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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惠风 八月薇妮 26741 字 15天前

曲惠风下意识的觉得不妥,想要再问一问,但又觉得他的话不容置疑。

“是。”不自觉地,她站直了身子,仿佛是一个接到了命令的士兵,只能执行无法疑问。

后退了两步,曲惠风转身走向门外。

在她背后,兰若定定的望着那道身影,她正逐渐远离自己。

明明很喜欢很喜欢,永远也不想松开的人,却只能叫她走。

兰若想把这道身影镌刻在心里。

刚才被妖邪盯上的一瞬间。兰若感知到这邪祟的强大,但同时也感知到另一股气息。

那妖邪身旁有一个东西,它似乎很想吞噬掉那个东西。

当察觉那妖邪的企图之时,兰若眼前出现了一幕幻象。

黑色的洪水里,一道丑陋狰狞的身影嚣张扭动。

恐怖的吼声中,洪水滔天,

整个古城的百姓被奔流的大水淹没,无数人在水中浮浮沉沉,水被染成红色,又变得乌黑,岸边上,横尸遍地。

就算如今成了世人眼中的废人,身为“曾经的”楚王世子,兰若无法退缩,责无旁贷。

但他不能带上曲惠风的性命。

就在曲惠风离开后,兰若慢慢抬头。

院子里的尸首堆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很快,一道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满脸的血,头已经被打破,原本是死定了。

这一刻,他翻着惨白的眼,四肢扭曲的站了起来。

正是邵知县。

模模糊糊的,兰若看着那死而复活的身影,看他带着遍身死煞鬼厉之气,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

感应到的洛仰卿迅速飞了回来,大概是跟曲惠风有特殊的“关联”,洛仰卿立刻发现曲惠风的气息不见了。

骇然地望着满院尸身,看着那死而复活的“活死人”,洛仰卿叫道:“殿下,她人呢?”

“孤叫她走了。”世子殿下平静的回答。

“殿下……”洛仰卿失声。

这个关键时刻,他一个鬼恨不得掰成十个来用的时候,世子竟然放那女人走了?

与此同时,走出了县衙的曲惠风,若有所思的抬头。

清晨,明明是朝阳初升,阳光万道的时候。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凝聚了一团青黑色的气源,遮天蔽日,把阳光都挡住了。

于是,古城晨光,看起来不像是清早,反而如同黄昏,黑夜将至。

面前的街头却已经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伴随着太阳升起,这座古城仿佛又焕发出新的生机,开始活了过来。

曲惠风本来就该头也不回的向前。

但只挪出了一步,她便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就在,身后县衙里。

曲惠风伸手摸了摸头,仿佛想让自己想起来,目光转动,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刚才还血肉模糊的手,这会伤口竟是愈合了大半。

她骇然,举起手对着天空仔细打量,要不是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受过伤,又或者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一丝微弱的太阳光悄悄地从乌云里透出来,照在她的手上,金色的阳光从手指缝隙间倾泄。

曲惠风突然想起,枯瘦的手指摸过自己的唇,鲜血在柔软在唇间,舌尖上……腥甜的气息。

“你去找陈茵他们……”

“这里已经没事了。”

“孤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阳光仿佛清水般蔓延,脑中逐渐恢复清明。

曲惠风猛然回头,惊怒交加:“殿下!”

怎么可能?自己竟然乖乖听了他的话,离开了他。在这种危机四伏,情况不明朗的时候,

是他做了什么迷惑了她,可恶!兰若有危险。

曲惠风转身冲向县衙大门,然而门扇明明开着,她冲上前,却无法再进一步,就好像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将她挡在了外界——

作者有话说:小风:死小孩不乖该打

兰若:过了这一关任凭你打

小洛:窝要抗议,为什么待遇不同

第46章 再生,成全

县衙之中, 洛仰卿恨不得大叫。

既然能够放曲惠风离开,为什么不放自己?

走又走不了,打也打不过, 眼睁睁的看着那诡异僵尸般的邵知县逼近,身为一个鬼魂, 他几乎再度体验了一次何为“汗毛倒竖”,疯了, 真是疯了。

洛仰卿试图深呼吸:“殿下现在该如何料理?”他能够去对付厉鬼恶魂, 但是不能对付一个活死人,没那种能耐。

难不成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世子殿下竟能让他一个鬼魂生出种淡淡的死感,何尝不是一种能力。

兰若的反应依旧那么平静淡然,全然不晓得这种平淡落在别人眼里, 是何等的崩溃。

他吩咐:“待会儿, 孤会逼出他的魂魄。你见机行事。”

洛仰卿呵呵, 他简直不知道什么叫做“机”, 但如今他也毫无办法。

只期望车到山前必有路罢了。

这一会的功夫,邵知县试图迈过门槛走进来。

可他的动作很不灵便, 脚尖一直踢在门槛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洛仰卿就这么看着,想笑, 又觉得不是笑的时候。

但是这活死人的力气着实的大, 没看出他怎么用力,那门槛在他几次的踢踏之下, 竟然产生了裂纹。

再来两下, 他就可以“破门”而入了。

洛仰卿不由转头看向兰若。

世子殿下抬手,不见他如何动作,掌心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切发生的很快, 不过是眨眼之间。

要不是洛仰卿一直紧盯着,恐怕还不知发生何事。

洛仰卿错愕,他知道兰若掌心的东西是何物,毕竟生前的他,曾经见过无数次。

这是大启皇朝每个官员身上必备的官玉,相当于朝臣们的官印,上面承载着每个官员独有的官气。

这份官气是经过监天司加持的,原本具有辟邪功效,百邪不侵。

因为这个原因,寻常的妖邪也不敢贸然对皇朝的官员下手,因为一旦动手,监天司就会感知,伤害官员,就等于跟整个监天司为敌。

可现在,官玉却被污浊蒙蔽了,里头的气息变作了青黑色,不知为何,监天司竟毫无察觉。

兰若却有些明了。

之前楚王倒行逆施,天道震怒,天机紊乱,后来又降下天罚,整个楚蜀大地气机动荡,想必在那段时间监天司一定收到了不少有关于楚国的异常讯息。

太多的异常就代表着没有异常,大概如此。

也给了这妖邪可乘之机。

如今,世子殿下将那块官玉捏在掌心。

掌中白光闪烁,原本有些不堪入目的乌青官玉,逐渐恢复了之前的洁白无瑕。

就在官玉恢复本来面目之后,那个已经踢断了门槛,走进来的知县大人的躯壳,忽然一晃。

兰若不慌不忙,手掌展开,托着官玉:“邵光,现身。”

随着话音落下,活死人忽然挣扎起来,浑身抽搐颤抖,仿佛在抗拒什么。

他抬手捂住本来就已经残破了的脑袋,摇摇晃晃,身形后退,好像要逃离。

可已经晚了,黑色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出,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区区一个凡人,你……你敢!”

兰若不为所动,再度呼唤:“邵光邵知县,还不现身!”

活死人的口中发出一声恐怖的嘶吼。

下一刻,一点微弱的白光从他的身体内飘了出来。

人有三魂七魄,此时此刻出现在兰若面前的,就是邵大人还没有被恶魂吞没、仅存的一点点天魂。

天魂乃太清阳和之气,主宰寿命同良知,所以现在现身的,是邵知县身上唯一仅有、没被妖邪吞没污染的良知。

洛仰卿在旁望着这样手段,不禁凛然。

兰若这是生生的,把邵大人的一点魂魄之力从他已经成为恶煞的躯体里完好无缺地抽了出来。

而刚才出声抗拒的,应该就是寄生在邵知县体内的邪祟。

飘飘荡荡,天魂凝聚,逐渐显出一个官员的样子。

他向着兰若躬身:“参见世子殿下。”

兰若依旧是那样冷淡:“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邵知县声音里透着苦涩:“当初为一时的口腹之欲,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一脚踏入深渊,害人害己。几乎也祸害了满城百姓,多亏了世子殿下驾临,还求殿下力挽狂澜,救救他们!”

