了。倘若你怀疑我们是凶手,大可不必,那尸首一看就知道死了有几日了,仵作查验就知。”

“这……可是按理说,是要记录第一个发现之人名姓的。”

曲惠风不太喜欢这规矩,但也不想叫他们为难。

正在这时,马车里兰若的声音响起:“死者姓胡,是镇上之人,交代官府如此追查,必有所获。”

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可置信,连曲惠风也震惊的看着马车。

什么情况?为什么兰若会知道死者的名字?

可是他这时候开口,只怕更引人怀疑。

果然,“不知说话的是……何人?又是如何知道死者姓名?”村民中有人质疑。

甚至有人想去掀开车帘,曲惠风挡住众人:“不要放肆!”

虽是女子,一旦冷下脸来了厉声呵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村民们竟不敢造次。

车夫毕竟是沐家所派,自然不是那种痴傻蠢笨之辈。

见这情形,手中鞭子一抖:“各位稍安勿躁。车中的郎君不是你们所能冒犯的,听他的话保管没错。”

大家仍是半信半疑。那白发苍苍的村长忽然说:“不知贵客究竟从何而来,能否留下姓名?我们也可以向官府交代。”

寂静中车内兰若说道:“你上前来。”

老村长颤巍巍靠前,车夫稍微将帘子掀开。

村长抬头,当看清楚车中端坐之人情形的时候,老者先是一惊,略觉茫然,然而望着他蒙着眼睛的布条,以及就算如此,依旧藏不住的绝色容颜,心砰砰乱跳,口干舌燥。

而在这所有之外,更是一种在目睹的兰若真容之时,那种无法按捺的战栗之感,双膝颤动,几乎就想即刻跪倒在地。

“是……是那位殿下吗?”苍老的声音不可置信的响起。

车夫把帘子放下:“殿下有要紧事要做,还不让开。”

村长猛然反应过来,慌忙回头,摆手道:“退开,快退开。”

众村民急忙散开,村长望着恢复安静的马车,嘴唇发抖:“殿下……”不知要说什么好,一声殿下,本来枯涸的眼中,泪已滚滚而落。

周围村民见村长如此,都有些惊慌失措。

曲惠风纵身上了马车,并不入车厢,就只在车外头坐了。

车夫扬鞭,重新驱车向前。

马车有条不紊的,缓缓离开了村子。

而在后面街头,拄着拐杖的村长,艰难的跪倒在地,伏身,向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磕了两个头。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老村长,那到底是谁?”

“怎么是叫‘殿下’?什么殿下?”

老村长道:“傻孩子们,快来跟我一起磕头。”

村民们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听从,纷纷跪倒在地,向着马车的方向叩头。

众人慢慢起身,扶着村长站起。

老村长才长叹说道:“那位,是咱们的世子殿下。”

楚王倒行逆施,所作所为令人发指,百姓们身为子民,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

但是世子殿下,在民间,却是如同神祇一般的人物。

加上他少年时候就开始四处游历,做了数不尽的好事。有的连他自己都忘了。

八里镇的官府得到报信,急忙派了衙差前来。

找到他们所说的橘子林,尸首的位置自不难寻,几个村民帮忙,七手八脚的,很快将尸首挖了出来。

一同前来的仵作查验,说是已经死了五六日了。可惜死者的头好像被重物砸击过,面目全非,看不清脸。

只从身上衣着看得出,像是个有点身份的。

问起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老村长说了世子殿下一事。

官差闻听,也自骇然,一再追问是不是真的世子,凭什么就能确认是王世子殿下。

老村长说道:“再也不会错的,只要你看到了殿下本尊,就绝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官差不敢再提,只问这片橘子林是属于谁家所有。

橘子林确实是村里之人的,只不过那人此刻在外地做工。

于是官差只能先把死者运回衙门,一边审查近日是不是有人无故失踪,尤其是姓“胡”的。一边派人去寻找那种橘子的村民。

因为有村民帮忙,橘子林的主人很快来到了官府,据他所说,过年之后,就没打理过橘子林,这批橘子是自己长出来的,也没打算收,想着任由过往客人摘吃就是,完全不知道底下有什么尸首。

