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爱出,爱返
“她不是那个孩子。”
兰若的声音很轻, 听在曲惠风耳中,却叫她在瞬间汗毛倒竖。
猛的回头看向兰若,她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明白而不相信。
眼前的少女却笑了,香雀儿抬手, 叮铃铃的细碎脆响,好像是坚冰破碎, 又如同云雀在天。
月光照过的香雀儿的身影, 隐隐约约,在地面上变化,像极了一只正欲振翅飞翔的……
曲惠风盯着那道影子,又看看香雀儿。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场的雷劫, 树婆婆本该形神俱灭, 只因为一道带着功德的人族之魂, 才勉强维持真灵不灭。
人魂残留的执念指引着她, 想要找到那个至死不忘的孩童。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那个孩子, 早在阿婆身故的时候,就已经因病夭亡了。
就在村民想要将那孩子掩埋的时候,一道生灵的影子寄附于婴孩身上, 她用尽全力, 终于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这声新生的啼哭,让徘徊迷障中树婆婆找到了方向, 从此留在了村子里。
他们都不是真的阿婆跟婴孩儿, 但十几年的相互陪伴是真,彼此爱顾的心意是真。
地上的黄狗呜了声,尾巴轻轻的摇晃, 抬头看向主人,眉头微微的皱着,曲惠风竟在一只狗的脸上看到了极形像的愁眉苦脸。
香雀儿看着黄狗依赖的神态,想到幼年时候的自己。
从她还是一只无知无觉的小鸟开始,就在香樟树上嬉戏玩耍,那是她的家。
风大雨大雷声大作的时候,她跟许多兄弟姐妹害怕的躲在树枝底下,香樟树会悄悄的将叶片聚拢,替他们遮风挡雨。
在天气炎热,找不到水源的时候,香樟树会将云露聚集在一起,从叶片,从树枝,渗透出救命的甘霖。
香樟树不会开口,但生灵们都知道。
香雀儿在这棵树上,不知经过多少次的风雨雷电,那是她的家,是她不可或缺的家人。
然而,就在一次雷劫之中,“她的家”几乎支离破碎。
在那一夜,山野中响起了无数飞禽走兽的哀嚎,那是一声声摧肝沥胆的哭泣。
他们在神威浩大的雷声中战栗,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仰头嚎哭,埋首呜咽。
可是那一只小小的云雀,在电闪雷鸣中迅猛穿梭,尖声大叫,对抗着老天。
但它实在太过于渺小,渺小到甚至雷电都不想理睬它。
幸而,它最终还能做一件事。
远远的望着那道人魂跟香樟树的残念融合,香雀儿振翅,飞向村落,飞向那个已经夭亡寂灭了的婴孩,然后……义无反顾冲了进去。
灵物合着血肉入体,寄托人身,十数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东西。
不是纯粹的妖灵,也不是纯粹的人身。
她有着人类的血肉,还有一道妖魂,但两者却再也无法分割。
她究竟是人还是妖,或者半人半妖。
香雀儿道:“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这样做,我只是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失望。”
兰若抬眸:“你觉得,因为你不是那个孩子,所以她会失望?”
“不然呢?本来就是因为那个孩子她才会留下来。”
世子殿下轻叹:“她想庇护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孩童而已。你不是最清楚么?”
香雀儿愣怔。
从做小鸟儿时候的记忆,到如今成为人类的孩子……
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
村寨中的孩童被蛇虫咬伤,奄奄一息,是阿婆用灵力护住那孩童的生机,将毒血逼出,为此不惜损耗自己的生机跟灵力。
谁家的耕牛丢了,是阿婆卜算祷告,指引方向。
要有大暴雨或者天气变化,阿婆提前告诉村民们要尽快收拾粮食。
她教导香雀儿辨认草药,成了村子中的药师,从她能走路开始,小神医的名声便传了出去,甚至有外地的患者前来求教。
香雀儿修行尚浅,她不知道妖魂跟人身原本是会相斥的,原本她的妖身未必能够活这样长,可治病救人,功德加身,日复一日,才能叫她的妖魂跟这具身体逐渐契合,相辅相成。
“阿婆会不会,早就知道了我……”她眼中噙着泪光,想问又急忙打住。
曲惠风磕磕绊绊的听到现在,总算明白了:“那个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相依为命了十几年,是假的?”
兰若瞥了眼曲惠风,唇角扬起。
曲惠风并未留意,又想起一件事:“何况,你从襁褓之中便成为了这孩子……这跟阿婆亲手养大的有什么区别?何必纠结这个?退一步讲,你要是不这样做,后果会如何,会比现在更好么?倘若比现在更好,那你就是做错了,倘若比现在更坏,那还有什么可问的?”
香雀儿怔怔望着她,陷入沉思。
不错,假如她不这么做,找不到寄托的阿婆只怕会消散当场,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她不后悔。
黄狗站起来,轻轻的咬了咬她的衣襟。
香雀儿疑惑:“阿黄,干什么?”
黄狗往外扭了扭头。
香雀儿半信半疑的跟着他出了门。
曲惠风立刻要跟上,看看发生了什么,却给兰若握住手:“你不用去。有些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什么事?我想去瞧瞧。”曲惠风心里好奇的很,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十指相扣,当即用力让他推开。
兰若有些黯然:“握个手都不成了么。”
曲惠风后退了一步,迟疑片刻:“我不能。”
握手是其次,她害怕因引发她身体里的“蛊”,她不想在丧失心智的情形下跟兰若如何。
“因为……蛊毒的缘故?”兰若不想提这件,因为知道她会不开心,但终究绕不过。
曲惠风转开头,先前说阿婆跟世子说的那番话,她听见了,连这样高深的妖精都没办法,可想而知,何等棘手。
可是……“那个人要死了”,到底是真是假,让她隐隐不安。
曲惠风道:“这毒很难解。也许一辈子都解不开,也许没等到解开,我就已经……”
“你不会有事。”兰若沉声回答。
室内恢复安静,半晌,兰若悠悠的叹了口气:“曲惠风,给我一点时间。”
曲惠风抬眸:“什么时间?”
