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毒,负人
曲惠风跟洛仰卿听见这话纷纷转头, 果然看到旁边的地面正迅速的向下塌陷。
本来杀红了眼的两个人各自撤手,曲惠风回身,就要从先前冲上来的地洞跳进去救援。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 地洞早就被乱石填满,旁边还有许多砖石泥土簌簌而落, 摇摇欲坠。
曲惠风哪里管得了这许多,纵身就欲往下跳, 身子腾空, 却被一把揪住,出手的原来是洛仰卿。
曲惠风察觉,回头喝骂:“干什么?放手!”
洛仰卿道:“我虽然想你死,可不能让你这样轻易而死。”
“你才死……”曲惠风口不择言, 却无法挣脱, “快放开!若殿下有个万一, 我必定叫你后悔莫及!”
“哦?看看我现在的模样, 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洛仰卿冷笑。
曲惠风语塞,洛仰卿靠近:“你不觉得你跟世子殿下有些过于亲密了么?他可还得叫你一声舅母。”
“你想多了。”曲惠风眼睛盯着洞下, 语气坚定而不屑:“我早就跟你们洛家断的干干净净,你不想想自己的身份,莫非还指望我替你守节不成?”
洛仰卿咬紧牙关:“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曲惠风大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句明明是‘最毒负人心’, 负人之心, 毒过黄蜂青蛇,你负我欺我在先, 我杀你在后, 你有什么脸说我。”
洛仰卿眼神闪烁:“你就这么恨我入骨?我问你,你难道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样狠心绝情……”
“不然呢?除了韩大哥,先登队三十八人, 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功勋卓著的英雄,三十八条金子也换不来的性命,三十八个精锐好汉子,只用你一家偿还,你大概觉得冤屈,但对我来说远远不够!”曲惠风双眼发红,已经涌出泪光:“我恨不得……”
大概感觉到她身上那强烈的恨意跟杀意,洛仰卿身上凝聚的黑气忽然一窒,擒住曲惠风的手陡然松开。
曲惠风毫不犹豫,直接跳下地洞。
小黑瞪着两只眼睛,蹦跶到洞口,气的身躯膨胀:“臭鬼,我真是高看你了,亏我先前还为你挡下那妖怪一嘴。如今世子殿下生死未卜,你不尽快想法子,还在这里唧唧歪歪。”
洛仰卿默然无语,只是愣愣的望着空空如也的洞口。
曲惠风就那么直接跳下去了,毫不回头,义无反顾。
想到曲惠风刚才说的那些话,心神不觉有些动摇。
洛仰卿向来意志坚定,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洛家满门,死的冤枉。
他想要向曲惠风讨回这笔血债,想要看到她后悔不迭,想要看到她恐惧绝望,想要……
也许他想要的并不是那些。
回想方才曲惠风所言所行,耳畔一直回荡着那句——我早就跟你们洛家断的干干净净。
确实,曲惠风对他一点留恋都没有。
或者说,她已经喜欢上了别的人。
从最初到现在,洛仰卿觉得他就像是曲惠风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本来以为自己的地位举足轻重,是她生命的全部,后来发现轻如鸿毛,甚至,相见争如不见。
地牢洞口已经完全被堵塞了。曲惠风跳下去后,面对的就是一堵碎石跟泥土杂乱堆砌而成的墙。
她不顾一切冲上前:“殿下!”一边大叫,一边试图将那些石头推开。
这一刻曲惠风有些后悔,刚才不该不管不顾的跟洛仰卿打了起来,明知道世子殿下还在地牢里,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倘若兰若出了事……
想到那少年单薄的身形,被鲜血濡染的几乎面目全非的五官,曲惠风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石块划破了,渗出了血,双眼泛红,她只想要快点救他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姐……”微弱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曲惠风并没有在意。小黑凑上前,用断了的尾巴轻轻的点了点她的肩头:“阿姐……”
“走开!”曲惠风抬手一甩,轻易的把黑蛇甩到了旁边。
小黑昏头胀脑摇摇晃晃的起身,无奈的抬头看向头顶的洞口。
“曲惠风。”熟悉的呼唤。
飘飘渺渺,如真似幻。
曲惠风愣了愣,神志不稳的她,还以为是墙壁那边传来的,扑上去靠近:“殿下别怕,我在这里,我很快就会……”
“曲惠风……”声音再度响起,却是从身后传来。
曲惠风不相信,陡然转头。
阴晴不定的阳光,自头顶洞口倾泻而下。
曲惠风眨了眨眼,旋即又眯起眼睛。
有一道人影恍恍惚惚,在洞口边上若隐若现。
“曲惠风,孤在这。”兰若轻轻的叹了口气,“孤没事,你……上来。”
旁边被摔的七荤八素的小黑无奈的说:“阿姐,我刚才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个。”
曲惠风手脚并用,试了几次才总算爬了上去。
她身上的力气早就耗尽了,天光之下,看着近在咫尺的兰若,双膝一屈,颓然倒下。
兰若张开双臂,将人拥住。
先前眼睁睁的看着曲惠风跟四眼妖魔冲出地牢。兰若的身边只剩下鬼魂形态的陈福,跟钱鼠花花儿。
陈公公焦急万状,试图推动四轮椅却无法奏效。
花花儿更是有心无力,两个无计可施之时,兰若一把抓住了钱鼠,同时以仅有的法力催动,四轮车如飞一般向外疾驰。
还未出密道,身后便传来轰隆隆的响声,碎石泥土纷纷坠落。
就在密道坍塌千钧一发之时,终于重见天日。
只是,原本以为曲惠风和洛仰卿正大战妖魔,没想到他们两个互相厮杀起来。
兰若来到现场,只看见倒在地上的半截妖魔尸首,洛仰卿怔怔然立在洞口,兰若觉得他身上气息不对,凝神窥察,发现了他体内的妖丹。
没有被净化的妖丹,自带凶煞戾气,贸然吞噬,天长日久,不免会被戾气影响,甚至于同化成妖魔。
兰若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先前他们离开地牢后,自己的感应就中断了。
将曲惠风唤了上来后,兰若看看洛仰卿神志恍惚,担心他被妖丹影响,当即要将他收归泥人之中。
然而,还未动手,洛仰卿死死的盯着抱住兰若的曲惠风,看着两人拥抱之状,竟又暴怒起来。
“凭什么?我哪里做错了?”洛仰卿厉声质问:“明明是她,是你这贱人不守妇道,凭什么怪我?”
