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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惠风 八月薇妮 20094 字 14天前

黑蛇怒不可遏,放弃逃窜:“少看不起人了。”

花花儿呼呼的喘气,竖着耳朵指了指小黑,黑蛇叹气道:“行吧行吧,是少看不起蛇了,本座迟早会变成人形的。”

少女桑枝没理会他们,就算是看到一只鬼王级的厉鬼出现,她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倒是周围的几个刺客看见厉鬼白日显形,连连后退。

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特意请了南疆最厉害的的术士,本来以为可以顺利完成任务,谁知……

曲惠风当然也看见了被放出来的洛仰卿,只是这次她已经不像是先前那样愤怒难抑的,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目视少女:“什么王气不王气的我们也不知,反正觉得你是在欺软怕硬。何况,前任奉印天官的事谁也不想,难道世子就愿意么?他若能够左右楚王的心意,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了。”

兰若若有所思,却并没出声。

少女桑枝望着曲惠风,却问:“之前在西南边陲的是不是你?”

曲惠风脸色一变,略微骇然。

少女瞧着她的神情变化,哼道:“我不可能认错的,我原先就觉得后来去的那个什么曲无措,气息跟之前的不同,他身上的味道很污浊,不像你……”

又轻轻的嗅了嗅,桑枝面上又多了一点古怪之色:奇怪,原本她身上的味道虽然清透好闻,但不似现在,怎么多了一股……很淡的香气?

少女来不及细想那香味是什么:“族内的长老们非说我是神志错乱,还叫我不要乱说话。可见了你,我才知道我并没有错,之前的人就是你,对么?你们分明是两个人,你才是真的,那是个冒牌货。”

曲惠风抿了抿唇,神色复杂。

桑枝皱眉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曲惠风听了这两句,笑容里带着三分苦涩,叹息:“是啊,我的确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尽我所能做了该做之事罢了,可是他们却容不得……”

回想那些被各种辱骂的日子,就好像她真的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可笑的是,她居然会被那些话影响。

甚至一度以为他们是对的。

“你说的是谁?”桑枝惊奇。

曲惠风眼中莫名的有些湿润:“没有谁,不相干的罢了。”她深呼吸,挺了挺胸,“我确实没什么可讳言的,不错,那就是我,之前的曲无措,一直是我。”

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中的世子殿下,曲惠风道:“先前是我在西南,是我女扮男装……可是在我立下功勋之后,家人把我叫了回去,说我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跟男人厮混在一起,实在不该,说那些功名该是哥哥的……”

她被嫁给了洛仰卿,而曲无措,冒名顶替,受了封赏。

当时曲惠风想,就算不嫁人,她也不会堂堂正正的领受朝廷的赏赐,因为她是女子,因为她本来就假冒的曲无措的名字跟身份,家里人说一旦捅破就是大罪,所以他们的安排才是最正确的。

她信以为真,乖乖任由安排。

虽然兰若隐约猜到了几分,但是听见她亲口承认,仍是难掩震惊。

洛仰卿也听见了,身形向后飘退,他铁青着脸看曲惠风,惨白的唇抖动。

怪不得……怪不得,她杀起人来,那样顺手。

还有那些跟西南来往的信,洛仰卿觉着,自己曾经的那些无端猜忌,都变得如此可笑。

原来她才是“曲无措”,原来自己娶的才是真正的“征西将军”。

寒气凝聚,洛仰卿脚下所立之处,水汽几乎都结成了冰。

兰若轻声唤道:“曲惠风。”

曲惠风抬眸。

兰若没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她,曲惠风闭上双眼,她察觉神识之中,有一双温柔可靠的手臂将她抱住,他清楚她的委屈,爱惜她的为人,抚慰着她受冷的身心。

泪从眼中缓缓流下。

不远之处,铜头火蚁身上的冰抖落,地面散落厚厚一层冰晶。

它身上火红的颜色终于不再似先前那样鲜亮,另一边,黑蛇正跟飞天蜈蚣殊死搏斗,克服了先前的本能恐惧,倒也打的有来有回。

少女收回目光,镇定心神:“所以,你的名字叫曲惠风?”

曲惠风点头:对,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惠风。

桑枝正色认真道:“我敬重你,敬你是一个女子,也敬你做的那些事。所以,我不想伤害你。你该清楚,论武功我虽然打不过,可是我还有许多法宝,你最好……别拦着我。”

曲惠风苦笑:“那你还是伤害我吧,因为我没办法眼睁睁看你伤害世子殿下。”

桑枝的脸色有些怪异:“你莫非……喜欢他?”她突然想起曲惠风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是了,怎么可以忘记,是世子殿下身上的兰香气。

他们两个人的气息竟然相通了。

曲惠风咬了咬唇,扬首道:“是,我喜欢他。”

兰若本来一派淡然,此刻一震。

洛仰卿原本已经占了上风,铜头火蚁被冰寒鬼气压的踉跄,猛然听见这句,洛仰卿扭头看向曲惠风:“曲惠风……”他的脸色又变得铁青,仿佛在暴怒的前兆。

小黑即刻察觉,啐道:“能不能专心些?正打仗呢,何况事到如今,怎么还看不破。”

洛仰卿愣怔。

虽然飞天蜈蚣打不过自己,小黑却依旧并未放松警惕,又叫道:“做错了便是做错了。你做初一,人家做十五,有因才有果。当你种下因的时候就别怕果报,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敢作敢当。你做人不曾光明磊落,难道做鬼也要阴暗苟且?”

