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五口 林沐的回归

林沐:“……”

林时:“……”

刚刚掀开帘子的林溯:“……”

林沐被气得笑了一声, 抬手弹了林渡一个脑瓜崩:“盼我点儿好吧你。”

林渡被崩得眼神都清澈了几分,干笑着往后缩了缩脖子。

倒不是怕挨打,老二素来是只听雷响不见雨落的, 就像方才那一下, 听着脆生,脑门上却连个红印都没留。

“二、二哥啊!”他应得一脸心虚,“回……回来述职啊?”

可这不年不节的, 还藏在这般狭小的马车里,实在不像是回来述职的样子啊。

林渡一边想着,一边转了转眼珠子。

皇子出行都有专属马车, 即便谈不上多华丽,也必定是宽敞的。

可眼下他进的这辆呢?宽不过一个臂展, 高连站着都得弯腰。

两侧还各加着一排光秃秃的条凳, 直接将中间能站脚的地方挤占去了大半。

以至于他明明是站在门口的, 可脚尖却还是贴上了坐着的老九林时的鞋侧。

“天幕那么大的事, 我能不回来?”林沐昂着下巴, 应得一脸傲娇,“老大出来了, 老三是不是也没事了?”

他跟林溯本就同年同月生,不过是日子小了几天, 这才屈居成了老二。又单方面要强了好些年, 是怎么都不肯叫一声“大哥”的。

就连这声“老大”,还是这段时日接连从下属的飞鸽传书里得知京中变故,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喊出口的。

好在林溯性子是真宽厚,被自家弟弟这么喊着,非但不恼,还乐呵呵地掀帘上了马车。

“天幕都这么说了, 父皇就是再不乐意也该是要脸的。想必这会儿放人的旨意已经抵达老三府上了吧?”

并不富裕的马车空间被第四个男人一占,就更加拥挤了。

四个男人,两个站着,两个坐着。

坐着的肩挨着肩,站着的前胸贴着后背。林渡都能感受到大哥身上传来的甜丝丝的熏香了。

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确实是甜丝丝的,果味醇浓,还挂着一抹清冽的甘。有点像……桂味?

大虞究竟是个什么风水宝国?这个季节,荔枝都已经上了?

这不得尝尝?可不能错过!

“大哥,你吃荔枝了?”林渡偏了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就知道吃。”林沐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脑袋都别裤腰带上了,还不急?”

林时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他是想替父皇分忧不假,可也不想被下死命令啊!

父皇方才那意思还不够明白?做不出来,莫说皇子的身份,这颗脑袋还能不能留住都得两说。

这哪里是替父皇分忧,这分明是年终考核撞上了最难啃的题,前头的监考还提着杆长枪,随时就要刺上来!

国子监的付大人够可怕了吧?谁作业没做好,板子可不看身份就往手心上落。

他怕了付大人好些年,可跟今几个的父皇一比,付大人简直和蔼可亲。

林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父皇是这个态度,方才就不表现得那么积极了。还特意挖了个坑,生怕自己埋不进去似的。

“现在知道怕了?”林沐看林时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晚了!我走前怎么跟你们说的?父皇如今性情不比从前,行事务必小心,莫要着了他的道。”

他越说,那暴脾气就越是压不住,干脆扭过身去,直拿食指去戳林时的脑门心:“你倒好,应我的时候点头如捣蒜,怎么天幕就这么激了一下,就巴巴儿地把自个儿献上去了?”

他这次回京,也是因这天幕起了,父皇急召的。

此番入城,有也没提前知会任何人,连府邸都是昨几个深夜才悄悄摸进去的,就想先歇上一两日,养足了精神再去面圣。

没承想天幕来得这般不巧,还没等他睡醒便开播了。

等他惊醒了、收拾利落了、赶进谨身殿了,就听见老九在那儿跃跃欲试地请命——什么“儿臣愿一试”,什么“七哥与我一道”。

他当时站在殿柱后头,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

这个小崽子知不知道自己在接什么差事?那是海水制盐,不是腌咸菜!

工部那么多官员也没见哪个站出来领差的,是他们不想吗?

是他们知道这活儿他不好干啊!

偏偏老九这个傻的还想往身上揽,连老七那堪称明晃晃的拒绝都顾不上了。

他那会儿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把老九的嘴捂住,把人直接拖回来。

可他不能。

父皇那脸色他可太熟了,那是铁了心要干一件事、谁也拦不住的模样!

他若在那一刻冲出去,莫说把这两个傻弟弟拖出来,只怕连自己,嗯,还有那个刚从幽禁里放出来的老大,都得一并搭进去。

也就这会儿,真等尘埃落定了,他才好出来当这么个事后诸葛,一边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训斥一顿,一边凑起来想想法子。

三人抬柴火焰高不是?等接上了老三,他就不信了,这么多人凑起来,还能想不出个法子来。

不过当务之急,还得是让老七放弃想他的那个荔枝!