兰若不语。

洛仰卿却按捺不住:“你吃了什么?犯下如此大错。你当殿下是无所不能的神人么,他现在几乎自身难保。”

邵光长叹:“如今悔过已经晚了,我愧对楚蜀,愧对古城百姓同殿下。”

兰若忽道:“也许你还可以做最后一件事。”

邵知县垂首:“万死不辞,世子殿下请吩咐。”

兰若道:“你会魂飞魄散,从此不复存在。”

邵知县并无任何犹豫:“下官愿意。只要能够诛灭那妖邪,下官什么也甘愿。”

兰若颔首,忽然说:“去吞了它。”

洛仰卿并无反应,因为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直到察觉现场悄然无声,洛仰卿愕然:“我么?”

邵知县的天魂光芒洁白,毕竟曾经是一地的县令,这样的魂魄可遇不可求,比那些恶煞却更滋补百倍,甚至同洛仰卿自身吞噬的魂力相辅相成。

邵光叹息,身形飘荡,主动来至洛仰卿身前:“多谢殿下……成全……”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洛仰卿在吞吃恶魂的时候,迫不及待,穷凶极恶。

可是面对知县的天魂,却有点儿下不了嘴。

兰若道:“一会就散了。”

洛仰卿一个机灵,再也没有迟疑,即刻将邵知县的天魂吞入。

天魂融合的瞬间,洛仰卿脑中忽然出现了许多杂乱的场景。

雪亮的刀光闪烁,片下血淋淋的肉,灵物拼命挣扎扭动,却无法挣脱,发出凄厉慑人的哀嚎,但无人在意。

肉片被送入嘴里,大吃大嚼,是鲜美,是血腥,还是无穷的欲望?

洛仰卿只是想吐。

他知道这是邵知县的记忆,因极为悔恨形成执念的记忆碎片。

兰若不动声色,将手中的官玉轻轻一吹,那一缕官气飘出,落在了洛仰卿身上。

有官气镇压,洛仰卿逐渐平静,兰若先前赐予的精血之力加上官吏的天魂,以及一缕赋予的官气,如今他的身形,已经从原先的微不可查,到逐渐显现,有了几分厚重。

此刻,就算是个肉眼凡胎的普通人也能看见他。

洛仰卿精神大振,这般手段,何异于重塑了他的身魂。

要知道他原本只是魂体存在,只能对付一些恶魂。

如今竟有了“身躯”,跟恶煞相拼也不在话下。

洛仰卿原本还有些迟疑,甚至对于世子殿下放走了曲惠风而心有微词。

但此刻,他对于兰若已经心服口服,再无任何疑虑。

甚至想迫不及待的冲出去,跟那妖邪大战三百回合,以示自己对于殿下的无上忠心。

这时门口处失去了魂魄的恶煞,只凭本能蠕动,又因为那支配着它的邪祟之气被兰若阻断,如今只是一具不折不扣的行尸走肉,空壳而已。

洛仰卿深呼吸,这一次他感觉到久违的空气吸入了肺腑,那种清凉真实的触感。

目光望见地上散落的腰刀,洛仰卿冲过去捡起一把刀。

沉甸甸,在手心里,重新生而为人。

洛仰卿大喝一声,一刀斩向恶煞脖颈。

干净利落,头颅滚地,一点血都没有。

县衙门外。

曲惠风被挡在那无形的屏障外,无计可施。

正在寻思要不要用蛮力撞一撞试试看,又怕别真撞死过去……却无济于事。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叫声:“阿姐?!”

曲惠风猛然回头,却见一个小小身影疾步跑来,竟是陈茵!

少年惊慌失措,气喘吁吁,眼睛还含着泪。

“茵茵?”曲惠风惊喜交加,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他竟然自己回来了:“你怎么在这?”

“是干爹叫我来这里的,”陈茵语声里带着哭腔,“干爹叫我天一亮,鸡叫之后就来县衙。”

“公公呢?”曲惠风左顾右盼,街上也并没有老太监的身影,以为是等在哪里。

陈茵揉着眼睛,泪如泉涌:“昨晚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抓门,干爹陪着我叫我不要害怕。”

有了陈福安慰,陈茵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但是早上醒来才发现,床上的陈公公不知何时已经气绝身亡。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我,我早上才知道他已经……”小小的少年说不下去,几乎要大哭出声。

曲惠风呆若木鸡:“……怎么会?”

好不容易来到了此地,即将见面的前夕,陈公公居然……

陈茵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哭泣。

他两人各自悲伤,却看不到就在陈茵身后,跟着已经化为鬼魂的陈福陈公公。

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正着急的团团转:“不要哭,哎呀,不要哭……公公不是故意要离开你的,只是只有那样才能保护茵茵……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县衙里,眼睛里带着忧虑之色。

这样子碎碎念,可惜两个人听不见。

幸亏现场还有一个花花儿。

花花儿站在曲惠风肩头,指着陈茵——背后的陈公公,吱吱乱叫。

陈福本来正在着急,忽然发现花花儿盯着自己:“你这小家伙……能看见我?”

他迟疑的问。

钱鼠点头。

“那你快告诉他们,公公我在这里。”

花花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陈福总算看出这小东西不能开口,灵机一动:“小家伙,公公我跟你打个商量,能不能借你之身,让我跟他们说几句话?”

花花儿眨了眨眼,立刻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陈福赞叹,然后自言自语:“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曲惠风攥着双拳。

陈公公没了,世子又在里头看不见。

这一行真是……来错了。

谁知肩头的花花儿身体一僵,竟是直直地栽落。

幸亏曲惠风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握住了,这才没摔在地上……

在她的掌中,花花儿悠悠的醒来:“哎呦,成了么?”

花花向来是不会说话的,猛然开口,把他两人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曲惠风愕然。

花花儿左顾右盼,也发现了他两个的异常,知道自己是成功了,继续口出人言:“茵茵别怕,公公在这里。”

声音虽然有些古怪,但听着语气极为熟悉。

陈茵呆了呆,匪夷所思:“干爹、干爹?”试着唤了两声。

“诶,干爹在这里。”钱鼠回答,透出几分慈眉善目。

曲惠风目瞪口呆,赶忙松开手,让花花儿立在掌心。

陈茵眼中的泪还不干,却凑近了急切的问:“干爹真的是你?干爹你怎么变成老鼠了?”

陈福还不太适应这副身体,只能坐下:“别急别急,公公是为了跟你们说话,所以才暂时借了小老鼠的身子。”

陈茵嘴巴一撇又哭起来:“干爹……”

“莫哭莫哭。”陈福安抚,“当务之急,殿下就在县衙里面,你们要想法到里头帮殿下。”

经历了之前的泥人开口,曲惠风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闻言说道:“您老人家有所不知。我是才被他从里头赶出来的,他借口叫我去找你们把我弄了出来,我再想入内已经不成了,这里好像布置了什么阵法,进不去。”

“别急别急,一定有法子。”陈福回答:“让我老人家想想。”

一只小老鼠坐在掌心上,老气横秋的,两个人却全都看着救命稻草似的望着他。

长街上,时不时的有车马经过,骡马驮着货物,马蹄踩在地上,哒哒有声。

马车的车轮滚动,压着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路边上,有早起的百姓们彼此攀谈:“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又有两个人死了。”

“必定是不知道规矩的外地人。可怜。”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呀,之前咱们城里何等繁盛,晚上灯火彻夜不息,各地来的客人们就算喝醉了倒在路边,睡上一夜,也是常有的事,不曾听说就害了性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习俗就改了,如今一入夜连门都不敢出,谁知道以后还能怎样。”

“是啊,现在死的是不是规矩的外地人,万一以后……再说,如今外头还不知道咱们城里有事,要是人家都知道了,从此再也没有客人来了……又如何是好?”

