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了土鳗的肚子里,也走进了他自己的肚子里。
他知道了真相,但又无可奈何,因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土鳗开始变化,出现第三只眼,随着吞食越来越多,第四只眼也随之出现,而他的身躯也越来越庞大。
他开始控制一切,从最初的猎物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猎食者。
想到所有的开端,是土鳗苦苦哀求不要吞吃他的血肉,到最后,他主动取下自己的肉,饲养那些猎物。
形成了一个可怖的循环。
倘若世子殿下未曾亲至,整个和驿城,都会逐渐沦为土鳗的捕猎场,事实上,那些晚上游荡的鬼魂,就如同伥鬼一样,已经开始肆虐。
正如先前百姓们议论的一样,起初是晚上不归的人,到最后,不管藏身何处都无法逃脱。
他们会成为土鳗豢养的血食,失去了魂灵的傀儡。
兰若同曲惠风回到了县衙后宅。
花花儿跟小黑坐在屋檐下,花花儿不知又从哪里摘了一朵紫红的杜鹃,小黑的头顶则顶着一片绿油油的叶子。
陈茵坐在两人中间,手中小心翼翼的举着那块官玉。
官玉之中,陈福正在兴高采烈的训话:“你们都是好孩子,公公都喜欢,花花儿,你选的这朵花很好看,等公公什么时候也能够戴花儿了,必定跟你一起戴,茵茵你怎么不戴?”
陈茵脸红:“干爹,我我就不用了。”
“傻孩子。干爹如今想要都不成,有那一首曲子是怎么唱的来?啊……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要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陈福说着兴起,竟唱了起来。
小黑无语望天。
花花儿却很受用,摩拳擦掌,似乎觉得公公的话很对,唱得亦动听。
陈福笑呵呵道:“这可是有名的《乐府诗》,还是花花儿懂公公。”
曲惠风正在发呆,心里想着那句——劝君要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
兰若轻声:“咱们进屋子,孤有东西给你看。”
开门入内,兰若抬手,将之前收起的那枚淡色光芒的圆润之物取了出来。
“这是什么?”曲惠风定睛看去。
兰若道:“只知道是活的,好像是一枚卵……尚未可知。”
曲惠风想起来:“之前的四眼妖魔护着的就是这个,总不会是他生的吧?”
“不会。”兰若摇头,“若我判断不错,他是想吞噬此物,而这个小家伙……拼命的想逃离。”
在世子殿下说这话的时候,那圆圆的东西轻轻的晃了晃,好似在回应。
曲惠风双目圆睁:“他要出来了?”
“不能,他身上缺一点东西。”兰若探出神识,冥冥中好似能够感应这小家伙在想什么:“我们该出发了,不过在此之前,孤需要做一件事。”
“何事?”
兰若沉默片刻:“孤想看看这县内的问心石。”
“殿下是说那个印证天官的……问心石?”曲惠风心跳加快:“可是这问心石已经沉寂良久,而且,难不成殿下想要……”
曲惠风心想,难道世子殿下想要去问心,看看能否成为新任天官?
但是,假如她记得不错的话,大启皇朝成为天官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天官绝不能双手沾染血腥。
而世子殿下曾经是杀过人的。
问心石之所以能够镇压邪祟,是因为他能够感知到罪孽,曲惠风不愿意兰若去冒险,那石头没反应也就罢了。万一被问心石感应到误伤了,如何是好。
“并非如此,”兰若解释,“不过想试试看能不能让心石重现光明,毕竟假如它在,对于邪祟也有震慑之效,能够庇护此方百姓子民,而且倘若此后有人想要印证天官,也可以尽数前来……总胜过先前无处可去无计可施。”
只要朝廷的问心石在,百姓心中就多一点希望,而妖魔们就多一点畏惧。
这就是兰若所要做的。
“会不会有危险?”曲惠风问道。
“有些事,总有人去做。”
“万一伤到殿下呢?”
“我这残躯,还有何惧?”
曲惠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是么?”
兰若握住她的手:“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曲惠风,”兰若轻轻的唤了声:“孤不会有事。因为……想要同你,一起活下去,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我舍不得……”
曲惠风的脸上慢慢的红了,故意转开头:“谁要听这些了?哼。”
兰若道:“你不爱听我也要说。就当孤自言自语吧。”
曲惠风嘴角上扬:“随便你。”
两人说话的时候,又有几点淡淡的白光不知从何处飘来,没入了世子殿下身上。
曲惠风看不到,却左顾右盼:“好像哪里起风了?”
兰若感觉身体之中微微充盈,稍微凝聚神识,甚至能够察觉脚下的楚蜀之地,对他有一种天然亲和的呼应。
原来,就算被天道厌弃惩戒,这片属于他的生身之地,却依旧并没有弃绝他。
午后,曲惠风陪着兰若,来到了县衙的问心石前。
原本有些通灵的石头,监天司镇压地方的神器,此刻灰突突的,斑驳陆离,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神威。
曲惠风不免有些紧张:“该怎么做?”
两人身后,陈茵捧着官玉,隐隐忐忑,小小少年,不懂这些,奈何陈公公是个多嘴多舌的,刚才早就滔滔不绝说了一通。
花花儿站在四轮椅的扶手上,手里依旧抱着那只紫红色杜鹃。
小黑头顶绿叶,却不敢靠前,虽说这问心石已经失效很久,虽说自己已经成了世子殿下的契约灵宠。但妖物对于问心石的天然畏惧,仍旧让他决定离得远远为妙,望着在世子身旁趾高气扬的花花儿,小黑只能感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
官玉之中的陈福也不由得有些紧张,道:“殿下可要小心,万一这石头昏了头,不分里外……伤了殿下可怎么是好?”
他知道拦不住兰若,所以又转向了曲惠风:“风儿,你可要聪明些,保护好殿下,倘若见机不妙,就抱着殿下立刻远离。”
兰若不胜聒噪,忍不住吩咐陈茵:“茵茵,你退后些。”
陈茵不肯:“我也要保护殿下。”
曲惠风说道:“乖,这里有我就够了。你护着公公,别叫他受了波及。”
这句话倒是管用,陈茵小心翼翼的捧着官玉,不理会陈福的叫嚷,往后退了回去。
此刻,沉睡在泥人里的洛仰卿感觉到一股天然的威胁,察觉兰若想要做什么:“殿下,没有万全把握,还是不要轻易出手。”
曲惠风听见,心中一震,她怎么竟然忘了还有这个玩意儿?不等兰若开口,赶忙从他的袖子里把那泥人翻了出来。
握着泥人,曲惠风用力晃了晃,好像是想把洛仰卿从里头晃出来。
洛仰卿被摇的发昏,恶声恶气的说:“干什么?”