“找到法子,解毒。”
“哦……”曲惠风明显的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曲惠风转开头:“我真的不能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兰若道:“你这话题转的太过生硬。”
“不然呢?”难道要她承认,她刚才想歪了?
曲惠风以为,世子殿下说的,给他一点时间,是那种事。
她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坏了,怎么会那么想?
黑暗中响起了兰若的轻笑声:“你在想什么?”
“没,我都想睡觉。”她本来是想叫世子殿下别再问了,大家安生的睡吧。
“哦……”他的声音意味深长。
曲惠风觉得不对,他好像是误会了:“我说的是睡觉。”她欲盖弥彰的补充了一句。
笑意更浓:“哦……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呢?”
曲惠风翻了个身,双手抓住头,口中无声的喃喃,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兰若却了然的笑了笑,道:“不必着急,一切自有答案。”
曲惠风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但室内的兰香气,陡然浓郁起来。
这一夜,曲惠风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可声音最大的竟是陈茵的鼾声。
虽然兰若已经很有先见之明了把陈茵打发在堂中睡,可是薄薄的板壁挡不住小少年的鼾声如雷。
曲惠风被震的脑袋嗡嗡作响,模模糊糊的想:这陈茵不会是蛙儿转世的吧?
寅时左右,天还不亮。
曲惠风猛然睁开双眼。
她听见些许动静,而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底爬了出来。
贴在窗口上,往外张望:“哟,有人来了。”
嘈杂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从远及近,此起彼伏。
火光闪烁,香雀儿跑出门口,却见前方的道路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游走移动,好像天上的星星降落。
“这是怎么回事?”
“香丫头,是香丫头么?”有人看见了香雪儿,大声的叫起来。
香雀儿听出声音,记得这是村寨里的村民,是最早搬走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怎么回来了?
那人飞跑到跟前,身后还跟着一对儿男女,他气喘吁吁的问:“你还好么?阿婆呢?”
香雀儿疑惑:“你们怎么……”
“这不是听说黾江发了大水,我们听说后紧赶慢赶的跑回来,生怕阿婆固执不肯走,果然!香丫头,赶紧收拾东西,我带你们走。”
他身后一个青年说:“还收拾什么东西?人没事儿就行,香妹妹,快带我进去,我背着阿婆。”
却正是之前被蛇咬过、却被阿婆救回来的那个孩童,他身边的,却是他新娶的媳妇,憨憨的笑着说:“香妹妹,他有一把力气,让他来。”
“等等,等等我们!”路上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火把移了过来。
香雀儿瞪大双眼,认出其中就有那几户被她装神弄鬼吓走的人家,一个女人大声说道:“我安置了孩子就立刻回来了,好歹赶上了。”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说:“婆婆要是不走,我就陪在这里一块儿死罢了,又是发大水,又是闹鬼,还叫不叫人活了?不过香丫头,你年纪还小,别跟我们似的耽搁在这里,好歹出去见见世面。”
旁边有人道:“二叔,可别胡说八道的,谁都不会死,我们一起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火光闪烁中,照出一张张质朴良善的脸,如此热烈。
香雀儿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从脸颊上滚滚而落。
她以为所有人都离开了,没有人会记得她们。
可是,没想到。
他们记得,所有人都记得。
就如同,香樟树以为生灵们不记得,但是香雀儿却一直都陪伴在身旁。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作者有话说: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贾谊《新书》(就是那位被李商隐写进诗词的“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被“虚前席”的对象贾生,点赞贾谊大神)
贴一下李神的诗
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第62章 敕封,吃醋
外头乱糟糟的, 里间曲惠风跟兰若听的分明。
曲惠风回头看向兰若,眼里掩不住的惊喜,之前看到这村寨如此寥落, 满心的违和感,虽然大难临头, 众人各自离开,这是个人的选择, 无可厚非, 但是满村的人,只剩下这行动不便的阿婆跟弱龄少女,总叫人有点不舒服。
可是知道香雀儿的心意,明白她是有意留下来, 这也罢了。
如今峰回路转, 村寨中的百姓去而复返, 不管阿婆跟香雀儿去留如何, 有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已经够了。
春夏天长夜短, 天亮的早,东方已经显出了鱼肚白。
村寨的吊脚楼也在晨光中露出了真容,熄火的灶房, 重新有了烟火气。
小黑跟花花儿蹲在窗户上看外头人群忙忙碌碌, 有几个年长的在里间劝说阿婆,几个妇人围着香雀儿, 淘米洗菜做早饭。
“是什么贵客歇在这里?”一个妇人问道:“做了早饭, 咱们就离开吧,丫头,你也劝劝阿婆, 不要这样倔强,我可听人家说这场大水厉害的很,还惊动了之前在都城休息的世子殿下。”
“就是咱们那位遭受了天罚的殿下?如今好些了?”
“我家的阿叔之前去和驿做买卖,昨儿才回去,说殿下在古城里做了一件大事,斩杀了妖魔,求来了好雨。就连古城县衙的问心石都好了,可见咱们殿下也已经大好。”
众人脸上一片欣慰之色。
“如果是世子殿下往黾江去的话,汛情应该不至于很严重?”