几个人谈论着,忧心忡忡,有人将目光投向县衙方向。

大概是发现了县衙的异常:“奇怪,今日怎么没有巡街的衙差?”

“门倒是开着……那两个人是做什么的?听说昨日知县大人派人出城迎接什么贵客……你们可知道贵客是哪一位?”

“罢了罢了,别多管闲事,嫌命长么?”几人小声说着,不敢再猜测,赶忙离开。

曲惠风听在耳中,正自揣测,忽然看见一个灰秃秃、毫不起眼的人影。

她当然认得,这是给他们赶车的马夫,不知为何竟在此。

“你们想进去?”马夫站在两三步开外,波澜不惊的语气。

“又如何?难道你有法子?”曲惠风带着一丝警惕。

“如果说我真的有法子呢?”

曲惠风不答,眯起眼睛看着这人,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这马夫一直都很低调,头上围着黑色的帕子,脖子上系着领巾,赶车的时候把领巾提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此之前,曲惠风没认真打量过他。

“你是什么人?”她问道。

马夫微微一笑:“我只是奉命给殿下赶车的马夫而已。”

他的脸灰突突的,看着很不起眼,一笑之下,脸皮微微皱起,勉强能看出几分笑影。

兰若所乘马车是沐永丽所派,这人自然是沐永丽的下属,以她那个精明的性子,怎么会只派个寻常的车夫?

曲惠风发现他灰色的衣服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厮杀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大干一场

第47章 宝物,守护

曲惠风原本怀疑车夫的话, 是不是夸大其词。

直到车夫走到县衙门口,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在曲惠风跟陈茵的注视之下, 一阵犹如涟漪般的波动在眼前出现。

随着他手指一点:“破!”无形的封印随之被打开。

曲惠风看车夫,震惊:“这是怎么做到的?”

“术业有专攻罢了, 不值一提。”车夫回答,云淡风轻。

原本看着很不起眼的角色, 如今一派高人风范。

曲惠风深呼吸:“我路上可有得罪之处?”

他愣了愣回答:“并无得罪。”

“那就好, ”曲惠风松了口气,笑:“我可不想自己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一个神秘莫测的高手。”

车夫唇角扬起,嘴边上就多了几道有些僵硬的纹路,看着就好像是猫的胡子一样。

曲惠风迈步的时候, 回头对陈茵说:“茵茵, 里面危险, 你还是等在这里, 好么?”

陈茵刚要开口,陈福重新站起来, 伸出小爪子试图抚摸陈茵的头:“茵茵听话,里头有个很丑的东西,你不喜欢。”

“那好吧, 我听干爹的。”陈茵把头低下送到陈福跟前, 感觉钱鼠小小的爪子在头发上抚动,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当真是陈福回来了。

眼睛不知不觉湿润, 这样也好, 总比公公当真离开了自己、永远也见不着要好。

眼见曲惠风要进入县衙,车夫唤道:“留步。”

曲惠风回头。

车夫手在腰间一探,刷地一声响, 他的手掌中间多了一道银光闪烁好似流动的水银一般的软剑。

曲惠风的双眸微缩,无法置信。

车夫盯着她:“主人说,可在适合的时机,物归原主。”

曲惠风只觉得背上一股寒意爬升:“你家主人……”

那句话还未问出来,又忍住了。

曲惠风接过软剑,熟悉的触感,心头战栗,她信手将软剑一抖,熟练的缠在自己的腰间。

“多谢美意,以后有机会……我会当面请教。”

县衙。

地牢深处,小黑倒在地上,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要不是有了世子殿下那滴精血的加持,这会他恐怕真的被对方嚼吃了。

可就算这样就还是打不过。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

妖物的四只眼睛俯视着黑蛇:“几百年的道行……还不错,再加上那个凡人,我将成为楚蜀之地新的大王。”

“你做梦,你丑的这副德行还想当王,当小鬼都勉强。”小黑虽然败下阵来,嘴巴却还没输。

妖邪蠕动着黏腻的身躯,露出数排利齿:“敢冒犯本座,待本座一口一口的把你嚼了,你要硬气就别求饶……”

小黑看看那些可怖的牙齿,虽然害怕还是嘴硬:“莫嚣张,主人会给我报仇。”

“你说的是那个凡人。”

“瞎了你的四只眼,我主人乃是楚蜀的世子殿下,他才是这片土地的王。”

“嘿嘿,”妖邪扭动着换了个姿态,垂落的触须,蛇一般舞动:“所谓世子殿下,不过是世俗的称呼。只要我吞了他,我就是新的世子殿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将人带到县衙?”

之前邵知县所派去迎接兰若的人,说是得了知县的吩咐,而知县大人自然是受了这妖怪的驱使。

小黑不屑一顾:“你也配?!”

迎接他的是那妖怪啐出的口水,小黑猝不及防被喷中,坚硬的麟甲顿时冒出一股青烟,很快伤到了肉骨,小黑疼的打滚,却忍着剧痛,拼命把伤口往石头上蹭。

原来妖怪的口水有腐蚀之效,若不及早擦去,会烧穿躯体,性命之忧。

洛仰卿屏住呼吸,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当反应过来自己只是一具初具实质的魂体,并没有血液的时候,洛仰卿略窘。

先前他施法,把后院里兰若的四轮车摄了来。

如风一般推着车,寻到了这县衙深处隐秘的所在。

狭长阴暗的地道,爬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按理说这种地方应该是那些老鼠们横行之处,可一路走来连一个活物都看不到。

这条路,死寂阴冷,充满着危险跟死亡的气息,好像是通向阴曹地府的黄泉路。

随着那股难闻的气味越来越浓烈,他们找到了目标所在。

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一根烂木棍似的东西。

洛仰卿几乎一脚踢开,直到发现那根木棍有些眼熟,他多看了两眼,失声:“是小黑?”

满身鲜血跟碎石泥土,混合着擦落的青苔,木棍张了张嘴,艰难的反驳:“大胆!是你黑大爷,叫我黑蛇大王。”

洛仰卿无语:难为他方才一瞬间还替这条狗蛇担心。

活该他被打成烂木棍,怎么没把他的嘴打碎?竟然还能出声。

可来不及斗嘴,洛仰卿的目光又被前方法阵中央的那个怪模怪样的丑东西吸引了,乌黑黏腻的庞大身躯,周围散落着许多白骨,看着骨骼,有人的,也有动物的,还有一些认不出是什么。

目光转来转去,尤其是看着对方的无比怪异的四只眼睛,洛仰卿喃喃道:“这天生是四只眼睛,还是后天长出来的?四只眼睛看东西会不会发晕?”