林渡这会儿已经捂上后脑勺了,眼神幽怨地看了林沐一眼:“二哥,我就是问问荔枝……”

“问什么荔枝!这季节哪儿来的荔枝!”林沐回头就凶。

凶完,自己倒先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林溯,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狐疑。

老七这鼻子,在分辨吃的上头比狗鼻子还要灵些。

他刚刚还没注意,这会儿仔细一嗅,别说,还真是荔枝的味道,而且,就是从老大的身上传来的。

“你吃独食了?”林沐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危险。

林溯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他干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几瓣白乎乎的荔枝肉来。

肉看着还是硬邦邦的,上头覆着层细密的冰霜,应该是被冻很久了的样子。

大约是鲜果品种很不错的缘故,明明已经是荔枝干尸了,可果香依旧浓郁。

林渡的眼睛蹭地亮了。

他就说吧!他肯定没闻错,就是荔枝的味道!

但好奇怪,品相保存的这么好的荔枝肉,只能用速冻技术啊。

可速冻不是要用-18摄氏度以下的液氮才可以进行的吗?

这大虞是古代吧?上哪儿弄来的低温液氮?

“老七这脑子,没点吃的就转不动。”林溯一边把荔枝往林渡手上递,一边同林沐解释,“这是去岁早早儿就丢进的冻货,虽不新鲜了,但他爱吃。拿来,给他补补脑子。”

“你倒好心。”林沐黑着脸,直接一句话顶了回去,“有这份心,当时在谨身殿怎不拦着?父皇不是最听得进你的话么?”

林溯露出几分无奈来。

父皇是最在意他的话不假,可事情也分个轻重缓急不是?

天幕把咸豆豉吹成了军中必需,他们那位长在马背上的父皇,怎么可能放过?

况且他这位二弟嘴上护着弟弟们,可摸着良心说,听到天幕说那盐粮方子能少死一半人的时候,他能不动心?

都是带兵的将军,谁能真不在意手下儿郎的生死?

“你不也没拦着么?”林溯笑眯眯地顶了回去,“父皇素来最疼将士,天幕既把这法子亮出来了,他怎么会肯错过?”

“恐怕二弟你也盼着这盐巴早些问世吧。”

林沐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是盼,盼那法子早点问世,盼那咸豆豉早点腌出来。

可代价总不能是自己的两个弟弟啊!

父皇的儿子是多,但架不住父皇猜忌心越来越重,他们不好好互相护着,还不知未来是个什么光景呢!

林渡已塞了一瓣荔枝到嘴里,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可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倒把他搅成一锅粥的脑子激得灵光了些。

“好了,都别争了!”他忽然喊了一嗓子,“让我想想!”

林溯和林沐默契的看了眼被吃掉了一块的荔枝肉,闭上了嘴巴。

林渡深吸了一口气。

海水提纯制盐,他上辈子学农学疯了,想转去工科的时候,确实扫过两眼。

说难不算难,无非还是老一套——全靠蒸发。

可这蒸发的手法跟大虞眼下用的煎煮法,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虞原先没有海,吃盐全靠池盐和崖盐。

池盐看天吃饭,一年能出盐的也就那两三个月,出来的虽质量上乘,可大多上贡了,流入民间的少,拨给军队的更少。

崖盐倒是随处可采,可一次采的量少得可怜,品质又次,百姓拿去临时救急倒也罢了,用在军队里——

那么多张嘴分那么一丁点盐巴,跟没分一样。

好在这些年虞武帝连年征战,版图一扩再扩,好些临海的地方都成了大虞的国土。

那些地方原本就是自盐自足的,可架不住用的还是直接煎煮的老法子,对环境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海水呢,对地面的腐蚀性又是极强的,极其需要树木抱团组成防护线。

可偏偏煮盐又需要把大量的树木砍走当柴火。

树木一少,海岸线便往后退,好容易打下来的地盘眼睁睁缩了水。

那虞武帝是什么人啊?那是对国土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哪儿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好容易打下来的疆土缩水了?

于是,一怒之下叫停了沿海煮盐。

于是,原本已经宽裕了些的盐政,就这么水灵灵的回到了原点。

林渡想到这儿,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叫,疼得厉害。

其实吧,光他知道的海水出盐法子就有两种。

一个是淋卤煎炼法,把那海水引到草木灰上头浓缩,等得了浓浓的卤水再拿去煎煮,便能结出白花花的盐巴来。

可这法子他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行不通。

虽说比直接煮海水省了些柴火,可根子上还是离不得柴。

若是如今海边的树木还富余也就罢了,偏偏眼下往那地上栽都栽不及,哪儿还敢再砍?

更要紧的是,天幕把竹简亮出来了!

虽说被抹掉了大半吧,可露出的那一半里头,但凡是看过的,便晓得跟这法子半点关系都没有。

天幕上说的那法子,他也是见过的。

不就是晒盐么?

