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揽惠风 八月薇妮 26741 字 14天前

第41章 退邪,同床

“你是个什么东西?”

曲惠风脱口而出。

泥人沉默了一瞬:“我是殿下的灵宠。”

曲惠风回头看了看那条鬼鬼祟祟的黑蛇, 以及还吊在自己衣袖上的花花儿。

先前虽然古怪,到底还是活物,现在竟然连泥人也成了灵宠。

到底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也罢, 你为什么说那碗汤不能喝?”

洛仰卿感受着她掌心带来的熟悉温度,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变成鬼之后第一次跟她“亲密接触”, 竟然是这样。

“那碗汤里,有不好的气息。”洛仰卿回答。

“什么意思?”曲惠风想起, 兰若也常常说什么气息之类, 但她完全闻不出来,“有毒吗?”

“不是毒,至少不会让你当场身死。是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你可以说的再明白些。”

“你见过怨鬼吗?”

洛仰卿突然阴恻恻的说了这样一句。

曲惠风皱眉:“什么怨鬼?好好的,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就是非正常死亡, 被人所害所杀, 心中怀着滔天的怨怒跟不甘的鬼。”

“哦,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洛仰卿在说完那句话后特意停顿, 试图看看她会不会想起什么来,比如, 自己。

让他失望的是,显然没有。

曲惠风见他一时没有回答,便又问道:“虽然我不懂, 但你说的头头是道。你可知道世子殿下为什么会这样?”

洛仰卿被困在泥人当中, 虽然能够借着泥人的形体发声,但要自由行动还差的远。

毕竟这泥人的手脚都不是灵活能动的。

他没办法对曲惠风做点什么。

洛仰卿的声音有些生硬:“这古城之中气机紊乱, 跟殿下的气相冲。”

兰若本来就是遭受天罚之人, 为天地不容,被天道针对,所以之前监天司才叫他搬到草堂, 如今他离开草堂,反噬发作,再加上这古城之中另有古怪,才造成如今情形。

“什么叫气机紊乱?”曲惠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洛仰卿咬了咬牙,顶着一张泥人的面无表情的脸,却也隐隐透出了几分狰狞:“我并非全能。也并非全知。”

曲惠风忽然将他举高,几乎是放在眼底,盯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人家灵宠都是有身体的,你怎么躲在我的泥人里?”

猛然间靠近她,呼吸相闻,洛仰卿突然窒息。

他盯着曲惠风近在咫尺的脸,端详着她的唇,往日的一切忽然如潮水,迅速而至,身不由己。

洛仰卿没有继续说话,这好像真的是一个实打实的泥人。

曲惠风失了兴趣,大概是觉得问不出什么了,便重新将泥人放回了兰若身旁。

走到桌边上,端起那碗香喷喷的肉羹。

曲惠风眯起眼睛细看,试图看出什么异常,回想着泥人方才的话,——冤鬼?难不成他的意思是说……这是人肉?

这个想法猛然蹦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不,不可能,今日自己才来,又同这些人无冤无仇,退一万步说,假如有什么冤仇,他们想害自己的话,大可以直接下毒之类,何必大费周章的弄什么人肉?

心中转念,走到门口叫了一个丫鬟。

“贵客有何吩咐?”丫鬟屈膝恭敬的问。

曲惠风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那么是什么肉?”

丫鬟诧异:“奴婢不知,是厨下直接送来的,可有不妥?奴婢……”

曲惠风见她并不知晓:“没什么不妥。只是我伺候殿下身旁,因为怕冲撞了殿下,一向都吃素,你将这些荤腥拿去换了来吧。”

丫鬟松了口气,忙又叫了两个人来将饭菜撤下,换了素菜。

曲惠风特意吩咐:“这里不需要伺候了,你自去吧。”

等人退下后,曲惠风并不忙着吃饭,吩咐小黑蛇:“你在这里看着殿下,不要叫人靠近他,能不能做到?能做到的话就点点头。”

曲惠风知道小黑蛇有灵性,果然在她说完之后,黑蛇乖巧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曲惠风这才放心,不再犹豫悄悄的出门,沿着那丫鬟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只见那丫头来了后院一处下人居所,有两个人已经在那里坐着,桌上摆的正是撤下来的饭菜,见她来到忙招呼:“我们还没动呢,正等姐姐。”

那丫头到桌子旁边坐了说道:“你们还有点良心。这样的好东西,没有自己偷吃。”

“没有姐姐我们还捞不着这些呢。可笑那贵客有眼不识,便宜了我们。”

“嘘,小点声。别叫人听见,平日里这些山珍海味我们只能闻闻味儿。这一次也是担着干系的,万一叫老爷听见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要是上头问起来,就说贵客不吃,我们便不敢做主就倒掉了。”

三人说着,纷纷动手吃了起来。

曲惠风只听到耳畔呼噜呼噜的,这些人竟吃的很甜美,仿佛这是什么绝世美味一样,一边吃一边赞叹:“除了衙门里,别处哪里找去?”

“我们有口福了,能吃这一口,死也无憾。”

“怪不得老爷夫人他们这么喜欢吃,果真美味。”

起初还能分神说上几句,逐渐的,声音不闻,只听见大吃大嚼的声响,因为没有了人声,嚼吃的响动听起来很怪异,如果说是柴狼虎豹撕扯猎物,也不为过。

不知为何,听着他们那些话,又听着这是饕餮般的声响,曲惠风竟有种毛骨悚然之感,莫名觉得不适。

而曲惠风看不见的是,随着那些肉菜吞入腹中,三个人的身上慢慢的凝聚了丝丝黑气。

曲惠风莫名其妙,看不出端倪,忽然想这些东西都是厨下做出来的,到那里去看一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只不过初来乍到,并不知道县衙的厨房在哪里,如今又是入夜,到处黑黝黝的,而且总觉着这县衙比别处多了一股阴冷之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窥视着自己。

又担心兰若的安危,于是按着原路返回,幸喜无碍。

草草的吃了两口饭,脑中不时回想那几个人吃肉喝汤时候的样子,如梗在喉。

当天晚上,曲惠风打地铺,睡在兰若身旁。黑蛇就在靠近门口的方向盘踞着,花花儿依旧缩在兰若的袖子里。

子时左右,万籁俱寂,外头忽然起了风声,曲惠风即刻睁开双眼,门口的黑蛇也慢慢的探起了身子。

风撞着门扇,发出轰隆隆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想从门缝里挤进来。

曲惠风眯起眼睛,有些后悔自己没有贴身带什么兵器,她是有一把自制的竹剑,可放在了车上。

门口的黑蛇慢慢的看了她一眼,她竟然从一条蛇的脸上看出了凝重之色。

就在那风声大作的时候,黑蛇化成一道黑色闪电,猛然扑了出去。

“等等……”曲惠风还想叫住他,不想叫他轻举妄动。

但黑蛇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听到外头响起了野兽咆哮的动静,彭彭啪啪,又好像落下了许多瓦片,一会像是风声,一会像是雨声,交织错落,令人心惊肉跳。

曲惠风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不到什么趁手之物,索性把桌上一个长颈美人花瓶提起来。

掠到门口,将门打开,只见外头的灯笼全部熄灭,有几个落在地上燃起了火。

夜色中两道模糊的影子纠缠,几乎分不清敌我。

曲惠风看了看身后的世子,有些紧张的望着前方,都看不到黑蛇在哪里,但隐约察觉黑蛇落了下风。

当即喝了声:“小黑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影子向着自己方向退了回来,身形略微缓慢,曲惠风顿时看清楚,正是黑蛇。

当下再无犹豫,直接卯足力气,将手中的花瓶向着原地的那道影子扔了过去。

只听咔啦一声响,花瓶砸中了那东西,碎成片片。

那物大怒,两只锃亮的眼睛盯着曲惠风,裹着一股黑气扑上来。

这场景极为骇异,曲惠风却单手剑指,喝道:“日月所照,江河所至,莫不从服,区区邪祟也敢兴风作浪!今日……便要斩邪祟,禳祥瑞,扶赤县,明天下!”