“但愿如此,可是也怕万一,唉,毕竟世子殿下也不是神仙,而且还正在恢复中,不能什么都指望着殿下,咱们也得自救,毕竟之前也是殿下提醒,春季黾江涨水的话,就叫咱们及早搬离。”
“世子殿下也不容易,倘若能够恢复如常,我们楚蜀就有福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浑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世子殿下就在屋内。
小黑听的心里舒服,摇了摇断掉的尾巴说:“这些人还挺有良心。”
花花儿吱吱了两声,小黑嘿嘿道:“你喜欢这里?可是咱们很快也要离开了。”
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并非简单说说,本地的山川河泽,气候冷暖,蕴养这一方子民,从而影响着百姓们的习俗,行事风格,来往礼节,以及脾性等等。
这村子虽然偏僻,但风土清正,人物淳良,这其中自然不乏香樟树的功劳,从修炼开始到化为人形,木系的根系在土地上深入蔓延,清扫着丝丝缕缕的阴邪,吸收天地灵气,反哺滋养着山川土地,庇护着一方子民。
就在众人热闹哄哄的时候,里屋传来了几声剧烈的咳嗽。
伴随着惊呼声:“阿婆!”
树阿婆本来就强撑着一口气,放心不下香雀儿,她觉着香雀儿而无依无靠,若无人管束,不知将如何在这世上生存,所以想要让世子殿下带她离开。
没想到村民们去而复返,原来他们并没有忘记,没有抛弃。
不管怎么样,香雀儿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
那口撑着的气散开,阿婆咳嗽数声,元神涣散,身上的灵气也在迅速的消弭。
村寨周围的林木仿佛感应到什么,遮天蔽日的枝桠无风而动,呼呼作响。
香雀儿飞奔入内,身上的银铃发出急促的响动。
“阿婆!”香雀儿脸色惨白,失声叫道。
此刻,不管是人还是妖,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阿婆已经生机全无,恐怕无法离开村寨了。
众人均都面色惨然,一个个哑口无声,没想到竟是如此。
树阿婆握住香雀儿的手,深陷的眼睛望着她,嘴角却含着一丝了然慈爱的微笑。
目光相对,香雀儿从阿婆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道小小的影子,它厉声尖叫,在闪电雷光之中穿梭,试图用自己渺小的身影对抗浩大的天罚。
香雀儿颤声:“阿婆……”原来她真的早就知道了,原来她也没有忘记那个曾经渺小不起眼的自己。
扑倒在树阿婆身上,香雀儿大哭起来。
黄狗也跟着趴倒,呜呜有声。
周围的百姓们见状,纷纷拭泪,
曲惠风冲到房间门口,定定的看着这一幕。
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的她,却是头一次看到一个妖精,在自己眼前慢慢的陨灭。
室内散出了一股仿佛薄荷的清冽微甘的味道,那是香樟树的气息。
风从四面八方来。
曲惠风能感觉到风中传来的类似于悲伤的味道,那是来自群山林木的哀鸣。
阿婆的身影就那么一点点的在众人眼前变淡,这明明是极骇异的场景,可是村民们没有一个惊慌失措,就仿佛早就知道一样。
香雀儿已经抱不住阿婆了,她徒劳的哭叫,就如同那日对抗雷劫一样。
然而,这一次她对抗的不是可以度过的雷劫,而是来自于天地之间亘古不变、无法违抗的的最深最远的离别法则。
眼见香樟树的影子将彻底消亡,一道淡淡的金光从旁边的房中散出。
金光笼罩,凝聚,涣散的灵力徘徊飞舞,最后凝聚成一道慈和温柔的身影。
门外,不知何时醒来的陈茵推着兰若,晨光中,朝阳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周身生出一种微红的光芒,光华万丈,绚丽多姿。
屋内的虚影飞身而出,缓缓的匍匐在兰若的面前,姿态极其虔诚。
香雀儿转头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不可置信。
眼睁睁的,兰若抬手,在那金色的影子眉心划过。
无人察觉,他的指尖上有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隐没在香樟树的虚灵之上。
瞬间,周围呼啸的狂风,摇曳的林木,均都偃旗息鼓。
香樟树的虚灵光芒大盛,隐隐的透出一种庄严气息,没有,原先属于野妖的一丝阴邪,反而多了受到敕封之后的神性。
“殿下……”香樟树浑身颤抖,语不成声。
楚世子的精血,楚蜀王气的认可,王气联通大启皇龙,此时此刻,一个偏僻之地不为人知的小小树妖,将出现在大启监天司面前,将成为这玲珑山上的——被敕封的守护神。
兰若看着面前的树灵:“数百年为妖,所作所为只为庇护这一方水土,这是你应得的。”
手指一弹:“去吧。”
一道金光冲霄而起。天空出现了一颗巨大的香樟树的影子,丝丝脉脉,闪烁金光。
香雀儿仰头看着这一幕神形显化,双眼含泪,目光璀璨。
她摸了摸身旁的黄狗,发出一声清啸,双臂舒展,化作轻灵的云雀,冲向香樟树。
银铃般的叫声在天空中回荡,这次,不是愤怒,无力跟绝望,充满了欢快,新生跟愉悦。
天籁般的声音,如此动听,让人为之沉醉。
当云雀追逐着香樟树,隐没入山林,村民们才回过神来,“汪汪汪!”循着叫声,看到黄狗向着村口的方向轻轻的摇着尾巴,仿佛在送别。
“刚才……那位是?”