“他怎么还不出来?”曲惠风询问兰若:“这是我的东西,不能让脏东西占了。”
洛仰卿怒道:“谁是脏东西?”
“呵呵,说别人哪里对得起你。”
“曲惠风!不必太放肆。”
曲惠风看了看兰若,但他并不作声,心头一动,就拿着泥人,竟是将他放在了问心石的旁边。
“你干什么?”洛仰卿愕然,问心石虽然被污脏蒙蔽,但依旧有一种天然威能,尤其是阴魂之类,就好似人靠近了火焰,本能地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曲惠风笑道:“给你找个好地方,喜欢么?”
“你!快拿开!”洛仰卿毛发倒竖,“曲惠风,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这样恶毒?”
“你后来不是知道了么?”曲惠风不以为然的说,“此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洛仰卿简直窒息:“快拿开!”
曲惠风哈哈笑:“你先前威风的很,还想要杀了我,有那本事自己出来不就成了,哪里需要别人帮忙。”
洛仰卿无言以对,他如今是被兰若封印在泥人里的,哪里能够自由出入:“殿下,您就眼睁睁的看着她这样为所欲为?”
兰若淡声回答:“只要她开心快活,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小洛:你就宠她吧,早晚给你一刀
兰若:只要她开心。
小洛:对不起(小丑)
第57章 复明,还阳
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天空中隐隐传来雷声。
曲惠风抬头, 只见头顶凝聚着一团墨蓝色的乌云,云层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搅动。
一丝丝电光,若隐若现。酝酿着一场大风雨。
古城中的人们纷纷抬头。奇怪的是, 望着头顶越压越低的乌云,心中却并无任何不适之感。
春风从天上来, 裹着淡淡的潮润的气息,拂过古城的每一条街巷, 每一个角落。
带着春日万物萌发的勃勃生机。
清脆的霹雳声响起, 雷声自天际跟屋檐顶上滚滚而过。
哗啦啦,春雨降落。
甘霖一般的雨水冲刷着整座古城。
古城浸润在无边的水泽之中,沉静安详。
县衙内,问心石安然的矗立, 雨水从石头上滚落, 无数怨念痛苦凝聚而成的蒙昧污秽, 化作黑色的泥尘, 一点点被冲洗干净。
曲惠风没想到竟然会突然下雨。
她当然想让洛仰卿吃些教训,最好让他多受些折磨, 可是泥人是自己亲手捏的,总不能为打老鼠而坏了玉瓶。
只能悻悻不甘地取了回来。
洛仰卿暗自擦一把汗:“真是及时雨!”
陈茵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把油纸伞,本来要送给世子殿下, 刚刚撑开就被小黑勾住了脚。
黑蛇原本正闭着眼睛, 感觉那春雨之中丝丝灵气。
见陈茵要冲出去,才将他拦住。
官玉之中的陈福也随之发声:“茵茵别急, 你仔细看看。”
陈茵一愣, 抬头看向前方问心石处,惊讶的发现,世子殿下的头顶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 遮蔽着漫天降落的雨水。
就连站在他身旁的曲惠风,身上也是半点雨水不沾。
“哇……”陈茵不由得感慨:“殿下的神通越来越厉害。”
陈福望着问心石,忽然说道:“这石头好像跟殿下有感应。”喃喃的一句,忽然想起要紧的事情:“茵茵,把伞放下,我们去淋淋雨。”
陈茵大吃一惊:“干爹,这是为什么?”
陈福笑着说:“这雨是殿下招来的,雨水里有灵气,淋了雨,对身体好。”
陈茵双眼放光:“干爹,你怎么不早说?”赶忙跑入雨中。
雨水从屋檐上滚落,砸在地面,升起一团淡淡的雨雾。
小黑重新闭目养神,继续吸收雨水中的灵气。
花花儿举着那朵杜鹃花,悄悄的伸入雨水中,雨水打在杜鹃花上,紫红色的花瓣越发娇艳欲滴。
可惜花花儿的道行尚浅,还不懂怎么吸收灵气,就算淋了雨也只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对于他的修行影响不大。
黑蛇正这样想着,顺便遗憾的瞥了眼花花儿:这蠢笨老鼠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对于修行丝毫也不上心,什么时候才能跟自己一样……
突然,小黑又睁开双眼。
他意外的发现,花花儿张开小小的爪子,向着雨水里轻轻的一捞,小爪子团了团,又重新去捞。
花花儿看着毫不费力,就像是玩闹似的动作,小黑却轰然震动。
毕竟他现在已经算是接近大妖的存在了,在他眼前所见,花花儿招手的时候,一丝闪着光的灵气便被他抓在掌中,没入掌心,然后花花儿又去抓动,他看着漫不经心,却每次都准确的抓住了一缕灵气。
真不愧是寻宝的钱鼠。
小黑方才凝聚神识,尽力捕获的灵气,都不如钱鼠这一瞬间所捉到的多。
“哎呀,天道不公。”黑蛇忍不住失声。
天道似乎听见了这一句抱怨,刷的一道闪电在小黑面前闪过,吓得他几乎抱头蛇窜。
“又针对我。唉,小妖便是这样没有排面。”小黑不敢再出声,只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用自己的法子继续吸收灵气。
再怎么自怨自艾,也不能放弃,就算并无花花儿的天赋,他也是靠着自己的勤学苦练,一点点到如今的。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
一念心动,小黑头顶的那只小角上隐隐微光。
雨水砸在庭院里,院子里慢慢的多了一层水泊,像是一团小小的海。
兰若感觉到雨水中扑面而来的水泽灵透气息,同时他也感知自己怀中、那从四眼妖魔手中救下的小东西,也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抬手将那小东西拿出来,还不等动作,那圆乎乎的东西从世子的掌心一窜,竟然落在了地上。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上散开,瞬间院子里的雨水都染上了微微的蓝,越发像是一片海。
蓝光围绕着问心石,跟雨水中的灵气交汇,光芒氤氲流转,虽没有形体,看着却仿佛是在撒欢似的。
正此刻,又有丝丝缕缕的白光从古城各个方向而来,那是民心所向所愿,云雾般缓缓没入了问心石。
小黑愣愣的盯着:“那个东西……是水泽里的灵物。”
天空中的雷声仿佛发现了此处的异样,声音轰然,兰若伸手,那软软的小东西跳起来,重新缩在他的掌中,好像惧怕似的。
就在此刻,兰若轻声,自言自语般说道:“晦气已消,蒙昧已解,天地亲和,灵物献瑞,为什么还不能苏醒?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问心石依旧沉默。
曲惠风看看那顽劣的石头,又看向兰若:“怎么了?”