修梯级盐田,把海水当浇田的活水一般引进去,一层一层往下淌,然后便硬晒。

晒上个十天半月,盐巴便自己附着在田壁田埂上了。

这法子么,看着简单,可和池盐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弊端——它吃天气。

非得是那又长又辣又毒的日头才好!

可偏偏虞武帝新扩的那片海疆,一年里头有小半年冷飕飕的,实在不好直接用。

“想出来了没!”急性子的林时忍不住催促道。

林沐也没惯着,一巴掌拍在了林时的背上并瞪了他一眼。

“有了有了。”林渡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长出一口气,“晒吧,也只能晒盐了。”

“晒?”林溯和林沐都是一愣。

“对。”林渡点点头,把这晒盐的法子和好处,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了。

林沐一听,就觉得这个法子不大靠谱。这不就跟他们如今吃的盐一个路数么?

都是煮卤水、刮盐土,怎么如今把那含着盐的水换了个品种,产量就能上去了?

这话听着就悬。

林溯倒是亲眼见过天幕上那竹简的,他在脑中把林渡说的法子细细比照了一回,发现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头一步便是拉盐田?”林溯顺着林渡的思路往下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林渡点头,毕竟天下就没有不出问题的变动。但真要问会出什么问题,那也只有等出现了才知道。

林溯沉思片刻,道:“既如此,不如先把这梯田晒盐的法子写成条陈,递到父皇跟前。”

林沐一听就急了,脖子一梗就呛过去了:“你开什么玩笑?老七这法子连个影儿都没有,光凭几句话就往御前递?父皇要觉得不靠谱,发起火来,倒霉的还不是老七跟老九?”

林溯也不恼,只看着他,目光温温的:“你来晚了。天幕在殿前放得最清楚,上头露出的那半幅竹简,画的正是老七说的梯田盐池,箭头走势、池子形状,全对得上。”

“条陈递上去,父皇就算心里不满意,只要对着天幕那张图看上一眼,便知道老七没有胡编,疑心便落不到他们头上。”

林沐将信将疑,转头去看林时。

林时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真的,二哥,那竹简上头画的,跟七哥说的一个样。”

林沐这才把眉头松了几分,勉强道:“那行,你们兄弟俩既然都对得上,我也不拦了。”

“等等——”林渡赶紧举起手来,“这法子,谁来领这个功?”

林溯和林沐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你不要?”

林渡把手摆得飞快,生怕摆慢了那功绩便像鬼影子一般追上来贴在他身上。

他是有始有终的人,始终坚持自己的梦想——当个闲王,吃喝不愁。

他可不想在朝臣和虞武帝跟前露脸,好端端地被拖进夺嫡的浑水里去。

林渡都摆手了,林时就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了。

天幕说得明白,自己在这桩事上充其量就是个跟在后头干活的,能有个促成的功劳便顶天了,旁的跟自己毫无瓜葛。

再者,光是今天这一回勇敢,换来的阴影就够他这辈子难忘的了,哪里还敢邀功?

他躲都躲不及!

林渡直言不讳:“大哥,二哥,我没那个心思。这功劳我不要。”

林时更是急的眼睛都直了:“我我我,我也不要!那天幕都说了,我就是个办事的,别想往我头上栽啊!”

林溯闻言,犯了难。人被圈了这么一遭,也就到了都能理解的境地了。

老七从头到尾都一门心思想当闲王,他知道,他理解。

老九呢,偶尔会生起点雄心壮志,但架不住吓,他也清楚。

可,这法子还是得有个发起人不是?

他被圈了这么久,若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则没人信,二则,天幕那头怕也是不认的。

那——

林溯将目光转向了林沐。

老二常年在外头,认识那么一两个能人异士,总归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沐明显会错了意,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道:“我也不行!我个才回来的,京里的水都没蹚明白,背什么锅?谁肯信?”

林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谁要你背锅了?是问你在北境戍边多年,认不认识什么能人异士,能帮老七老九把这盐田的法子落到实处。”

林沐面无表情:“……哦。”

他低下头,把身边认识的、接触过的、甚至是只见过面的那些老部将、旧幕僚在脑子里筛了一遍,还真让他筛出这么个人来。

他抬眼看向林溯:“赵臻你知道不?”

林溯皱了皱眉:“金州卫指挥使赵臻?他不是因贪污之罪下了狱么?”

“对,就是那个赵臻。他那贪污是被人做的局。”林沐说起这事便压不住火气,往车板上一拍,“赵臻这人有本事,性子直,对底下人从不设防。”

“他出事前给我来过信,说发觉账目不对,恐有人构陷。我没来得及细问,京中问罪的旨意就到了。”

“后来旧部暗中查访,才知是卫所里几个蛀虫合谋做了局,屎盆子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林渡的眼睛唰得一下就亮了,耳朵也悄默默的立起来了。

什么瓜什么瓜?没想到这真相第一现场也是被他遇见了。

林沐继续道:“我先头过去的时候,赵臻就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金州靠海,那么多海水白白淌着,要是能拿来晒盐,比池盐崖盐都强。”

“他当时还画了好些草图,虽然不知道跟老七说的像不像,反正我看着是像模像样的。”

“要不就这样吧,与其让老七老九硬扛这口锅,不如把赵臻拽出来扛算了。”

“一来,他身上本来就背了冤屈,再加一桩功,说不定父皇一高兴,连贪墨案都翻过来了。”

“二来,他对制盐是真琢磨过,这法子安在他头上半点不突兀。”

“大不了,我们往牢里走一趟,当面跟他合计合计,问问他乐不乐意呗!”