“是世子殿下……是世子殿下!”有人后知后觉的叫。
众人都高兴起来,又想起方才阿婆跟香雀儿的异状,“果然,阿婆不是凡人。我就说么,你们只是不信。”
“是人或者不是人又有什么区别?相处了大半辈子了。”
“是啊是啊,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回来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不可能什么蹊跷都发现不了。
最初确实是有些恐惧,然而就算不是人又如何?阿婆跟香雀儿所作所为,济困扶危,救死扶伤,就算是人也不过如此。甚至为人也很难做到。
不管是什么,是人是妖还是神仙,只要是真心相待,百姓们也不是傻子。
“咦,阿黄可怎么办呢?”
有人笑嘻嘻的摸摸阿黄的头,天空中响起了云雀的叫声,阿黄仰头汪汪,仿佛回应。
大家抬头,看到山林之上,一道小小身影,去而复返。
云雀腾空,俯瞰大地。
蜿蜒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
曲惠风问:“以后他们会怎么样?还会生活在那寨子中么?”
兰若靠着车壁端坐,道:“不知,”
“那……阿婆不会再死吧?”
“不会。”
“你当时做了什么?”
兰若挑了挑唇:“大概是,敕封。”
她不懂:“殿下从哪里学的?”
世子不语。
天开始放晴,他的眼睛有些受不住,重新蒙上了布条。
曲惠风就在眼前,看着却朦朦胧胧的。
兰若闭上双眼,心底慢慢的浮现另一道影子,身着锦绣斑斓的布裙,赤着双足,她有一双魅惑的眼睛,时而清纯,时而妖媚,就如同她那个人似的,热情如火,却又天真的蛮不讲理。
如果可以,兰若这辈子都不想跟她有所交集。
不知为何,就在他心念闪动的瞬间,曲惠风有所察觉:“怎么不说话?殿下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
曲惠风皱眉,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为何忽然不好:“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
曲惠风鬼使神差的说:“莫非是个女子?”
很难形容,刚才那一瞬间她心头那种极古怪的感觉,仿佛在这瞬间能窥查到兰若心里出现的影貌,是个陌生的少女,甚至能感觉到兰若在想到那少女之时,那微妙的心情。
曲惠风不知这是不是真的。
这种怪异的感觉让她心里烦躁,得不到回答,索性要挪到车边上去,离他远些。
世子却捉住了她的手。
曲惠风正要挣脱,兰若抚住她的脸:“怎么不高兴了。”
她转开头,却又被他强行掰了回去。
曲惠风没好气道:“放手!”
“好好的为何生气?”
“谁生气了?”曲惠风往后一撤,靠在车壁上。
兰若倾身:“你的语气不对。”
“你又知道。”
“我是看不清,心里明白。”
“你心里……”曲惠风差点没忍住又问出来,好不容易及时收住。
“我心里如何?”兰若温声问,不知为何,好看的唇角轻轻上扬,哄骗似的:“说啊。”
车门外,陈茵抱着官玉,尽职尽责地让陈公公打量路边风景。
其实陈福看了一路,已经有些倦了,但怕自己没了这个借口的话,这傻小子只顾在车内,打扰世子殿下的好事。
车顶上,黑蛇跟花花儿并排坐在一起,花花儿的杜鹃花已经给了香雀儿,手中揪着一朵早上才开的紫色喇叭花,并且顺手扯了一枚叶子,盖在小黑头上。
长得黑大概是不适合绿色,显得小黑像是一条黑炭头,花花儿却仿佛很满意,觉着两个的搭配浑然天成。
花花儿另一只小爪子里攥着半截腊肠,津津有味的咬着吃,另外半截在小黑嘴里叼着,是从香雀儿家里“捎”出来的,另外还有一荷叶包的米饭。
黑蛇微微眯起眼睛,感觉到迎面来的风越来越潮润。
凝神看向远处,甚至能看到微微泛起的白色浪花。
黾江近了——
作者有话说:兰若:就爱看宝贝吃醋的样子
小风:告诉你我脾气可不好啊
闭关中的小洛:身为受害者我……
兰若:啊,忘了把你发到车顶上去
第63章 天官,护堤
风中传来了血腥气。
小黑猛然支棱起来, 旁边的花花儿也仰起头,小鼻子不住的向前轻嗅。
而在车前,官玉中的陈公公忽然说道:“前方有很强大的两道气息……好像正在打斗, 有人受伤,诶……不对, 有……杀气,茵茵快!”
与此同时, 破空声传来。
车顶上的小黑反应迅速, 用尾巴将花花儿拍倒。
这一瞬间,“嗖嗖嗖!”无数利箭破空而来。
黾江岸边,入河口。
一道身着麻布衣裳的身影从小船上跳下地,动作敏捷的淌水而行。
岸边上, 一个身材丰润的妇人, 头上戴着一顶有些破的竹笠, 正焦急的张望, 眼见男人到了跟前,才慌忙迎了上去。
“七哥, 找到了么?”
男人拧了拧袍子上的水,失落的摇了摇头。
妇人反而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她从腰间取下一块旧帕子, 为男人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如让我试一试。”
“不行。”男人语气坚决的说。
“我也想做点事儿, ”妇人面上露出失望之色,“不想七哥一个人忙, 你知道我可以的。”
“我知道, ”男人憨实的脸上笑容乍现,拉着妇人的手,又叹道:“先前已经没了两个水手, 现在无论如何不能下水了。”
“可是那东西不露头,河堤眼见已经撑不住了。”
“我会再想办法,不能让你随意冒险。”
“七哥,”妇人仰头望着男人:“我不怕,从跟着你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死也不怕。”
男人深吸一口气,将妇人拥入怀中:“有法子的,一定还有别的法子,不是说……咱们的世子殿下正往这里赶么?也许会有转机。”
罗七哥说话间转头看向身后洪水泛滥的黾江,怒涛滚滚,推波涌浪间,幻化出各色各样、奇形怪状,仿佛无数怪兽出没于江浪之中。
“七哥,七哥!”呼唤声从远而近,堤坝上有两道人影相继跑来。
男人放开妇人,迎了上去:“什么事?”