根据死者死亡时间,当时这橘子林主人还在外地,又有人证,应当不是作案埋尸之人。

那就只剩下了另一条线索,便是老村长口中的“世子殿下”所说姓胡之人,除此之外,死者身上的残留物品也成了仅存的证物。

就在官府一筹莫展半信半疑的时候,却有一个女子来到了衙门,报官称自己的丈夫被人害了。

她的丈夫,恰好就姓胡。

衙门本以为找到受害者,可是再度追查,根据四邻八舍所说,那胡相公前两日还曾出现过,并没有事。

当即派人去寻找那胡相公,才知道他跟他的兄长乃是孪生兄弟,因为他染上了赌博的恶习,隔三差五的便要去讹钱,很不受兄长待见,只是近来据说改邪归正了,如今跟着他的兄长学做买卖,被安排在隔壁镇子的店铺做掌柜。

很快那胡掌柜被带到堂中,邻舍亲戚都辨认无误。

唯独他的妻子一看见他,眼中透出怒意,叫道:“不是,他不是我丈夫!他是假的!”

镇子上正为这案子忙的不可开交,曲惠风跟兰若已经乘车穿镇而过。

他们要在一天时间内赶到和驿古镇,时间有些仓促,所以不肯逗留。

曲惠风忍不住问:“殿下怎么知道那死者姓胡?”

兰若将袖子里的泥人掖了掖,并不回答。

曲惠风留神看他的袖子里,越看越觉得可疑,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做什么?”兰若问道。

他没有挣扎,曲惠风轻而易举的从他的袖子里将泥人拿了出来。

当看见泥人的瞬间,她的脸色立刻变了:“怎么在你这里?”

兰若被问蒙了:“嗯?你见过这个?”

曲惠风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这是我做的。”

这是她用红土地上的泥,一点一点捏出来的,虽然捏的很难看。

她没想到,竟然在兰若的手里,他想干什么?

“你做的?”兰若才知道,语气有些疑惑。

曲惠风看出来他不知情,本来的腾腾怒火便止住了。

始作俑者的小黑察觉不对头,急忙钻了出去,一直爬到了车顶上,惬意吹风。

曲惠风按捺怒气:“当然是我做的,你从哪里拿的?蓦地想到这个东西是自己放在窗台上的,而兰若从来没有去过自己的房间,那就是……

“殿下拿我的东西做什么?”她攥着泥人,质问。

“孤不知道是你的。”

“那好吧,我换一种说法,你拿它做什么?”

兰若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泥人之中的洛仰卿,感觉那股熟悉的气息覆盖着自己,魂体战栗,心底一个声音呼之欲出:曲惠风。

他似乎,可以接触她了?!

刹那间,泥人身上仿佛浮现淡淡的光芒,曲惠风掌心发烫,几乎将那泥人脱手扔出——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来啦~

第40章 泥人,开口

手中的泥人开始发烫。

曲惠风察觉异样。低头看去。

此刻小泥人上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时隐时现。就如同一个心脏正在掌心怦怦跳动,又像是一个未知的活物,随时会活过来。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曲惠风震惊, 又有些反应过来:“是殿下,你做了什么?”

兰若不知该怎么解释:“孤原本不知这是你的东西。所以暂且拿来一用。你不喜欢, 等到了地方。孤还给你就是了。”

他的态度很好。这让曲惠风无法再继续发作。

“不要随意动别人的东西。”曲惠风悻悻的嘀咕了一声。

又看向手中的泥人,越看越觉得诡异, 甚至隐隐的觉着, 小泥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就好像他跟自己很亲近,或者原本认识。

曲惠风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目光复杂的把小泥人重新放在了兰若身旁。

车厢里十分安静。马车行驶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曲惠风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转头看向车外。

兰若却忽然问:“这是个什么?”