兰若没想到洛仰卿突然发疯,他因为先前法力透支太甚,此刻困乏至极,又担心曲惠风的安危,哪里有心听他疯言疯语。
“你闹什么?”兰若淡淡的问,抬手护住伏在自己膝头的曲惠风。
此刻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强弩之末,曲惠风心神俱疲,连抬眸都不能了。
洛仰卿盯着兰若,看着少年孱弱不支之状,看着他维护曲惠风的样子,以及曲惠风半跪在地,好似无比信赖的趴在他的腿上。
洛仰卿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输的一败涂地,甚至赔上全家性命。
韩夜的名字,洛仰卿是从母亲那里知道的。
当时母亲拿着一叠信:“你看看,这都是她跟外头的男人来往的书信,这像什么话?她哪里有这许多话跟外头的男人说。”
原本洛仰卿不以为意,但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刺动了他。
本来他觉得不该擅自查看曲惠风的书信,大概是好奇心加猜忌心发作,他飞快过目了一遍。
那男人叫韩夜,是西南边陲的一名校尉,官职不算高,但屡立功勋,出身武将世家,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跟曲惠风认识。
无可否认的是,就算洛仰卿用挑剔的目光去审视这些书信,他却瞧不出什么不妥,没有暧昧的言语,更没有缠绵的情意,甚至没有什么称呼,每一封信的内容大差不差,有时候说近来的天气以及训练琐事,有时候提起队内战友回家探亲或者如何,天马行空摸不着边际,很是一个粗莽武夫的风格。
洛仰卿把那些书信一放,觉得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忽然顿悟了,假如一个粗莽武夫,肯隔三岔五的定下心写信给一个嫁为人妇的妇人,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
洛仰卿不肯明说,偶尔旁敲侧击,因为他有自己的自尊。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最后无法收拾的地步。
其实,他也不想的。
“我没有想让他死……我没有想要那一整队的人死,我只是想报复他,想要叫他闭嘴,不想叫他来打扰我们……”大概是被妖丹影响,洛仰卿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狂暴。
陈福叫道:“哟,他怎么了,是发疯了?”
花花儿吱吱的叫着,但哪里能盖得过鬼厉狂啸。
本来趴在兰若膝上的曲惠风,慢慢抬头。
兰若却抬手将她又轻轻的按了回去。
“罢了……一切都已不可挽回,索性就……”洛仰卿看着两人动作,喃喃了声,他催动妖丹法力,身上的黑气缭绕转动,越来越快,最终竟形成一股巨大的黑色风柱,冲天而起,“一起同归于尽吧!”
第52章 涅槃,凤形
洛仰卿狂怒之下, 几近魔化。
正在气势冲天不可遏抑之时,兰若轻声喝道:“止。”
世子殿下的声音并不高,像是随口答音、无意中发了这么一声。
可偏偏的, 原本气势惊人的洛仰卿闻声,竟陡然间从空中坠地, 噗通发响,尘烟四起。
兰若的身后, 陈公公的魂体抖了抖, 不可置信的盯着看了一会,而后眉开眼笑道:“吓死公公我了,还以为我们要遭殃了呢。”
黑蛇在旁边脆了一口唾沫:“活该!怎么不摔死他算了。”
花花儿左顾右盼,想说什么又停下。
洛仰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是因为被世子殿下辖制住了, 还是别的原因。
小黑几乎以为他是真的被摔死了, 但如今的洛仰卿, 已经将近鬼王之态, 摔死?笑话而已。
兰若也别跟他废话,手指轻轻的抚摸过袖子里的泥人, 洛仰卿的身形逐渐消失,被重新封印在泥人之中。
这一下,让陈公公有点羡慕, 觉得这么好的东西被这个家伙占据, 有些暴殄天物。
自己明明是世子殿下身边第一号的狗腿,有这好东西, 第一个该轮到他才是。
但既然是殿下的决定, 陈公公当然并无二话。
兰若仿佛知道了他的心意,却又从另一侧的袖子里摸出一块洁白无瑕的玉。
正是先前邵知县的官玉。
这玉也算是一件法器,毕竟是监天司所加持过的, 之前被邪祟污染,经过兰若的手后,便被净化。
陈公公的眼睛都看直了,口水都要流出来。
兰若将陈福的身躯召到跟前:“以后你便养在其中,这玉有滋养神魂的功效。对你大有裨益。”
“真真真的给我的?呜呜,殿下对我太好了。”陈公公感激涕零,幸亏是魂体,不至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知道殿下还是最疼奴婢的。”
自己刚才居然还羡慕那小泥巴人,现在呢?官玉!那可是除了有官身官气的朝廷命官,别人不能随意拥有的。
兰若假装没听见他的聒噪,身边两个魂体都安置妥当,只是泥巴人中的洛仰卿寂静无声,官玉里却另有天地,光芒流转,白玉上竟浮现出出陈福的身形,满意的左右张望:“哎呦,公公我也有好地方住了,好极,好极。”
尘埃落定,原本笼罩在县衙之上的结界消失。
门口苦苦等候的陈茵感知到什么,抬头呆呆打量。
身旁靠在门边站着的车夫,脸上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
还有其他早上来县衙的官吏,无法进门,正心存疑虑的等候。
原本笼罩在古城上空的阴云逐渐散开,阳光洒落,阴暗角落中一些蠢蠢欲动的邪祟好像露珠遇到朝阳般,消散无踪。
古城中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却感觉到一股舒畅的风自天上而来。
连日累月,身心上的阴冷不适之感,也好像被那和煦的春风给带走了。
街头上,有许许多多来往的百姓们情不自禁的站住脚,众人抬头,闭上双眼,风如同柔和温暖的手,抚慰着所有的委屈,恐惧跟不快。金色的阳光照在脸上,身上,四肢百骸,仿佛灵魂都极为舒坦。
古城已经不是往日的古城了。
就好像终于从死寂中涅槃重生。
而在古城之外,高高的山岗上,空中有一只雕枭正在盘旋。
底下,两道窈窕身影并肩而立,衣袂迎风飘然如仙人。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数人。
为首的一位身着秾丽的紫衣,雍容华贵姿态万千,如一朵绝艳的魏紫牡丹。
鹅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正是沐永丽。
沐永丽凝视着前方的和驿古城,古城的上空,金色的阳光照着云雾,云雾翻腾,变化,凝聚,最终隐约的形成了一只凤凰的形状。
古城之气幻化的金凤在空中盘旋舞动,发出一声清丽的鸣叫,直达九霄。
沐永丽身后站着的,仍是那一身男装的美人,她依稀能够感觉那金色的影子在流转,但她不像是沐永丽,就如同寻常百姓一样能够依稀察觉,却无法看得清楚。
“主人,他们成功了么?”
“要是他们两个一起去了还不能成功。那咱们楚蜀便有大难了。”沐永丽淡淡的说。
她抬手,手指轻轻的描摹着凤凰的形状:“古城因祸得福,百姓们苦尽甘来,今日除去妖氛,沾留了一缕凤气,此后凤鸣九霄,百年繁盛,当利楚蜀。”
男装的美人说:“主人为何不亲身跟随,这种大利好之事,主人若是参与,想必对于您的福泽也大有好处。”
沐永丽敛了笑容,抬头看着头顶的金雕:“若是我参与其中,气息搅动,因果变化,今日就未必有此金凤之形了。”
美人若有所思:“所以主人并没有叫鸢儿显露身份,而只是暗中在必要时候相助。也是担心会有意外?”
沐永丽美眸中显出几分惆怅:“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幸而今日局面,也算不负苦心,剩下的事便并非我能涉及,回吧。”
她转身,徐步往山下走去。
头顶金雕发一声清啸,贪恋地看了眼那金凤之形,展翅跟随。
古城县衙中。
经过一夜惊魂,县衙内所有怨念缠身作恶之人,或者身死,或者皆有报应。
还活着的,多数是心存善念,手上并未沾染冤孽之血的。
清晨前来却被结界挡在外间的几个官员,此刻才得鱼贯进入。
看到县衙内尸横遍野,一片狼藉,不免受惊。
陈茵一马当下,撒腿跑向兰若,口中喊叫:“殿下,殿下,您怎么样?”