兰若眉头微蹙说道:“明明该齐备的都已经齐备。不知为何仍不能成。”
曲惠风想了想,喃喃:“这石头一直这么孤零零的,他是不是……”
尚未说完,已经走近了问心石,曲惠风抬手,竟是摸了上去。
兰若愕然,忙道:“曲惠风,不可!”
此时的问心石虽然还未完全苏醒,但毕竟是监天司的灵器,能够镇压一切邪祟。
天官出世,必须要经过问心石的考验,倘若是罪大恶极之辈,或者身负罪孽手沾血腥的,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兰若虽不在意曲惠风的经历,也知晓她有苦衷。但问心石只是一块石头,虽有灵器之称,但就如同一把能够斩杀一切的锋利的刀剑,没法儿指望这样的兵刃可以通人性。
果然,就在曲惠风的手碰到问心石的瞬间,问心石猛然震动。
曲惠风错愕,也听见了兰若的声音,但已经来不及了。
脚下的大地发出了沉闷的吼声,一股缓慢地波动在瞬间遍布了整座古城,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种震颤。
与此同时,曲惠风只觉得身体好像被万箭洞穿,头晕眼花,一口血喷了出来。
手没有办法挪开,问心石正在苏醒,而这石头苏醒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眼前的罪孽之人,也是直接“唤醒”自己之人。
曲惠风摇摇欲坠,无法抽身。
小黑跟花花儿都看出了异样,纷纷的冲进了雨雾要去相救。
就在危急之时,兰若双手在四轮椅的扶手上一按,借力而起。
少年展开双臂,身形如曳着尾羽的凤凰,陡然腾空,整个人扑向曲惠风,将她死死抱住。
两个人拥抱着滚倒在雨水之中。
瞬间,曲惠风跟问心石的“牵绊”陡然消失,一股柔和的气息将她包围,正迅速的治愈着她被问心石重创带来的伤痛。
她近乎昏迷却又强撑着,望着近在咫尺的兰若:“殿下你……”
蒙眼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一双极精致的凤眼,光芒烁烁。
又因为被雨水冲刷,格外明亮,慑人心魄,之前的那层阴翳早就不见了。
“你能够看见了?”曲惠风几乎忘了身上的伤痛,哑声问道。
兰若望着浑身湿透的曲惠风,她的嘴角还带着一抹鲜红。
世子的凤眼被雨水浸润,有些酸涩,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掺杂着什么其他。
刚才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
世子殿下一手揽着曲惠风,一手轻轻抚摸过她的脸,承认:“是,孤能够看到你了。”
头一次,如此清晰。
淡蓝色的水泊浸润着身体,雨雾交织之中,曲惠风看出了世子眼中的担忧,跟失而复得的后怕和喜悦。
她慢慢的靠近兰若:“没事,我……”主动凑上前,轻轻的吻在他的额头。
问心石就在旁侧,默然矗立,收敛了一切神威。
淡淡的吉祥白光飘动,向着长空弥漫,县衙之上,雨势减弱。
春雨滋润之中,古城之下,响起了沉闷古老的龙吟。
原本仿佛被摒弃了似的楚蜀偏僻之地,重新感觉到了国运皇龙的气息。
这场雨还在下。
古城的百姓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无人察觉,世子殿下的马车正悄然驶出了县城东门。
八里镇县衙。
知县大人得到牢房中传来的消息:胡二突然暴毙。
“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好生看着,不许乱用私刑么?”知县震惊,第一反应就是底下人胡作非为,毕竟世子殿下吩咐叫等上两日,县官虽不懂,却不敢违抗。
看守牢房的差役急忙说:“大人,小的们并没有做什么。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那厮,不知怎么……他今天吃过晚饭后就抽搐起来,大夫还没来就已经没气儿了。”
知县情急骂道:“混账东西们,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急忙起身前往牢房,也不管腌臜,就要亲自查看。
大夫已经到了,正在检查胡二的情形,眉头皱起,说不出个所以然。
知县跺跺脚:“罢了,叫仵作来验尸!”
狱卒刚要去传仵作,就见本来气绝的胡二爷手指动了动,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醒了过来。
大家纷纷退出牢房,以为是诈尸。
知县圆睁双眼:“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死了么?”
三个人挤在一起,大夫跟狱卒百口莫辩,大夫道:“方才确实已经没了生息。这……”
胡二爷左右顾盼,站起身来,向着知县行礼:“大人莫惊,小人并非胡二,乃是胡大。”
知县重又瞪大双眼:“什么?你你你是谁?”
胡大从容说道:“当日世子殿下早已经堪破一切,所以才吩咐大人,叫暂时不得判刑,阎王老爷说小人自有阴骘,胡二自作孽,便如他所愿,今天已经勾了魂魄,又让小人借助他的身体还阳。”
知县匪夷所思,虽然他说的有头有尾,而且当时世子殿下仿佛也确有这个意思,但仍是不敢做主,急忙派人前往和驿寻世子示下。
谁知人去了才知,殿下已经离开。
县官无法,只能传了胡大夫人前来相认,“胡二爷”说了些夫妻私密的话,大夫人总算确信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
可看着眼前的人竟是胡二的样貌,大夫人却又无法面对,大哭说道:“明明是杀害了我丈夫的凶手,现在却成了丈夫……而且原先还是小叔子,传出去又叫世人如何看待我?”