洛仰卿怒极反笑,吼道:“够了,还轮不到你这条蛇在说嘴。”

“你就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有那一句……人生八苦……你都不是人了,何必自讨苦吃?”

洛仰卿面色惨然。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是啊,他都不是人了,竟还不能跳出?!

曲惠风置若罔闻,正视桑枝道:“所以,我绝不会让你伤害殿下。”

信手一抖,剑气森然。

桑枝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不要逼我,我可不想在你身上用那些招数,何况你都自身难保了……”

刺客们等到如今,终于要动手了,一个个也都紧张起来。

眼见一触即发,马车中世子殿下却道:“住手。”

众人一怔,兰若道:“桑枝,如果你是真的要为桑土而要取孤的性命,你来拿就是了。”

“殿下!”曲惠风跟小黑不约而同。

“你……说什么?你想耍什么花招?”少女狐疑,带着防备。

“桑土之死,确实冤屈,是楚蜀对不起他。如果杀了我能够让你心安,能安抚桑土在天之灵,那你就动手。”

曲惠风双目微睁,死死的握着长剑,有些紧张的看着少女。

桑枝的手仍就摁在腰间,只要她愿意,她有比飞天蜈蚣和铜头火蚁更厉害的法宝,可是此时此刻,她的手却在发抖。

真的能这样容易么?杀了楚王世子……

刺客们也都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少女。

少女的双眼泛红,目光涌动:“我恨你。我……我恨……”

她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不见动作。

“你或者,并不是要真心想杀我。因为这也绝不是桑土所愿看到的,我虽然只跟他见过几回,但知道他是楚蜀之地第一强大的术士。我不认为他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也许当他选择印证天官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这样做了。”

兰若声音不高,冷静清晰:“他不是失败的天官,他是虽败犹荣的天官。”

桑枝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他身后的几个刺客都惊呆了,眼前少女好似被说服了。

他们想要动手,但又不敢。

之前在来的路上,有一个同行刺客看不起桑枝,想要刁难这小女郎。

他也真是胆大包天,看出桑枝是异族,竟然还想用强。

可是手刚碰到桑枝的瞬间,不知是什么东西钻入了他的手指,然后顺着手臂向上,在他的皮肤底下游走。

那家伙饱受折磨之时,发出的惨绝人寰的叫声,成为每个暗杀者的噩梦。

到最后地上剩下的是一具没了血肉的骷髅,外头还有一层薄薄的人皮覆盖,实在是恐怖至极。

从那一刻没有人敢再小看这人畜无害的美貌少女,也正是因为这样,此时他们才不敢轻易出手。

然而上峰的任务完不成,又当如何?

兰若叹息:“听说,桑土最喜欢用屈子大夫的诗句做敕言,你可知道?”

桑枝泪眼朦胧的点头,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

“既然这样……那想必,可以一试。”兰若微微抬头,凝视着阴翳的天际。

风不知自何处来,吹动他蒙眼的发带。

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蜀都奉印天官,桑土,魂兮归来。”

这是屈子的《九歌》。

每一个字的吟诵,都仿佛带着古老神秘的力量。

曲惠风握紧的长剑不由地垂落,剑尖点地。

刺客们本来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感觉风裹着潮润的水汽扑面,久违的宁静之感,将人包围。

桑枝满目疑惑。

天官跟寻常人不同,天官若死,魂魄不存在于世。

这件事,桑枝是知道的。

她震惊的看着兰若,不知道为何要这样,明知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她自己就试过了多回,以她跟桑土的血脉感应,都无从寻觅。只能认定桑土的神魂早就陨灭无踪了。

而世子念罢之后,平地一股风起,天边的云朵变幻,白气汇聚,最终凝成一道飘渺的人形,手持法杖,屹立眼前。

“哥哥!”桑枝脱口而出,声音凄厉。

她踉跄着扑上前,跪倒在地。

兰若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天官桑土的神魂确实已经陨灭,但他生在楚蜀,楚蜀的山川水泽,凝聚了他的神魂灵气。

此刻兰若以九歌召唤而来的,便是他留在楚蜀之地上的一丝执念——

作者有话说:小黑:咱还能客串个心理医生呢~

《天官异闻录》讲述的是夏楝(lian)夏天官的故事,有关先楚王跟云梦泽恩怨以及桑土天官的,在《天官诡闻录》后半有所提及哟~感兴趣的宝子可以一观~

哇,宝子们,倒计时了~

第66章 心结,已解

天官桑土跟妹妹桑枝原本出生在楚蜀西南, 临近西戎地界,两人年纪还小的时候,西戎人突然越境屠村, 当时他们两个正在山中采草药,由此躲过了一劫。

当回到村子, 原本宁静祥和的村落已经化成一片火海,凄惨的呼救之声此起彼伏。

那会桑土年少气盛, 顿时就要冲出去。

关键时刻, 大启的边军及时赶到,一个年青的士兵抓住他,把他们兄妹往后一推:“这里交给我们!”