那些人原本正在猜测兰若的身份,看见他的形貌气质,已然心生疑窦,猛的听见陈茵这样叫嚷,一个个不敢怠慢,慌忙前来拜见。
曲惠风恢复了几分,抬头看到乌压压一片人站在跟前,撑着站起。
兰若握住她的手,却又给她轻轻的推开。
世子殿下神色微动,想叫住她,陈茵却手忙脚乱,给他擦拭脸上血迹,又看向花花儿,此刻还以为他是陈福:“干爹,先前又是打雷又是刮风的,天阴沉沉像是要下大雨,可吓坏我了,幸亏你跟殿下都没事。”
花儿目瞪口呆,急忙摆手。
等到兰若镇定下来,却察觉曲惠风已经不在身旁了,他把袖子里的官玉塞给了陈茵,总算堵住了小孩的嘴。
当务之急,是稳住时局,稳定民心。
兰若吩咐了众官员,让处置善后事宜,张榜公告,言明城中作祟妖邪已被诛灭,从今日起取消古城的宵禁管制。
百姓们闻言欢腾鼓舞,一瞬间整个古城都沸腾了,鞭炮鼓乐之声不绝于耳,百姓们自发围住了县衙,捧了酒水美食,敬谢世子殿下为古城解除灾厄消弭大难。
县衙内,兰若找不到曲惠风,吩咐陈茵转遍各处,一无所获。
他心中焦急,也并没有打算出面接受百姓们的敬谢,只教官员出外,劝告百姓们各自回归。
外间鼓噪的声音不绝于耳,不知是谁叫了声“世子殿下千岁”,引的众人都跟着欢呼起来,刹那间,“世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几乎整个古城都回荡着同一个声音。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古城内各个地方,每个欢呼雀跃的百姓的头上,浮现出点点白光,白光凝聚游动,向着兰若的身上飞来。
那是千万的功德。
兰若并没有察觉,一来之前的斗法已经耗尽了灵力。
何况此刻他满心都是曲惠风的下落,不知为什么她一声不发的就离开了自己,这让他很是不安。
忽然想到曾经喂她吃过自己的血,当即凝神,神识散发。
与此同时,县衙的屋顶上。
曲惠风坐在那里,手中抱着一坛子从县衙厨房里找来的酒。
身心俱疲,身上甚至沾染着妖邪的血肉,她举起酒坛倒在脸上,一边大口的喝着,一边感觉那清冽的酒水滑落,把身上的血腥气都冲刷干净了。
曲惠风就像是要用酒把自己淹死一样,拼力的喝了许久,仿佛没力气了之后,将酒坛子放在旁边。
她摊开四肢,倒在了屋檐上。
眼睛望着头顶,碧空如洗,不知哪里来的云朵,暖融融白茫茫的,甚是可爱。
她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心头一片茫然。
洛仰卿,竟然就在自己的身旁。
可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不知道兰若,到底知晓了多少,又为何要这样做。
这让她有些无法面对世子殿下。
回想当时在草堂里,他曾无意中叫过自己的名字,那会就觉得奇怪,郎司衡不该是那样多嘴的人,现在想通了,原来告诉兰若的,是洛仰卿。
心里很难过,有一点凉,好像……被背叛了似的,她已经被“背叛”狠狠杀过一次了,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滋味。
听着外头山呼海啸欢呼的声音,她忽然生出一种自己该走了的冲动。
当时洛仰卿提醒她,她算是世子的舅母,曲惠风嗤之以鼻。
但,真的可以完全不顾一切么?又或者,当是只是不想让洛仰卿得意。
而且,他是楚世子,不知为何,曲惠风深信,兰若不会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少年,应该像他原先那样惊艳于天下,他会恢复如初,会重新得到他该得的无上荣光,就如同此时此刻,万民敬仰。
她又算什么呢?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罪人,一个身陷泥沼满身脏污的囚徒,呵……她知道月光很美,也许曾经接近过,但却又清楚的明白那不属于自己。
曲惠风起身,重新抱起酒坛子痛喝了一气,她想让自己醉死过去,倒下之后,酒跟泪一起从眼睛里流出来。
半是酒醉半是昏睡的时候,她听见了兰若的声音:“曲惠风!”
“叫什么叫?哼……”她喃喃了声,眼睛睁不开——
作者有话说:兰若:不要不理窝,要抱抱
第53章 世子,审案
曲惠风昏昏欲睡, 耳畔传来兰若的呼唤声。
“曲惠风,咳咳……”一声声咳嗽,不时的响起, 让曲惠风心神不宁,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草堂的时候, 每每兰若十分难受,伏在床边, 咳的浑身发抖的模样。
曲惠风想叫他停下, 那些声响却杂乱无章般叩问心门。
兰若的声音断断续续:“曲惠风,你说过……咳咳,若再把你抛下,你就……不会回头。现在, 你莫非要做离开的那个人么?”
“别说了!”曲惠风断喝一声。
刚要起身, 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只听哗啦啦一声响, 瓦片坠落,而她随着倾斜的屋顶向下滑去。
喝了太多的酒, 身体沉重,曲惠风身不由己的,明知这样摔下去恐怕会有个好歹, 但因酒力催发, 丝毫不觉得恐惧,反而有些莫名兴奋。
眼见要出事, 一股无形的波动涌出, 冥冥中像是有一只手托着曲惠风似的,稳稳的,令她身形阻滞空中。
曲惠风缓缓睁开眼睛, 不由大笑,觉得自己仿佛腾云驾雾,能飞了一般,直接伸展无力的双臂,想要振翅飞翔。
车夫无奈的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抱住。
县衙中安排了伺候的仆从,世子殿下并没有要人近身,只叫准备了洗澡水。
自己挣扎着把身上的血污洗了洗,还有陈茵跑前跑后,从旁相助。
有些意外的是,兰若艰难的动作中,竟察觉双腿依稀有了知觉。
起初以为是错觉,手指在腿上轻轻划了一下,在鲜红的血珠冒出之前,他感觉到了疼。
兰若微睁双眸,死死盯着那一点血红,身躯微微震颤。
其实之前在草堂里,同曲惠风那次“接触”后,他就感觉到双腿上有一股气。
但并不明显。
这一次却不比从前,他很确定。
兰若似乎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的把血擦掉,重新整理好衣衫。
屋内无人,他心怦怦乱跳,有意的想让自己动一动,虽然只是微弱的起身,大部分仍旧是依靠双手的力量,但他最终做到了。
双腿缓缓离地,这一极细微的变化,对兰若来说,意义可想而知。
他会恢复。
头一次,兰若心底的直觉这样强烈:他不会像是现在这样。他会好起来。
他的眼睛已经隐隐的能看见东西,他的腿也有了知觉。
他不再是一块木头跟石头。
或许,将重新活一次。
取了桌上的泥人,按捺着内心的这份喜悦,兰若驱动四轮椅出了门,陈茵正从廊下跑来:“殿下,我正要帮您……”
兰若淡淡一笑:“曲惠风怎么样了?”