她口中念着,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

这一步,气势惊人,瞬间周身仿佛有淡色金光浮现。

那黑气还未逼近她身旁,闻言,仿佛碰到什么不可触之物,猛然倒退回去,随着一声不甘心的嚎叫,消失在黑夜中。

院子里恢复寂静,要不是地上的灯笼的余烬还在燃烧,简直仿佛无事发生。

小黑盯着站在身前的曲惠风,黑豆子般的眼睛里头一次流露出激赏之色。

曲惠风本以为自己要面对一场硬战,没想到对方竟“落荒而逃”。

她隐约猜到了原因,摸摸头,笑道:“果然管用,夏天官盖世无双。”

原来方才她不知怎么,竟把寒川州夏楝夏天官印证天官时候的几句箴言说了出来。

当初就听闻,夏天官乃是本朝当世最强天官,她这几句真言有法力加持,蕴含天地法则,有驱邪扶正的功效,危难时候念出来有奇效,此事天下皆知。

曲惠风也牢记在心,没想到竟果然验证,事半功倍。

回到房中,借着烛光,曲惠风看清楚,黑蛇身上负了伤。

它的尾巴竟然短了一截,血淋淋的伤口整齐,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

身上也多了一道血口子。

曲惠风向来有些忌惮黑蛇,不愿意碰触,因为天生不太喜欢这种软体动物。

可看来他伤的如此之重,只觉可怜。

腰间的荷包里还有两包伤药,撕下衣裳布条,将药撒在小黑的伤口上,用布条绑了起来。

她的手法依旧简单粗犷,没有那么温柔,直接把小黑绑成了一根木棍,直挺挺的,拎起来放在了兰若的身旁。

小黑原本对她的手法颇有微词,但是能够躺在兰若旁边,满腹怒气化为乌有。

泥人鬼鬼祟祟的从兰若的袖子里钻了出来,洛仰卿问:“那是什么东西?”

小黑不言语。洛仰卿说道:“你不说……万一他还来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忙?”小黑没好气的说。

洛仰卿迟疑:“我怕出去了就进不来。”这泥人的身躯是兰若给他弄成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随意出入,万一出去了再回不来……岂不是没法跟曲惠风交流了?

小黑没有追究,忍着身上的疼:“好像是同类。他要吃我。”

洛仰卿震惊:“同类……你是说也是蛇妖?”

小黑不喜欢这个“妖”字,高傲道:“我跟他不一样,我是灵宠。”

洛仰卿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个称呼:“他为什么要吃你?”

“他若吞吃了我自然功力大涨。”小黑顿了顿,有些犹豫:“恐怕他想吃的不仅仅是我,或者说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我……”

艰难的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旁的世子。

洛仰卿屏息:“他觊觎的是……”

两个正说着,曲惠风靠近,她盯着泥人又看看小黑:“你们在说什么?”

他们是用神识交流,曲惠风听不见,但感觉到了。

洛仰卿装死。

小黑骂:“你不告诉她,要是殿下真有个万一,你以为我们能走出这个地方?”

洛仰卿开口:“这里有妖物,大概是蛇妖,想要吃掉殿下。”

“跟知县有关?”曲惠风的眼神变得锐利。

洛仰卿盯着她突然如刀的眼神,不好的记忆涌现,不能回答。

“是了,我大可不必问,一定同他有关,要不然那碗肉羹也不会有蹊跷。”

曲惠风忖度着,洛仰卿慢慢的又开口:“如今夜晚,又是对方的地头,方才那妖物,也未必就是对方的底牌。在摸清楚对方深浅之前,不可轻举妄动。今夜做好防范,一切等到明日再说不迟。”

黑蛇负伤,战力自然大不如前,何况兰若情形不妙。

曲惠风看兰若,见他面色如纸,毫无血色,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到底怎么了?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你怎么就变成这样?快点好起来……大不了我以后不骂你了。快些好起来,别叫人担心。”

眼中竟湿润了,她不愿意自己流泪,低头将额头抵在了兰若的手背上。

曲惠风并未察觉,昏迷中的兰若轻轻一动,小黑忍着伤痛,左顾右盼,忽然说道:“你让风阿姐上来睡。”

洛仰卿冷哼:“怎么?”

小**:“你没察觉吗?殿下对她有感应。”

洛仰卿沉默,方才那一瞬,他的确感觉到兰若的神识仿佛动了动,但他不愿意承认这是因为曲惠风。

小黑用尾巴甩了他一下,却忘记了自己的尾巴已经断了,疼的几乎蹦起来。

关键时刻,一直没出声的花花儿拉了拉泥人的手,把自己头上插着的那朵快蔫了的黄花地丁放在了他的手中,又轻轻地用小爪子碰了碰他,仿佛在安慰。

洛仰卿望着手中多了的这朵花,泥人的身躯,带着一朵黄花,竟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对曲惠风道:“你上来一起睡。”

不知为何,曲惠风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本能的很想给他一巴掌,明明这泥人是自己手搓出来的,明明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明明开始很喜欢的,可此刻只想扇飞他,仿佛他提出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要求。

也许只是单纯地讨厌他的语气。

曲惠风恶狠狠道:“干什么?”

洛仰卿默默道:“随便你。只是这黑蛇说了……这么做对世子殿下有好处而已。”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晃,竟是曲惠风纵身跳了上来。

没等别人在说什么,曲惠风在兰若的身旁卧倒,张手将他抱住,找了个最合适的姿势,意犹未尽的把腿抬起搭在了他的身上。

整个人像是八爪鱼一样把兰若捉住:“这样该可以了吧?真的管用?”看了看仍旧无知无觉的兰若,索性将脸也靠过去,贴在他的颈间:“殿下……”

良久,她自言自语般:“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小风:赞美紫姐姐!