法阵中的妖邪大抵是没有想跟他探讨妖身的意愿。

四只眼睛不约而同的盯着四轮椅上的兰若:“果然不愧是世子殿下,如此美貌,看着就很美味。嘿嘿,若这副皮囊是我的就好了。”说话间口水滴滴答答的从嘴边流了下来。

洛仰卿瞠目结舌,啧了声,对地上的黑蛇道:“简直比你还难看,就这样还敢肖想殿下。”

小黑挣扎着:“他什么档次……也敢跟本大爷比美。”

妖邪怒喝:“本座受够你们这群以貌取妖的肤浅之辈,今日就让你们看看,妖界是以实力为尊。”

他似乎被洛仰卿和黑蛇惹怒了,叫嚣中,张大满是利齿的嘴,刹那间一股狂暴气流奔涌而出。

那气劲排山倒海,甚至带动着散落的那些白骨也一并冲来,声势惊人,裹杂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小黑叫起来:“保护殿下!别让他的口水沾到了。”

洛仰卿一惊,才看到妖怪吐出的气息里,除了那些白骨外,更有闪烁的星星点点墨绿色的液体,铺天盖地,暴风雨一般,令人避无可避。

他暗自叫苦,闪身挡在兰若身前,却跟拼命冲过来的小黑撞在了一起。

但令人意外的是,妖邪喷出的唾液,并未降落。

本来砸过来的白骨,也神奇的凝滞在空中。

两人转头,发现本来狂怒的妖邪突然停止了动作,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洛仰卿跟黑蛇彼此对视,又回头看兰若。

这般手段,他们两个曾经见识过的,就在草堂刺客来袭的时候。

与此同时,神识之中,兰若的声音响起:“孤撑不了多长时间,速去。”

小黑的心砰砰乱跳,想要相助,可方才一番鏖战,尚且还留下一口气,已经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往前蛄蛹。

洛仰卿反应极快,纵身掠向妖邪,手中的腰刀直接刺向妖邪颈下心脏位置。

可让他意料不到的是,锋利的刀刃砍在妖怪躯体上,刀锋滑动,贴着他的皮擦开,洛仰卿不信,挥刀再度砍了两下,只听砰砰的声响,竟分毫不能砍伤对方。

洛仰卿心急,抬头瞥见妖怪的眼睛,咬牙,一刀刺了过去。

这一次却得手了,“波”地一声响,最下面的那只眼睛光芒变暗,黑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流了下来。

可这一击却也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变故,妖怪身躯颤抖,好似要挣脱开来,兰若握着四轮椅的扶手,额头的汗把蒙眼的布条都给打湿了。

要在神识中控制一只强大的妖邪,可比控制几个凡人高手要艰难多了。

更何况这妖邪竟然能在意识中跟他对抗,这还是兰若遇到的第一次,在他的神识领域,竟无法做到绝对控制。

随着一声可怖的咆哮,空中的唾液跟白骨纷纷落地,刷刷刷,噼里啪啦,这好像是狂风骤雨卷着瓦砾石块儿、断裂的树木降落,地面上随着冒出了一阵青烟。

神识领域已经控制不住,妖邪挣脱,一只眼睛流着血:“你惹怒了本座。”

兰若反应淡淡的:“那你将如何?”

“吞了你!”

“那为何还不动手?是不敢么?”

妖邪被激怒:“那就成全你。”他舔了舔嘴唇:“放心,我会留着你的头颅,慢慢的欣赏。”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忽然伸长,原本盘踞在地,还以为只是一团,此刻慢慢的腾空才发现,竟然比黑蛇还要长,那细长如蛇的身躯上,生着两个极小的翅膀。

此刻妖怪的眼中只有兰若:虽然不能动,目不能视物,可坐在轮椅上的楚世子,却依旧闪闪发光,在这阴暗的地牢中显得格格不入,如此耀眼而难得。

妖邪势在必得。

他纵身而起,正要将兰若一口吞了,神识中却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妖邪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他试图思索,是的,是先前那个不自量力的厉魂,以及那条多嘴多舌的讨厌的黑蛇。

为什么他们好像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了。

一瞬间,妖邪残余的三只眼睛转动。

他终于发现自己竟然离开了法阵,有些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身下,探手就要去取地上的东西。

“狡诈的人类。”妖邪狂怒,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是本座的宝物。”

尾巴狂甩,洛仰卿的手已经碰到了那个物件,却生生的给一尾巴甩开。

身体离地的刹那,洛仰卿闷哼,手臂陡然伸长,终于及时地攥住了那物,连人带东西被扇飞

妖邪本来以为自己护的及时,他的脖颈粗大,动作不便,勉强低头看去,见那宝物已经没了,顿时又是一阵狂吼。

这一次吼声不同寻常,尖利,高亢,好像有无数的恶鬼一起凄厉呼号,震的人魂魄都要碎裂。

鲜血从兰若的唇角,眼角,耳畔缓缓流出,他的强忍,攥着扶手的五指,也有血渍渗出。

刚才他意识到自己困不住妖邪后,索性将计就计,又在神识之中施展了第二层的幻境,引动那妖邪离开法阵。

毕竟从始至终,世子的目标便是那个被妖邪占据的东西,如果能杀了这妖怪最好,但要是杀不了,那不管用尽什么法子,千方百计都要将那个东西救出来。

洛仰卿的身体狠狠的撞在墙壁上,他用尽最后力气护住了那个东西,才凝聚的身体被震的四分五裂,四肢,身躯,头颅都出现了裂纹,他感觉到了真实的疼痛,痛不欲生。

他甚至感觉自己在这一刻将会消亡。

洛仰卿动不得,魂魄生跟死之间游荡。

力竭失神的最后关头,他将手中之物扔向世子的方向。

那个东西在空中,似乎是被什么透明之物裹着,隐隐有光。

兰若双手摁住四轮椅扶手,拼力跃起,堪堪将那个东西拥入怀中。

几乎是同时,三眼妖邪张开血盆大口俯冲向洛仰卿,眼见要将他吞入腹内,一个黑色的影子弹了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洛仰卿几乎没反应是怎么回事,妖邪已经将那黑影直接吞了。

“小黑……”后知后觉,洛仰卿沙哑的叫出声。

妖邪吞了黑蛇,意犹未尽,却惊讶地发现那宝物不在洛仰卿身上。

愤怒地转头四顾,才看见倒在地上的兰若。

“还给本座……”妖邪即刻转向兰若,就在此刻,一股奇异的煞气涌现。

狰狞必现的妖邪停下动作,不可置信的扭头。

还未看清楚来者是什么,嘴上先吃了一击。

一道敏捷的身影腾空而起,一脚踹在了妖物的嘴边,妖物仿佛能听见自己的牙齿交撞发出的难以忍受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血腥气。

那身影腾空连击,踹的妖物身形摇摇,不由自主后退,离开了兰若身前。

直到此刻,那人才自空中落地。

曲惠风的目光迅速在现场掠过,她不知道前方那个几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正是自己的亡夫。

她只需要知道这是友非敌就行了。

刚才现身的刹那她正好看见了那妖物吞噬了小黑,此刻又看到兰若血淋淋、狼狈倒在地上的样子。

曲惠风脚步不停,将兰若抱起:“殿下!”