任凭胡大老爷如何劝说,大太太始终过不了心头那道坎,不肯跟他相见。
知县大人才想起了世子说的那句话——“是否能够重续前缘,看你两人的造化”,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种家务事,清官难断。最终,知县只能先放他们两人回去,让他们自行处置罢了——
作者有话说:兰若:哇呀呀,宝宝以后不能偷看了
第58章 恋人,反噬
和驿古镇下了一场好雨。
百里开外的黾江两岸, 汛情越发不容乐观。
楚蜀的王都之中,代楚王不胜其烦,但凡关于汛情之事, 一概不想听。
眼下他最在意的是,原本在草堂“休养”的兰若, 居然到了和驿。
和驿那个地方,地形复杂, 虽然是属于楚蜀, 但又跟狄人所谓的圣山交接,又同云梦泽毗邻。
同时周围蛮夷部族众多,有许多不听教化的蛮族,曾很叫王室头疼, 如今虽然偃旗息鼓一派祥和, 但也说不准。
所以在知道兰若去的是和驿之后, 楚王着实吓了一跳, 担心他是图谋些什么。
本来楚王没打算让兰若离开草堂的,甚至已经准备命人阻止。
可惜是沐永丽亲自向他游说。
别人的面子, 代楚王可以不给,但沐永丽,就算是沐永丽想要天上的星星, 楚王也要想方设法为她取来。
所以在沐永丽开口后, 楚王只短暂的思忖了一会就答应了。
假如知道兰若去的是和驿,他应该会多想上一刻钟。
虽然也没什么用。
和驿方面的消息陆续传来。
县衙内的妖魔, 被世子殿下斩杀。
世子殿下求了好雨, 洗刷的古城山明水秀,本来已经蒙尘的问心石,灵力重新恢复。
殿下又为八里镇的知县解决了一桩奇案, 这件事已经在周围村镇城池迅速传开。
每一个消息传回王都,都让楚王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以为自己的这个弟弟此生已经毁了,再也不会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先前甚至觉着,兰若会悄无声息的很快死在草堂。那样仿佛是最好的结局。
谁知事态超乎他的意料,兰若不仅离开了草堂,而且声望日盛。
楚王悔恨莫及,自己当初为何那么痛快的就答应了沐永丽。
但他只是心里想想,当然不会出尔反尔,哪怕再后悔。
楚王想要同郎司衡商议此事,可是连日来并不见郎司衡上朝议事,据说是病倒了。
时机如此巧,楚王不由得觉得郎司衡是不是不想接手这些难题,所以故意避开自己。
他本来想亲自前往“探望”,权衡之下,先只派了一名亲信内侍。
那太监领命前往国相府,回来之后脸色很不好。
原本,楚王是命他去一探究竟,看看郎司衡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当亲见郎司衡的情形,内侍大惊失色,几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只顾着急的问:“相爷这是怎么了?短短数日,为何如此憔悴消瘦,请了太医了?太医如何说?”
郎司衡从来都是清俊雅贵的,哪怕当初被先楚王罢黜,归隐林泉,却依旧不改风姿。
但是今日此刻,整个人苍白憔悴,原本的一头乌发也变成雪花点点。
内侍魂不附体,不敢怠慢,急忙回了王宫向楚王禀告此事。
楚王也是不敢相信,立刻亲自前往丞相府邸。
郎司衡未曾起身迎接,因为他正陷入昏迷中。
脸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丝血迹。
楚王双腿发软,不由得也胆战心惊:“老师!为何如此?”
询问府里的大夫,究竟是何症,语焉不详,只推测是劳心过度。气血亏损。
眼见太医们也不顶用,楚王气急,即刻命人寻找灵丹妙药,杏林高手,只要可以相救郎司衡,立刻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楚王焦头烂额,什么黾江汛情,或者兰若出走,竟都比不过相爷突然病重。
正当多事之秋风雨飘摇的楚蜀,经不起再生事端,尤其是这种大事。
他简直无法想象,倘若郎司衡有什么妨碍,楚蜀的民心将会如何?
本来没有天官坐镇,已经够叫他心烦,楚蜀不能再失去郎司衡。
这段日子来,因为郎司衡支撑着,城内城外的流民都得到了安置,那些高门贵宦以及城中富户,在相爷的召感之下,主动奉出钱财,用以救济百姓,城中百姓也都齐心一致,群策群力。
各有司衙门也迅速动作,招募流民之中的青壮男女,给予相应的扶助,安排他们到朝廷的制造司的作院或者坊间的工坊,争取人人都有事做,保证他们能够自给自足,不至于毫无着落乃至生乱。
郎司衡一人牵头,硬是把满目疮夷,不可收拾的流民局面,改造的欣欣向荣,重焕生机。
若单论起这安置的方法,别人不是想不到,但是能做到的却只有郎司衡,凭着相爷的威望人脉,才能调节各个地方,顺顺利利的加以安排,底下各处也不至于敢使绊子。
因为这个,大大减轻了楚王头上的压力。
他可以做个并不算很成功的楚王,但却不能没有郎司衡做国相。
楚王在郎司衡床边守了半天,失魂落魄的出门。
往外走的时候,依稀听见有女子的叫喊声。
“没有用的。这不是药石能够解决的……我已经劝过他了,要救相爷,除非……”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吧……让我救他!”
隔着有一段距离,楚王听不真切,左顾右盼,身旁的内侍众人,面色如旧,显然是没有别的人听见。
“是谁在说话?”他忍不住问。
内侍道:“王上您说什么?”
楚王以为是自己担心太过,产生了幻觉。
黾江越来越近,最开始还看到很多扶老携幼的百姓,后来就慢慢的少了。
这日天晚,前方出现一所村寨。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借着天光,大概有十几座木制的吊脚楼,零零散散的分布着,村寨周围是大片的林木,郁郁葱葱,将寨子环抱其中。
因为见惯了逃难的人,还以为这寨子已经空了。
没想到隐隐的有火光闪烁,几声零星犬吠。
马车徐徐停下,曲惠风从车中跳下地,抬头却见前方吊脚楼上,暮色中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影影绰绰。
大概是发现有人在望着自己,那人后退数步,转身跑了。
随风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曲惠风瞧出那仿佛是个小姑娘,不是什么不速之客,当即并未理会,抱着兰若安置在四轮椅上,推着他向内走去。
夜风中传来一股淡淡的香气,好像是在烧什么东西。
那香味就像是无形的路引,带着他们往前。
兰若却说道:“你刚才说那个小女娃看到我们就跑了,那应该是不愿意同我们照面,不想被我们打扰,还是不要去的好。”
陈茵笑着说道:“还是我们殿下心细体贴。”
正好停在一处场院上,曲惠风四处观望,不见人踪。她看见灯火,本来以为这里还有别的人……此时才发现其他的地方都是空的,寨子里也静悄悄的,毫无响动。
正在打算随便找一户人家,过一夜明日就走,只听见嚓嚓的声音。
花花儿爬上了曲惠风的肩头,手中的杜鹃花向前一指。
按理说这杜鹃早该枯萎了,大概是因为先前接了灵雨的缘故,仍是那样娇嫩欲滴红艳艳的,一点清香。
随着花花儿一指,曲惠风看清,前方的路口上有一道小小的黑影出现,却不是先前看见的那女娃。
那黑影发现他们后就站在原地,良久,轻轻的摇了摇尾巴。
原来竟然是只黄狗。
黄狗望着他们,起初不动,掀动鼻子嗅着,花花儿从曲惠风的肩上连滚带爬的跳下地,向着狗子狂奔过去。
趴在四轮椅后面的小黑睁开一只眼睛:“这家伙总是这么勇猛不知死。”
花花儿才不管那些,已经跑到了那黄狗跟前,黄狗吓了一跳似的,后退了半步。
钱鼠把手中的杜鹃花晃了晃,指手画脚的,仿佛在跟他交流。
黄狗歪着头,脸上露出好奇之色。
然后,他向着曲惠风跟兰若的方向汪汪的叫了两声,转身就走。
花花儿跳了跳,乖乖的跟在黄狗身后。
小黑叹了口气。兰若说道:“这是让我们跟着他,走吧。”
陈茵早就迫不及待,听世子殿下开口,急忙先跟了上I去。
曲惠风见那狗如此通人性似的,暗暗称奇,心想该不会是之前见过的那女娃养的?