那一队侵袭的狄人被反杀。

年青的士兵脸上却并无欢喜之色,只顾望着小小的桑枝叹息。

他们虽然已经尽其所能, 还是来晚了。

此后士兵安排了妥帖之人, 将村落中的生还者以及他们兄妹, 送到了一个较为强大而并不排斥外来人的部落。

从那之后, 桑土如父如兄的照看着桑枝,同她在新的部族, 安身立命。

桑土的天赋极高,大概是他们的部族原本生活在山野中,对于山川河泽格外亲和, 他踏入修行一途后, 就算没有名师指导,修为也突飞猛进。

某日, 年轻的楚王因对云梦泽的女王一见钟情, 屡屡探望,桑土无意中目睹楚王风采,顿时觉得, 那是自己该效忠的王上。

他也如此做了,并且如此身死。

桑枝痛哭流涕。

半空,桑土的虚影,望着血脉相连的妹妹,纵然只剩下一丝残灵,清俊男子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伏身,长长的灵体靠近桑枝,他伸出手来,仿佛想要抚摸妹妹的头,让她不必悲伤。

也许,死亡并不是终结。

终有一日,他们会再度团聚。

冥冥之中,桑枝有所感应。

她抬头,用满是泪水的眼睛望着面前的残灵。

兄妹两人,额头相碰,而后,残灵化作一团烟云,烟消云散。

桑枝闭上双眼,不再流泪。

她站起身来,转向世子,再度睁开眼睛之后,少女美丽的双眼恢复原本的明净。

自己做不到的事,兰若帮她做到了,有生之年能够再见哥哥一面,她心中的那些执念,迷茫,愤怒,悲痛,不甘,也都在兄妹两人瞬间的心灵相通中,化为乌有。

也许少女只是因为失去了心爱的兄长,一股悲痛无处宣泄。

她从始至终并没有真的想要世子殿下死,而只是想找一种方式化解自己的悲伤。

“或许,我该谢谢殿下。”桑枝轻声说。

将身上充满了煞气戾气的黑袍一把扯落,扔在地上。

里边穿着的是用五彩丝线刺绣而成的蓝色衣裙,明媚灿烂,从今往后,她将仍是自己,不会再为复仇而蒙蔽了身心。

曲惠风慢慢的松了口气:这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殿下真是……英明神武,无所不能。

世子看着桑枝,微微皱眉道:“你手上沾了冤孽之血,若不消解,将来有因果之力,百倍加身。”

桑枝坦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过的事,我认。”

兰若若有所思道:“或者,孤有法子帮你消减,只不过这方法有些危险。你可愿意?”

桑枝眼中闪烁光芒:“什么法子?殿下请说。”

此刻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刺客们目瞪口呆,不知将何以为继。

然而下一刻,众人的眼前不约而同的出现一幕场景。

——那好像是在一道长堤之上,风雨飘摇,烟雨凄迷。

河水拍岸,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那是巨浪滔天的黾江河。

长堤原本如一道围墙,拦住了汹涌的河水。但是此刻那围墙的一处,不知为何竟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旁边则是零零散散,几具尸首。

看这情形,不出半日,河水将彻底冲垮这一处薄弱的防御。

触目惊心。

可更让众人震惊的是,河堤上尚且有人。

细看,却是个蛇首人身的怪物,正跟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人对峙。

那是一身粗布麻衣的农夫,浑身已经被雨水湿透。

他的双眼血红,死死的盯着对面的怪物。

原来在那蛇首魔怪手中竟还擒着一个人,看身段,却是个妇人,妇人并未就死,手足微微的动弹。

“放开她!”农夫眼睛将要滴血,口中发出令人心酸的嘶吼,额头颈上的青筋暴起,仿佛要炸裂一般。

数丈开外,堤坝上又有十几道凌乱的身影,都是普通百姓服色,有人戴着斗笠,有人披着蓑衣,有人只是一袭单衣,甚至还赤着脚。

他们有的手持木棒,有的扛着铁锹,正飞速的往此处奔来。

风声浪声中,传来他们时高时低的嘶喊:“该死的狄人,竟敢要毁我们的堤坝,狗日的!”

“天呐!那是什么……是七嫂……天杀的,那怪物害了七嫂!”

“七哥!”有人厉声大呼,“乡亲们拼了,跟他拼了!”

在群情激愤之中,蛇首人身的怪物,猖狂大笑,忽然将手中的妇人用力一扔。

妇人早被他捏的五脏六腑都碎了,满身鲜血,身体往滔滔的江水中跌了过去。

七哥撕心裂肺的叫道:“不!”纵身而起,不顾一切的要去接住妇人。

谁知这本来就是那邪魔的诱敌之计,七哥身形才动,那蛇怪也离弦之箭般窜起,张开鲜红的巨口咬向七哥。

赶来的百姓们齐声惊呼大叫,七哥虽然察觉,但已经躲闪不及,他将妇人拥入怀中,此时此刻面上却是释然的笑容。

就在生死关头,那本来已经濒死无救的女子,却突然间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她抓住七哥的肩膀,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而她自己,却因为这股力道身形后退,正被那蛇首魔怪赶上,一口咬下。

她的身体很快被咬的支离破碎,可是鲜血淋淋的一只手探出,手中握着一把磨得很尖锐的竹钗,向着魔怪的眼中插去!

“秀秀!”七哥大吼,痛心彻骨。

那魔怪也疼的吼叫连连,来不及继续嚼吃,捂着眼睛后退。

村民们拿什么的都有,不顾一切的冲上前,虽然明知道冲上前只有死,因为他们的力量太小,不足以跟强大的邪魔对抗。

但他们仍旧义无反顾。

眼见在这关键时刻,眼前的场景突然消失。

然而对于现场众人而言,血脉贲张,热血在体内涌动。

方才他们都不敢呼吸,双拳却不知不觉握紧。

刺客们惶恐惊愕,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少女双目圆睁:“殿下,那是、什么?”

太过真实了,就仿佛身临其境,才经历了一场惨烈搏杀,心怦怦乱跳。

兰若淡淡道:“这是十里之外黾江大堤上发生之事,秀水天官正在独立对抗西狄邪魔,他们想要趁着黾江水患,毁掉堤坝,然后顺势出兵侵占楚蜀。”

桑枝陡然色变:“那些畜生!敢这样做!”