陈茵皱了皱鼻头,又忍不住笑:“风阿姐多半是太高兴了,竟喝了那许多酒,整个人像是从酒桶里捞出来似的,先前还在那儿扑腾,方才换了干净衣物,睡过去了。”
陈茵跑到四轮椅后面,自发的推着往前,没发觉小黑就蜷在四轮椅下方踏板上。
经过院子的时候,兰若转头,透过蒙眼的布条看向县衙问心石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有一点光亮,就好像被重重阴影遮盖住,但最终,那一点光会化成火焰。
曲惠风呼呼大睡。
酒力催发,曲惠风什么也来不及想,只管沉入了无知无觉的睡梦中。
但随着酒力一点点的消退,识海内,那些如影随形的过往,浮浮沉沉。
曲惠风跟洛仰卿的死结,不是一天而成的。
韩夜的死讯,先登营的覆灭,是摧毁她所有理智的最后一道巨浪。
引子早就埋下了。
不是在洛府里上下众人的刁难,不是公婆的刻薄,也不是洛仰卿的猜忌。
是曲惠风最熟悉的身边人,突然面目全非。
那日郎司衡来府里,洛府盛宴款待。
郎司衡特意见了曲惠风,看她容颜憔悴,人也清减了,便多问了几句。
而后,他应当是训斥过了洛仰卿。
郎司衡走后,洛仰卿喝的酩酊大醉,趁着酒意,询问他们是何干系。
曲惠风可以忍受他无理取闹,猜忌,冷落,但他质疑自己敬爱的师父,这个她不能忍。
曲惠风并没有多言,只是一掌将他打晕了。
次日洛仰卿醒来,头疼欲裂,看看身上衣物完好,回想昨夜,场景凌乱,只问:“我有没有做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曲惠风冷冷的道:“夫君喝了太多酒,一进来就睡死过去。”
洛仰卿似信非信。
此后,郎司衡又来过几次。
对于曲惠风来说,被困内宅,能够见到昔日爱敬的人,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惜,洛仰卿却越来越暴躁,态度一日比一日恶劣。
这让曲惠风很不理解。
直到那日,一切天翻地覆。
兰若身子一颤,收回了探查的神识。
曲惠风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睁开眼睛,环顾周围。曲惠风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想不起发生了何事。
手被拉了一下,低头,竟然是花花儿,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外头。
曲惠风察觉了钱鼠的意思,正要下床,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竟然换了。
吓了一跳,上下左右的一通摸索,身上也似乎被擦洗过,没有血腥气,没有酒气,干净清爽。
“是谁给我换的衣裳?”她有些不安地问。
花花儿又吱吱的叫了一通,奇怪的是,当曲惠风凝神细听,她竟然懂了钱鼠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是玄妙,不是连蒙带猜,就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明白了,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简单。
她惊奇的摸了摸脑袋:“是丫鬟?”
花花儿连连点头,又吱吱的比划了一阵。
“是世子殿下……吩咐丫鬟做的?”
许是见她理解的毫无差错,花花儿高兴的跳起来,又指向外头。
“你说,世子殿下正在办事?让我去看?”
花儿握着拳,索性做出一副要奔跑的样子。
曲惠风叹了口气:“我这也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她下地出门,发现自己正在县衙的后院,大概是一处客房中。
院子不大,因为古镇潮湿,白墙根上翻着惨绿的青苔色,墙角上几颗碧绿芭蕉郁郁葱葱,显出了几分雅致古意。
曲惠风迈步往外走,花花儿站在她的肩头,叽叽咕咕。
穿过后院回廊,路上遇到的丫鬟仆人以及县衙的差役,见了她都纷纷的躬身行礼,十分尊敬。
曲惠风不明所以,终于拦住了一个小丫鬟:“世子殿下呢?”
那丫鬟赶忙又屈膝,毕恭毕敬的说:“回大人,殿下正在堂中审案。”
曲惠风正要走,止步:“你叫我什么?”
丫鬟有些害怕:“是是,大人……女官大人。”
曲惠风见惊到了她,忙在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别怕,我只是好奇……为何是这样的称呼。”
曲惠风不知道,她不笑的时候,神色显得肃然冷漠,叫人望而生畏。
可是一笑却又阳光灿烂,小丫鬟目眩神迷,磕磕巴巴说:“他们、他们都说您是世子殿下身边的女官大人,是您帮着殿下除掉了那可怖的妖邪,救了我们,所以才这么叫的。”
曲惠风双手抱臂,笑容明艳动人。
小丫鬟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曲惠风身上只是一件最简单的青衣长袍,挽着发髻,她生的身量高挑,腿长腰细,身姿挺拔,五官又自带一种天然的英气。美则美矣,英姿飒爽,极为耀眼。
丫鬟看出这位女官大人不像是最初想象的那么可怕,生的好看,又平易近人。
忍不住又说:“我先前听县衙里的各位大人说,想要上报朝廷,为世子殿下跟女官大人在我们古城里塑圣像呢。”
曲惠风吃惊不小,又笑道:“这也随他们,只是我倒是罢了。”她的声音逐渐放低,略带自嘲的:“我算什么……”
小丫鬟不由喃喃:“大人……”
她的双目闪闪的望着曲惠风,神情有些焦急,又似乎是担忧。
曲惠风欲言又止,最终在小丫鬟肩头轻轻的拍了拍:“多谢你。”
她转身往前走去。
曲惠风能感觉,那小丫头还在身后望着自己,但她没有回头。
她可以跟丑陋狰狞的四眼妖魔以命相拼而不流一滴泪,但面对一个毫无威胁力的小丫头的善意,却忍不住眼眶酸涩。
眼见到了县衙前堂,耳畔依稀听见了一些鼓噪的声响。
有个女人的声音:“世子殿下,请您主持公道。”
曲惠风并没有露面,抱着双臂,在内堂入口处停下,靠在廊柱上向里看去。
兰若坐在画着獬豸图的堂前,头顶上四个字:明镜高悬。
本来该是一县之主的位置,兰若坐在那里,并无官袍,一袭白衣。
在众人眼中,殿下的眼睛看不到,但所有人仍是屏息静气,不约而同的望着那道月光似的身影。
地上跪着几个人,最前方的是一男二女,两人身后,大概有五六个人,有男有女。
其中一个有些年轻的女人指着身旁的男的,神色有些崩溃地指控:“他真的不是我的夫君,一定是他害了我夫君。”
那男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而在男人身后,一个年长者忍不住说:“殿下容禀,这个人确实是胡二郎没有错的,大家都街坊十多年了,四邻八舍也都认得,不晓得为何这娘子就不认自己的丈夫了。”
原来这一伙人,就是之前曲惠风在橘子林里发现的那尸首案子的相关人等。
前方是当事苦主三个,后面的是作证的邻居,里长,以及那橘子林的主人都在。
那三人中,身材微胖衣着锦绣珠光宝气的妇人,说是死者胡大老爷的夫人,那个年轻些有些姿色神情却憔悴的,是胡二夫人。
其实那尸首虽然已经死了几天,但依稀容貌可以辨认,根据手上的戒指,请了胡家的大夫人来辨认,确信是自家老爷。
胡家兄弟是孪生子。既然死的是胡大老爷,那如今活着的自然是胡二老爷。
更何况两兄弟虽然容貌相似无差,但是身份地位有所不同,两位的身材自然大有区别,还是很好辨认的。
可是偏偏胡二的夫人说那不是,甚至咬定了说死的是自己的丈夫。
地方官无法判定,大为头疼。又知道之前世子路过,索性带着一干人等前来和驿,求兰若断案。
曲惠风总算弄明白后,饶有兴趣的看着现场众人,又转头看向兰若。
记得当时是世子殿下说那死者姓胡,原先不明白他从哪里知道的,可是见识过他驱使鬼神的神通,差不多也猜到了几分,却不知他怎么判。
兰若淡然道:“你到底是胡大还是胡二?如实说来。”
一直没开口的“胡二”说道:“当着殿下的面,小人不敢隐瞒,小人确实不是胡二,小人乃是胡大。”
此刻,在他们两人身旁的那微胖的贵妇神色忐忑,欲言又止。
兰若问道:“大夫人,你可有什么话说?”