蒙着眼睛的布条上渗出鲜血,看的她窒息。

那血迹仿佛也渗透入她的眼底,曲惠风的双眼迅速变红。

嗓音沙哑,曲惠风厉声道:“你要再敢自作主张,擅自丢下我……我绝不会再回来。”

“不、不会了。”兰若勉力回答,泪跟血混在一起,嘴角却微微上扬。

再也不会了。

从此之后,就算死,也要死一块儿——

作者有话说:四眼妖:喂喂,尊重一下我呢~

风姐:管他什么妖魔鬼怪

第48章 亲我,吃他

四眼妖魔被踹的头歪眼斜, 牙齿松动,一根触须在乱摆之中,无意被自己的牙齿咬断。

此刻那半截出去, 落在地上,蠕蠕而动。

刚一照面就吃了大亏, 恼羞成怒,痛不可当, 妖魔怒视曲惠风, 恨不得立刻将她生吞活剥了。

“该死的虫豸……”

“杀了你!”曲惠风冷冷的说了三个字,手在腰间一碰,银蛇似的软剑弹出,当空挥出一片清光。

曲惠风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 另一道小小身影儿撒腿冲向兰若。

“我的殿下呀!可是受了苦了。”小小的一团, 发出了极大的声响, 在密室里回荡。

兰若正追随着曲惠风的身影, 听见这语气有些熟悉,却见那小家伙连蹦带跳的跑到自己身上。

“哎呦!殿下的小脸……怎么瘦成这个样儿了?奴婢的心疼啊。”

花花儿张开双手, 满腔悲愤,无语问苍天。

听着钱鼠的语气,看着他夸张的动作, 兰若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眼前站着的似乎不是花花儿,而是那个一直尽职尽责, 任劳任怨的好脾气的……

神色微动, 兰若轻声道:“是福公公?”

“正是奴婢,殿下真是跟奴婢心有灵犀,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陈福慌忙回答, 带着哭腔,“可是殿下万金之躯,为何要亲自到这种污浊地方来?倘若只是为了奴婢两个人……殿下以身犯险大为不智,也不值得。”

小爪子揉着眼睛,泪珠滚滚。

虽然陈福以这种形象出现,令人错愕。

但世子殿下并非常人,看见陈福变成了花花儿的时候,就猜到他必然是出事了。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他的语气带了一丝不为人知的黯然。

陈福耷拉了脑袋:“是奴婢没有用,走不出这座城,偏偏茵茵那个小家伙又回来了。一到晚上这城里就会有很多恶鬼徘徊,不知为什么……茵茵身上有气味儿吸引着他们,来了好些。”

昨晚上抓门的就是那些鬼魂。陈福本来就已经病重,不过是强撑着身体,他担心茵茵一个人害怕,才不肯离去。

昨夜危急时刻,他满心只是想要保护茵茵,那一口气便散了。

化身鬼魂之后,陈福挡在门口。

外间的鬼嗅到了阴冷的鬼的气息,之前吸引他们的气味儿也被遮盖。这才纷纷离开。

只是这些鬼魂在天亮之前就会消失。所以陈福之前叮嘱茵茵,鸡叫后就往县衙来寻找世子殿下。

原本他以为自己化身为鬼以后,也会随着鸡叫而消散。

但不知为何竟能维持着形体不灭,甚至跟随茵茵来到了县衙。

其实,陈茵身上吸引那些厉鬼的气息,跟能维持陈福魂体不灭的是同一种东西,就是来自于兰若身上的灵王之气。

兰若叹了一声,心情复杂。

眼睛受了伤,视线变得越发模糊,透过一片赤红的光影他看向前方的曲惠风。

这还是兰若头一次看到曲惠风用兵器,而且她的兵器竟如此奇特。

软剑又叫做腰带剑,通体柔软如同丝绢,平时可以束在腰间如腰带一般,极为隐蔽,抽出后却可以立即恢复原状。

这种兵器比普通的刀剑还要难以掌握,兰若当初也练过一阵,深知若要在软剑之上小成,必定要下一番苦功,而且天生的悟性也必不可少。

四眼妖魔显然也猝不及防,被逼的摇头摆尾。

他并不是真的刀枪不入,只不过他的身上有一层厚厚的粘液,再加上的确是极为皮厚,所以刀砍上来会因为惯性往旁边滑开。

然而曲惠风的软剑,仿佛正是他的克星。

软剑锋刃极薄,而且并不是单纯的劈砍,软剑常用的招数是切,划,刺,割。

细薄如纸又无比锐利的锋刃,刷的从皮肤上掠过,能毫不费力,切的皮开肉绽。

而曲惠风每一次进攻,都能让四眼妖怪身躯乱颤。

这种痛唤醒了他不好的记忆,让他恐惧。

而在最初的无措之后,四眼妖魔的凶性也逐渐被激发。

兰若自始至终没有放下手中的东西。

此刻抓紧时间,低头仔细打量。

从外表看着,一尺左右,通体圆润,表面泛着淡蓝色的光芒。

看着像是个很大的蛋,但是手摸上去触感又没有那么坚硬,反而有些许柔软。

花花儿本来目不转睛盯着兰若,见他打量这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就也跟着看过来,小小的鼻子嗅了嗅,忽然说:“世子殿下,这里头有东西……是是、是活的。”

这确实是活的。

手按在上面的时候,兰若确信这个东西就是之前跟自己感应之物。

隐隐约约,兰若能感觉手心底下,很微弱的跳动,这东西还活着,但是情况十分危急。

当世子试着以神识覆盖的时候,能听见那一丝细微的叫喊。

“救我……救救我!”

能听得出,他很害怕,像是走投无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儿,瑟瑟发抖,仓皇呼叫。

“放心,别怕,不会有事。”兰若回答。

大概是听见了这一句话,奇怪的蛋形上的张皇之气竟消退了几分,光芒都柔和了不少。

陈福看的好奇,也试着摸了摸,然后就被弹飞了出去。

瞬间,公公的魂魄从花花儿的身上被震出来。

花花儿小小的身子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良久后才蹬了蹬腿,懵懵懂懂的爬了起来,抬手摸头,然后嘴里又发出叽里哇啦的声音。

陈福意识到自己没了“躯体”,孤魂野鬼一般。

本来以为兰若不会再听见自己的言语,心中失落。

然而等他看见兰若的时候,整个鬼都镇住了,在公公的眼前,兰若纤瘦的身躯笼罩在一团金色光芒中,这光芒对于鬼魂而言如此可贵,像是不能碰触的金色温暖阳光,但却天生渴望,想要靠近。

“殿下……”他脱口叫了一声,并没指望兰若能够听见。

兰若头也不抬:“退到孤的身后,莫要靠近这妖怪。”

“殿下!你能听见我的声音?”陈福惊喜,立刻飘过去。

花花儿也赶忙蹦跳着奔回兰若身旁。

此时此刻原本被震裂成碎片的洛仰卿,正慢慢的把自己拼凑起来。

虽然身体跟脸上还有道道裂痕,但已经能够看出原本的样貌。

只不过他已经没有任何战力了,抬头看向曲惠风,洛仰卿的眼神中透出复杂的情绪。

身形一晃,却是兰若张手把他召了回去。

原先那个泥人还在他的袖子里,洛仰卿的魂魄便没入泥人之中。

陈福在旁看着有几分羡慕,又忍不住赞叹:“我们殿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兰若却没有心思接受陈福发自真心的赞美。

他仍是弄不清怀中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曲惠风那里已经险象环生。

起初连连后退,如今四眼妖魔逐渐恢复。

而且他十分狡猾狠毒,见蛮力冲撞伤害不到曲惠风,就在攻击的同时吐出口水。

兰若虽然在琢磨那蛋到底如何,却也时刻留心着曲惠风方向。

见到怪物闭着嘴呼噜呼噜的,他便立刻出声提醒。

“小心他的唾液。”

幸亏曲惠风觉着这妖怪的口水太过肮脏,躲得及时。

就算如此,衣摆一角被一滴口水溅落,顿时就多出了一个洞。

“这是什么怪物?”曲惠风双足落地,挥剑将那被洞穿的衣角斩断。

兰若道:“他的唾液厉害,千万不能沾到。”

先前这妖怪喷出一口唾沫落在地上,连原本的青石地面都被腐蚀了。

要不是那些唾液都渗入了地下,方才兰若跌落地面,恐怕情形会更糟。

“哈哈哈,愚蠢的虫豸们。”四眼妖魔大笑,“今日你们一个都逃不了,本座要通通的把你们都吞掉。”

他发现自己又占了上风,顿时又得意起来,三只眼看向兰若:“这个是你的情人么,世子殿下,你放心,我会慢慢的把她吃掉,从脚开始吃,她的叫声一定很好听。”

兰若抱着那只蛋,隔着蒙眼的布条也能感觉到他的怒气。

妖怪摇晃着残余的触须:“本座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你那张漂亮的脸上会出现什么神情了,殿下你会为了她向我求饶么?你要是跪下来求我,本座也许会给她一个痛快。”

然后它厉声吼叫:“在此之前,快把那个宝贝还给本座!”