林沐倒是觉得这赵臻指定是乐意的,毕竟能出来,谁愿意在牢里呆着?

况且,这还是大功一件,足够洗刷掉他和他阖家身上的脏污了。

林渡听着,暗暗咋舌。

不愧是官场,老实人就是不容易。自己果然不能轻易踏进去。

林溯沉吟片刻,看了林渡一眼。

见林渡正一脸兴奋着,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罢了,先去接了老三,再去牢里问问吧。”

“若是他乐意也就罢了。若是他不乐意——”

林沐眼神一厉:“这事儿可由不得他!”

林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

马车又往前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才被放出来的老三林游。

林游一听是去见自己的远房舅舅赵臻的,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霎时就变了。

二话不说便把兄弟们往那辆逼仄的马车里推。

这下可好了!

原本四个男人就已经挤得肩膀叠肩膀了,再加一个身量不比林沐矮多少的林游,整个车厢立时变成了沙丁鱼罐头。

一向最瘦弱的林渡被夹在正当中,屁股都挨不上板凳,整个人像是被兄弟们架着悬在半空。

胳膊贴胳膊,腿贴着腿,他连呼吸都得收着腹,免得多占了哪边的空间。

林渡就这么被僵硬着架着,脸都急白了。

太近了太近了!哪怕知道是自己这具身子的亲兄弟,但这种左右为男的情况,他还是——

接!受!不!了!啊!

林渡试图自救:“大哥,二哥,要不,我出去坐?”

林沐横了他一眼:“坐着!都是男人,又是亲兄弟,慌什么?没得你不打自招的道理!”

看来林沐还是听到了天幕那句“兄弟禁断之恋”的调侃的。

林渡只得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林游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怪异的姿势上了,他在那儿急得搓手:“大哥二哥,你们方才说能帮舅舅翻案,到底怎么个翻法?他那案子当年审得稀里糊涂的,连个当堂对峙都没走过——”

“你先别急,赵臻的事儿我跟老大在路上已经合计过了。”

林沐的声音从车厢那头闷闷地传过来,隔了不知几层肩膀。

“只要他把老七说的晒盐法接过去,干出名堂来,那桩贪墨案便有由头重审。”

林溯也跟着点头:“父皇对这个法子关注度极高。这是眼下唯一能替赵大人翻案的路子了。只是不知,赵大人自己是否乐意。”

“他不乐意也得乐意!”林游和林沐想到了一处去,“母妃为舅舅的事掉了多少泪,如今有了机会,断不能再让母亲伤心了!”

马车里难得安静下来。直到大理寺监牢门口,一行人才陆续下车。

林渡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袍子,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大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赵臻啊——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回,是元启十一年进去的?

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四年,人还清不清醒都难说,真能顶事么?

等进了牢里,见着了人,他才惊讶地发现,这位赵大人非但不像想象中那般形容枯槁、神志昏聩。

反倒身板硬朗、声如洪钟,精神头足得像是被好生将养了四年,半点不似坐牢的模样。

林溯附耳小声解释:“父皇到底不是个真昏聩的。赵大人这桩案子,实在是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便是父皇,在铁证面前,也没有强行袒护的道理。”

林渡点了点头。是这个理。若连摆在眼前的证据都不认了,那这世道的法度还立得住么?

林游见自家舅舅这副模样,先松了一口气,随即急急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他本以为舅舅定会应下,谁料赵臻竟然大手一挥——

拒了。

“舅舅!”林游皱起眉,语气有些冲,“您可知道自己在拒什么?”

“出去的机会呗。”赵臻大马金刀地坐着,半点不慌,“你们几个小子,想得倒轻巧。官家是个不警醒的?他能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这儿是监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今日敢来、敢说,不用到天黑,这些话就得一字不漏地呈到官家跟前去。”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本就是好事,有什么不能担的?”

赵臻素来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明知彼此地位悬殊,却也不大放在心上,说起话来更是毫无顾忌。

林溯皱了皱眉:“小七和小九都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即便事情是好的,叫人心里不痛快了,那也算不得好事了。”

“至于您担心的——”他看向赵臻,语气笃定,“赵大人,恕我直言,您毕竟不如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了解父皇。”

“父皇只要一个结果。至于结果是谁给的,不重要。”

“那是以前,不是现在。”赵臻笑了笑,“你们真当老夫被关在这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幕明晃晃地挂在那儿呢!天知道它什么时候又亮起来,再把这事儿捅出来?”