当初哥哥桑土离开部族要去奉印天官的时候,曾经说过:“如果我留在这里,只能保护一个村落,一个部族,我想走出这里,我要拥有更大的力量,保护整个楚蜀。”

他们的家人,村落,就是被西狄人毁了的,所以桑枝虽然舍不得,却也知道哥哥的选择是正确的。

当年他们的部族被敌人屠戮,男女老幼被当做牛羊一样宰割,他们无力反抗。

但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桑土经常跟桑枝说起当年的那个及时拉了他一把的士兵,桑枝也一直都不曾忘记。

也许是从那时候开始,桑土的心中就种下了一颗种子。

哥哥虽然去了,但还有她。

桑枝转身就走,曲惠风叫道:“姑娘!”

“别拦着我,我要去!”少女怒不可当,“杀了那些畜生!”

想到刚才所见的那一幕,想到是真实发生的,她的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样难过,眼前出现了当初村子被屠戮时候的血火情形,恨不得立刻前往现场。

刺客们齐齐无声。

兰若说道:“各位也是奉命行事,只要你们悬崖勒马,自行离去,孤不会为难。但也请各位不要拦路,否则……”

剩下的这些刺客,身上虽有黑气,但不算是罪大恶极之辈。

所以兰若愿意网开一面,但如果他们不听劝,他也就不必留情了。

“各位。”其中一个刺客忽然出声,“我们虽然是受人驱驰见不得光的暗杀者,可难道我们就不是大启之人么,莫非连一个小姑娘都比不上?”

振聋发聩。

他们虽然有的是孤家寡人,但也有许多人是有家人朋友的,“刺客”不过是见不得人的“营生”,若是楚蜀大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说的对,我们愿追随世子殿下。”

想到方才那些百姓们奋不顾身之状,热血难凉,举刀喝道:“跟他们拼了!”

一瞬间,刺客们竟然纷纷倒戈。

却又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叫嚷:“蠢东西,你还不住手。”

原来那边的妖鬼灵兽们,并没有受此处的影响,打的如火如荼,极为投入。

洛仰卿已经控制住了铜头火蚁,但这灵宠十分顽强,坚韧不拔地试图用火红的爪子要把他弄成两半。

小黑虽然克服了对于飞天蜈蚣的本能惧怕,可到底不敢同它肢体相撞,听见世子殿下竟没有动手,且三言两语的就收服了那少女,心中暗喜,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就放松下来。

谁知飞天蜈蚣并没有去听那些话,见他停下来,趁机纵身一跃,一口咬住了他的尾巴。

小黑吓得大叫:“你这蠢东西……别打了!你们主人都跟殿下一路了,你们是要造反?”

飞天蜈蚣本来要殊死一搏,死也不松口,听见这句话,茫然的回头看向桑枝。

少女脸色冷峻地抬手:“都回来,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两个灵宠立刻跳开,乖乖的返回了少女身旁。

小黑低头查看自己尾巴上的伤,幸亏他的鳞片够厚,飞天蜈蚣的力气又不足了,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洞,不大要紧。

花花儿跑过来,嘘嘘地给他伤口吹气。

曲惠风收了剑,一言不发,低着头走到马车旁边。

兰若看她面色郁郁,道:“怎么了?”

“那个天官……”曲惠风欲言又止,想到方才所见,那天官夫妇惨烈之状,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她知道难过无用,他们该立刻去阻止那西狄魔怪毁了堤坝,一旦被他得逞,就算下游民众大多都搬迁了,洪水过境,又会引发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一想到那妇人惨死……心中始终郁结。

“别急。”兰若轻轻一声,探手而出。

曲惠风茫然中,举手握住。

双手交握刹那,兰若低声诵道:“屯余车之万乘兮,纷容与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心之所念,黄龙借力,缩地成寸,疾!”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只觉得眼前发花,身边似有疾风过,令人站立不稳。

黑蛇卷着花花儿,用嘴咬住马缰绳,身子腾空。

桑枝一手抓着飞蜈蚣,一手掐着铜头火蚁,随之凌空,其他众刺客也都摇摇摆摆,拼命稳住身形,如梦似幻。

洛仰卿长叹,自己裹起一团冰雾,随之飞驰。

只不过是短短的几息时间,眼前场景变换。

他们来到了先前幻境所见的长堤之上。

曲惠风抬头,定睛看去。

不错,长堤之上,确实有人对峙,其中一个是那布衣天官七哥,另一个身带魔气的,自是西狄那魔怪。

但曲惠风看的分明,没有那妇人……到底,是来晚了。

就在她心头一沉的时候,却看到堤坝上七哥的身后,有个人影匆匆而至,看身形,竟……正是那妇人!

她竟还好端端的?!