曲惠风沉默不语。

兰若继续:“这对你很重要, 这是何物?”

曲惠风讨厌他的不问自取, 虽然这跟他没什么关系, 却还是赌气说:“跟殿下不相干。”

“是你认识的一个人, 很要紧的人吗?”

车厢里响起明显的倒吸冷气的细微响动。

“别说了。”曲惠风声音沙哑的说。

“你的秘密是不是多了些?”

她只是默然地转头。

夜幕降临,天越来越黑。马车靠近一处古城。

古城的城门口处, 几点灯笼光闪闪烁烁,时不时的转来转去,看着如同游魂一样, 有些诡异。

靠近了才发现, 原来是有人提着灯笼来回踱步,当发现马车的时候, 提灯笼的人把灯笼举高些, 试图看清赶车的是谁。

马车停下,还没等车夫开口,对方已经说道:“车上来人, 可是世子殿下?”声音里透着谨慎恭敬。

车夫回头,曲惠风从马车里钻出来:“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作甚?”

借着灯笼光以及城门上的火光,将面前的这座古城样貌看了个大概。

城墙斑驳爬满了青苔,有的地方甚至满是藤蔓,夜色中透着几分阴森。

头顶上的两个字:和驿。

也已经是有年岁的了,字迹坑坑洼洼,早就没了原来的颜色,苍劲的字体,经过风雨侵染后,泛着清冷森白的光,就好像是被风雨洗刷过的白骨。

那人看她的形容打扮,微微欠身回答:“我等是和驿古城县衙差役,小人乃是县衙主簿,奉我们知县大人的命令,前来接应世子殿下。”

曲惠风疑惑问道:“你们如何知道殿下会来到古城?”

她心中猜测是不是沐永丽提前通知了他们,毕竟这件事她直接告诉的就是沐永丽,连车辆都是他们准备的。

只不过却是曲惠风猜错了。

主簿道:“这件事说来有些蹊跷,还请入城之后见了知县大人再行详说。”

这个时间原本城门将关了,虽然古城四通八达,来往客商极为频繁。但他们都知道规矩,一旦入夜便停止入城,所以这条道上并没有他人。

县衙的众人特意等在这里,就是怕守城门的士兵不认得车辆,公事公办,耽误了要紧事。

等到马车入了城,身后古老而沉重的城门轰然关起。

刚刚进城,马车内,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黑,忽然立了起来了。

就连蜷缩在兰若袖子里的花花儿,也开始瑟瑟发抖。

曲惠风并没有感觉什么异常,兰若的耳畔却突然响起了无数奇异的声音。

各种各样的惨叫哭号,可怖的负面情绪尽数涌来。

小黑警觉:“主人,我感觉有些不舒服,这古城的‘气’很怪。”

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地方的气,或者说是气场,气机。

通常跟一个地方的地气人运相关。

比如之前在中洛府,小赵王去往百宝山庄的那一趟,以言出法随处决了几个贪官污吏。

而在这些贪官的治下,气场便十分混乱。

因为有贪官,必定有冤假错案,有冤假错案,就必定有受害之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

毕竟贪污无能的官员也不是单独出现的。

天怒人怨的事情一多,地方的气场就会变得污浊不堪,气运也会随之下降。

相反的是,假如地方官清正廉明治下欣欣向荣,一团和气,那地方的运道自然也蒸蒸日上,就算是不会法术的寻常之人,也会感觉到那种舒服的、如沐春风,通体舒畅之感。

说不出来,但一定能感觉到,生活在这种清和气场中的人,连病痛都极少发作。相反,在污浊气场中的,便不免身体孱弱甚至百病缠身。

而这气场是可以改变的。

此刻,兰若感觉到身体上突如其来的不适,他的双眼本来已经模模糊糊的能看清东西,此刻却又一团漆黑,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给遮蔽了似的。

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曲惠风虽然感觉不到,但能看见兰若的异常反应。

“怎么了?”