夏楝(lian)天官:世间仍有我滴传说

第42章 破局,爱极

曲惠风抱紧兰若, 虽然平时也经常把他抱来抱去,也常常给他擦洗身子,最清楚他有多瘦弱, 但此时此刻,有意识的拥抱着, 手一寸寸抚过那明显的脊柱,就仿佛抱着一把骨头。

忽然极为不安。

曲惠风不知道兰若为什么非要出门, 之所以没反对, 是因为觉得对世子殿下而言,出门走走也好。

她不想看到他总是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毫无求生欲的样子。

可是,也实在不想因为这趟说走就走的出行,而葬送了他的性命。

虽然平时对世子非打即骂, 可不知不觉中, 对于这个明明该光芒万丈、却在人生中最好时光被打落悬崖落入泥潭的少年, 生出了怜惜之情, 甚至比怜惜更多一点。

曲惠风不是没经历过生死的,恰恰相反, 她所见识的生离死别,比世人想象的都多,几乎习以为常。

有时候死亡就像是一场风雨, 说来就来, 毫无预兆,令人猝不及防。

作为还有一口气的人, 所能做的就是接受。

可是面对兰若, 曲惠风不能接受。

这个少年不该被如此对待。就好像命运的一个可怕的玩笑。

她要救兰若。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

入夜后的古城,一片死寂,街头巷尾, 空寂无人,甚至整座古城只有点点灯火,显得十分寥落。

这本来是出蜀都后最大的古镇,按理说不该如此平静。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又好似这夜色本身凝成了有实质的妖物。

两三个醉汉,不知是无意闯入城内的不知规矩,还是因为喝醉了,失去了意识。

他们边走边说道:“好不容易出一趟门,这是什么鬼地方?晚上连一点找乐子的去处都没有。”

“可不是嘛。听人家说这和驿城毗邻三地,每个地方好玩的好吃的都有,来了才知道,都是骗人的。那没眼色的店家还威胁咱们,叫什么快点回客栈……这些不开眼的土包子。”

最好的人拍拍腰间的刀:“怕什么?难道还有不开眼想抢劫的。那正好,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三人仗着酒力,放肆大笑。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异样,原来整条街上只有他们三个的声音,显得很是空旷怪异。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皱着眉头。

另一个人环顾周遭:“有点儿不对劲。等等,你们听到有什么声音了么?”

刚才他们只顾胡言乱语,没有留心,这时候安静下来,耳畔多了一种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那手按兵器的人警觉回头。

黑暗中一道影子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起初还以为是跟他们一样的醉汉。

但随着那影子越来越近,眼前逐渐看清。

“这是什么……鬼东西……”声音都变了,刷的一声响,腰间的兵器已经抽了出来。

“别过来!”语气里多了点惊慌失措。

那黑影置若罔闻,仍旧一步步靠近,而在这影子后面还有更多,不言不语,似行尸走肉。

“滚开!”

手持兵器那人,仗着利刃在手,一鼓作气冲上前,挥刀斩落。

影子的头随声落地。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

可是下一刻,一股剧痛从脚上传来,低头看时,原来是那落地的头颅正咬住了他的脚踝。

嘎吱嘎吱,渗人的声音响起,它竟是在吞噬。

那头颅的牙齿坚硬锋利异常,一口咬断了腿骨。

“什么……救我!”持刀者站立不稳,疼的倒地。

又有几道黑影扑了上来。

剩下两人看呆了,原本还想上前救人,可看着面前血肉横飞之状,吓破了胆。

“怪、怪物……快跑!”

惨叫声,求救声,奔跑声,夹杂着啃噬的响动,惊慌失措,各种声音在巷子里,乱成一片。

激烈凄厉的叫声在黑夜中传出很远。

小巷深处的一处院落。

消失数日的陈茵听到那可怖的声响,瑟瑟发抖的缩在床边:“干爹,我怕。”

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脸皮灰皱的老者,正是陈福。

“茵茵不怕。”他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摸陈茵的头:“公公在这里看着你。等到天明就好了。放心,那些东西进不来。”

陈茵抓住他的手:“干爹,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去。殿下一定在等着我们。”

陈福的目光看向门外,他好像听见有丝丝的抓门的声音。

有东西闻着味儿来了。

陈福笑了笑,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孩子别怕,殿下已经来了。”干涸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水光,目光却逐渐坚定:“好殿下,一定要挺过去啊。”

兰若的样子看着就像是昏迷不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昏迷”的每时每刻,他都在经受着折磨。

这古城之中数不尽的的恶意,如同锐利的细密冷箭,而他就是那个箭靶。

冰冷的利箭射向他的身上,每一次,他的身体就冰冷几分。

他看着安然无恙,魂体却已经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甚至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就好像回到了天罚降临的那夜,无尽的痛苦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而只记得一个事实:他是罪人。

他明明什么错事都没做,他唯一的错就是生在帝王家,是楚王世子。

他错在出身。

痛心彻骨,发出了无声的惨呼。

魂魄挣扎在看不着边界的黑色深渊,深渊之中涌动着各种诡异的影子,影子变幻形状,张出利爪般的手想要将他拉住,撕碎,有的影子名叫痛苦,有的叫做绝望,冰冷郁结,这是太阳永远照不到的绝境渊薮。

直到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兰若感觉身上的疼痛减轻。

那些无处不在的利剑仿佛也有了瞬间的停顿。

那种感觉逐渐明显,他发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最柔软的怀抱却像最无坚可摧的铠甲,将他牢牢的包裹住。

有个声音在耳畔温柔的说:“别怕,我在,我会陪着殿下。”

兰若以为是自己痛级产生的幻觉。

他想抗拒,他不要这种虚假的慰藉。

但是那种感觉越来越熟悉。

“是谁?你是谁?”他寻找一个答案。

曲惠风自然不能回答的。

回答他的只是越来越紧的拥抱。

这温暖的拥抱好像太阳光,他本来丧失了五感,如同春日被阳光照到的种子,正在萌芽。

他嗅到了那种熟悉的冷泉朝露的气味。

是那个人身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他感觉到阳光,他感觉到……风。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风。

曲惠风。

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眼前炸开一团光明。

曲惠风觉得难受。

越是拥抱越是觉得难过。因为怀中的人身体冷的像是冰块儿。

她甚至感觉自己呵出的气都成了白气。

身体冷的打颤。恨不得立刻将他扔开,裹上被子。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他危在旦夕。

挣扎着将被子拉起来,把他两人裹住。

“没事的,没事的,一定会好。”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世子。

旁边的泥人丝丝颤抖,本来受了伤的黑蛇更加难受。

从世子殿下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寒气息也影响到了他们。

泥人的身上慢慢的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寒霜,花花儿给他的那朵黄花儿也结了冰。

他本来就是鬼魂阴寒之物,受影响最甚,要不是被封印在泥人里,他早逃了。

此刻只能拼命的凝神抵御。

花花儿悄悄的靠近兰若身旁,小爪子按在兰若同样冰冷的手上,似乎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给他些许温暖,但那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阴寒而不住颤抖,最终支撑不住,仰头倒下。

黑蛇拼尽全力靠近,张开冻的僵硬的嘴,把花花儿往旁边叼开。

“傻老鼠,都都都冻硬了,不想要命了吗?”嘴硬的说。

曲惠风实在受不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天亮,他们两个都会成为冰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出去跟那些人拼了,但夜色茫茫,最怕的是找不到真正的敌人,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我……”她咬紧牙关,“就不信了。”