曲惠风睁大双眼,匪夷所思。

就在此刻,耳畔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之前殿下叫众人所看见的,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欠揍而讨嫌的声音,却难得的让曲惠风精神一振——

作者有话说:兰若所念法诀,出自屈原《离骚》哦

铜头火蚁出现的时候,评论区攥住小黑喷洒的那位哈哈哈小黑:为啥子我会喷出什么杀虫水

第67章 风雨,同舟

秀水的平民天官罗七哥, 虽然通过了天官印证,但法力低微,无法精进。

大概因为这个原因, 他连自己的执戟郎中都无法选定。

可就算如此,罗七哥还是深受周围百姓的爱戴, 因为他为人正直,性烈如火, 是十里八乡的定心石。

就算术法不似别的天官一样高明, 罗七哥一心为民的心意人品,人人皆知。

他的妻子,跟他是青梅竹马长大,长期以来一直都夫唱夫随, 恩爱非常。

自从去年世子殿下巡过黾江, 留下预警之言, 七哥便一直都留意着黾江的水汛情况, 也是他第一个发现不妥,发出示警的。

本来周围的村民并不愿意离开故土, 颠沛流离,但是因为深信罗七哥的为人,才陆陆续续的搬离开。

七哥跟他的妻子秀秀, 坚持不懈的劝说村民百姓, 自己却并未离开,带着那些自愿留下的村民, 每天巡堤护堤, 查看水情。

他虽然是法力低微的天官,但到底跟此方天地有所感应,陆陆续续他察觉, 有比眼前水患更加严重的隐患,令他心神不安。

罗七哥试图找到那是什么却不可得。

直到今日。

这一伙来破坏堤坝的西狄之人不过是前锋,在他们身后还有紧随而至的敌军,他们试图趁着民心紊乱,官府无法作为,越过边境前来袭扰。

而在这所有表象之下,还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这些狄人原本在等着堤坝上传来的信号,久久不曾回应,他们队伍中的术士察觉不妥,当即也带人前来支援。

世子殿下一行人赶到的时候,那伙人也悄悄的摸到了村子外围,他们发现了堤坝上的异样,如饿狼似的冲来。

跟随兰若的那些刺客,纷纷的把脸上蒙面的帕子拽下,风雨中一张张看着很普通的脸,如此鲜明。

“兄弟们,并肩子上吧。”

曲惠风抽出腰间的软剑,纵身掠过去,先将那妇人挡住:“阿嫂,这里交给我们。”

妇人手中攥着一根木棍,愣怔抬头,对上了一双极为明澈的眼眸。

曲惠风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转身冲往罗七哥方向。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几乎与此同时,蜀都之中,代楚王得到了来自边境的消息。

狄人勾结楚蜀山中蛮部,趁黾江水患时局不稳,大举进犯。

楚王怒不可遏,西狄是楚蜀世敌,多少年了都无法彻底将其泯灭,只因两国交界处多丘陵山峦,便于隐匿踪迹,防不胜防。

如今他们集结军力,来势汹汹,不能掉以轻心。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国都之中流言蜚语四起。

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话,说是如今的楚王,并非真王。

真王是兰若世子殿下,只因为假王占据了王位,所以天道不佑,降下灾祸,才有连绵的阴雨,黾江的水患,久久无法选出新任天官,甚至最近丞相大人病重,灾殃都是因为假王而起。

一件一件,让百姓们无法安静。

城中本来就有许多的流民,原先是已经得到安抚,听了这些流言,想到背井离乡的苦楚,妻离子散的艰难。

群情激愤。

事情虽然未曾闹到最坏,但如同一场蕴集着的风暴,随时都会爆发。

引发这一场大风暴的,是另一个传言。

传说消失已久的兰若世子殿下,被秘密的幽禁在某处,代楚王忌惮自己的弟弟,甚至想要将他暗杀。

百姓们想到昔日兰若殿下的种种好处,再想到今时今日这风雨飘摇的时局,被有心人推波助澜,挑唆撺掇之下顿时无法按捺。

一连三日,百姓们自发聚集,涌到了楚王宫前,要求楚王殿下给一个说法,他们要看到世子殿下,要见郎相爷,想要新任天官。

起初只是几个人,而后几十人,楚王得知,一怒之下命侍卫将他们驱散。

侍卫们奉命行事,跟百姓争执之间,不免冲突伤了人。

此事更是引发了百姓们的不满,很快,聚集的人员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迅速到达了几百人,到了最后成千上万。

楚王殿下从王宫的高台上看过去,底下竟是乌泱泱来请命的百姓。

他最终还只是生气。觉得这些子民们在这个时机出来添乱,想要驱散了了事,谁知行事不当,反而激发了那些强压的怒火,乃至到达如今不可遏制的地步,变本加厉,雪上加霜。

楚王殿下没想到时局会败坏的如此迅速,好似大厦将倾,内忧外患。

从最初的愤怒惊恐到了现在,楚王满心颓然。

就在四面楚歌之时,宫人传来一个消息,相爷到了。

郎司衡在楚王宫面前的广场之上现身,百姓们本来怒火滔天,可是,看到了相爷满面憔悴,形销骨立,两鬓斑白之态,顿时都哑口无言。

好似涌动波浪似的怒火逐渐消退下去。

郎司衡习惯玄衣,今日却一反常态,竟是通身素白。

整个人如同一道淡色月影,就算是头顶阴云满天,他身上依旧有淡淡的光芒。

风吹动他的素袍,峨冠轻颤,衣袂烈烈,整个人仿佛将要随风而去。

眼见相爷强撑着精神出面,就连为首之人也于心不忍,跪地俯首。

郎司衡公布了对于之前受伤民众的安置补偿,说明了世子殿下其实无恙,最近已经赶往了黾江治理水患,世子尚且在为国效力,都城为何反而自乱。

郎司衡又请大家不要被有心之人煽动,并且当场带出了几个这几日拿住的狄人细作,那些人承认了自己潜伏在民众之间煽风点火,散播流言挑唆民意。

百姓们震惊骇然,哑口无言。

郎司衡又说起最近戎人大举进犯,楚王正为此殚精竭虑,所以之前一时冲动处置失当,他代替楚王向百姓们请罪,请大家在此刻务必镇定,一致对外,共度时艰。

百姓们纷纷响应,一场滔天波澜,竟被他一番话轻松化解。

郎司衡安抚了民众,眼见百姓们陆续散开,先前那边押上来的狄人细作之一,突然趁机跳起,不知怎的竟将手上的锁链挣开,他如猛虎一般将旁边侍卫的腰刀抽出,不由分说的劈向了郎司衡。

这变故来的猝不及防,台上台下的人都惊呆了。

那细作一击得手,手持血刀,大声说道:“你们楚蜀之人不过是一团散沙,如今我杀了郎司衡,你们更加不成气候,我们狄人如今已经发兵,很快就会攻入你们的王都……到时候你们这些虫豸,都将是我们狄人脚下的奴隶,哈哈哈哈!”