只不过这寨子里一片死寂,又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意思?看寨子的房屋样式,像是某个部族,西南这边的部族众多,相应的忌讳也多,若是不小心犯了,可不是好玩的。
曲惠风正暗暗警惕,耳畔又听见叮铃铃的响动。
夜色越发浓重,曲惠风皱眉,见黄狗颠颠的跑向一道半高的身影——正是之前惊鸿一瞥见过的那女孩。
这一次她并没有逃走,只是安静的等在原地,手中举着一个火把。
火光中,女孩儿一身蓝色绣花衣裙,衣裙有些小了,紧紧的裹在身上,裙子底下露出两条细长的腿,赤脚没有穿鞋。
她的头发散乱,神情倔强,双眼半是警惕地看着他们。
陈茵站在那女孩身前,望着女孩子鲜明生动的眉眼,脸慢慢的红了。
女孩没等他们靠近,转身往坡上走去,最后站在了一座小房子面前。
指了指,自己先走了进去。
曲惠风深呼吸,还未开口,兰若道:“没关系,这里……是有点儿古怪,但没有恶意。”
这座楼有年岁了,上楼的踏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房间中,是个老态龙钟几乎看不出年纪的阿婆,带路的黄狗乖乖的趴在她的身旁,阿婆回头,声音苍老沙哑:“尊贵的客人,在这里歇歇脚吧。”
之前举火把的那小女孩,坐在屋子中间的火堆旁。
兰若道:“打扰了。”
阿婆呵呵的笑,笑的眼睛都看不见:“是我们的荣幸。只不过寨子里的人都逃难去了……冷落了您。”
曲惠风问道:“逃难,也是因为黾江水患?”
“是呢,这里距离那条河太近了,还是避一避的好。”
“那您怎么……不带着这孩子离开?”
老阿婆叹息:“老婆子年纪大了走不动,本来想叫村里人带着这孩子离开。可是她天生倔强,不肯走。”
此刻,陈茵趁机悄悄的靠近那女孩儿,红着脸问:“你、你叫什么?”
女娃儿不回答,老婆婆笑着说道:“她叫香雀儿。”
陈茵眼睛一亮:“香雀儿,真好听的名字。”
女孩儿歪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用火钩子拨弄炭火里的东西,看着黑乎乎的,味道很香。
“你在弄什么?”陈茵问。
香雀儿道:“是红苕。”说话间拨出一个小的来推到陈茵的跟前。
“给我的?”陈茵惊喜交加,伸手就要去取。却给香雀儿眼疾手快的打落了。
就算如此,仍是烫了他一下,陈茵嘶嘶的叫:“好热。”忙把烫了的手指捏住耳朵。
香雀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好像看傻子一般。
曲惠风抱了兰若,在老阿婆对面安置。
正有条不紊,安静的黄狗忽然嗅了嗅,冲着曲惠风叫了声。
曲惠风不解地看那狗儿。阿婆则抬手摸摸小狗的头。
“别担心,他不是冲着你。”阿婆安抚着说,“只不过你的身上有东西,他不喜欢的。”
曲惠风闻闻自己的衣裳,先前在古城才洗过澡,怎么就给狗子嫌弃了?
要知道这小狗方才明明看见了小黑,反应也没有这样激烈。
“您说的是什么?”开口的是兰若。
老太太欲言又止,看看曲惠风,又看向兰若:“你们两个,是恋人么?”
一句话,让整个屋内安静下来。
连陈茵都忘了搭讪,目不转睛的看过来。
曲惠风没想到一个才认识的陌生人,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
她本能的要否认,兰若握住她的手:“是。”
曲惠风脸上大热。
陈茵捂着嘴笑。阿婆笑说:“我就知道。”
她虽然年纪大,老眼昏花,但心比眼睛更亮。
兰若又道:“这个跟您刚才说过的‘东西’,有关系么?”
“嗯……这是极古老的法术,”老太太轻声道:“我也只是曾经听说过。”
阿婆又转向曲惠风,干涸的双目中带着几分怜悯:“唉,那个对你下蛊的人,要死啦。”
第59章 深夜,寨中
曲惠风更加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是蛊,听着老阿婆的话,错愕, 震惊。
只在听见“要死了”三个字,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而在话音刚落, 阿婆剧烈的咳嗽起来,少女忙跑上前, 轻轻的给她捶背, 用他们本部族的语言低低的说着什么,曲惠风听不懂。
阿婆连连点头,低低的回了两句,语声慈和, 看的出是在安抚这少女。
曲惠风还在发怔, 鼻端嗅到一股甜香, 原来是陈茵, 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红苕,已经扒开了烧焦的外皮, 正举着送了过来:“殿下快尝尝。”
兰若摆摆手:“你吃吧。”
陈茵又送给曲惠风:“阿姐吃?”