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秀水村的人都走了,可是还有两户老人家不肯离开。他们说死也要死在这里。”他身后跟着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子。
“不用管他们。实在不肯走就叫人把他们抬出去。”罗七哥沉声。
少年叹了口气:“我已经叫阿毛他们盯着了。”又看看他跟旁边的妇人:“那东西还是没出现?不如让我下水看看。”
“不行!”这次,罗七哥跟妇人一起阻止。
“我水性很好的,不会有事。”少年挠挠头。
他旁边的小少年也跃跃欲试。
罗七哥面色冷峻的盯着两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冒险,任何人不许下水,听到了没有?”
两个少年只得答应,怏怏地的低下头去。
妇人摸了摸那小少年的头:“方才我也想下去看看,还被训了一顿呢,你们俩小孩子又跟着凑什么热闹?”
“七哥那是疼嫂子。”小少年机灵的说。
“混小子,难道就不疼你们了?”妇人抿着嘴,笑容甜丝丝的。
正在此刻,脸上带笑的七哥忽然转头,若有所思的看向西北方向。
“怎么了?”妇人察觉,急忙问道。
“有陌生人来了。”罗七哥眉头紧锁,“不好!”
阴雨连绵,天气阴沉。
靠近黾江两侧的百姓们多半都已经提前离开。
堤坝上原本空无一人,此刻却有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没其间。
看着江水已经快要跟堤坝平行,其中一人的面上透出狂喜之色。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们……快,动手!”
这帮人大概六七人,分别行事,有人手中擎着锄头铁锹等物,打扮的就像寻常的乡野百姓,有的却是背着竹筐。
为首那人一声令下,背竹筐的小心翼翼将筐子放下,打开蒙在上面的油布,取出里头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赶紧挖……然后将这火药埋下,到时候黾江决堤,楚蜀必定大乱。”
说话之人大概觉着大事可成,得意之际,将蒙脸的帕子往下一拉,露出一张带着狞笑的微黑的脸,眼窝比大启人要深些,容貌跟楚蜀本地各蛮族部落的也有不同,显然非大启之人。
一伙人正在忙碌,耳畔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锣响,随风有人叫:“来人啊!有贼人试图毁堤!”
几人大惊,手中的动作均是一停,回首那人目光阴鸷,定睛看去。
此刻风雨略小,隐约看到长堤上只有三四道身影,而且看起来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小孩,并没有身强力壮的巡逻士兵,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你们都不要停。”他狠狠的吩咐了一声,纵身跳起,腰间的兵器出鞘,竟是一把明晃晃的弯刀。
此刻那边七哥已经先行赶了过来,看看那人容貌,又看看他手中的弯刀:“你们是狄人?!”
目光越过此人,看向他身后那些正拼命掘土的同伙,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目眦欲裂:“你们在……还不住手,你们是丧心病狂了么!”
那为首之人用禽兽一般的眼神盯着他,笑的可怖:“这堤坝原本就支撑不住了,我们不过是加一把力。”
罗七哥身后的少年也跟了过来,气的双眼发红:“该死的狄人,真是禽兽不如天打雷劈。”他手中只拿着一根木棒,握的紧紧的,指骨泛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性命相拼。
罗七哥将他拦住,看得出来面前的狄人是个高手,少年绝非敌手。
微微转头,七哥在少年耳畔低语了几句话,少年抬头看见他,目光涌动。
堤坝上的风声很劲,伴随着河水的哗啦啦声响,交织着雨声。
天地仿佛都成了水的世界。
但在这所有天然之外,咔嚓咔嚓,是那些狄人如硕鼠一般正在毁堤的声音。
为首的狄人攥紧弯刀,纵身跃起。
他准备用自己的这把沾了无数鲜血,收割无数人头的弯刀,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狄人身形腾空,面前的七哥近在咫尺,但却无法再往前一寸。
而那些正疯狂的挖掘堤坝的狄人也不约而同的停了动作,就好像被定在了原地。
手持木棒的少年看呆了。
罗七哥双手张开,掌心之中一个圆形八卦状之物隐隐发光,见少年尚未反应,艰难说道:“小蛙,快去。”
少年如梦初醒,握着木棒冲上前,经过那被定在空中的首领,冲到那几个掘堤的狄人面前,咬了咬牙,用力挥落木棒。
“啪!”就如同打狼一般,木棒打在其中一人的肩头。
少年暗自懊恼,他原本是想打对方的头的,不知为何竟偏了,也许是没什么经验。
就算如此,那人仍是被打翻在地,他手中拿着的铁锹也随之掉落。
少年略微犹豫,不敢怠慢,索性将那沉重的铁锹拿起来,剩下的还有四人,少年手起锹落,陆续将三人拍翻在地,剩下那人手中抱着一个油纸包,好像要把它放在才挖出的坑洞里,少年哪里知道这是什么,只顾一铁锹狠狠的拍过去。
那人的眼中透出惊慌之色,手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脱身。
身子倒下,手中的火药也随之被压在身下,一瞬间轰然雷动。
原来这火药是经过特制改造的,不用点燃,经过撞击就能炸响。
幸亏是这狄人倒下的时候以身盖住了,就算如此,少年仍旧被那巨大的冲力掀飞出去,堤坝也随之一震,水流溢出。
突如其来的爆炸,将近处的三个被少年拍倒狄人也都炸死,炸伤,而在火药炸裂的瞬间,七哥的法术也陡然失效。
被定在空中的那狄人首领瞬间跌落地上,手中的弯刀磕在地面发出噌的一声响。
他黝黑的脸上却露出惊恐之色,骇然的望着对面的七哥,目光逡巡,忽然看见他悬在腰间的一枚小小的金印,顿时失声叫道:“你、你是……大启天官?”