声音朗朗,几乎半个广场的人都能听见。

在周围侍卫冲上来之前,他扫了一眼郎司衡,举刀自戕。

无人在意,这死士倒地的瞬间,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笑意。

郎司衡身上血溅,亲卫们从后扶住,大声呼喊。

底下的民众也反应过来,拼命的要向前查看相爷的情形。

危急时刻,一个女子的身形从郎司衡身后快步走出,指挥几个民众的首领,安抚自己队伍。

又叫人将郎司衡抬入王宫传太医救治。

楚王原本把自己关在寝宫,醉生梦死,被内侍推醒。

正要发怒,听说郎司衡遇刺,顿时酒醒。

当即免冠跣足,狂奔而出,一直冲到了偏殿,外间乌压压一片人围着,楚王分开人群冲到里间,见郎司衡躺在榻上,原本就因病痛折磨憔悴难堪,此刻更如纸人一般,白衣之上的血迹如此刺眼。

“丞相,先生!”楚王失声,声音沙哑。

方才太医迅速施针,又给郎司衡服下了保命丸药。郎司衡悠悠醒来,看向面前的楚王。

“先生,你觉得如何?先生,你万万不能有事!孤……不能失去先生……”楚王声声泣血,泪落如雨。

“殿下……”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郎司衡握住了楚王的手:“勿要……勿要自弃。”

楚王含泪,嘴唇发抖。

连日来仿佛孤立无援,楚王觉得人人看他的眼光就像看着一个罪人。

他当真做错了么,他确实嫉妒自己的弟弟,甚至一度生出了想要除掉兰若的念头,但他也是想做一个好王来着,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得到了当王的机会,却又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沦落到如此地步,他并没有如自己的父王一样刚愎自用万劫不复,却仍是仿佛被万民厌弃。

他无法面对,只能沉沦酒色,好似已经自我放逐。

如今却从自己敬爱的人口中得到了这四个字。

楚王几乎放声大哭,周围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落泪。

郎司衡环顾周遭,声音微弱:“如今时局艰难,希望诸君放弃成见,同心戮力,让楚蜀度过危局……如此,我就算身死九泉,也能瞑目安心。”

“相爷……”无数悲泣,众人纷纷跪倒。

郎司衡深呼吸,胸前伤口的鲜血蔓延,从罗汉榻上一滴一滴,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泊。

“你们都退下自行其事,不必在此耽搁。”气若游丝的一句话。

众人本不肯走,却又不敢拂逆,只能缓步退出,其中一位武将擦了擦眼中泪:“相爷说的对。相爷是被狄人所害,此仇不得不报……”他哑声说了一句,转身大步出外。

众人面面相觑,又好像大梦初醒:在此悲戚并无作用,难道要真如那狄人所说,如一团散沙?成为异族的奴隶?

不!

而且,丞相的仇一定要报。

大家攥紧了拳头,无限的悲感转作了复仇的坚毅,纷纷出宫。

寝殿之中,楚王放声大哭,明明已经是青年人,却如同一个失去依傍的孩童。

就在他沉浸于悲伤无法自拔的时候,被一只戴着镯子的手拽着领子,揪了起来。

啪啪,两记耳光落在脸上。

楚王怔然,定睛看时,竟是沐永丽。

“你、你为何要动手打孤?”楚王嘶哑的问。

“殿下还是清醒些,别辜负了丞相为你做的这一切,如果你真的不懂,丞相大人的血就白流了。”沐永丽的双眼通红,一字一顿,十分清晰。

“什么?”楚王懵懂,“你在说什么?”

“殿下,醒醒吧!”沐永丽看向旁边的郎司衡,惨笑道:“丞相大人是在用他自己的命,为楚蜀铺路。”——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给师父献上一朵小花花

第68章 还子,天人

烟雨长堤之上, 两队人马正在厮杀。

鲜血飞溅,流淌,又迅速被风雨吹的逐渐稀薄。

浓烈的鲜红洒落泥泞的地面, 很快跟泥地同样颜色。

时间一分分过去,血混合着泥土, 随着雨水,向着大堤两侧汩汩流淌, 近岸边的江水, 甚至一度变作鲜红色。

地上陆陆续续已经倒下十几具尸首,有狄人的,也有自己人,一并前来的刺客有八位, 如今一人战死, 一人重伤跌入江中, 余下六位, 身上或轻或重都挂了彩。

只是,无一人退缩。

他们都是手上沾血、身系无数人命的暗杀者, 但这却是头一次,杀的这样酣畅淋漓,痛快尽兴。

因为这一次, 不是鬼鬼祟祟不见天日的暗杀, 而是堂堂正正甚至……光宗耀祖的杀敌。

死得其所,死而无怨。

罗七哥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人, 直到看见了坐在四轮椅上的世子殿下。

先前他确实有一种感应,朝廷并未放弃,那个传言是真的, 世子殿下将会亲临。

但他不敢奢望,毕竟在经历过天罚之后,再也无人见过世子。

但他仍是怀着一点期望,他生在此,长在此,宁肯为此付出自己的性命,他曾经有幸见过那位兰若殿下,虽是少年,但他看得出那一团火热赤城的赤子心意,楚蜀之地生长而出的兰若世子,他的心意跟自己是一般无二的,他同样的眷爱这片大地,绝不会轻言放弃。