“到那时候,它说的若不是老夫,又当如何?满朝文武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旦坐实了老夫冒领功劳,老夫还能有活路?”

这话堵得五人谁也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天幕。

反正他们是没本事叫天幕闭嘴的,更没本事叫天幕顺着自己的意思说。

林游泄了气,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林渡没有接话,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他现在必须算清楚一件事——未来的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赵臻拖进这摊子事里来。

天幕今天说了那么多,从海水制盐到咸豆豉,从点式工图纸到箭头导向图纸,虽说全方位对他进行了描边扫射,可桩桩件件也都尽可能地落到了旁人头上。

假设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他不认为以自己这副脾性,会在任何时候改了想当闲王的念头。

那么海水提纯这件事上,他除了拖那个兴冲冲找上自己的九弟下水,一定还会再拖一个人。

抛开未来未知的变数,如今的他对自己的兄弟有多信任,就更信得过兄弟们举荐来的人。

更重要的是,天幕一早就说过了“兄弟齐心”,那在找人的时候,他势必会参考自家兄弟的意思。

所以,他现在只需要确定这位赵大人在二哥心中的分量便就够了。

“二哥。”林渡说问就问,“你绝对信得过赵大人吗?”

林沐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答了:“这不废话?要信不过,我能带你们来?”

林游也点点头:“我舅舅绝无二心。”

林渡闻言,松了口气。

那他大概能确定了,若天幕日后还提起此事,这位赵大人势必会被牵扯其中。

“赵大人。”林渡看向赵臻,自信的不像个晚辈,“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赵臻掀了下眼皮。

“还是这件事。我们先不扯上您,只对外说是一位神秘人所献。”林渡侃侃而谈,“既然您也能瞧见天幕,那咱们便等着。”

“若后头天幕提起了您,这事儿您就认下。如何?”

赵臻倒是没想到,素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信王,竟是个胆子大的,连这招都敢往外拿。

他就不怕自己回绝了?

“若是没提起呢?”赵臻反问。

不过,他压根儿没想过回绝。这地方再好,那也是监牢。他赵臻可以死,但赵家的人不能背着冤屈和骂名活一辈子。

“那今日我们找上您这件事,”林渡看着他的眼睛,一词一顿的道,“你知,我们知,父皇知——但外人,永不会知。”

赵臻闻言,不得不对林渡高看一眼了。

短短片刻,从方才被拒时蹙眉不语,到眼下这般笃定从容地说出对策——

说这位信王殿下没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他是决计不信的。

这就是能被后世称作“大虞第一聪明人”的分量?

确实不简单。

林溯倒是怕赵臻信不过老七,毕竟老七从前在父皇跟前的确说不上什么话。

他往前站了一步,道:“大人若信不过小七,还有我。我敢替他担保。”

林沐也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林渡挡在了身后。

林游在一旁小声催道:“舅舅,应下吧。这事没有坏处。”

赵臻见状,哪儿还有不从的理儿,旋即爽朗大笑,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若天幕提起,还认了老夫,那这法子便算老夫拿出的。否则——此事,与老夫无关!”

林渡闻言,松了口气:“好!一言为定!”

剩下的林溯、林沐、林游、林时几人也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下都稍稍安定了些。

但这份安定到底是没能持续太久。

几人才转过监牢门口,便瞧见苏文敬正笑眯眯地立在门外,像是专程候着他们似的。

见着几人出来,苏文敬还有模有样的挥了挥手,一一数过去:“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七殿下、九殿下,都在呢?”

“可不就巧了?官家正召几位过去呢。倒省得奴婢多跑好几趟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谢谢宝宝们的托举!!我努力多肝点出来!!

荔枝是——我刚好在吃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桂味真好吃呜呜呜呜呜就是好贵好贵好贵……

权谋设计幼稚了点,但是我努力了,真的!

刚下班,看见我朋友催疯的消息……

那个双胞胎差几天不解释容易歧义,我提前说一下!

是异卵双生但一方脐带绕颈的情况,这种顺产是确定有时差的知识来自于我的一位当妇产科医生亲哥。

说实话,这个情况古代双亡率很高很高,但这个设计有原因的,我今晚就写明白,放心吧

第22章 第六口 老实人一旦

林渡和林时闻言, 几乎是齐刷刷后撤半步,再将身子一侧,背贴着背的, 就这么藏到了林沐那宽阔的肩膀后头。

林渡甚至还扯了扯林沐的衣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二哥,弱弱,挡挡!

林沐:“……”

可真是我的两个好弟弟!

他果断扭头, 看向一旁的林溯,微微一昂下巴,眼角余光就往苏文敬那边一递。

在外征战这些年, 旁的进益不提也罢,单这知人善任的本事, 他自觉是提升得尤为厉害。

父皇最是在乎老大, 阖宫上下谁不敬着老大?这对外交涉的活计, 交给老大再合适不过。

林溯:“……”

罢了, 都是弟弟。他这个做大哥的不护着, 谁护着?