胡大夫人一哆嗦,终于战战兢兢的开口:“殿、殿下在上,小妇人也不敢说谎,这、这个……兴许真是我家老爷。”——
作者有话说:来猜真相啦~
第54章 狗腿,灵犀
众目睽睽, 在场众人尽数面露惊愕,不可置信的看着胡大夫人。
旁边一个老翁忍不住说:“这怎有可能,胡二同我等为邻舍, 他是什么样我等自然最为清楚,再说了, 胡大爷身宽体胖,难道大夫人看不出来?”其他人纷纷附和。
兰若身旁站着一人, 身着七品知县官袍, 正是八里镇那里赶来的知县老爷,挺身喝道:“殿下在此,都不要吵嚷。”
众人勉强安静下来,又都看向世子殿下。
兰若道:“你只说, 你为何认为他是你的丈夫?”
胡大夫人方才被众人质疑, 也有些慌张, 听见世子语声温和淡然, 并无任何责怪之意,才又镇定心神, 鼓足勇气道:“回殿下,当初我公公临终,将家产平分为二, 此事有长辈邻舍以及里长等见证。可是在那之后, 小叔子沉迷于博戏,就陆陆续续的将家产败光。他反而诬告说是公婆藏私, 屡次上门打闹, 讨要钱财,我丈夫心善,又念在手足情深, 不想家丑外扬,几乎每次都给他钱,他就变本加厉,把讨去的钱都送上了赌桌,且胃口越来越大……”
堂内鸦雀无声,都安静的听着胡夫人讲述。
“我婆婆气不过,竟被气病在床,丈夫才狠下心肠,不愿再给他。小叔子毫无人性,既然要不来钱就、就偷偷的潜入宅子,搜寻钱财,被婆婆发现后,竟将婆婆推倒在地,卧病数日,最后不治,一命呜呼。”
大夫人语声哽咽,流下眼泪。
此事镇子上的人自然隐约听说,不过胡大为人有些怯懦,又觉得子害母实在是惊天丑闻,所以不肯对外传扬,只有一些家里的丫鬟小厮略知一二,透了出去。
外头的人本不知全貌,这一会才纷纷感叹,只觉着那胡二狼心狗肺,但也越发不解,既然胡二爷这样人憎鬼嫌,怎么胡大夫人竟然肯“指鹿为马”。
大夫人拭泪,继续说道:“然而,自从夫君失踪后,小妇人日夜担心,只因那日,是小叔子有事叫了夫君离开的。本来想报官,又怕虚惊一场,对家里不好,直到听闻官府拿住了胡二,小妇人想起了先前做的一梦。”
当时夫人正犹豫要不要报官,日有所思,夜有所得。
梦境中,胡大身形飘忽,若即若离,自称已经被人所害,然而他叫胡大夫人不要惊慌,说是自己已经有了再生之法。
大夫人哭着询问究竟。胡大老爷说道:“阎王爷见我素日行善积德,加上父母求情,所以特给了我一次机会,叫我转生在胡二身上,到时候自然与你再续前缘。”
大夫人震惊:“小叔子猪狗不如,这、这……”
胡大老爷道:“正因为他猪狗不如,作恶多端,所以自作孽不可活。何况我们乃是手足兄弟,只有寄附于他的身上,才更合适。”
大夫人还想再问,胡老爷身形渐渐淡薄,说:“我只是来向你报信。免得有朝一日夫妻不识,你只静静的等候,必有结果。”
胡大夫人说完,擦了擦泪:“世子殿下,小妇人不敢有所隐瞒。所说全属实情。其实得了丈夫托梦后,小叔子也上门来找过我,我本来害怕不敢见。但想到丈夫托梦,难忍心中好奇,就见了他一次,谁知看他言谈举止,全然是丈夫模样,便猜测是我家老爷再生为人。这秘密一直藏在心中,不敢宣之于口,今日见了世子殿下,不敢再欺瞒不说,请世子殿下明鉴。”
说完后,胡大夫人伏身叩头。
在场众人听的如痴如醉,将信将疑。
曲惠风抱着双臂静静听着,目光从在场之人身上一一略过。
她看得出,大夫人的神态并不像是假装的,可是那胡二老爷,就有点儿古怪了,满面一副悲痛之色,这是神情略显木讷,不太自然。
至于那胡二夫人,神态变化就灵动多了,一会震惊失色,一会一副“我就说吧”之态,听到最后才说:“我只说他不是我的丈夫,可并没有指认他是杀人凶手。没证据的事,大嫂子也切莫如此胡说,我还想问胡二去了哪里呢。”
这件事扑朔迷离,实在叫人一筹莫展。八里镇的知县,眼巴巴的望着兰若,他是属实没有法子了,才将希望寄托在世子殿下之身上。
其实这种玄虚之事,要解决也十分简单,原本只要有朝廷敕封的天官在,一眼就能分辨真伪。
可惜,此地本来就偏僻,又加上之前楚蜀动荡,连最为繁盛的和驿古镇,那号称能够镇压一切邪祟的问心石都无法奏效,何况天官那等稀罕之人。
往大里说,蜀都的天官都因为楚王的倒行逆施而陨落了,寻不到继任天官,代楚王尚且焦头烂额,他们这种小地方又能如何?
兰若依旧是面色沉静,问道:“胡二,你可有别的话说。”
胡二爷震了震,不敢抬头:“小人也知道这件事匪夷所思,未必会有人信,但事实确实如此……”
兰若没等他说完:“你只管说明,胡大是因何而死?”
胡二爷耷拉着头,沉痛道:“那日,那畜生拦住我,仍旧索要钱财,小人不肯再给,他就恼羞成怒推搡起来,小人一时失足滚倒在地,脸撞在一块石头上,竟然身亡……而后种种,如做一梦,也是阎王爷爷说我命不该绝,所以叫我重新还阳。”
胡二夫人叫起来:“我就察觉他的一言一行不像是我夫君。所以才怀疑的,果然不是。”
大夫人擦着泪念叨:“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兰若唇角动了动,并未言语。
众人都以为世子殿下正在沉思,却想不到,兰若注视着前方衙门口立着的一道影子。
那影子徘徊逡巡,身形飘忽,显然不是人。
他似乎是很想冲到里间,但这毕竟是衙门,官气浓郁之地,对于鬼魂有天生的克制之效,何况世子殿下坐镇,阴魂莫近。
就在无所适从的时候,冥冥中只听见一道敕音:进。
刹那间,挡在身前的官威煞气陡然消退,对于阴魂来说,那不可逾越的屏障也消失无踪。
他震惊的看向衙门大堂,望着那道明镜高悬之下,淡泊宁静如月光的影子……魂魄战栗。
鬼魂慢慢的飘向里间,但却无人察觉。
只有跪倒在大堂中的众人,忽然觉得身上寒浸浸的,天好像突然冷了起来。
那魂魄畏畏缩缩的靠近,却不敢接近兰若的身前,就在胡大夫人旁边跪倒:“小小小……小人参见世子殿下,殿下千岁,万福金安。”
兰若打量着他的形貌,不动声色。
“此事确实有古怪玄虚之处,但是要查明真相,却也不难。只要找当事人一问便知。”兰若轻声道。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知县迟疑:“殿下所说的当事人都在场了,难道还有遗漏?”