难以想象,这看着就像一个普通乡民的男人,竟是赫赫威名的大启天官。
罗七哥脸色泛白,双掌中的法印已经消失不见,他扫过那首领,目光凝重地看向倒地的少年:“小蛙……”
少年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身形摇摇晃晃,显然受了伤:“七哥……”他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只是无比愧疚,他不知道那个东西会炸开,自己简直帮了倒忙。
罗七哥见他还能说话,目光稍微柔和:“没事,你去叫人,这里交给我。”
“七哥……”少年不肯在这时候离开。
“快走!”罗七哥不容分说的呵斥。
少年失魂落魄的后退两步,深深看了一眼七哥,转身踉跄跑开。
此刻细雨如雾,交织纵横,加上河上水雾弥漫,笼罩天地,天地之间都变得雾气蒙蒙,看不清楚。
少年的身形很快消失不见。
那狄人首领只淡淡瞥了少年一眼,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他十分兴奋,就算死了几个手下,就算任务尚未完成,但是有生之年能够面对大启的奉印天官,这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
抬手将落地的弯刀捡了回来,狄人首领狞笑:“刚才那一招是什么?大启的天官果然有不凡之处,今日就叫我领教领教你们的神通。”
他重新站起身来,双眼死死盯着七哥,突然间撕开自己的衣裳,露出胸口刺着的一只狰狞蛇形。
左手覆盖上弯刀的刀刃,鲜血流出的瞬间,口中喃喃有词。
蛇形逐渐有光,竟蠕动起来,一股微红的火色覆盖了狄人全身,他整个人仿佛比原先都涨大了一倍,看着就如魔怪现形,大吼了声,向着罗七哥冲去。
巨大的冲力迎面而来,七哥双臂一震,金色的法印打出,如盾牌一般,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但他整个人也被震得倒飞出去,重新起身的时候,嘴角已经渗出了鲜血。
罗七哥满不在乎的将血迹擦去:“外邦邪魔……也敢在大启之地肆虐。”
首领桀桀长笑:“这里很快将变成西狄所有……而你们,将是跪在我们面前的奴隶。”
罗七哥怒吼:“你做梦也休想。”
首领手持弯刀,猛然冲向罗七哥,迫不及待:“今日就先尝尝大启奉印的血!”
罗七哥抬手,掌中多了一根戒尺状物,当空一挥,口中清声喝道:“镇身护命,护尺神兵……斩邪灭毒,鬼祟潜形!”
铜尺金光闪烁,跟那蛇形加持的魔怪弯刀相撞,空中炸响团团金色火光,两道身形陡然分开。
罗七哥手握铜尺,呼呼喘息,力有不支。
自打汛情以来,他都在堤坝上逡巡,殚精竭虑。
之前因要找寻水底之物,已经耗损灵力,没想到偏在此刻遇到难缠的外邦魔怪。
那狄人首领见他仿佛负伤,却并没有乘胜上前:“奇怪,大启的奉印天官身边不都带着一个执戟郎中么?据说他们的执戟郎中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你的呢?”
他阴狠而多疑,怀疑是不是罗七哥的执戟埋伏在暗处。
就在此刻,脚步声急促,朦胧雨雾之中有人靠近——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少女,王气
曲惠风一把将陈茵拽入车内, 飞身而出。
腰间软剑抽出,灵蛇般伸缩,剑光掠空, 荡出一片清光。
射来的利箭被斩做两截,纷纷坠地。
与此同时, 车顶上的小黑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气, 冲向旁边的林中。
花花儿重新坐起来, 发现自己手中的喇叭花被刚才的那一道利箭破空之气撕扯的粉碎,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花茎,钱鼠气的跳起来,吱哇乱叫, 这朵花儿是它从那许许多多的夕颜中精心挑选的, 大概不是最好看的, 但却是花花儿的心头好。
就这么无端端的被毁了。
钱鼠都要给气哭了。
黑蛇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而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草堂里来的那一批人。
当时是他跟洛仰卿一起料理了的。
莫非他们不死心, 卷土重来?