就是心里笃定的坚信,但亲眼看到兰若殿下来到,罗七双目蕴泪,心底轰鸣。

身前,一个手持长剑的女郎,如风般轻灵而至,锋利的剑刃随风而动,蛇首魔怪身形摇晃,举起手来向她挥去。

另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双手一挥,飞天蜈蚣跟铜头火蚁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

堤坝另一侧,村民们正对上前来救援的狄人前锋,双方实力相差悬殊,已经有数名村民受伤。

关键时刻两个灵宠杀了进来,虽然对付小黑有些逊色,但是对付手中握着兵器的凡人,自然不在话下。

狄人的弯刀砍在飞天蜈蚣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铜头火蚁更是宠如其名,浑身刀枪不入,两个的爪牙却十分厉害,在敌群之中所向披靡,总算出了之前在小黑那里受的气。

小黑看桑枝的灵宠大展神威,自己也不甘示弱。

见那魔怪相貌狰狞,小黑索性也现出原形:“让本座来会会他。”

此刻才赶到的那一队狄人之中,忽然有人大叫了几声,抬手指向兰若。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恐怕他们也认出了世子。

果然,那人一声令下,狄人们一拥而上,仿佛发现了猎物的恶狼。

奇怪的是,兰若自始至终没有在意这些人,甚至好像没发现,他们正冲着自己而来。

他只是端坐在四轮椅上,垂眸寂静。

桑枝跟罗七哥双双拦在了兰若跟前,曲惠风则从后掩杀。

谁知曲惠风一剑刺落,就好像刺中了无形的屏障,无法前进一寸。

桑枝也即刻察觉:“是结界,他们其中有阵法师。”

罗七哥双手结印,试图破开对方的阵法,但他的法力实在太低,竟无能为力。

法阵中的狄人面露猖狂之色,为首之人瞪着兰若,嘴里咕噜咕噜的说了几句。

桑枝手中握着那只法杖,道:“这些畜生在狗叫什么?”

罗七哥毕竟是生活在边陲,略懂几句狄人的话,道:“他们说只要捉住了世子殿下,就是大功一件。”

桑枝道:“白日做梦。”少女将手中的法杖挥舞,口中念道:“天清地灵,听我号令,破!”

一道白光自法杖上窜出,击向对面狄人法阵,恰好曲惠风正还在试图挥剑,一剑削落,那狄人本有恃无恐,谁知胸前冰凉,低头,竟是皮开肉绽。

曲惠风振作道:“成了!”

话音未落,扑面一道黑雾袭来。

原来是狄人队伍中的术士,察觉结界被破,顿时便将手中抱着的一个罐子打开,刹那,原本阴沉的天色,更加乌黑的几分,无数的迷魂魔障自陶罐之中窜出。

旁边一名村民躲闪不及,被一道黑气入体,顿时双眼呆滞,仰头倒下。

此时一道冰冷的魂体破风而来,鬼王的气息降临,本来猖狂的厉鬼们顿时四散而逃。

洛仰卿化作一道黑气,飓风般掠过,一时三刻,将那陶罐中放出来的恶煞厉鬼吞的干干净净。

双方各出法宝,斗得不可开交。

罗七哥惊奇地看着洛仰卿,他自然看得出洛仰卿是一只恶鬼,可……这样的恶鬼竟然也会被世子所用。

曲惠风且战且留心着兰若,不知道他为什么从始至终一动不动。

这边众人通力合作,占了上风,小黑那边也奋起神威,一口将那魔怪的头咬住,用力甩动,咬穿。

没了脑袋的躯体被甩的腾空而起,落入江水之中。

小黑大获全胜,正意犹未尽,躲在兰若身旁的花花儿忽然跳起来,惊慌失措的手舞足蹈。

黑蛇很想问问他看没看到自己刚才那神勇一幕,突然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跌落。

狠狠的甩入泥泞之中,黑蛇呼吸困难,一道强大的威压从身侧而来。

陆陆续续,飞天蜈蚣,铜头火蚁,纷纷的跪伏在地上。

甚至连洛仰卿,也不由得迅速后退,本能的恐惧,要不是碍于兰若还在这里,恐怕他早就逃的无影无踪。

泼拉拉,细微缓慢的水声。

桑枝先察觉异样,指着河面:“你、你们看!”