林溯深吸一口气,笑着问苏文敬:“苏公公, 父皇这么晚了召我们过去,所为何事?”

林时闻言, 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

天虽不热, 可日头到底还挂在正当中,怎么看都算不得晚吧?

苏文敬笑眯眯道:“奴婢也不知呢。许是,官家想念诸位殿下了?”

林渡摇了摇头,打心眼儿里不信这话。

若说父皇想大哥了,那确实有可能。毕竟是曾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儿子,如今才放出来, 可不得好好看看?

至于二哥……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父皇素来对二哥没个好脸,但人到底是他召回来的,不说絮叨家常,问问北境如今的情形,那也是该当的。

三哥的话……

林渡挖空脑袋也想不出,父皇对三哥有什么好想念的。总不能是愧疚心作祟,想将人召到跟前弥补一番?

老九么,往日也不怎么往父皇跟前凑。看父皇今日那神色,怕是只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儿子,却未必对得上脸。

而他自己,那就更不可能了!

不说父皇对他这个儿子印象如何,御膳房的伙食总是顶好的。他素日进宫,哪回不得在御膳房里磨蹭上一个多时辰才肯走?

光御膳房递上去的抱怨,父皇就该听够了,又怎么可能会想他。

不对劲啊。这里头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总不能是父皇方才一直遣人盯着他们,非但听去了那盐田晒盐的法子,连他们想把这事栽给赵臻赵大人的盘算,也一并听去了吧?

不然,他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能劳动苏公公亲自跑到这儿来堵人。

“大哥!”林渡脚尖一转,火速背弃了林时,挪到林溯身后,“不去,我们不去。”

“父皇准是得了什么信,要叫我们去兴师问罪呢。”

倒不是他总往坏处想,实在是虞武帝在他跟前的形象太差了些。

来前的三个月不管不问也就罢了,偏要摆出一副严父面孔,管他吃喝,总不叫他在外头吃个尽兴。

还没等他想出个能避开虞武帝吃个尽兴的法子呢,天幕就突降了。

前头说朝臣们便也罢了,等天幕瞄上了他,一日跪上几回不说,连他好容易琢磨出来的东西,都快要保不住了。

后院那一大片田地暴露了不说,还跟他要墨水。

要了墨水还嫌不够,还要他的账本子——

林渡心头猛地一拎,眼睛都瞪大了。

等等等等,账本子?!

他是不是……早上光顾着躲避付文远付大人,急匆匆拿了原本打算让双喜往宫里送的墨水就走,彻底忘了要带账本子这回事了?!

苏文敬正探着脑袋往林溯身后瞧呢,见状也笑了起来:“七殿下可是想起来了?您是不是还欠着官家什么东西?”

林沐闻言,皱着眉看向林渡。

老七欠父皇东西?这又是哪一出?就他这能躲则躲的性子,总不能是也给父皇立了什么要命的军令状吧?

这事儿,林溯才出来,只隐约听了一耳朵,具体也不大清楚。

倒是林时,听林且囫囵说过个大概。便凑过去,小声将墨水和二哥假死脱身的事同他简略说了。

“听老十的意思,父皇还同七哥要了墨水和他那药园子的账本子。”

“总归,不能是七哥那这事儿给忘了吧?”

林溯:“……”

林沐:“……”

林游:“……”

三位兄长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林沐更是想不明白,未来的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对那个位置松了手?

放手也就罢了,居然连假死脱身这种蠢招都想得出来?

平白无故落了一身的伤不说,还险些把自己最看好的弟弟都拖下水了!

他是真想争一争那个位置的,哪怕知道父皇从始至终都属意老大。

可朝臣么,谁还没点旁的心思?谁不想捡一份从龙之功?要说谁真跟父皇一条心——

从前兴许有,如今还真未必。

起码他手底下的兵,更乐意听他号令不是?

民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会赢的?

横竖他跟老大都是对兄弟极好的人,不管谁赢了,往后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林沐这边正想得出神,林溯已经回过头去,看向林渡:“要大哥陪你一道过去么?”

林渡哭丧着脸,点了点头:“有劳大哥了。”

话虽这么说着,眼神却还往林沐那边瞟。

一个哥哥是跟,两个哥哥就是双重保险。

更况论二哥才刚打北境回来,他就不信父皇的心思能不被分走半分!

林沐到底是做哥哥的,只消扫上一眼,就知道林渡在打什么主意,心下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打算把他们这两个哥哥当做护身符了?就不怕他在北境真做错了什么事,父皇一怒之下,将他们兄弟几个一并发落了?

不过,这样的玩笑话他可不敢随意说出口。

一来,没影的事他没得要为自个儿造谣的理儿。

二来,就老七这个怂兮兮的性子,他怕话还没说完,人倒先给吓软了。

“行行行!不就是见个父皇么?瞧把你给吓得,陪你去不就得了?”