不过,这次洛仰卿被世子殿下封印不出,小黑心中暗喜, 觉着正是自己大出风头的时候。
这次他试图以风卷残云之势, 消灭林中的偷袭者,踌躇满志的扑过去, 才进林子, 眼前突然一道金光掠过。
幸亏小黑反应迅速,身上妖力凝聚,生生地跟那道金光相抗。
“砰”地一声响, 黑蛇身形倒飞,而那袭来的金光也碎裂成片片。
对方这次有备而来,还带着修行者。
小黑身在空中,微觉后怕。
人类真是狡诈多端,连身为蛇类的他都自愧不如,一时疏忽差点吃亏。
车顶上的花花儿吱吱的叫,问他有没有事。
这让小黑越发惭愧,自己竟沦落到要让钱鼠为他担心的地步,幸亏洛仰卿看不到,不然徒增笑柄。
另一侧,曲惠风削落了袭来的冷箭,回头看了一眼小黑,见他并无大碍,这才纵身向着另一侧林中而去。
原本藏的很隐秘的埋伏者,在曲惠风眼中却一览无余,其实黑蛇也是同样,吃过兰若的血后,彼此通感,此时此刻,世子殿下又以神识覆盖,曲惠风跟小黑两个,如同开了透视,曲惠风的软剑轻灵,令人防不胜防,等到那边的刺客们察觉不对,自己这边已经倒下了三人。
小黑也重振旗鼓,这次不再冒进,催动妖力,恢复了原本的身形,一记神龙摆尾,平地掀起一股飓风,裹着沙尘,向着林中卷去。
狂沙大作,噼里啪啦打在树木上,枝残叶断,又有许多躲闪不及的刺客被打中,忍不住痛呼出声。
瞬间,刺客们再也无法隐匿身形,纷纷跳出,小黑留意的却不是这些刺客,而是之前的施术者。
双眼乌溜溜的盯着,终于看到其中一道身影,这人身着黑袍,头上兜着黑色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苍白的手中拿着一柄仿佛权杖之类的东西,身上有术法的气息。
“找到你了,受死。”小黑低张口大吼了声。
巨蛇发怒,露出锋利的獠牙,恨不得将对方一口吞下腹内。
那黑袍人身上的衣袍被小黑喷出的气息吹得烈烈作响,原本遮住脸的帽子也被吹落,露出一张脸,容色柔美,竟是个女郎。
小黑大惊,不由有些发呆,身上的气息因而收敛了一瞬。
就听见耳畔世子殿下喝道:“退!”
小黑不知如何,却本能的反应,身形急速后退。
就在他身形挪动的瞬间,身前地上突然多了一只蜈蚣似的东西,黑黝黝的如同铁制,细长,蠕动多足,最奇异的是身上还有两片小小翅膀,窸窸窣窣地扇动着,好像随时都能飞起。
黑蛇见状,浑身的鳞片几乎都炸起。
他天生畏惧这种玩意儿,而这种飞天蜈蚣,也是他们蛇类的天敌。
飞天蜈蚣的身躯比不上蛇,但动作灵巧,尤其擅长吸食他们的脑髓,假如被飞天蜈蚣咬住了七寸,再大的神通也无法施展,只能乖乖受死。
小黑不惧怕修行者,更不惧怕刺客,可看见飞天蜈蚣,原本威武雄壮的身体都要萎缩了。
那露脸的术士发出冷笑,似乎了然一切,她扫了眼黑蛇,却是从容不迫的向着马车的方向走了一步:“兰若殿下,还认得我么?”
假如曲惠风此刻在跟前,便会认出来面前的女子,正是先前她在兰若的神识之中、朦胧看见的那个异族的女郎。
只不过如今,她不像是在兰若记忆中的娇憨天真,巧笑倩兮,面容也有些消瘦,面上满是仇恨之色。
马车中,世子殿下眉峰微蹙。
当初他少年游历,在西南山中偶遇了一名异族的少女,那少女对他一见钟情,见兰若无心于此,甚至想要动用蛊毒之力将他留在身旁。
多亏族中长老出面调停,才渡过此劫。
先前兰若之所以会想到此女,正是因为担心曲惠风身上的蛊,心想这少女用蛊的手法炉火纯青,之前他们族内的长老都说是最出色的……只不知能否帮忙。
谁知心念一动,这人竟然就在眼前,可却来者不善。
兰若抬手轻轻的撩开车帘,转头看向外间。
他的脸上此刻还蒙着布条,风从车外吹过,扬起那垂落的布带,虽然比之前大有好转,但他的脸色仍是缺乏血色,玉一样苍白。
少女显然是没料到,甚至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在她记忆中的楚王世子,明明是那样神采飞扬的少年,目若朗星,顾盼神飞,纵然无情,也能颠倒众生。
而现在她眼前所见的,却是这般苍白,憔悴,淡漠,好像是晨曦乍现前,最后的一抹月光,那样脆弱淡薄,随时都会消碎一般。
少女震惊的屏住呼吸,只顾死死的盯着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这时候小黑被那飞天蜈蚣逼的转来转去,满身神通被天敌血脉压制,颇为狼狈。
其他的刺客见状缓过神来,纷纷的又围住了马车。
车顶上的花花儿气的大叫,手中的花茎一甩,用力向着飞天蜈蚣扔了出去。
翠绿的花茎,摇摇晃晃,竟十分准确的砸中了飞天蜈蚣的铁头。
虽然不疼,但却成功的引发了飞天蜈蚣的注意力。
飞蜈蚣回头,盯着始作俑者,两片锋利的铁嘴刷刷作响,好像在模拟把钱鼠吞噬的感觉。
花花儿害怕的缩了缩头,着急的在车顶上爬来爬去,却找不到躲避的地方,只能小心翼翼的往下滑,准备到兰若的身旁避险。
飞天蜈蚣气哼哼的调转方向,这钱鼠看着肥肥嫩嫩的,似乎比那臭蛇要好吃可口。
而且看起来蠢蠢的,不似那臭蛇滑不溜手,很好捉拿的样儿。
就在这时候,曲惠风从另一侧的树林中跃了出来。
仗着有世子殿下给的“外挂”神通,曲惠风一通乱杀,其他的刺客见势不妙,纷纷四散逃开。
曲惠风也没打算去追,穷寇莫追,何况兰若还在车内,保护殿下要紧。
当曲惠风看见那黑袍少女之时,不由擦了擦眼睛,她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又或者这还是世子殿下神识中的人。
少女却扭头看向她,看清楚曲惠风的时候,少女的脸上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不相信会在这里见到她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来刺杀殿下!”曲惠风反应过来,剑尖一指,呵斥道。
“你、你是女子?”少女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深呼吸。
曲惠风一怔,她都没有刻意装扮,这也能被人认错?