冻的发硬的嘴唇靠近,眼睛盯着兰若已经发白的唇,慢慢的凑了过去。

距离拉近,最后,她吻上了兰若。

想到先前在草堂之中,吃了菌子中毒的那晚。

想到清醒之后,兰若突如其来的吻。

她想的太多了,甚至想到了最不愿想起的郎司衡。

心里掠过一点光。

像是忽然找到了破局之法。

在心里想着郎司衡的身影,想到哪一次次并非自己心甘情愿,却每每沉沦的欢好。

身体的异样逐渐明显起来,她正在发热。

原本想尽力压制的,此刻却想尽量唤醒。

“抱我……”低低呢喃,搭在世子身上的腿,勾住了他的腰。

兰若身上的冰寒同她身上的极热交织,一阴一阳,寒气跟热气激荡,交缠。

原本令人难受的冰冷反而成了曲惠风此刻唯一的慰藉,比之前沐浴在溪水里还要爽快。

压制着她刻意唤醒的“本能”。

她近乎贪婪的拥抱着,脸颊贴着脸颊,紧密无间。

眼神迷离中,凝视着世子殿下蒙着眼睛的脸,小心翼翼的亲了亲他的眼。

忽然爱极。

曲惠风知道,此刻自己的感觉不对。

自己刻意的引发了体内的“毒”,而这种毒发的情形,会让她理智全失。

所以这一刻心中涌出来的喜欢,也不过是错觉罢了。

唇齿相交,感觉他原本干冷的唇变得柔软湿润。

曲惠风吸取着那丝凉爽,舍不得放开。

太过强烈的炽热仿佛烈阳,将冰块融化,兰若身上寒气凝结成的冰雾融成了水,衣衫都湿透了,看着就如同出了太多的汗。

外间,清晨的阳光给窗棂镀上了一层金边。

天终于要亮了。

耗尽了力气的曲惠风仍旧保持着紧紧拥抱的姿态。

她没意识到,兰若正慢慢的睁开眼睛,因为被她磋磨,本来遮着眼睛的布条滑落。

世子朦胧的眼前,出现一张女子的脸。

——曲惠风。

那个早就刻在心底的名字,跟眼前这张脸逐渐契合——

作者有话说:世子:讨厌,再来一次

某洛:礼貌吗你礼貌吗,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第43章 十指,相扣

对于兰若来说, 这是一张并未见过的脸。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感觉陌生。

虽然曲惠风的相貌,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但当他目不转睛盯着看的时候, 却觉着曲惠风,就该是这副模样的。

曲惠风的眉眼并没有女子一般该有的温婉, 虽然是闭着眼睛,但看得出眉眼鲜明, 尤其是两道长眉, 如描似画,透着勃勃英气。

她的鼻子略挺,整张脸上,最温柔的就是她的嘴了。

朱红色的, 略显饱满的檀口, 看着很适合亲吻的样子。

一旦想起自己曾经吻过这样的唇, 身上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热意涌动。

咽了口唾沫, 身不由己的,兰若向前靠近, 大概是想要将她的容颜看的更清楚些,又或者……

目光不知不觉凝聚在了她的唇上,刚要靠近, 无意中却又发现, 她有些衣衫不整,鬓发散乱。

尤其是本来交叠的领口, 如今敞开着, 露出底下一抹素白的裹胸。

因为是侧卧的原因,似乎能看到里间若隐若现的山峦沟壑,起伏跌宕。

心悸了一下。然后便大跳起来。

兰若口干舌燥, 大概是靠的太近的原因,他闻到了从领口处透出的那缕缕的馨香。

香气缭绕五脏六腑,捏住了他的心。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唇已经靠近了曲惠风的嘴唇。

就在神志回归稍微犹豫的瞬间,曲惠风有所察觉似的,慢慢睁开了眼睛。

曲惠风有些反应不过来。

面前的美少年,没有蒙住眼睛,一双精致的凤眼近在咫尺。

他垂着眼帘,长睫卷翘,半遮着眸色。

有那么一刹那,曲惠风以为兰若复明了。

曲惠风愣怔了片刻,撑着起身,小心翼翼避开他:“殿下你、醒了?殿下……你觉得如何?”

她完全没察觉兰若的企图,而只是被他醒来的狂喜冲昏了头脑。

爬起身扶住兰若的肩头,抬一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兰若垂眸,有些慌乱的目光掠过曲惠风身上,靠的太近了,从他的角度可以轻易的看向里间,那些美景尽入眼底,好像要撞到他面上。

他想闭上眼睛做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却不能够。

心慌意乱,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有些无措的落在了曲惠风的腿上,却又急忙挪开。

这张皇的动作,落在曲惠风眼中,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左顾右盼,看到了落在旁边的发带,急忙捡起来给他蒙在眼睛上:“在这里呢。别急。”

以前在草堂中,有一次也是这样,大概是世子殿下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失明蒙翳的双眼,一旦没了蒙眼的布便十分不适。

这阴差阳错的误会之举,无意中反而解了兰若当下的窘迫。

“好了好了,没事了。”曲惠风只顾忙着安抚,丝毫未曾发现兰若的异常。

兰若心定,顺势摸索着握住了曲惠风的手:“昨天,孤怎么了?”

“殿下不记得了?还未进这县衙,殿下就吐血昏迷了。昨天晚上……”

曲惠风将昨晚的经过大体告诉了一遍。

兰若听罢,暗自心惊,才知道在自己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居然经历了这许多凶险。

曲惠风说完后,又从头打量兰若,欣慰的说道:“不要紧,只要殿下无碍,那最难的一关就已经过了。”

兰若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曲惠风发生的事,但记得昨天晚上昏迷中那万箭穿心的感觉,以及在黑暗冰狱中徘徊无地……最后是那一点温暖的阳光从天而降般救了他,光从何来,他能猜到几分。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昨夜……你没受伤?”他轻声地问。

“没有,”曲惠风蛮不在乎的回答:“比起那些,还是殿下你更叫人……”

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邪祟,古城中未知的强大力量,都不足以叫曲惠风畏惧。

她最害怕的就是看到兰若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最怕的就是用力抱着他,他的身体却如寒冰。

“孤……没事了。”

虽然曲惠风的语气尽量轻松,但世子殿下怎会听不出她的意味。

“好端端的就吐血,一声不响的就昏迷,可知道我……”虽然曲惠风知道这并非兰若所愿,还是忍不住要念叨两声。

毕竟好歹人无恙了。

回答她的,是兰若握紧了的手,慢慢的勾住她的手指,逐渐的试探着十指相扣。

等曲惠风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已经成了无法分开彼此扣住之状。

她咳嗽了声,略觉得窘迫,试着抽回来。

兰若反而把另一只手也覆了过来,牢牢的围住了。

“昨天晚上,我们是一块睡的……”他的语气轻轻的,好像怕惊吓到什么,可细品,还带着一丝小小的窃喜。

曲惠风叹气:“我不是故意要占殿下的便宜,也不是趁人之危,只是权宜之计,是这小黑说的我跟殿下一起,对你有好处,嗯……看来他没骗人。”

旁边被冷冻了半宿的黑蛇,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还在装。

听见这句话,要死不死的睁开眼睛,懒懒的看了一眼曲惠风。

花花儿被他围在中间,这种情形放在平时,看着就如同蛇要捕猎老鼠一样。

但是现在,却是为了救花花儿的命。

黑蛇也是情急之下怕花花儿冻死过去,可他忘了自己是冷血动物,心是好的,保护却有限,还好他因为受伤,身上被曲惠风用布包裹的严实,到底有一定的作用。

泥人中的洛仰卿沉睡了半宿,刚刚苏醒就听见两个人的低语。

他恨不得再昏睡过去算了。

“孤并没有说什么……倘若真有好处,以后咱们就一起睡,可好?”