曲惠风摸摸他的头:“我不饿。”
少女回头看着他们,终于又去火堆里拨了两下,拨出两个大些的来, 向着曲惠风跟兰若推了推。
陈茵正吃了一口, 觉着这红苕又香又甜,实在好吃, 见状笑道:“小姐姐, 你真好。”
少女瞪了他一眼,忽然看到他的嘴角沾着乌黑的炭灰,眼睛却黑溜溜的, 整个人像是一只花猫似的,又噗嗤的笑了。
赶忙回到阿婆身旁,假装抚摸那小黄狗。
曲惠风见火堆中似乎没有多余的了,这少女竟把吃的都给了他们,她便取下身上的布袋,掏了掏,里头是两个油纸包,一个包着的,是在古城里买的几个油酥饼子,另一个,却是些卤肉,之前赶路的时候吃了几块儿。
曲惠风把东西推到阿婆身旁:“冒昧打扰,这是我们随身带着的,阿婆您别嫌弃。”
“多谢,”阿婆呵呵的笑了,对少女说道:“你去尝尝外头的东西。”
少女摇了摇头,阿婆拍拍她的手:“我都闻到香味了,去吃吧。”
陈茵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着红苕,一边掰下两块来喂给花花儿,小黑却不见了踪影。
花花儿吃的眼睛眯起。
少女盯着钱鼠看,又瞧瞧它身边的那朵娇艳欲滴的杜鹃,眼里透着几分好奇。
花花儿察觉,擎起杜鹃花,递向那少女。
女孩瞪大双眼。
茵茵笑道:“小姐姐别客气,就算到人家屋里做客也要带点东西。”
少女歪头,终于接过那杜鹃,闻了闻香气,又给阿婆瞧。
阿婆用干枯的手指碰了碰娇嫩的花瓣,一点微弱的金光从花瓣上没入了手指。
少女又取了一个饼子在手中,小心翼翼的咬了口,瞬间眼中多了几分光彩。
曲惠风见少女吃了,这才擦了手,放心的取了一个红苕,扒开皮,甜丝丝的白气冒出来。
她吹了吹,掰开一块送到兰若的唇边,并没意识到这样做,在别人眼中是何等亲昵。
只不过屋里一老一少,显然并没有很在意,少女正专心的吃着烧饼,老人则握着那朵杜鹃,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什么在涌动。
兰若吃了两口就停住了,对曲惠风道:“小黑不知哪里去了,你去找找。别叫他迷了路。”
曲惠风觉得那黑蛇到处乱窜,又是个灵物,怎么可能迷路,但既然殿下如此吩咐,必有缘故。
于是便举着那个红苕往外走去。
直到曲惠风出了门,阿婆才说:“您……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兰若正在忖度,见她主动开口,正中其意:“刚才婆婆所提那什么蛊毒,不知能否详细说说?可有解决之法?”
阿婆没有立刻开口,那少女却停了吃饼的动作,眼里透出了警惕之色。
“不是老婆子不肯告诉,”阿婆喘了一口气说:“这不是寻常的事,涉及其中的人,身负大气运,倘若我多言,恐怕……”
兰若心头凛然:“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阿婆顿了顿:“您这是要往黾江去的么?”
兰若点头。
阿婆道:“大家都怕洪水滔天,您难道不怕?”
“有些事总要人去做。”
阿婆微微震动:“听说王世子遭受天罚,不复从前,今天看来,果然不能相信流言。”
兰若道:“确实不复从前,此去黾江也毫无把握,但除了我,还有何人可以去?”
他生在楚蜀,担负着世子之位十六年,众望所归。
虽然命途多舛,也曾经想一了百了,但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心中重又多了那种叫做希望的东西,不再将自己看做废人。
兰若想成为更好的人,想陪伴守护,想守护之人。
“春日里,有的种子会等来它的雨滴,有的种子会深埋在土里,有的会被生灵吞食,遭遇轮回,只要不死,终究会有发芽的日子。”阿婆苍老的声音缓缓的响起,好似古老的吟唱:“殿下可知道我们部族的图腾便是凤鸟么,凤凰不死,只会涅槃,今天我在殿下的身上,看到了凤鸟的影子。”
兰若默默的听着,阿婆将慈爱的目光投向旁边的少女:“香雀儿,你去给客人收拾房间。让他们今晚上安顿在这里。”
少女起身,叮叮当当的离开,黄狗也立刻跟了上去,陈茵吃了红苕,见状道:“小姐姐,等等我。”
屋内顿时只剩下了两个人。
“多谢殿下,没有戳穿我。”阿婆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兰若扭开头:“你并没有伤害她。”
“我当然不会伤害香雀儿,我只是想保护她。”
“但是她为了你不肯离开此处,倘若洪水到来……又当如何?”
“让殿下见笑了,我还有一点本事,可以护住她。但是,现在有个更好的法子。”
兰若垂眸:“莫非,你想让我们带走她。”
眼前,阿婆的身形突然起了变化,身躯摇晃,簌簌发声,身形被原先高了两倍,最高已经碰到了屋顶,而她原来苍老的脸更加皱纹丛生,皲裂的好像是……树皮一样,不,那就是树皮。
原本坐在原地的阿婆,变成了树形的样子,火光照耀,墙壁上闪闪烁烁的树枝影子,好似一把撑开的伞。
“原来是……”兰若喃喃低语。
刚才没进门之前,他就感觉到一点妖邪的气息若隐似无,但是那力量并不强大,反而像是走到了末路,随时都会消散。
所以才对曲惠风说虽有古怪,并无大碍。
此刻望见阿婆突然间露出了原形,世子殿下波澜不惊,用神识感知了片刻:“你的灵力近乎枯竭……再这样下去,你会……”
树婆婆慢慢的收敛了枝桠,最后重新成了阿婆的模样。
树阿婆,原本是在部族山中的香樟树,身为木系,她心无旁骛地修行着,日夜不停吸收日月精华。
木系修行极为艰难,但她太过虔诚,道行精进,她的身躯比周围的树木都要高,茂盛的枝桠撑开,仿佛是一把遮天蔽日的伞。
下雨天或者严寒的日子,有不少鸟雀兽类,纷纷跑来树下避雨辟寒。
香樟树总是用慈祥的目光望着来寻求庇护的生灵们。
有时候一些受了伤的禽鸟走兽寻到她跟前,她都会不吝惜自己的灵力,给予他们帮助。
百年来她不知道救过多少生灵,有多少生灵已经陨灭,有多少生灵还在。
那天,原来晴和的天色突然风云骤变。
天空响起雷声,雷劫将至。
满天的雷电,好像是锋利的刀剑,将她原本茂盛的枝丫砍的七零八落,曾经庇护过万千生灵的大伞被撕裂了。
霹雳声中仿佛听见了哪里传来的哭嚎。
最后一道闪电,烧至树身,生机勃勃的香樟树几乎被烧化成灰烬。
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消散了,就在这时,一点白光飘了过来。
那是一道新鲜的人魂,而且是带着功德的。
想要给予致命一击的闪电霹雳,陡然止住,功德加身,天道也不能伤其分毫。
但是数百年的苦修道行,所剩无几。而在最后意识将要消散的瞬间,香樟树感受到了那道灵魂的心愿。
所以,她成了阿婆,在她来到村寨的时候,香雀儿还只是襁褓中患病不救的孩童,村寨中其他人正要将她掩埋,那小婴孩儿却又哭了起来,村落众人以为她命不该绝,又见“阿婆”回来了,这才唏嘘感慨的离开。
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直到如今。
“我不能再陪着她了。”阿婆俯身,像是跪倒在兰若跟前一样,“请殿下带香雀儿离开。”
兰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你该好好的跟她谈一谈。”
阿婆抬头:“殿下如果答应,就算反噬,我也愿意试一试,为殿下的恋人解除身上蛊毒。”
兰若脸色微变,最终还是说:“明日启程之前,你我各自再想一想。”
当天夜里,房间之中,兰若转身看着在打地铺的曲惠风,温声道:“你上来。”
曲惠风枕着双臂:“那位阿婆真的是……一棵树?”