兰若道:“自然有一个关键人物。”
内堂处的曲惠风原本不解,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好像知道了那个答案。
仿佛天生就……心有灵犀。
突然陈茵发现她在这里,急忙跑了过来:“阿姐你醒了?怎么不到里头去看热闹?”
曲惠风笑笑:“你这小孩子,这哪里是什么热闹?”
陈茵道:“不怕,有世子殿下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拍拍胸脯,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将那块官玉拿了出来:“阿姐,你看,干爹就在这里头。”
曲惠风怔住,正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洁白无瑕的官玉上浮现了陈福的身形,陈公公笑容可掬:“小风,公公我在这里呢。”
曲惠风窘住,定睛看向白玉里容光焕发的陈公公,看得出他“过”得很不错:“你老人家……怎么跑到这里头去了?”
才问出口就后悔了,这还用说么,看看那个泥人就知道了。
想到泥人,不由又皱了眉,先前还不懂,明明是自己亲手捏出来的泥人,怎么越看越讨厌了,原来是洛仰卿“住”在里头。
不知现在是否还是这样?真想冲到里间问问兰若,如果是,定要把那家伙赶出去,玷污了她的泥人。
陈茵得意洋洋道:“自然是殿下给的。殿下越来越神通广大了,好厉害。当然,阿姐也很厉害,听说是阿姐亲手把那妖魔杀死的……”小孩的眼睛发光,满面崇敬地望着曲惠风。
曲惠风叹了口气,没做声。
正在这时候,花花儿吱吱了两声,原来是小黑,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过来,横到了曲惠风的脚边上。
虽然跟小黑有些熟悉,也有过“并肩作战”似的经历,但对于这种软趴趴滑溜溜的蛇类,曲惠风还是本能的有些畏惧。
急忙往旁边跳开:“不要这么悄无声息的靠近。”
小蛇懒洋洋的说:“干嘛?害羞么?”
曲惠风翻了个白眼。
黑蛇舒展的身躯,说道:“难道你们没发现本座比先前更好看了?”
别说,他这妖娆的展示,很有几分“玉体横陈”的味道,可惜这玉,是黑玉。
曲惠风瞅了眼,惊奇的发现,黑蛇头顶上的角又长大了一寸似的,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概,只有断了的尾巴依旧少了一截,看着光秃秃的,有些可笑。
曲惠风摇摇头,重新将目光看向大堂里,不知道兰若到底将如何断案。
只听陈福说:“这人,是最会骗人的,你瞧那个胡二爷,脸不红心不跳,要不是公公我做了鬼,还真给他骗过去了。”
小黑哼哼地道:“任凭他再狡猾,也逃不过殿下的手掌心,简直是关圣面前耍大刀。”
就在此刻,众人都觉得眼前光线突然阴暗下来。
大家彼此相看,莫名其妙,很快的,整个大堂里暗的像是入了夜。
八里镇的知县反应最快:“保护世子殿下。”
陈福喃喃道:“这个显眼包……也很有做狗腿的潜质。”
只听兰若淡淡道:“不必惊慌。”
话音刚落,一点火折子摇晃,火光微弱,映出一张带着几分英武之气的、清丽面庞。
陈公公才发现身边没了人,啧啧:“这小风跑的也倒挺快。”
曲惠风在天黑下来之时就已经闪到了兰若的身后,第一时间点亮了火折子。
兰若不禁转头,对上她难掩关切的目光。
曲惠风隐约不安,觉着兰若仿佛能够看见她。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窸窸窣窣,是兰若伸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
曲惠风一抽,没能抽回。
他一旦握住了就不会放开。
这一幕无人察觉,因为堂下有人发现了异样。
前排跪着的,明明是三个人:胡二老爷,二夫人,大夫人。
但现在突然多了一个,那人跪在大夫人身旁,悄无声息,如此突兀,却又像是一直都在。
“那、那是谁?”身后的里长惊疑。
知县原本留意着兰若,闻言看向地上的那道影子,看了又看,惊呼:“胡……胡大?”
胡大爷好歹也算是八里镇有点儿头脸的,跟知县老爷见过几次,所以认得——
作者有话说:兰若:好怕,还以为不理窝了呢~
第55章 揽风,沉醉
现场多出来的一个, 并不是人,而是一道魂魄。
县衙大堂内自带煞气,鬼魂无法安身久待, 所以兰若施展神通,遮蔽了日光, 让整个堂中如同黑夜一般,正适合魂灵出没行事。
这陡然间出现的鬼魂, 正是胡大老爷。
在察觉胡大的魂魄出现之时, 众人反应各异。
大夫人双眸瞪得大大的,满脸无法置信:“大老爷?怎么可能?老爷不是已经……”她茫然无措的转头,看向胡二爷的方向。
胡二爷脸色煞白,淡淡的烛光中如鬼魅一般。
“大、大……我我……”结结巴巴, 欲言又止。
胡二整个人颤抖着向后倒去, 蠢蠢欲动, 像是随时要逃走。
显然心虚。
他的目光闪烁游动, 在大夫人、胡大鬼魂以及二太太之间来回,最后又仓促的看向兰若, 眼里全是敬畏。
二夫人双手死死的抓着膝头的裙子,浑身发抖,咬紧嘴唇。
其他的邻居, 亲戚众人, 有人吓得惊呼尖叫,有的挤在一起。
还有的好像要逃离现场, 可是看着稳坐堂上的世子殿下, 到底还是忍住。
知县老爷扭头看向兰若,此刻他当然清楚,刚才突然的天黑正是世子殿下的手笔。
应当是想要叫鬼魂现身的手段。
殿下如此做必有缘故。而且方才胡二爷自称自己是胡大, 大夫人也说他是胡大。
现在胡大的鬼魂却公然现身,那么他们两个人必定是在说谎。
难道此二人是串通一气早有预谋,又或者……两人有什么奸情,共同谋害了胡大老爷,然后却又让胡二爷装作是胡大的样子。
啧啧,若真如此,这两人可真是丧尽天良。
一瞬间,知县大人的脑中生出无数可能。
胡大老爷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又再度向着堂上的世子殿下叩拜:“多谢殿下,容我上堂陈述冤屈,不然小人怕是死的不明不白,定会让奸人得逞。”
曲惠风站在兰若的身后方位,堂中光线阴暗,除非是站在身旁,否则不会留意到两个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但是偏生有这一个“否则”,小黑也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跑了过来,此时此刻正盘踞在桌子底下。
世子殿下握住曲惠风的手,而且十指紧扣,不偏不倚的站在小黑头上。
小黑假装看不到都不成。
“有什么了不起的?”黑蛇喃喃自语,“等到本座修炼出人形,自然也可以跟殿下牵手。”
幸亏兰若的双腿现在还不能随意挪动,否则恐怕会一脚踩在他的头上。
兰若唇角上扬,感觉到彼此的掌心相贴,那股温暖熨帖的触感,让他十足贪恋。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情,似有春风春雨不期而至,万物萌发,无法按捺。
他的面上还是沉静淡漠:“胡大,你只管说明事情经过。”
“是,”胡大老爷答应了一声,“之前正如小人夫人所说,因为二弟屡次来讨要钱财,令小人不厌其烦,何况母亲也是为他所害。小人心中十分嫌恨,每次相见便没有好脸色,更加不肯再给他钱,最初他暴跳如雷,辱骂甚至殴打小人,逼的小人不敢再跟他相见……谁知那日他竟找来,好言好语,并不提借钱的事儿,最后说起父母的忌日将到,他想着前去祭拜,并且说自己已经痛改前非。”
当时胡二爷虽如此说,但是因为他之前屡教不改恶迹斑斑,胡大爷也是半信半疑,谁知他说了这番话之后便安安稳稳的走了,倒是让胡大狐疑。
又过两日,他又来寻,说是自己去了乡下,发现了母亲的坟茔被雨水冲塌,他想要重修,言辞恳切,并且说明,若大哥不信,可以陪着大哥亲自去看一看。
胡大爷为人至孝,听闻此事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又是一时情急,便听了他的话,两人一起前往。
谁知到了半路,胡二爷恶向胆边生,原来他早就谋划着要杀死胡大,取而代之,这样的话胡大的万贯家产就归属了自己,从此不必再低声下气的“乞讨”一般,要如何挥霍自然他自己做主。
胡大爷猝不及防,又属实没想到手足兄弟竟然会动了杀心,惨遭毒手。
大夫人在旁边听着,已经痛哭失声,就连旁边衙役们呵斥都止不住。
公堂上议论纷纷,忽然是二夫人说道:“等一等,谁能证明这就是我大哥的鬼魂……会不会是假冒?不然之前为何会有托梦一说,难不成还是大嫂说谎?”