兰若抬手拢着口唇:“这气息很难闻,你没有闻到么?”

“什么气息?”曲惠风不解,闻了闻,“应该是才下过雨吧,有些潮湿的霉味。”但也不至于到让他如此难受的地步。

兰若咳嗽。

花花儿跳起来,又仿佛胆怯,重新钻入了兰若的袖子内。

外间,夜空中云气翻滚,夜色的遮蔽里无人察觉。随着马车的移动,头顶天空上逐渐凝聚了一团诡异的阴云,那团阴云仿佛活的一般,追逐着马车,穿过街巷,停在一处衙门的上空。

马车内,兰若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他不想留在这里,想尽快离开。

衙门中有人却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本地的主官邵知县。

众人来到门口齐刷刷站住,邵知县上前一步,伏身拱手:“不知世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世子宽恕。”

车厢里一片寂静。

曲惠风抱着兰若,她不知兰若是怎么了,突然间身躯颤抖,咳嗽连连。

起初还以为他是因为什么气息难闻,有些呼吸不畅而已,但很快她发现世子的嘴角渗出鲜血,他竟然呕了血。

曲惠风拿不准这是为何,甚至想是不是因为马车颠簸了一天的缘故。

她只能抱紧兰若,纵身跳下地。

外头等候的知县众人猝不及防:“这……”

曲惠风喝道:“找一处干净的房间,快请大夫。”

众人反应过来,急忙分头行事,知县亲自领着曲惠风入内,已经提前打扫出了上房——原本是知县夫妇所住的房间,特意腾了出来。

兰若已经彻底晕厥。

这种情形曲惠风从未见过。不免也慌了神。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看着怀中苍白如纸的少年,此刻毫无预兆的昏死,心突然揪了起来。

不多时,大夫请到了。入内诊看:“殿下是身体过于虚弱,又因为长途颠簸,大概心头还有郁结,所以一时之间气血不调。”

曲惠风问:“如何治?”

大夫瞥了眼旁边的知县,知县大人忙道:“不打紧,有什么你就说,或者需要用什么东西你也都说出来,不管何等稀有之物,本县都会尽量去寻找,总不能让世子殿下在此出事,不然本县也是万死莫辞。”

那大夫说道:“殿下并非常人。乃是万金之躯。要用的自然也非凡物。这等气血枯竭,血不归经的状况。或许要用到一物,便是传说中的犀角。”

“犀角?”知县面露难色:“只在典籍中看过记载,实则并不曾见过犀牛。更不曾见过犀角了。”

“其实是有的,大人莫非忘了,云梦泽洞庭湖里就有一头犀。”

知县仿佛才想起来:“虽然有,但让本县如何取来,那云梦女王势必是不会答应的。先前连先楚王去都无功而返甚至……”迟疑的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世子,“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这,要是用些人参,鹿胎之类的大补之味,天长地久的补养,也能恢复。就是时间长些。一时半会见不了效用。不如那犀角对症,毕竟有清血解毒,扶微定经的功效,而且那犀牛又是有年岁的,功效必然加倍。”

知县踌躇片刻:“本县会写书信给那云梦女王商议。只是希望渺茫。少不得试一试罢了。”

一番闹腾,众人退下。不多会,县衙有人送来了饭食。

兰若还是没有醒来,曲惠风的确有些饿了,正想吃几口,花花儿抓了她一下,摆了摆小爪子。

“你不叫我吃?”曲惠风看着碗里像是肉粥的东西:“怎么了,难道有毒?”

床边守着兰若的小黑尾巴绷紧。

曲惠风不懂,闻了闻很香:“不像有毒啊。这县官看着也不似坏人。”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一个陌生声音从床上传来:“你……最好别吃。”

这声调有些古怪,她第一次听就不喜欢。

曲惠风走到床边,循声摸索,终于把那个泥人给找了出来。

“刚才是你在说话?”她盯着泥人,不太确定。

顷刻,“是。”在她的注视下,泥人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