她当然不是真的被打发出去了,她知道兰若有事瞒着自己,所以并没有走远。也将屋内的谈话听的分明。
兰若并没有很想瞒她,只不过有些话第三人在场无法开口:“嗯。”
“为了一个人类的孩子,在这里守护十多年,可值得么……她真的快要死了吗?”
过了半晌,兰若才说道:“万物有情,无怨无悔。”
曲惠风似懂非懂,翻了个身:“我、真是中了蛊?这件事殿下早就知道么?”本来不想问的,还是没忍住。
“先前小黑感觉到了,只是不大真切。”
床底下正偷听的小黑往里缩了缩:好殿下,卖灵宠卖的这样顺手。
曲惠风并没有计较:“你知道是谁……”语声带一点艰涩,这是她始终不愿意提起的梦魇,尤其是对着兰若。
世子说道:“那个不重要。”
“什么才重要?”
兰若从床上探手过来,默默地看她。
曲惠风望着那只固执的手,终于没忍住,把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世子的手并不很热,但一股暖流却在瞬间涌入。
曲惠风翻身坐起,兰若顺势将她拉到身旁:“你的心跟人在我这里,才最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火星,小狗
吊脚楼的窗户年久失修, 有些坏了,曲惠风推了半天才推开,而且因用力过大, 折了一角。
这一处房间平常没有人住,之前进来的时候, 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儿跟烟尘气,是一股将要腐朽的类似于死亡的味道。
但是当世子殿下进来之后, 那令人难受的气味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谷幽兰的香气, 在小小的房间里散开。
月光从坏了的窗户里爬进来,照的人的脸上半明半媚。
取下蒙眼布条的兰若,美得像是一幅画。
他的眼睛才恢复不久,尤其是在白天太阳光强烈的时候, 仍旧需要蒙着布条, 不然双眼就会刺痛流泪。
此刻取了下来, 眉目如画, 清姿若仙,叫人觉得久看都是一种亵渎, 遑论其他。
曲惠风陡然心乱,不敢凝视。
她转过身背对着兰若,试图让自己镇定。
为了冲淡这种不安之感, 曲惠风说道:“你觉不觉得很奇怪, 这里的人走的这么干净。”
兰若“嗯”了声,心不在焉的:“是有些怪。”
曲惠风本来是随口说的, 想了想, 不安感开始放大。
就算知道黾江水患,但是村寨里的人多半恋家,怎么会说走就走的这么痛快, 而且寨子里除了这一家子,没发现别的活物,一只鸡,一只狗都不曾有,难道村子里的人离开的时候,把所有活物都带走了。
曲惠风突然想起这房间内原本不止他们两人,便小声道:“之前小黑出去转了一圈,可是发现了什么?”
床下黑蛇眼珠动了动,本来想趁机发言,可感觉到世子殿下并不想让自己“参与”,只得又乖乖的缩回头。
兰若说道:“他发现很多房屋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气了。”
“房屋没有人气?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先前小黑在外头哧溜了一阵子,本来想看看有没有食物留下,他已经很久没吃活的鸡鸭鱼之类了,想要打打牙祭。
可是在周围几个吊脚楼转了转,只吃了一嘴灰。
有的屋子里地上灰尘很厚,有的屋子看着好,里头就空荡荡的挂着蜘蛛网,有的看着好像是猪圈牛圈之类,里头家畜的气味儿都淡了,显然是很久没有养过畜类。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的人并不是在近两天离开的。
就好像是离去了许多年。
听了兰若的话,曲惠风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偏僻神秘的村寨,许多年不曾有活物……
一瞬间,脑中掠过许多想象。
没有人开口,房间里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竖起耳朵,外间除了鸟鸣蛙叫外,便是山鸟时不时的啼鸣。
而在生灵的声音之外,就是无止无尽的风吹过树木山峦,田地村落。
环抱寨子周围的林木,发出的温柔的刷刷声,催人欲睡。
但假如凝神静听,在这所有天籁的远处,更有一种类似于海浪般的响动。
起初曲惠风以为是幻觉,想了半晌,慢慢的反应过来,那是……远处的黾江。
“在想什么?”兰若悄声问,凑近她的耳畔。
“这村寨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人都离开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曲惠风回答,极力忽略耳旁麻酥酥的痒。
“明日天亮你就知道了。”
“嗯?”曲惠风回头,正对上兰若近在咫尺的脸,彼此之间呼吸相闻。
曲惠风顿觉窒息,刚要后退,兰若探臂将她揽住。
“殿下……”她低低的唤了声。
“做什么?”兰若的声音很轻,温柔的仿佛能让坚冰融化。
世子看似镇定从容,实则心里也有一点乱,心跳的急促,呼吸都紊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手脚都有些僵硬。
虽然说以前曾经抱过亲过,却不曾似现在这样,他是把自己的心迹表明清楚了,曲惠风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
至少不会讨厌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感觉手里的腰,纤瘦而蓬勃,竟有些口干舌燥。
曲惠风掩耳盗铃般的闭上了眼睛,下意识不敢面对兰若。
就算心里已经有了彼此,但这种感情于她来说太过陌生。
不是父母兄弟姐妹,不是同袍师徒,也并非夫妻……但兰若之于自己,有类似于父母兄弟姐妹的天然亲情,有时候又有些身为同袍的“岂曰无衣”,他不是她的师长,却常常会说一些让自己振聋发聩的话,然后就是夫妻……
越想,越是燥热不安。
这微弱的燥热就如一点火星,直到世子殿下的唇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碰,瞬间点燃。
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妥,曲惠风急忙将兰若一把推开,连滚带爬的跳了下地。
曲惠风动作很快,突如其来。
兰若想抓都没有来得及抓住。
“曲惠风……”兰若不安的叫了声,担心是自己太着急,吓着她了。
曲惠风只觉着颈间都湿漉漉的,额头见汗。
深呼吸,当机立断,咬破舌尖。
一点刺痛跟血腥气涌上来,生生的把原先的那些情念压了下去。
她将那口血水咽下,语声有些含糊:“没事……只是我突然想起来,我睡觉不老实,还是在这里吧。”