大家听见,顿时又无言以对。
大夫人悲恸大哭,辩解:“我并没有说谎,是真的得到了大爷的托梦。”
曲惠风听得入神,没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了兰若身旁。
猜不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低头看向兰若。
无意中却看到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忙又转开头去。
兰若不为所动,早就窥破了所有,哪里会被眼前魔障所迷惑。
“胡二,你可还有话说?”
胡二爷浑身如筛糠。
“你现在知道惧怕已经晚了,当初你害死母亲,又害了自己的兄长,你为何不怕?”
胡二爷只知贪婪无度,逞凶耍横,却并不知道这世上真的有阴司地府在,报应不爽。
此刻亲眼目睹兄长鬼魂,魂不附体,又被兰若王威压制,昔日的那些恶形恶相,哪里敢露出分毫。
“饶、饶命,殿下饶命!”
八里镇的知县本来知道这胡二脾气惫懒,还以为他会再耍无赖,闻言眼睛一亮,急忙狐假虎威道:“世子殿下明察秋毫,神目如电,尔等小小阴私伎俩,还指望能够瞒过殿下么?还不从实招来。”
二夫人胆战心惊叫起来:“没有的事,当家的你不可胡说。”
她虽然强作镇定,实则早已经慌了,一声“当家的”,说明她早就知道这是自己的丈夫,之前都是编造胡说。
“你这贱人住嘴!都是你害我。”胡二爷叫起来:“都都是这妇人指使的,跟我无关。”
他指着二夫人:“是这贱人唆使我,是她出了这种毒计……我原本没想这么做。”
正如胡大跟夫人先前所说,胡二嗜赌成性,哪里能够改的了?
就连周围邻居也曾经被他坑蒙拐骗过,他要是没钱也就罢了,偏生有一个有钱的大哥。
胡二满心算计,不能安分,整日在家里骂骂咧咧,诋辱兄长,甚至说了“逼急了杀死他了事”等话。
他也许是兴头上发了狠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二夫人早跟他过够了这种贫苦日子,尤其比较胡大家里,简直天壤之别,当然恨不得胡大一家倒霉。
到底给她想到一个主意:“二爷守着金山怎么不知道去挖,反而在这里干着急。”
胡二忙问,夫人道:“你们两个是孪生兄弟,如果不看身形,只看脸的话,长相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二爷不能是大爷呢?”
胡二一想,豁然开朗乐不可支,也觉着这其中大有可操作之处。
二夫人又提醒说:“假如大哥不在了,你扮做他的样子,你再事先仔细学一学他的举止言谈,未尝不会瞒过那个蠢妇。只要能够成功,万贯家私都是你我所有。还用一次次的上门讨嫌么?”
胡二大为心动,可又担心瞒不过大夫人。
谁知二夫人又说:“我曾经救过一个修行者,他传授给我玄妙法术,可以托梦给相应的人。只大哥不在,我便做法托梦给那蠢货,有了梦境之事,她心中自然有了疑惑,你趁机接近她,扮出大哥的样子。我再去县衙出首,只一口咬定说你不是我原来的丈夫,三下合一,不愁她不信,当然板上钉钉了。”
胡二也是赌红了眼,当即大赞绝妙,又许诺了事成之后,必定夫妻两个共享荣华富贵。
当即紧锣密鼓的谋划起来。
其实,如果不是世子殿下路过,在今时今日,楚蜀之地气机动荡人心不稳之时,又没有天官坐镇,恐怕还真的被他们成了事。
直到胡二爷招供了所有,在场众人才恍然大悟,纷纷为这两夫妻的恶毒震惊,同时又觉得此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假若不是殿下,恐怕他们都会被蒙在鼓里,被这两夫妻耍的团团转,胡大爷也确实是白死了。
知县大人思忖着道:“原来大夫人所得的那个梦,也是这对恶夫妻故意为之,世上竟有这种玄妙之法,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假如当时发现了胡大爷的尸首,胡大夫人又得了死者托梦,死人不能开口,梦境当然显得尤为重要。
而且刚才大夫人讲述的时候,显然是已经信了。
曲惠风心里对这法术颇为好奇,却不知如何操作。
正兰若问道:“你的法术。如何施展?”
二夫人本来还想狡辩,可是一想到自己这样精妙的谋划,竟然被世子殿下看破,料想是大势已去。其实早在听闻此事有世子参与的时候,她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如今果然。
二夫人苦笑说道:“其实是那修行者给了小妇人一道黄色符纸,叫烧掉之后如此这般……小妇人先前不信,所以一直没敢用,这一次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思,没想到竟成了。”
那符纸早已经被烧毁了,要看也无从看起。
听完两人讲述,胡大夫人再度悲从中来,想要抱住胡大老爷:“老爷你就这么去了。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谁知道张手扑了个空,原来鬼魂并无形体,当然不能碰触。
大夫人呆怔,又哭起来。
知县大人对世子殿下佩服的五体投地,躬身:“既然两人都已经招供,还请殿下判落。”
这胡二穷凶极恶,罪无可赦,必定是一个死罪了,正当杀之示众。
谁知兰若说:“梦境虽是假,理却为真。因已经种下,果自然会有。稍安勿躁。”
只吩咐知县将一干人等带回衙门关押,整理卷宗理清首尾,一切等两日后再行判罚。
知县大人不明所以,想要再问,兰若说道:“两日后自有端倪。”
他看了看底下哭的瘫倒在地的大夫人,又看看那身形单薄的魂魄,叹道:“是否还能重续前缘,只看你两人造化了。”
大夫人莫名其妙,胡大爷却若有所感,慌忙跪地磕头:“殿下恩典。小人没齿难忘。”
真相大白,尘埃落定,笼罩悬崖之上的阴云逐渐散开,公堂重新恢复光明。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如做了一场噩梦。
只懵懵懂懂,不知世子殿下最后的话到底何意。
知县大人行礼后,带一个人等离去。
胡大夫人被人搀扶着退出,那鬼魂也随之消失不见。
曲惠风看不到,陈公公跟小黑看的分明,胡大老爷的鬼魂一直跟着自己的弟弟。
等到一切归于沉寂。曲惠风到底忍不住问:“那个胡二罪大恶极,殿下为何不即刻杀了他。难不成还想留他一命?”