曲惠风听不得这句话,正欲上前,神识之中忽然听见兰若的声音:“曲惠风,他体内有一颗妖丹,只要将其取出,他的法力就会消减。”

“要怎么取?”

“你……过来。”

曲惠风即刻走到兰若身旁,看着他无比狼狈凄惨之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撩开他垂落的乱发。

“近一些。”兰若吩咐。

曲惠风不知还要怎么近,只能俯身低头:“嗯?”

兰若探臂,竟勾住她的脖颈。

曲惠风本能的要抗拒,却听见他说:“别动,亲……亲我。”

“殿下?!”曲惠风觉得他是不是也有点儿疯魔了,或者是觉得如今山穷水尽了,所以才这样不顾一切。

刚要开口,世子道:“照孤说的做就行了。”

曲惠风还在迟疑,兰若却握住了她的软剑。

那剑刃何等锋利,手刚碰上去便被划破,殷红的鲜血瞬间把雪亮的剑身染成了赤红色。

曲惠风正被他那句话弄得发懵,完全没预料他会这样做。

目光扫见的瞬间,心胆俱裂,刚要起身,兰若勾着她脖颈不放,同时仰头,主动贴上了她的唇。

曲惠风感觉少年的唇微凉,隐隐……还带着几分血的腥甜。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方四眼妖怪看着这一幕,气的弹跳起来,怪声吼道:“放开那个世子,你不能吃他!那是本座的!”——

作者有话说:兰若:亲亲奖励+1

小风:真是拿你没办法~

福公公:我们殿下出息了

小洛:毁灭吧~

第49章 鏖战,为夫

兰若松开曲惠风, 额头相抵。

“你怕不怕?”兰若忽然问。

“怕什么?”

“也许会死。”

“说来,你也许会觉得我说大话,其实我死过好几回了。”

“这次不是玩笑。”

“哪一次也不是玩笑。”曲惠风哼了声:“莫要小看人, 我所经历的,有比这还凶险的时刻。”

“曲惠风, ”兰若握住她的手。“孤……”

有一句话在他的嘴边徘徊,他想说出来, 因为怕待会就没有机会了。

四眼妖魔却已经等不及。

原先他困在法阵, 是因为要保护身下的东西,如今那物已经被兰若得手,当即扭动着身躯冲了过来。

曲惠风不等兰若开口,抬手一掌, 将四轮车拍向密道入口处。

她怕打起来波及兰若。

曲惠风本没有什么胜算, 可是当软剑在手的那一刻, 有什么……感觉不同了。

这把剑的威力, 更胜从前,甚至超乎了她的预计。

剑身不再是原先的银白色, 锋利的剑刃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当她无意中划过四眼妖魔躯体的瞬间,原本有些吃力的手感变得极为轻松, 就似砍瓜切菜, 划开豆腐。

当察觉这一点的时候,曲惠风立刻改变了策略。

兰若说这妖怪腹内有妖丹, 她却不知在哪里, 既然如此,那就整个劈开看看。

四眼妖魔察觉了情形不对,眼珠转动, 想看自己身上的伤:“什么东西?好、好疼……你做了什么?”

仅剩的三只眼睛转来转去,一会看曲惠风,一会又看向兰若。

曲惠风没容他反应,剑花挽起,眼花缭乱,四眼妖魔不敢怠慢,仿佛很忌惮她的剑,扭动身躯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曲惠风舞动剑花,一是为了震慑,二是为了蓄力,目光瞥着四眼妖魔想要退后,纵身跃起。

妖魔退无可退,厉声大叫。

巨口张开,一排排锋利的牙齿暴露无遗,令人头皮发麻。

而从他的嘴中,伴随着唾液,更有一阵阵浓烈的黑气。

黑气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锐狂啸,涌动着,扑面而来。

曲惠风猝不及防,却也是生死立见的时刻,唯有狭路相逢勇者胜。

拧眉,劈山倒海似的,软剑仿佛有千钧之力,带起一道红光,劈向那些涌动的黑气,劈向四眼妖魔。

就在此刻,四轮椅上的兰若抬手,掌心中,是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的泥人。

泥人身上的红光闪闪烁烁,终于,洛仰卿的影子猛窜而出,他的头颅跟四肢躯体上的裂纹尚且未曾修复完毕,但神魂因为沐浴在兰若的鲜血中,已经迅速壮大。

感应到厉魂的气息,即刻冲了出来。

曲惠风本以为自己要面对那些无处不在的诡异魂体,这些都是被四眼妖魔所吞噬的,人,灵物,猛兽,不一而足。

魂魄被拘禁在他的体内,成为煞魂,比寻常的鬼魂更凶猛百倍。

但是洛仰卿如今也非昨日,丝毫不惧,迎难而上。

他身上也有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兰若的精血加持在神魂。

这种红光仿佛是那些鬼魂的克星,洛仰卿尽情的吸收着送上来的恶魂跟煞气,甚是畅快。

曲惠风发现,遮挡在眼前的迷雾魔障般的黑色魂气,在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连那些难以对付的唾液也都消失的一点不剩。

她依稀瞥见那个从身后冲上来的可疑的魂体,却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兰若的气息,知道是兰若送来相助自己的。

信心大增,剑刃毫无迟疑的掠向四眼妖魔,冰冷的锋刃从四眼妖魔的脖颈向下划落,四眼妖狂暴大叫难以忍受,但却无处可逃。

等曲惠风的身形从空中坠落,双脚着地,胸口剧烈起伏。

在她身后,四眼妖魔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原本他的身体上看不出什么伤痕,但随着挣扎扭动,一道醒目的划痕从在他的胸腹部出现,粘稠的鲜血涌出,然后便是脏腑。

“不,本座不信,这不可能。”四眼妖魔狂叫着,当看见自己的躯体破碎,无法修补的时候,他忽然低头,满是利齿的巨口竟是向着自己的躯体咬去。

曲惠风胆战心惊,匪夷所思。

眼睁睁的,四眼妖魔用他那无坚不摧的利齿,生生的吃掉了小半截身子。

他仿佛不怕疼一样,穷凶极恶的,像是在吃什么别的猎物。

洛仰卿大呼:“妖丹!”