曲惠风察觉了花花儿正挣扎着起身,当下用力把手抽了回来,翻身下地。

“外头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今天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殿下可准备好了?可不许再昏迷吐血。”最后一句她有些恶狠狠的,虽然知道无理。

“知道了。”回答她的只有轻飘飘的三个字。

房门被敲响。曲惠风正在整理衣裳,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春光乍泄,心想还好世子殿下目不能视,还有昨晚上自己毒发情动,缠绵缱绻,幸亏他不知情。

“什么人?”曲惠风扬声问道。

“贵客,是奴婢。伺候贵客洗漱,不知可起了?”

曲惠风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外头站着的正是昨晚上送饭的那丫鬟。

目光相对,曲惠风顿时想起昨晚上他们三人围在桌边儿,大吃大嚼的样子,眼前瞬间出现幻觉,面前看着人畜无害的小丫头,竟生出一口獠牙,向着自己扑过来。

曲惠风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了半步。

小丫头手中端着银盆,迈步走进来,将水放在盆架上。

曲惠风没察觉,盆中水倒映出小丫头的样子,半张脸,妖相毕露。

小丫头垂手倒退两步,眼睛却抬起看向榻上的世子殿下,目光冷飕飕的,不怀好意。

床上,兰若并无动作,原本趴着不动的黑蛇陡然直起身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小丫头。

他的身上被曲惠风用布捆绑的十分结实,不是往日般看着骇人,甚至有点儿好笑。

可那小丫头却惊呼了声,抬手遮住脸,转身要走。

“拦住她!”兰若一声断喝。

曲惠风不明所以,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立刻单手一挡,顺势把门关上。

小丫头退无可退,眼底略过一丝跟年纪和人不相称的狠厉,微微张嘴,竟发出嘶嘶的声音。

曲惠风瞪大双眼简直不能相信,好好的人在瞬间变得不人不妖。

她不知道这会自己该干点什么,床上的兰若抬手,不知为何手指上多了一点细微伤口,渗出一丝赤红的血珠。

兰若一挥手,小血珠飞出,泥人中的洛仰卿微微摇晃,等待已久的小黑张开嘴,那一点血落入他的口中。

小黑的模样本来颇显狼狈,到那滴精血没入口中,黑色的眼睛闪过一抹金光。

原本只有手指粗细的身体,瞬间涨大几分,缠着的布条寸寸碎裂。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那小丫头惊慌失措:“干什么?妖怪?这里有妖怪!”

小黑张口,哈气:“这里到底谁是妖怪?”

站在门口充当门神的曲惠风匪夷所思。

原来她竟然听见了小黑的声音,这黑蛇竟然能开口说话了。

曲惠风心里知道,这必定是刚才兰若逼出精血喂给小黑的原因。

小黑也没想到,嘴巴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原本显得很害怕的小丫头,看看兰若,又看看黑蛇,脸上浮现贪婪神色。

“美味,这才是美味,果然这才是大补之物。”她张口,声音沙哑,苍老怪异,已经不是原先小丫头的响动了。

曲惠风简直大开眼界。现在是如何妖怪跟妖怪的对决么?

小丫头盯着兰若,蠢蠢欲动,猛吞口水。好像是食欲盖过了恐惧,她竟然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

可是人还没有靠近,小黑挺身,用力将尾巴一抽,他忘了自己的尾巴昨夜被咬断了,但这一抽带来的余力仍是将小丫头掀飞出去。

黑色闪电般冲到跟前,在那丫头落地的瞬间将她压住,居高临下的吼道:“出来,给我出来!”

妖力笼罩,小丫头挣扎不脱,口中发出骇人咆哮。

而在黑蛇强大妖力的压迫之下,一缕黑气硬生生的从少女的身体里窜了出来,它左冲右突试图逃跑,终于给它撞破妖力笼罩范围。

眼见要冲出门去,床上的兰若剑指一挥,一点微弱金光打在黑气之上,屋里响起渗人的一声惨叫,黑气消弭无踪。

黑蛇纵身跃开,地上的少女晃晃悠悠翻了个身,张嘴,一点血肉被吐了出来,落在地上,就如活的一样,还在蠕动。

少女看的分明,尖叫了声昏迷过去。

曲惠风毛骨悚然:“这是什么东西?”想到昨天晚上那碗肉羹,难不成就是这玩意儿?假如自己当时喝了的话……

黑蛇歪头打量着那点血肉,忽然叹了口气:“可怜。”

话音刚落,那蠕动的血肉停止,很快,就在曲惠风的眼前,迅速腐败,最后竟变成了一团小小的灰。

曲惠风还没来得及询问,耳畔听见细密的脚步声,正向着此处而来。

转头看向关着的门扇,不多时,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世子殿下,下官来给您问安。”

正是古城的邵知县。

曲惠风退到床边,她不知道刚才世子殿下是怎么做到的,只关心他撑不撑得住:“还行么?”

兰若抿了抿唇,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今日,不会叫你担心。”

曲惠风看着少年枯瘦纤长的手,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还未细想,门外邵知县的声音再度响起:“世子殿下,下官问安。”

关起的门扇,一里一外,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片刻寂静,原本昏迷的小丫头幽幽醒来,连滚带爬的打开门冲了出去:“妖怪,有妖怪!”——

作者有话说:兰若:抓紧任何时间跟老婆贴贴

第44章 齐心,对敌

那少女从地上爬起来, 受惊过度,昏头昏脑的冲出门去。

门被打开后,一道光从外头照了进来。

外间院子中, 站着的那些人影也映入眼帘。

为首之人自然就是古城邵知县,他的身遭站着之人, 看打扮,应该都是县衙的公差。

有人腰间带刀, 有人手中提着水火棍, 还有的似乎是文职等,一个个神色各异,眼睛却都直勾勾的看着屋内。

假如没有昨夜和先前的事,曲惠风大概不会觉得这个场景有什么诡异之处, 甚至会觉得这县衙中的人真是知礼, 一大早齐刷刷的来给世子殿下请安。

然而心境不同, 再看过去, 此时站在面前的仿佛不只是人,更是那些恶形恶相的妖魔鬼怪。

曲惠风想要拦住那少女, 但她逃的太快。

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的外来之人,这丫头虽然是因为昨夜吃的肉而变出妖相,却到底还是县衙中人, 就算曲惠风出声拦阻, 她也绝不可能相信自己这些人。

少女跌跌撞撞冲到前方,望着知县老爷, 如见救星, 指着身后叫:“大人,刚才里头有妖怪。好生吓人。”

曲惠风目不转睛的看着知县大人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脸色阴沉不定的中年人只是轻轻的一挥手, 示意让丫头退下。

少女惊慌失措的逃走。

曲惠风转头悄悄地问兰若:“他为何没对那女孩动手?”