兰若索性用双掌合住她的手,不答反问:“你先说,之前为何不不理会孤。”
“没有。”曲惠风扭开脸。
“曲惠风,我不想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隔阂,所以……希望你有话说出来。如果我做错了,我会改,如果是误会……你难道希望因为区区误会而让你我疏离隔阂?”
小黑竖起耳朵,眼睛里带着偷听八卦的坏笑。
花花儿跑过来,揪着他就走。
“哎哟你这坏心老鼠……轻点儿……”小黑嚷嚷着,一扭一扭的跟着去了。
曲惠风看着娇小的钱鼠拖着粗长的黑蛇,这场景十分怪异可笑。
迟疑半晌,她终于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
兰若窘迫。
察觉他的沉默,曲惠风气上心头,抽手就要走。
“别急!”兰若紧紧扣住,仔细想了想,就把恶魂咆哮,自己如何收服了恶魂,而后知道了他的身份种种,尽数告知了。
“我并不是故意隐瞒不说,只是没有要说的必要。”
“为什么没有必要?论起来的话……”
“从哪里论,”兰若没等她说完,平静说道:“一来,你也知道我所经历的事。难道还当我是那种世俗之人?会有什么狭隘成见?二来,在我心目之中,也早不把你当做什么洛家的人甚至曲家的人,你就是你,你是曲惠风,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女儿,更不是谁的……”
兰若心里闪过了郎司衡的影子,一顿:“你是惠风,惠风和畅的风,风是自由自在的。没有人能够掌握你,可是只要你愿意,也许,请你留在我的身边。”
曲惠风只是觉得脚下发软,有些站不住了。
郎司衡曾经对她说——你比你哥哥强多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肯定她,所以曲惠风心存感激,尽量让自己变成有用之人,比兄长强的人。
她确实做到了。
但是那个给她点燃一盏灯的人,却又生生的把那盏灯给摔了。
现在兰若告诉她,她是自由自在的风……她真的可以?
负罪如她,也可以如风自在,甚至值得被他如此“珍而重之”似的挽留么?
但不管能不能,无法否认,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曲惠风的耳畔嗡嗡作响。
身体之中有一种新的东西冒了出来,这样惊世骇俗,如此强大,强大到她自己都觉着恐惧。
“你不知道我……”她涩声,想起自己的那些经历,委屈,害怕,又带着一丝渴盼。
诚然兰若知道她是谁,自然也知道了她的那些罪行,但那些只是世人所知的、还有更多世人不知,而她也不能说的。
“你就站在这里,我看到的就是你。还需要知道什么?见山是山,见水之水,见风,是风。”
曲惠风无法动弹,眼泪慢慢的流了出来。
兰若拉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我想抱住这风。可以么?”
少年身上仿佛散发出淡淡的兰香气,这种气息让曲惠风沉醉,比昨日喝的那一坛子酒还要醉人——
作者有话说:兰若:满级世子,在线求爱~(爱心)
第56章 快活,就可
兰若忘了, 自己袖子里还有藏身于泥人的洛仰卿。
花花儿只顾把小黑拉走,却也没想起这回事。
洛仰卿因之前的陡然暴走,几乎忘了跟兰若所结下的鬼奴之契约, 遭受重创后,万念俱灰, 在泥人之中“休养”——实则是被兰若惩戒,封印其中。
虽然隐匿不能出, 但对于外界却依旧有感知。
先前洛仰卿也察觉到了胡大老爷的鬼魂气息, 却也不知发生何事,被迫听完全程,却也觉得有趣。
不仅因此而生出许多的想象:这种所谓的“转生附体”,似乎正契合了他如今的情形。
也许, 在他修行到某个程度, 也可以找一肉身, 重新为人?
正在胡思乱想, 猝不及防的听见了世子殿下的告白。
洛仰卿的心情,简直比曲惠风要跌宕起伏。
为什么……想不通, 殿下为什么会喜欢上曲惠风?
少年心思炽烈,用情如此之深,他简直不服。
可是, 身不由己的听着兰若的一字一句, 那字字句句却又震撼人心,让洛仰卿也不由得为之神魂震荡。
他是兰若结契的鬼灵, 对于兰若的神识心念自然也有所感知, 当然知道这少年一派真心,纯属天然。
正因为如此才越发难受。
什么叫做她就是她,什么叫做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夫人?是自由自在的曲惠风。
殿下, 这简直是在针对。
显得身为亡夫的他,像是一个扭曲阴暗的疯子。
洛仰卿本以为曲惠风已经算是无法无天的了,没想到如今竟又生出一个叫人大开眼界的法外狂徒。
那些话他简直……绞尽脑汁的想都想不出来。
但兰若这样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
震惊,愤怒,无奈,沉默,洛仰卿被困在那小小的泥人之中,忽然又想起这泥人是谁,身躯缩的更小了。
他所无心害死之人的泥人之形,成了囚禁他的牢狱。
杀死他的妻子,被世人唾弃罪孽深重的人,却被人当成世上至宝,被如此珍视。
他失去了所有,成了鬼魂亦不得自由。
这种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何尝不是一种绝世荒谬的大笑话。
莫非真的是自己做错了,不然怎会叫他置身如此不堪境地。
想的太多,无计可施也毫无头绪。
洛仰卿索性重新躺倒。
盘踞本县的四眼妖魔,真身乃是一只土鳗,此物生来有些不凡,颇具灵性,也由此招来杀身之祸。
知县受人蛊惑,笃信每日生食新鲜的土鳗血肉,可以长命百岁,乃至成仙了道。
遂将这土鳗囚禁牢笼之中,每日取其血肉,却用各种灵丹草药吊着他的命,不肯让他就此而死。
土鳗最初恐惧求饶,见他们没杀自己,还有些窃喜,谁知迎接他的是比死更可怖的遭遇。
生取血肉而不能死去,土鳗无法忍受,又求速死。
那些人哪里肯,日复一日的凌迟,土鳗从痛苦到麻木,乃至崩溃疯狂。
终于,他不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痛,转而跟那个蛊惑知县的妖人合作。
土鳗提出,这些寻常的草药,灵丹之类已经无用,最快的进补法子就是用生灵祭祀。
最初只是寻常的牲畜,然后是有点灵力的,而后,是人。
知县开始的时候并不肯答应。可是当尝过“进补之后”的土鳗血肉,却觉得那滋味比先前更鲜美十倍百倍。
鬼迷心窍。
随着一次次的开口答应土鳗的条件,他也让自己一步步的变成了妖魔。
到最后,当发现吞下的每一口血肉都在他体内,成了新的活物,知县才知道后悔,但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先前提出这法子的那妖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不见了踪迹。
知县原本还以为他是走了,渐渐地,知县猜到,他不是走了,而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