低头看向身上,有胸,还很明显,怎么可能被认成男人。
曲惠风下意识挺了挺胸。
车中,世子的唇角多了一点笑意。
黑袍少女身旁的一名刺客却低声道:“这女的就是之前残害了蜀都洛府满门的那曲家罪妇,本该死罪,却给送到了世子身旁,如今竟成了他的护卫,桑法师,这两人都是罪大恶极,还是尽快动手,莫要迟疑的好。”
“闭嘴!用你们多言?”少女呵斥,眼中满是狐疑:“曲家的……曲无措是你什么人?”
曲惠风没想到她竟然问起了曲无措,皱眉不悦。
正要开口,车内兰若道:“桑枝,你为何来寻孤?”
黑袍少女将目光从曲惠风身上撤回,重新看向世子:“哼,你不知道?我叔叔被你们害了,我要杀了你为他报仇。”
“你叔叔……是谁?”
“桑土,”黑袍少女大叫,“你们蜀都的奉印天官!”
哑然,片刻后,“原来是桑天官……”兰若的面上透出淡淡的悒郁之色:“桑天官实在可惜了。”
“什么可惜?他本来不该死,”桑枝怒道:“我叔叔本是族里最有天赋的,如果他不出山,将是我们下一任的族长,可却给那该死的楚王蛊惑……”
少女的眼中蓄满了泪:“都是你们,该死的大启王族,骗人为你们效力,却死的那样不值。”
曲惠风这才明白,原来这少女竟是楚蜀前任奉印天官的亲人。
楚王肆意妄为,触怒天道。
蜀都的奉印天官跟王气是相辅相成,息息相关的,假如王上失道,任凭法力再高深的天官也会陨落。
前一任的蜀都奉印天官桑土,就是在跟随楚王讨伐云梦泽的时候,遭受天道反噬而陨落,他的执戟郎中,一头人熊,抱着桑土的尸身跳入了洞庭湖。
此事十分悲烈,曲惠风当然也听说过。
可是……曲惠风忍不住说:“那是前楚王所做的事,他都已经死了。你来找世子殿下,是不是有些……驴头不对马嘴。”
黑袍少女桑枝瞪向她,但目光描摹曲惠风面容的时候,却又没有那么义愤填膺了,只说:“死了又怎么样?我找不到那个混蛋的尸首,也找不到他的魂魄,他是楚王世子,我自然来找他。”
曲惠风叹气:“我说,柿子不能光捡软的捏。你没看到世子殿下已经遭受了天罚么?难道他还不够惨?蜀都那边可还有一个活蹦乱跳的代楚王呢,你怎么不去找?难道是怕杀不了?”
桑枝跺跺脚:“你闭嘴!我才不屑于去杀那个,那个身上根本没有王气……自然不是楚王正统。所以我来找他!”
曲惠风欲言又止,王气?
周围的几个刺客面面相觑,想动手又不敢。
只有飞天蜈蚣兀自在不停的追逐,一会是钱鼠一会是黑蛇,最初还险象环生,逐渐的三个的体力消耗,动作都慢了起来。
飞天蜈蚣飞到一半,忽然落地。
钱鼠跑着跑着,回头看追在身后的蜈蚣,眼见离的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下来喘气,飞天蜈蚣陡然而至,吓得花花儿又蹦起来速跑。
而有了钱鼠加入,小黑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但也不敢跟飞天蜈蚣对敌,就在两个之间游走,假如看到花花儿遇险,就掀起尾巴来帮一把。
三个不相上下,谁也占不到上风,如此看起来不像是性命相残,反而如同嬉戏了。
少女怒不可遏,一张手,一只铜头铁尾,通身火红、巴掌大的蚂蚁钻了出来,两只前爪一磨,发出铿铿的声响,红火铁蚁嗖的跳下地,加入战团——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九歌,招魂
那只铜头铁尾的火红蚂蚁一露面就冲向小黑, 十分勇猛。
黑蛇几乎崩溃:“这娘们儿是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竟然如此精准,都是他害怕的玩意儿。
花花儿被追的无法可想,竟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了一根树枝。
他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擎着树枝,就如同拿着无坚不摧的兵器, 大着胆子回身,跟飞天蜈蚣打了起来。
飞天蜈蚣毕竟有些体力不支, 被树枝晃的眼花缭乱, 恰好这时,铜头红蚁杀入战团。
钳子般的前爪一挥,轻而易举的把花花儿手中的树枝夹成两节,砍瓜切豆腐一般, 铜头火蚁抖动两只触须, 黑而巨大的眼睛锃亮, 幽幽地望着花花儿。
钱鼠一抖, 好鼠不吃眼前亏,把手中半截树枝一扔, 转身就跑。
一蛇一鼠,狼狈逃窜,突然间一道身影闪现, 带着一股刺骨寒气。
竟正是原先封印在泥人中的洛仰卿。
鬼王裹着阴冷的气息, 挡在两只灵物跟前。
铜头火蚁跟飞天蜈蚣猛然停住,感觉到了面前厉鬼的不凡, 彼此对视, 仿佛在交流,而后两只竟一起扑了上来。
洛仰卿抬手,一股白茫茫冰寒鬼气森森向前。
刹那间, 铜头火蚁跟飞天蜈蚣的浑身竟出现一层淡淡的白色霜雪,蜈蚣受不住冷,铿然落地,火蚁抬起前爪,在头上铿铿地拍了两下,竟发出铁石交击的声响,打落了些许冰雪的碎屑。
洛仰卿扭头看了眼抱头鼠窜的黑蛇跟花花儿,嗤之以鼻:“叫你何用?”
他用的是“你”,这一句显然是针对小黑而把花花儿摒弃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