“一言难尽。”

“总要说一说的。”

“一是因为不合他的口味。二是因为现在不是适合的时候,另外……”迟疑着,最后那点原因还待求证。

曲惠风小声说道:“殿下这不是说的挺明白的么?什么叫一言难尽?但凡能张口说明白的事情,却忍着不提,只叫人心里难受。”

兰若透过蒙眼的布看向外间,隐隐约约看见那许多林立的人影,但更加明显的是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黑气,令他很不舒服,只能强忍。

听见曲惠风这么说,世子殿下开口:“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孤?不如这样。我们开诚布公,把彼此的秘密全部说出来。孤可以做到,你可以么?”

曲惠风讪讪的笑:“你看,你又着急。”

兰若呵了声:“是孤着急么?言不由衷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一说到自己就哑火了。”

曲惠风自知理亏,立即投降:“是我多嘴,殿下恕罪。我再也不说了好么?”

小蛇在旁边看他两人斗嘴,见世子殿下在唇枪舌剑中占了上风,竟也与有荣焉。

可还没有忘记正经事,因说:“殿下,他们应该都是吃过那种肉才被控制的?”

曲惠风听见,打起精神:“是了,这样该如何对付?你方才是怎么做到让她吐出那块肉的。”

小黑有些得意的挺了挺胸:“当然是来自吾——百年大妖的强大威压。”

虽然曲惠风不太懂他们妖妖鬼鬼的事情,但隐约能听出小黑这句话有些夸大其词、委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曲惠风揶揄:“那接下来面对这一群人该如何做?还要用你百年大妖的强大威压么?”

小黑嘿嘿的笑,诚实的回答:“一对一、或者二三还可以,这人太多了,我照顾不过来。”

曲惠风想着刚才少女的反应:“就是说,只要让他们吐出肚子里的肉,人就会恢复正常?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些人还不能尽杀,至少不能伤害他们的性命。”

“不一定,”小黑摇头晃脑。

大概因为跟世子殿下的神识是共通的,加上他本来就对此有所感知,所以分析的也十分准确。

小黑说:“有的人已经入魔太深了,无药可救。而且手上沾了同类之血,是早该死之人了。不过也有少数几个是罪不至死的。”

曲惠风心头凛然:“竟然如此,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朝廷命官也为之沦陷。不是说朝廷的官员身上都有官气,妖魔不侵的?而且这是在县衙之中,按理说应该是有问心石的,监天司的问心石,不是妖邪克星么?”

“问心石已经被污浊蒙蔽,无法起效。”回答这问题的是兰若。

曲惠风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想再问,外界的人已经失去耐心。

知县老爷再往前一步,阴鸷的目光逼视着兰若:“世子殿下,下官等都已经恭候多时了。”

红彤彤的舌头往外探出,飞快的抿了抿唇,眼珠在瞬间竖立,如同猫的眼珠迎着光,变成了一条线。

兰若却不为所动,只是张开手。

花花儿跳到他的掌心,兰若将花花儿送到曲惠风的跟前。

曲惠风不解:“做什么?”

世子殿下吩咐:“花儿能够辨别那些人身上的气息,你带着他,只要他叫一声,就证明那人该死。倘若只是抓你一下,便不要伤对方的性命。”

曲惠风意外惊喜:“绝顶聪明,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她刚才还在发愁,因为不知道那些人谁是该死,谁是不该死,怕动起手来束手束脚,反而对自己不利。兰若的法子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兰若又对小黑说:“那个东西藏在县衙深处地底之下,有些棘手。你能不能对付?”

小黑因为服了兰若赐予的那滴精血,身体之中仿佛蕴含着无数力量,竟然丝毫无惧,气壮山河的说:“我愿意为世子殿下一战。”

泥人之中的洛仰卿轻轻摇晃。

先前看见兰若毫不犹豫的给了小黑一滴血,他十分眼馋,虽然惧怕这县衙里的邪祟,可是知道此刻若不挺身而出,只靠自己天天苦修,不知道要修到何年何月。

如今连一只区区的小老鼠都被指派了任务,自己若还龟缩在这里,又算什么?

他咳嗽了声:“殿下,我也愿去。”

黑蛇瞪了他一眼,没觉得他要帮忙,只觉得他想抢功,真想一尾巴甩走。

兰若却并没有立刻答应,只见花花儿挥舞着小爪子,吱吱了几声。

世子殿下这才开口:“在衙门之中徘徊着许多恶魂,应该是那妖魔豢养,一旦冲出县衙范围,只怕会为祸城中百姓,就交给你了。”

恶魂?妖魔豢养?

洛仰卿头大:自己能不能成?殿下也太高看自己了。

但能被交付这样的“重任”,也算是世子殿下信任的表现。

此刻当然不能后退。

于是郑重的:“我一定尽力。”

他只顾在心头寻思,忘了改变声音。

还好如今是泥巴人的身体,声音出口,天生自带异常。

就算如此,曲惠风仍是死死盯着他,越看越觉得讨厌。

若非这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泥人,恐怕要抓起来扔在地上摔碎。

这里吩咐完毕。知县大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眼见一步就要进门了。

“世子殿下……”

这一声还未叫完。就听到兰若很轻的一声:“就是现在。”

邵知县还未来得及反应,屋里突然起了一阵飓风。

黑色的影子陡然向外冲了出来,强大的力道带的知县的身影向后飞去。

但他毕竟已经不是肉体凡胎,人在空中,双臂一振就要稳住身形。

可惜就在此时,另一道敏捷身影已经猝不及防的冲到了跟前。

曲惠风攥紧拳头,朝着知县大人的面门上猛然击落。

痛击之下,知县大人眼冒金星,要不是已非凡躯,这一下恐怕会让他命毙当场。

身不由己的,知县被压着往后,狠狠的摔倒在地上。

现场一片骚乱。

与此同时,洛仰卿的魂体被从泥人之中释放出来。

鬼啸一声,冲向外间。

小黑一马当先,直冲县衙的最深处,找寻这祸乱的由头。

洛仰卿在衙门之中各处巡逻搜找,遇到恶魂便冲上去吞噬。

只不过,并非哪一个魂魄都能乖乖的任由他吞掉,甚至有些是比他更强大的妖魂,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而在院子之中,曲惠风做为世子殿下身前的第一重防护,一个人对战十数人,才将知县打倒在地迎头痛击,身后数道人影也纷纷向着她扑了过来。

曲惠风纵身跳起,指东打西,横冲直撞,团战之中攥住其中一个捕快手臂,右手刚要击碎这人喉管,怀中花花儿及时的抓了她一下。

曲惠风喃喃道:“算你走运。”