兰若半是起身,静静的望着她,他能闻到一点很淡的血腥气,就在刚才。
咬了咬唇,世子问:“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曲惠风提高了声音,“跟殿下没有关系,是我自己。”
兰若垂眸,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依旧是那样纤瘦孱弱,低头不语的样子,楚楚动人。
曲惠风没来由的心软:“对不住……”
匆匆说了三个字,她倒身,假装自己已经迅速睡着。
许久,那显然有了年岁的木床发出吱呀的响声,是兰若又重新躺倒了。
只不过,房间中的兰香气变得冷了几分,先前有何等受用,现在就何等折磨。
好几次,她都怕自己忍不住会重新跳到床上去。
可是不行,这种情况下,曲惠风很担心自己失控。
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曲惠风半梦半醒中,原来虚掩着的房门轻轻的开了。
比人先进来的,是那叮铃铃的响声。
声音刚响起就停下。
地上的曲惠风看似睡着,实则警惕,双眼眯起,留心着门口的动静。
月光下她看到了一道影子,扭曲狰狞,如怪如鬼,从门口闪了进来。
曲惠风猛然窜起,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下床,她是不怕打打杀杀的,但鬼怪妖邪除外。
要不是知道兰若就在身后,恐怕她会第一时间逃离。
进来的东西,身高八九尺,身形细长如虫,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同一个被抻长的鬼怪。
它摇摇晃晃,口中发出可怖的低吼:“滚,滚出去……快滚开……不然,吃了你们……”
曲惠风退到床边,屏住呼吸:“这、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兰若的唇角扬起,垂眸:“不知道……有些可怖。孤有些害怕。”
他的手不似害怕,果断地重新抱住了曲惠风。
那妖邪见两人惧怕,越发得意,喉咙中发出了“嗷”地怪叫,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殿下也无能为力?”曲惠风震惊,没意识到兰若贴的很近,还以为他是受了惊吓,“不然、我带殿下跑吧。”
“桀桀,嘿嘿……”妖邪发出猖狂的怪笑声,身形扭动。
床底下,小黑原本警惕的抬头,可随着妖邪越来越近,小黑的眼中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顺便卷动尾巴,将蠢蠢欲动的花花儿拽了回去。
曲惠风六神无主之间,忽然又想起来:“不行,还有阿婆跟那小丫头……她们会不会有危险?”
那狭长的鬼怪本来正冲着曲惠风吐出鲜红的舌头,听见这一句,身形一顿,舌头耷拉着,显得有些傻气。
曲惠风咬紧牙关,一把将兰若推开:“殿下不用担心,我跟他拼了。”
她若是没下决心就罢了,一旦决定了,那就刀山火海也不会惧怕分毫。
面前的妖邪两只眼睛转动,看看曲惠风又看看兰若。
他没有再往前,竟扭头看向了身后。
眼见曲惠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兰若叹道:“你不擅长做这些。何必勉强?”
曲惠风震惊:自己这是被世子殿下嫌弃了?可是……她可还没动手呢。
耳畔却听见熟悉的声音:“殿下怎么看出来的?”
曲惠风双眼圆睁,回头看向那闯入的妖魔。
妖魔身后,香雀儿立在门口,方才出声的就是她。
香雀儿走上前,在那妖魔的身上轻轻的一碰,原本模样可憎的妖邪顿时消失不见,原地站着的,是那只黄狗。
黄狗望着曲惠风,狗脸上居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眯着眼抿着耳朵,冲着她摇了摇尾巴。
曲惠风简直匪夷所思,指了指那只正竭力道歉的黄狗,又指了指香雀儿。
看得出,小丫头没什么恶意。
“雀儿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曲惠风惊魂未定,又愕然于一个村寨少女,怎么会有这样的手段?
只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香雀儿叹气:“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把你们赶走而已。”
“想必村子里最后的几个人,也是被你这样吓唬走的?”兰若平静的问。
曲惠风愕然:“什么?”
月光中,少女的脸上神情古怪:“婆婆说的对,你果然是楚蜀之地真正的王。”
兰若波澜不惊的:“你为何要这么做?”
香雀儿低下头:“殿下看得出,阿婆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不想让她太累。”
自从香樟树来至村寨后,寨子里风调雨顺,几乎没有什么灾厄发生。
但寨子本来就不算很大,村子里的老人年纪越来越大,跟阿婆同一辈的都不在了,还有许多人陆陆续续搬离。
黾江汛情,只是最后的一根稻草。借着这个机会,少女用各种方法,将最后的两三户人家迁离了。
曲惠风皱眉听着:“等等,你既然这样能耐,当然有法子带着阿婆离开。”
香雀儿道:“她离不开。”
香樟树的原身就在此地,又因经历天劫,元神耗损,只留了一缕元神,借着一丝执念,幻化成了阿婆。
这么多年,她庇护村里,接济生灵,守护少女,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若离开此地,她很快就会形神俱灭。
所以少女才不肯离开。
曲惠风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看看少女,又看看那只黄狗,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这么说你早知道了,阿婆是……”
香雀儿一脸坦然,点头。
“你怎么……从什么时候?”
“从最开始。”
曲惠风以为少女是“天赋异禀”,皱眉想了半天,揉了揉脑门:“既然这样,树阿婆是想守护你才幻化成人,如今她自知活不了多久,怕你无依无靠,又不愿看你出事,所以才想让殿下带你离开,你又为何这样固执,叫她不放心?”
地上的黄狗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鸣。
香雀儿摸摸小狗的头,落寞道:“我只是、不想她失望。”
“这又是何意?”
“因为,”兰若不露痕迹的握住了她的手:“她不是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