曲惠风正砍翻了一个敌人,回头一瞥。

顿时屏住了呼吸。

原本战事正告一段落,可是现在,百倍的恐惧降临

滔滔的黾江河面上,缓缓的浮现一个庞然大物。

看得出他只露出了小半个脑袋,但是露在水面上的,总有三间房那么宽阔而大。

难以想象,若是他显露全貌,将会是何等惊人。

现场鸦雀无声。

如果说,西狄的魔怪实在可怖难以战胜,可却不是无敌的。

但是眼前的这巨型的河底怪物,甚至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便足以让任何人清楚的意识到,他是无可匹敌的。

甚至给人一种想要跪下去的冲动。

比如黑蛇跟飞天蜈蚣这等的灵物,早就臣服于自己的本能。

曲惠风攥紧手中的剑,头一次觉得人和妖之间的区别有这样之无法想象。

之前的四眼妖魔跟他比起来,简直渺小如一只鸡鸭家畜。

只要这河中巨妖愿意,它稍微的翻个身,掀起的波浪就足以将他们全部冲走,甚至只要它吹一口气,便足以让他们腾云驾雾。

所有人都不敢妄动,似乎在等待着天意的宣判。

奇怪的是这河中之妖兽也并没有其他动作。

曲惠风起初不解,直到她看了眼兰若。

忽地恍然,为什么世子殿下从方才就没动过,他应该早就察觉了河中之物,所以提前的以神识窥察。

而这河中妖物此刻并未妄动。反而显得不寻常的安静。多半是在以神识跟世子殿下沟通。

虽然不知他们在交流什么,但一定极为重要。

曲惠风猜的不错,兰若从一开始,便没有在意那些狄人。

他对上的,是河流之下的巨妖。

或者说,称呼他为灵物才对。

黾江水患,虽然有大堤年久失修的缘故,但,这潜伏水中的灵物,才是源头。

可再追根溯源,造成这灵物骚动的,却也正是人类。

灵物安分守己了许久,本来不愿为祸,只是一觉醒来,失去了自己待孵化的卵,岸边只留下人的气息。

是有人趁着他沉睡,偷走的那颗卵。

灵物愤怒,悲痛,找寻不着,他试图沟通大启皇朝的天官,可因楚王之罪,楚蜀之地气机混乱,加上此地又是两国边界,地处偏僻,灵力希微,天官无法感知。

灵物越来越焦躁,按捺不住动了动,引发了之前的水患。

但那也只是一点警告而已。

他想要警告那偷走了蛋的人,快些把蛋还回来,不然……他就要上岸,亲自找寻了。

灵物上岸,后果可想而知。

两拨人马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藏身水底的灵物已经感知到世子殿下的善意。

同时感知到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要不是坠入河中的那蛇首狄人惊动了它,恐怕它都不会现身。

兰若不需要动作,微蓝色光芒包裹着的圆形之物从他身上飞出,飞向河面,直冲河底巨兽而去。

那是在和驿古镇县衙之中,从四眼妖魔身下救出来的那颗“蛋”。

河底巨兽张开嘴,小心翼翼将那颗蛋含在口中。

——“嗷。”

失而复得,巨兽欣喜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鸣叫。

神识之中。

巨兽叩首:“多谢殿下。”

“虽然灵子是被贪心无度之人盗走,可同样是殿下将它送回。”

“吾会在此镇水百年,以偿此情。”

身体庞大的甲兽难掩心中欢悦,长吼一声,缓缓俯首。

长河之上流动的波涛在瞬间平息。

当灵兽发出守护誓言之后,兰若突然听见耳畔皇龙长吟,一刹那,天上地下无数亲和气息向着他的身上涌来。

众目睽睽之下,兰若的身形腾空,好像被无数的浮光托举,光芒围绕,如同萤火虫飞舞,光华绚烂,一点点没入他的体内。

数日来阴雨连绵,许久不曾见到阳光的天空,乌云好像被什么划开,一点晴光乍现。

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落在了世子身上。

兰若的身形被金光银色包围,满头长发随风飞舞,衣袂飘扬,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原本就惊艳绝伦的容貌熠熠生辉,而在他的眉心处,竟多了一朵兰花般舒展的朱红印记。

他的眼睛仍未睁开,长睫低垂,偏偏如此,更多了一份悲悯庄重之感,真正天人下降。

“仙人,是仙人。”不知是谁喃喃低语了一句。

有人跪倒。

罗七哥却察觉手中的金印发出一道灼热的光芒。

这是天官法印对于同为天官临近的感知,可是罗七第一次看到金印的反应如此剧烈,是了……世子殿下,竟没有通过问心石,而直接天命钦定。

他是天官,又好像超越天官之上。

风声雨声,波浪涌动。

得到自己蛋的巨兽,心满意足,庞大的身躯慢慢下沉。

在所有人都肃然地仰头张望的时候,西狄的一名术法师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他愤怒地看着头顶的兰若,又看向河中巨兽,口中喃喃低语了几句。

紧接着,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包裹的极严实的偌大竹筐,看着沉甸甸。

花花儿窸窸窣窣跑到曲惠风身旁,拉住她的衣裙。

曲惠风回头,蓦地发现那死而复活的术士,也看到他手中那怪模怪样的竹筐,倒是有些眼熟。

猛然间,曲惠风想起之前在世子殿下给他们看过的未来“幻境”中,那些卑劣的狄人就是想用此物炸毁大堤。

难道……这厮想……

她的眼皮狠狠一跳!

果然,西狄的术士狞笑,旋即大吼一声,将那竹筐扔向了河中妖。

桑枝大叫了声,法杖脱手而出,直接洞穿了那人的胸口。

而曲惠风本能的窜起,伸手抓向那筐子。

她不知自己已经冲出了大堤,身子凌空在黾江河上,她只顾死死的盯着竹筐,想要阻止这装满了火药的筐子落在水怪身上。

倘若此物惊动了水怪,他不需要做更多,只需要稍微转转身子,大堤上所有人都将落入洪水。

而如果炸药轰响,伤了水怪,让他失控的话……

一寸两寸,手越来越近。

当手指终于碰到筐子瞬间,曲惠风仿佛听见一声轰然,眼前白光闪过。

身体好似被什么东西吸着,陡然坠入白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每当要完结了就各种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