这一句提醒了曲惠风,这四眼妖魔如此自残,要么是疯魔了,要么是断尾求生破釜沉舟。

想到那还没找到的妖丹,心头一震,正要上前脑中却昏了昏。

曲惠风听见兰若的声音:“凝神。”

这声音不是从耳畔响起,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曲惠风不明所以,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光影转换,仿佛混沌初开。

突然,朦胧中出现一点微弱的青光,就在眼前。

曲惠风猛然睁开眼,脑海中的情形跟眼前所见融合在一起。

她看到了,就在四眼妖魔的肋下,圆溜溜的青光闪烁。

而此刻四眼妖魔正疯狂的啃噬自己,无法忍受的剧痛跟濒临死亡的恐惧,让他几乎疯魔。

一只眼睛转动,看见曲惠风持剑又冲了上来。四眼妖魔如惊弓之鸟,用尽全力身躯向上一撞。

只听哗啦啦,轰隆隆,连声巨响,头顶的砖石坠落,两侧的墙壁乱石迸溅,脚下大地都在震颤。

曲惠风回头看向兰若,立刻就要返回护住他。脑海中却想起他坚定的声音:“不能放他出去,一旦放跑了,必定会伤及无辜百姓。”

“可是,殿下……”

“别担心孤,我自有法子,”兰若的声音透着温柔,却又变了语气:“去吧,杀了他。”

他确实有许多神通,是曲惠风不知道的。

而那句“伤及无辜百姓”如同烙印落在曲惠风心头。

她让自己狠下心肠,不再回头看兰若,而只是仗剑追向四眼妖魔。

四眼妖魔一边撞击地牢的屋顶,一边还不忘吞噬自身,他的法力可能是跟吞吃有关,力道越来越刚猛,又撞了两下,屋顶上已经有微弱的光芒,自缝隙中透了进来。

曲惠风奋不顾身,身形在乱石之中腾挪,眼睛紧紧盯着那点青光,直追而上,四眼妖魔挥动那小小的翅膀,丢落越发多的石块,劈头盖脸的砸向了曲惠风。

她试图躲闪,但是依旧有坠落的石头砸在身上,肩头负伤,疼的手腕跟着一抖,软剑几乎脱手而出。

四眼妖魔近乎狂暴,不顾一切的钻出地牢,硕大的巨首在天光之下,比在地牢的阴暗里看着愈发清楚,但也加倍丑陋骇人。

曲惠风似乎听见了人声惊呼。

她就在这四眼妖魔之下,抬头所见的是被咬的剩下的半截的妖躯,残面血淋淋的,胆小的恐怕会吓晕过去。

曲惠风的心砰砰乱跳,终于咬紧牙关,提一口气,直接扑向妖身之上。

耳旁听见有人叫“曲惠风”,不是兰若的声音。

反而像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但曲惠风来不及细想,她已经碰到了四眼妖魔的残躯,忍着不适,向上攀去。

此时四眼妖魔已经冲到了地面,察觉身上有人,意识到曲惠风的企图,他裂开大嘴向着身上咬去,想要连自己的躯体并曲惠风一起吞了。

一瞬间,阴冷的魂煞扑面而来,四眼妖魔动作停顿,耳畔忽然响起无数凄厉惨叫,都是昔日被他所吞噬的生灵,伴随着无数的惨呼声,妖魔身上也出现了小小的裂痕,不知为何,那些被他拘禁驱使的鬼煞,竟然开始反噬。

妖魔一时之间顾不上吞吃己身,怒吼:“滚开!”

洛仰卿催动鬼气,同妖魔抗衡,正在此消彼长,四眼妖魔举起两个小翅膀,捧住了脑袋,像是忍受什么剧痛似的,连连摇头。

洛仰卿正不明所以,四眼妖魔一侧的翅膀化利爪,就是向着自己的一只眼睛抓去。

他生生的把第二只眼抓破,血淋淋的眼珠攥在手中,正欲细看,冷不防那眼珠竟在两只眼前消失。

“是你!该死!”

妖魔盛怒,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影子从它的爪子中滚落下地。

洛仰卿微微一震:“小黑?!”

刚刚吞噬了妖魔眼珠的小黑,未曾消化,蛇身上极大一个凸起,它有气无力的倒在地上:“啊,本座差点殒身于此,幸亏本座机灵,天无绝灵宠之路……”

他刚刚又从四眼妖魔那里学了一个称谓。

洛仰卿啼笑皆非。

而就在此刻,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原来是县衙内的一些仆妇丫鬟等,听见动静起来查看,不料却发现如此骇异场景,有的当场晕厥,有的狼狈逃窜。

四眼妖魔没了两只眼,疼痛,恐惧绝望,愤怒交织,连滚带爬的冲向那几个人,想要将他们吞了,补充妖力。

关键时刻,曲惠风一剑刺入妖躯,探臂入内,攥住了那一抹青光。

妖魔方才被洛仰卿跟小黑牵住了心神,又一心想要吞吃血食,就忘了还有一个曲惠风。

当察觉曲惠风拽住了自己妖丹的时候,四眼妖魔发出一声恐惧之极的吼声:“不……”

妖丹被攥入手中,妖魔没有了先前的疯魔之态,身上妖气消减,委顿在地,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洛仰卿望着满身是血的曲惠风,又看看她手里的妖丹,两只眼睛变得乌黑,

刹那间,阴气涌动,洛仰卿冲上去。

不等曲惠风反应,已经将那枚妖丹掠入手中。

小黑正浑身难受,见状惊叫:“哎,你在做什么?你是疯了么?”

洛仰卿桀桀长笑:“我疯了,是!早就疯了……”

曲惠风本以为他是己方的人,没想到会如此。

正要喝问,猛然听见这声响,惊疑不定:“你……是?”

洛仰卿脸上的裂痕还在,他原本是个儒雅清俊的贵公子,此刻却鬼气森森,妖异非常:“夫人,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这么快就不记得为夫了么?”——

作者有话说:小洛:桀桀桀(发出反派的笑声)

第50章 夫妻,决斗

在曲惠风眼前, 那人浑身冒着淡淡的黑气,但是并非纯粹的邪祟气息。

虽然样貌有些骇人,但曲惠风记得, 这个,好像是兰若所驭使的, 虽然她也分不清这到底是鬼奴或者灵宠,只知道是自己一方的就行了。

没想到他说:“这么快就不记得了为夫了么?”

石破天惊, 晴天霹雳。曲惠风不知是不是自己耳背, 怎么会听见一个死人在说话?

尤其是那个死人还是被她亲手所杀。

不对,不可能。

洛仰卿逼近:“告诉我为什么?难道洛家对你还不够好,难道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然毫不留情赶尽杀绝。”

洛家世族名门,自诩比曲家武将之家……不可同日而语。

这门亲事, 终究是他们高攀。——这种话, 曲惠风听了无数次。

她其实并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富贵荣华, 身份地位,她自小磕磕绊绊的长大, 所走过的路,超乎想象,她所想要的, 从来不是什么虚名。

可是在那些本该是她家人的人眼里, 他们在折断了她的翼翅后,甚至觉得, 曲惠风能进洛家, 是她的福分,是他们的恩典。

曲惠风本想把头埋进沙子里,苟活了事。

可在她重新提起兵器的那一夜, 她终于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承认在那些人眼中,她什么也不是,不管她做什么都好,哪怕再努力也是徒劳,甚至反而成为他们眼中的罪证。

平心而论,最初在洛家,也确实过了一段舒心的时日。

她的夫君,出身名门,教养良好,相貌人品,都是一流。除了公婆有些严苛,洛家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而跟洛仰卿相处,曲惠风知道了什么叫“夫唱妇随”,闺房之乐。

偶尔她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也不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也行,是因为收到了来自西南边境的信。