右手的鹤嘴拳利落地改成掌刀,力道收缩,砍中那人气管,将他打晕,顺势将他手中的水火棍夺了过来。

有了水火棍加持,更是如虎添翼。

花花儿缩在她的怀里,起初还有些生疏,逐渐熟悉。

但凡是感觉有浓重黑气的,就大叫一声,曲惠风当即下手再不留情。

倘若觉得那人罪不至死,便轻轻捏捏,曲惠风下手就留三分余地。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地上已经倒了四五人。

有的直挺挺的没了气息,有的缺胳膊断腿,还在大声惨叫。

对一些作孽尚轻的人来说,当身体的疼痛盖过了身体里的妖力,他们的身体就出现了不适的症状。

有人觉得难过,忍不住低头呕吐,当看见吐出的那诡异肉团之时,不少人惊呼大叫,有的慌张要逃离,有的则昏死当场。

现场一片大乱,炸锅了似的。

这是多久以来……曲惠风头一次打的这样酣畅淋漓。

她只顾纵横腾挪,把一根水火棍使的虎虎生风。

却不知在屋内,兰若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眼不眨的看着她的动作。

世子殿下曾经看过许多的歌舞,那些绝世舞姬们,把自己的身体练的极其柔软,能够做出各种令人赞叹惊艳的舞姿。

可兰若从没有见过一个女子,习武,如此出色。

曲惠风的身体就如同一件绝世神兵,柔韧,锋利,刚柔并济,所向披靡。

世子殿下不是没见过人动手,甚至他自己就是剑道高手。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女子在人群中大杀四方,而目眩神迷心动不已。

眼睛看久了到底有些累,他索性闭上双眼,以神识探查。

不想错过一丝一毫。

在神识中,他未必能看清楚曲惠风的脸,但对她的动作却一览无余。

心旷神怡,目不暇接,美不胜收,神魂颠倒,一瞬间,许多词无师自通不由自主的在心头冒了出来。

雨后春笋一样。

这哪里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高门闺秀,哪儿是什么温婉贤良,相夫教子的豪门妇人,简直是一个横扫沙场一往无前的猛将,一个纵横江湖惩奸除恶的侠女。

心砰砰乱跳,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却按捺不住。

神识之中,兰若的目光情不自禁追随曲惠风的身影,描摹她的手,腿,腰肢……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意味。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了,正在大杀四方的曲惠风,感觉到了不适。

此时她已经换了一根水火棍,先前的那根已经被打断了。

把水火棍拄在地上,曲惠风喘了口气,额头冒汗。

屋内的世子殿下也察觉到了不妥,急忙收回了神识。

曲惠风心头一松,感觉背后无形的压力少了许多。

但是身体已经隐隐发热,她有些担心。

为今之计,只能在事情败坏之前,尽量把眼前的情形摆平。

如今现场剩下的只有三四人,其中有两个是县衙的捕头跟捕快,武功高强,最难对付。

但是曲惠风忘了,昨晚上为了救回兰若,曾刻意催发过身体里的“毒”,她以为那些简单的能压制下去的毒,可她不知那是活的。

体力飞快的流失,双腿有些发软。

一名捕快发现破绽,水火棍横扫而来。

曲惠风竟忘了躲避,背上生生地挨了一下。

眼睛发黑,往前踉跄了两步,因祸得福的,那陡然而生的剧痛盖过了身体的异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将手中的水火棍往后甩去,正中那个想要趁机偷袭过来的捕快心窝。

鲜血迸溅,人往后,轰然倒地。

剩下两人,其中一个失去战意,试图逃走。

脚步才刚挪动,就被捕头擒住,单手按着对方的头,口中发出一声低吼。

那人委顿在地,化作一具干尸。捕头身上却气势大涨,双眼血红,手中提着腰刀,杀气腾腾。

这人身上黑气浓烈,双手显然沾了不少血腥。

原本身边还跟着两个恶魂,其中一个已经被洛仰卿吞噬,另一个却极嚣张,几乎白日现形。

怀中花花儿叫个不停,不仅是因为他该死,更是因为他极其危险。

方才曲惠风曾经跟他短暂的打过照面,水火棍打在他的身上,岿然不动,简直似刀枪不入。

更何况如今她的体力有些耗尽,勉强迎了几招,步步后退。

险象环生之时,屋内传出了兰若清冷的声音:“你的对手,是孤。”

已经疯魔了的捕头脚步顿住,扭头看向屋里。

曲惠风气喘吁吁:“殿下!”

兰若不语,抬手,他的手上有一道口子,是之前给黑蛇喂血的时候割破了的。

此时稍微用力,逼出一点血迹。

那捕头原本还犹豫,闻到血腥气,不管不顾向前冲来。

曲惠风本来已经力竭,眼睁睁的看着那捕头将要闯入屋内,来不及多想,纵身跳起,将捕头一把抱住,两人齐齐的跌在地上。

兰若色变:“曲惠风!”

“该死的妖邪!你敢靠近殿下……”曲惠风揪住捕头,不管不顾挥拳击落。

一股淡淡的金光从屋里蔓延出来,捕头身上的黑色气息被金光压制,逐渐变淡,连那原本狰狞的厉鬼,也在哀嚎中化为烟尘。

没有了妖力的加持,所谓“刀枪不入”也不复存在。

但曲惠风不知,只觉得自己若是不停,对方就不会冲进屋子里。

直到兰若叫道:“曲惠风!”

仿佛醍醐灌顶,曲惠风呆呆停下来,身下的人已死的不能再死,而她的右手也已经血肉模糊。

屋里,原本在榻上的世子殿下,不知何时已经跌落下来,正向着她的方向艰难的挪动。

曲惠风看见这一幕,有些疯狂的眼神陡然清明,起身,跌跌撞撞入内,一把抱住了兰若——

作者有话说:兰若:呜呜呜,老婆受伤了~

第45章 喂血,安抚

曲惠风顺势跌坐在地上, 还不忘将兰若抱了起来。

她实在是精疲力竭,强弩之末。此刻就算来一个小孩子,也能轻易的把她击倒。

却还是死死的抱着兰若:“殿下……”

殊不知在兰若的眼中, 曲惠风身上散发着微红的气息,尤其是之前痛殴那捕头的时候, 气息几乎凝成一片实质,那是煞气。

此时此刻他已经确定了, 曲惠风确实杀过人。

但仅仅只是洛府满门, 还不足以形成这样强大的煞气。

他的神通天赋是后天领悟的,所以尚且不清楚这红煞气到底是如何。

然而在被曲惠风抱紧的时候,直觉中,他察觉到了一丝熟悉。

当初, 还是无知少年游历楚蜀、曾经到过楚国边境, 他见过那些戍守边境的边军, 尤其是一些久经沙场, 杀人如麻的将领,他们身上的气息跟此刻曲惠风的气息十分相似。

刹那间, 之前在草堂放出神识,窥探她梦境的种种,在心底涌现。

他一直奇怪, 为什么会在曲惠风的梦境中看到那些喊杀震天, 血肉横飞的征战场景。

到底是曲惠风亲身经历过,还是她的臆想梦境而已。

但如果只是想象, 是绝对做不到那么真实的。

世子殿下满心猜测, 要么是曲惠风真的上过战场,要么眼前这个人就不是曲惠风。

不管是哪一个猜测,都太过惊悚了。

但兰若并没有空闲时间去深思这个问题。

他的神识如今正处在危险边缘。

先前兰若不仅仅要留心外头曲惠风的战况, 还要联通洛仰卿跟小黑。

一则是观察他们的进度,且在他们遇到危急关头,还要分神相助。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的神识强大,背后支撑,洛仰卿恐怕要被遇到的强大恶魂反噬。