林沐三两步跨到林渡的身边,食指轻轻在他脑门上叩了一下,“东西带了没?要不要陪你回去拿一趟?”

林渡才要应下,苏文敬就说道:“双喜已经把东西送来了,几位殿下,请吧?”

这下是真没有不去的道理了。

林渡苦着脸,被林溯和林沐一左一右簇拥着上了马车。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车驾,即便外头看着低调,里头也极为宽敞的。五个人坐在其中,非但不觉得紧凑,连座墩子都能一人匀上了一个,还有些富余。

林溯见林渡一直低头抠着手,便安慰道:“别怕,父皇不吃人。”

林渡欲哭无泪。

父皇是不吃人,可父皇会圈人啊!一旦被圈起来,他上哪儿去寻更多的菜蔬瓜果,琢磨更多新鲜美味的菜谱?

这跟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分别?

林沐也看不下去,眉头一皱,嫌弃道:“放心,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今几个说什么也落不到你头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宫墙外头,几人陆续下了车,由苏文敬引着,一路领到了紫宸殿外。

那是虞武帝平日批阅奏折、接见大臣的地方。

这会儿子青天白日的,殿门都大敞着。几人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付文远的回禀声。

“官家,信王殿下后院神器有二。一曰肥料,二曰菜种。”

“肥料之利,在于速。可催发种子,微缩其成熟之期,使苗稼益壮。”

“然信王殿下有言,肥料虽佳,终究是凡器。虽能催生,却不能速成。若欲济青黄不接之困,尚需求诸速生之菜。”

“此种信王殿下手中虽有,然多为京畿之物,于京城及近郊可植,若移至偏远之地,则恐难为继。”

“欲使天下百姓免于饥馑,须因地制宜,各择其种……”

话才听了个囫囵,林沐便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渡:“你真会种地?”

林渡:“……”

他是猜到了付文远付大人会头一个向虞武帝回禀他后院的情形。

可他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时候!赶着他带着大哥、二哥、三哥、九弟一并过来的当口啊!

虽说天幕早已将他抖搂过一轮了,可眼下再听一遍,那股子被人扒得只剩中衣的耻感,还是铺天盖地冲了上来,把仅存的理智顶飞了。

林渡气得脸都红了,一个没忍住,声音都拔高了半截:“……不是!没完了是吧!付大人,这事儿您非得赶着今几个说么!”

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一时间,不止殿内寂静无声,连殿外他那几个兄弟,并苏文敬,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眼睛里流转的,全是震惊,以及好戏即将开锣的兴奋。

林渡好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冷静下来。

将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在脑子里稍微过了一遍,他的脸色就瞬间刷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完了!他方才都干了什么?当着虞武帝的面发火?发火的对象还是领了命去他府上学习、眼下正一五一十回禀成果的付大人?

这、这跟当面指着办差的臣子骂他干吃饭不办事,有什么区别!

林渡立刻求助的望向林溯。

可这回,连林溯都不好开口了。

若只是寻常舞到父皇跟前,倒也罢了。横竖这样的烂摊子他不是没收拾过,左右不过跪下请罪,再替老七圆上几句。

可偏偏,老七这回是真被逼急了,话非但说得直白,连脾气都冲了三分。

这让他即便想兜,也不知从何兜起啊!

林沐也没料到老七会气成这个样子。他印象里,老七虽说不是什么和软的性子,却也不是个会被脾性冲昏脑子的。

像这样口不择言的状况他更是头一次见,给他都惊着了。

“你——”

他压着嗓子刚起了个话头,便听见虞武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老七?进来!”

林渡:“……”

既然避无可避,那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两眼一闭,嘴里一边嘀咕着“完了完了”,一边又不敢再耽搁,一咬牙迈过了门槛。

身后的林溯、林沐、林游、林时面面相觑,见状,也纷纷跟了进去。

那可是老七,可不能真叫父皇针对上他啊!

不算宽敞的紫宸殿,霎时被几个人挤得有些转不开身。

林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喊冤,就看见苏文敬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一本眼熟至极的册子来,轻轻搁在了虞武帝的案上。

“官家,这是信王殿下那药园子的账本子。”

虞武帝连翻都没翻开,只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就这一本?”

林渡点了点头:“回父皇,就……就一本。”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得厉害。后脊梁更灌了只风口似的,凉飕飕的不说,脑袋更是不敢抬了。生怕对上虞武帝的目光后,心里一个哆嗦,便什么都藏不住了。

虞武帝“嗯”了一声,挥挥手道:“回去吧。”

林渡伏在地上,嘴里的话已溜了出去:“回父皇,儿臣实在不敢有所——嗯?!”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虞武帝。

方才说什么?回去?

虞武帝抬起眼:“还不走?又想去御膳房用膳了?”