洛仰卿无意中发现那些信,他不喜欢曲惠风同外间有什么交集,一再质问是什么人、说些什么。

曲惠风告诉他,是昔日认识的一位兄长,家里也是武将世家,有些交际。

洛仰卿不太高兴,觉得自己的夫人不该跟外头男人有所牵连。

曲惠风并没当回事,谁知婆婆也知道了,竟然来至她的房中,擅自将信翻出,逐字逐句的细看,好像这信里藏着什么天大的丑事,等着她去发掘。

曲惠风知道后质问婆婆,那老虔婆倒打一耙:“从没听说过谁家的新妇跟外头男人书信来往,到底是武将世家出身的,粗鲁不知规矩,我自然要多留意,免得闹出丑事。”

曲惠风回头告诉洛仰卿,想要叫他约束一下婆母,洛仰卿反而训斥,觉得她大惊小怪,更加不该忤逆婆母。

从那之后,婆母竟变本加厉,但凡有曲惠风的信,她倒要抢先去看。

曲惠风一忍再忍,安抚自己,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瞒着人的,也不愿意总是闹腾,就随她去了,可没想到一再的忍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原先接到边境的信,本来是曲惠风最为高兴的时刻,渐渐的却成了折磨,因为她发现,就算是最简单的句子,只要被有心利用,便能无中生有的变成一种面目全非之状。

逐渐的曲惠风有些提心吊胆。不知道那来的书信里会藏着怎样的雷,让她在洛府的日子越发的鸡飞狗跳,曲惠风实在受不了那些琐碎的吵闹,忍无可忍决定一了百了,一次回信中提出了,让对方不要再写信过来。

这成了曲惠风生平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起初曲惠风的心思很简单,已经嫁人了,她的余生会被困在洛家的高墙大院里,她只想要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算了。

曲惠风没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在她默许婆母查看自己的信件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会步步退让,直到退无可退。

没有了外头的信,她以为日子会恢复平静,但对于洛母而言,这只是第一步。

洛母逐渐弄清了曲惠风的脾性,她怕麻烦,不愿生事,肯做小伏低,洛母一步步拿捏了曲惠风。

洛家是大族,规矩多,什么晨昏定醒,捧药侍疾,伺候茶饭,一样一样的抬了上来。

曲惠风并无怨言,她觉得别人能做,自己当然也能。

洛母并未满意,总能挑剔出差错。

后来,洛母又觉着她这么久了还没有身孕,隔三差五请大夫诊脉,一碗碗苦药送上。

洛仰卿对此道:“你且忍忍,有了子嗣自然就好了。”

大概是没了新婚时候的新鲜,他的脸上也少见笑容,逐渐的曲惠风听闻,府里要给他纳妾。

当婆母对曲惠风说起的时候,曲惠风只淡淡地道:“一切都凭公婆跟夫君做主。”

曲惠风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尽了为人妻子的本分。

她不明白,洛仰卿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做些让她无法容忍的事,挑战她的底线。

手中紧握的软剑铿然落地。

曲惠风死死盯着对面的洛仰卿,透过他裂痕宛然的脸,终于认出。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一想到这个人是跟着兰若身旁的,而且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跟他们同行,曲惠风浑身不寒而栗。

兰若知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倘若知道,又为何要这样做?

心神大震,一瞬慌乱,洛仰卿长声大笑:“曲惠风,今日就让你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他将妖丹吞入口中,浑身滚滚黑气之上更多了一层青气。原本的脸上虽然有裂纹,但仍能看得出斯文清俊的原貌,然而此刻,他的脸扭曲变形,肤色变作青黑,整个透出狰狞之态,已经面目全非。

妖丹入体,意料之外的痛苦,洛仰卿嘶声大叫,强忍那淬体般的折磨。

小黑从地上蹦起来,没消化的妖怪眼球梗在身体里,显得格外诡奇。

县衙内的众衙役仆妇,本来以为那妖魔伏地,大概是被降服了,谁知又看到这幅情形,一个个更是厉声尖叫,跑的更快了。

洛仰卿满面痛苦之色,仿佛失去理智,两只泛红的眼睛看向曲惠风,像是发现目标似的,向着曲惠风冲来。

小黑大叫:“臭鬼,你疯了?还不停手!”

洛仰卿喝道:“蠢蛇,趁早给我滚远点。”而后他盯着曲惠风,“我要报仇!我要杀了这个贱妇!”

曲惠风攥紧双拳,甚至来不及去取地上的软剑:“这话轮不到你说。我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万万次。”她咬牙喝道:“你该死!”

一人一鬼互不相让,洛仰卿因为凝练了身躯,就如一个寻常之人似的,一时反而束手束脚,身上立刻挨了两下,但毕竟是妖邪鬼魅,原本足以打伤人命的拳脚落在身上,只稍微觉得震动而已。

洛仰卿大喜:“曲惠风,来呀!来杀我啊!”他逐渐习惯了这副身躯,调动身上的妖力,幻化出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摁住曲惠风。

曲惠风因看不到,直接被压到地上,双腿连踢而无效,目光转动,看见不远处的软剑。

之前这把剑竟然能伤到那四眼妖魔。曲惠风猜测是兰若动了手脚,既然连那妖魔都能对付,何况眼前这个半妖半鬼。

脸已经憋得通红,曲惠风用尽浑身力气,挣脱开来,伸手要去取剑。

洛仰卿察觉,掀起一股阴风,将那把剑打飞,离得更远了。

“卑鄙下作……”曲惠风声音沙哑地大骂。

“看你嘴硬到几时?”洛仰卿桀桀大笑,猫捉耗子一般,俯视着她。

“臭鬼,放开阿姐!”小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然本座可不客气了。”

洛仰卿扭头,鲜红的眼睛盯着小黑:“哦,你要怎么不客气?”

忽然他脸色一僵,只见黑蛇不知何时已经叼住了那把软剑,正虎视眈眈的望着他。

洛仰卿皱眉:“你想用那把剑杀我?”

小黑嘴里叼着剑,含糊不清的:“你最好不要逼本座。”

洛仰卿思忖中,地上曲惠风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

不知为何,洛仰卿本能的畏惧,慌忙闪身避开。

曲惠风就地一滚,黑蛇用力甩头,将口中剑扔了出去。

这一次,曲惠风接住了。

横剑在胸,曲惠风死死瞪着洛仰卿:“我说过我可以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万万次。”

“为什么?!”洛仰卿暴怒,吼道:“曲惠风你欺人太甚!”

“是你们,明明是你们欺我。”曲惠风握着剑,一步步走向洛仰卿:“你们要对我如何,尽管来,你们为什么要对付不相干的无辜之人,为什么要害韩大哥!”

“韩大哥”三个字落入耳中,洛仰卿眼底的红越发明显:“你还惦记着他……”

“你该死!”曲惠风冷然说罢,挥剑疾冲,洛仰卿只觉着冷风扑面,这把剑原本被兰若的鲜血濡染,又斩过四眼妖魔,已经不是普通的兵器,堪称灵器,如果伤在身上,恐怕不可想象,连他也不敢怠慢。

小黑在原地蹦来蹦去。他不想看到洛仰卿伤害曲惠风,可同时也不愿意看到曲惠风把洛仰卿灭了,正着急,耳畔听见一声细碎的响动,小黑扭头,眼睛慢慢睁大:“别打了!”

曲惠风仿佛已经听不进去,软剑光起处,竟将洛仰卿的一只手臂斩落,洛仰卿吃痛:“贱人,这是你逼我的。”

身上煞气凝起,幻化出一把黑色兵刃,抵住了曲惠风的软剑。

正打的你死我活,就听见黑蛇大叫:“停手!都停手!”

他们谁都没有理会,眼里只有杀死对方的决心,直到小黑又叫说:“这里要塌陷了,快救世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小黑:本座为这个“家”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