而小黑方面,则越发危急。

因为黑蛇找寻的,是造成如今这状况的罪魁祸首。

在县衙深处,神秘而阴冷的地牢最阴暗的角落,白骨累累,血腥气冲天。

原本关押犯人之处,肉体凡胎皆都化成了骷髅。

时不时有怪异的声响传来,仿佛鬼哭狼嚎。

小黑越是深入,越是胆寒,浑身的麟甲几乎都要倒立起来。

他能感觉到里头有一个自己都无法匹敌的“东西”,隐隐散出了慑人的威压,要不是兰若的吩咐,他是绝对不会靠近此物的,他会望风而逃,逃的远远的。

“好愚蠢,我为何要做如此愚蠢自寻死路的事。”过于紧张,小黑喃喃自语。

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世子殿下也能听见,他急忙闭上嘴,差点咬到耷拉着的舌头。

游走了片刻,蓦地,小黑身体僵立。

他看到前方,有一处阵法,一个东西盘踞在阵法中央。

那个东西生的十分丑陋,比小黑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丑东西还要丑上百倍,无法想象。

光溜溜的,黏腻的巨大脑袋,头顶上竟然好像生着四只眼睛。

两根巨大触须,简直顶得上小黑的身躯,垂在半是裂开的嘴边。

而它的嘴半张着,却占据了大半张脸,稍微一动,能看见里头一排排锋利的牙齿,锯齿一样耸立,让人联想到阴曹地府的刀山狱。

四个铜铃般的怪眼死死盯着小黑,同时,也盯住了小黑“背后”的兰若。

“原来是一只小爬虫。”它桀桀的笑。

黑蛇大概是被丑到了,忍不住嫌弃道:“好……好难看的怪物。你是怎么长得这么丑的?”

妖邪眼神里透出杀气:“该死的爬虫,胆敢对本座无礼。”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牙齿交撞,发出渗人的响声:“本座要把你嚼碎。”

小蛇后知后觉,这会触怒它做什么?

本能的想要后退,但世子殿下的神识,依旧还在。

这就是说,世子并不想退。

这一刻,妖邪也察觉了。四只眼睛射出骇人的光,透过小黑的注视,直接穿透世子的神识。

“好大胆的凡人,是你指使这只小爬虫来送死的么?”

被未知的妖邪盯上的瞬间,兰若只觉得神识仿佛被什么利器刺穿,生生撕裂。

原本被抱在怀中的兰若身形猛然摇晃,剧烈颤抖起来。

曲惠风感觉最明显:“殿下!”

眼睁睁的,兰若脸上的血色褪尽,显得嘴角的血痕如此刺眼。

可他的神色却依旧淡然:“无……妨。”

说了两个字,悄然无声。

“无妨?”曲惠风匪夷所思,他的反应,跟“无妨”两个字恰好相反。

兰若却顾不得回答曲惠风问话,他正竭尽所能,凝聚神识。

关于自己的“神通”,世子也正处在一个摸索的阶段。

跟今日遇到的东西相比,之前在草堂里的种种,简直是小打小闹。

兰若清楚双方实力悬殊,现在不能硬碰硬。

他要做的就是尽快离开,这样才能自保。

然而临阵退缩从来不是世子殿下的做派,哪怕是到如今的情况。

他没什么可退的,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唯一担心的就是……

兰若忍着剧痛稳住心神,慢慢抬手,在曲惠风背上轻轻抚过:“孤无碍,你放心。”

他真正想说的是:“你还好么?”

话到嘴边,兰若说道:“你受伤了。”

曲惠风看看血肉模糊的手以及身上几处伤:“小事,不要紧,殿下无碍就好。”

兰若不再发抖,包括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是她的错觉。

曲惠风眼底的疯狂已经敛去,一边抱着兰若,一边回头看向院中。

看着满院子横七竖八倒下的人和尸首,曲惠风仿佛才回神似的,苦笑:“幸亏只有这些了。再多来一个人我也撑不住。”

“曲惠风,”凝聚摇摇欲坠的神识,兰若慢慢开口:“此地的情形有些复杂,幸而最难办的已经被你解决,没什么危险了。如今不知道陈茵跟陈福情形如何……孤担心他们一老一小难以自保,所以,想求你……离开衙门,到城里找一找他们。”

天知道世子殿下说出这一番话,何其困难。

因为在他的神识感知之中,小黑已经发动妖力,跟那邪祟对上。

妖邪要对付小黑,一时顾不上全神针对兰若。

也正是借着这片刻的空隙,兰若才能勉强“开口”。

曲惠风才经历过一场大战,身心俱疲,脑筋有些跟不上。

听兰若这样说,信以为真:“好,我抱着殿下一起去。”

兰若听她答应了一个“好”字,本来松了口气,听到后面一句,忍不住咳嗽了声。

“孤,还要等小黑回来。你先去吧。”

“那怎么成?我不能把殿下丢在这里,万一……”

“没有万一。你不管陈茵他们死活了么?”

曲惠风觉得他有些凶:“你急什么?我说不管了?我只是不放心殿下,想跟你一起去。”

“孤在这里等,你行动也能快些,不必再迟疑,快去,你多耽搁一会他们就更危险一分。”他的语气越发急切。

曲惠风迟疑。

兰若心思转念,忽然抬手。

之前破损的手指摸索着,触到了她的嘴唇。

他不是看不见,只是借着这一刻,多碰一碰她。

“干什么?”曲惠风还没来得及反应,唇瓣之间有点濡湿,下意识舔了舔,恰好将他手指上的一点血迹跟粘在唇上的血都舔舐了去。

两个人各自一僵。

奇怪的是,被她这么无意中一吸,原来仿佛被凌迟的神识,痛苦骤然减轻。

兰若的声音变得柔和:“听话,去吧。孤在此……等你带他们回来。”

明明只是个少年而已,声音却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气息。

曲惠风吞了那滴血,心神变得茫然,随口答音的回答:“哦……那好吧。”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本已经耗尽了力气,此刻缓和过来,她抱起世子殿下,重新将他安置在床上,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会,才有些艰难的问:“真的、没事么?”

此时,花花儿从曲惠风怀中钻出来,跳到肩头,挥动小爪子,仿佛在抗议什么。

刚才曲惠风几乎发狂,花花儿缩在她的怀中,不敢动弹。

直到她靠近世子殿下,钱鼠才缓和过来。

兰若低声:“花花儿。”声音低沉,神识透出,制止。

钱鼠胆怯地垂了前爪。

曲惠风心里空落落的,看看肩头的财鼠。

“去吧。”兰若极其安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