林渡连忙摇头,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飞快道了一声“儿臣告退”,便和一众兄弟们退了出去。

直到出了宫门,他那颗乱蹦的心才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有这么恐怖?”林沐看着林渡问道。

他就不明白了,那不分明就是场普普通通的对话么?

当爹的跟儿子要点账本子,作儿子的给了就是。不过是与寻常父子相比,身份是悬殊了些,至于被吓成这个样子?

这话把林渡噎得结实。

他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摊开了说,他手里其实备着三套账,可压根儿没打算跟父皇全盘托出,所以才心虚,才慌成那样吧?

林溯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平安出来便好。”

“小七,听说翠兴楼新来了个厨子,手艺好不说,菜式也新鲜,据说是江南眼下最时兴的花样。”

“今日大哥做东,带你们去尝一尝,如何?”

林沐、林游和林时都不是贪嘴的人,闻言都觉得无可无不可,只看林渡的意思。

可林渡这会儿也没了吃的兴致,只摆摆手道:“大哥,今日便算了。弟弟实在是乏透了。”

林溯见状,也不勉强,几个人便就此散了。

林渡晃晃悠悠地回了府,只草草歇了片刻,便急不可耐地一头扎进书房,打开了那处暗格。

等瞧见另两本账册都好端端地躺在里头,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算落回原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他那些真正要紧的账本子,都还好好的在自个儿的位置上睡大觉呢。

等将暗格恢复如初了,林渡便一头倒在书房的贵妃榻上歇下了。

他本想只阖眼缓一缓,却不料这一阖,直直睡到了次日天明,直到被双喜连摇带晃的唤醒了。

林渡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脑子还浸在梦里,尚未回过神来,就听双喜急声道:“殿下,天幕又亮了!官家传您速速进宫呢!”

林渡含混地“哦”了一声,眼皮又要往下坠。

愣了愣,才猛地弹坐而起,连声音都被惊的劈了岔:“……啊???又来???”

——

林渡缩在人群的后头,仰头望着那方悬于高空的天幕,头一回恨得牙根发痒。

他实在想不通,这天幕是不是抽风了?

明明前些日子还隔上好些天才亮一回,怎么今几个就跟嚼了X迈薄荷糖似的,一天一场,刹都刹不住了?

那些个史官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到底记下了多少皇子们的破事,专供后人拿来消遣?

林沐却是头一回亲眼见着天幕,坐在那儿仰着头,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新奇。

林溯照例备了糕点,只是今日到场的人又多了些,他备下的糕点便也跟着多了几碟。

天幕终于开始了今日份的讲述,头一句便是——

【诸位看官早好、午好、晚上好!你们知道为什么明明皇后育有两子,可虞武帝偏偏只疼老大吗?】

满朝文武:“啊?”

这这这,事关皇家秘辛,是他们能听的吗?

【是是是,你们是不稀奇,可架不住咱这心里头实在好奇不是?】

【诸位想想,搁咱们这个年代,父母待孩子,除了那些天生超雄圣体,还有个别不配当爹妈的,谁家不是掏心掏肺地疼?】

【是,是有那种生得多了顾不过来的。可大多数人家,不也是谁长得像自己就多疼谁几分吗?】

【咱们先前也说过,这位二皇子呢,不论样貌还是性子,都跟虞武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按常理说,虞武帝最该疼的,不就是这位二皇子吗?可为什么不管是野史还是正史,都一口咬定,虞武帝的这些个儿子里面,最疼的是大皇子,最不疼的就是二皇子呢?】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这事儿吧,他们私底下其实都嘀咕过。

官家勤政爱民,对皇后娘娘更是敬重有加,二人虽谈不上伉俪情深,倒也举案齐眉。

况且官家最重礼法身份,若非如此,也不会倾力培养大皇子殿下。

可要说二皇子殿下差吗?也不尽然。

二皇子虽为次子,却也是嫡出,论身份地位,丝毫不逊于大皇子。

且比起大皇子,二皇子殿下性情更为果决,行事作风也颇有几分官家当年的影子。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在大皇子被圈禁之后,好些人都动了心思,倒向二皇子殿下那头。

但满朝文武也都心知肚明的很,官家确实不大喜欢二皇子殿下。

官家的儿子不少,这些年陆陆续续成年的也不在少数,却总不见有几个被远远地派出去的。

虽说二皇子自己也有意行伍,可像这般几年难得回一次京,实在稀罕得很。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

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沐脸上的新奇之色也因着这句户而淡了几分,虽然嘴角还挂着点弧度,但那弧度瞧着就僵硬的厉害。

父皇的偏心,还有这些年里,个中煎熬和酸楚,也没谁比他自个儿更清楚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天幕究竟能说出什么花来。

林溯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颤,一点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他便顺势将茶盏搁下了。

天幕却浑然不知,还在继续。

【答案呢,正史和野史里是肯定翻不到的。可若是把目光往当年的医案上挪一挪呢,还真就能寻着眉目。】

满朝文武:“……?”

怎么办?不祥的预感怎么越发浓了?

什么事是正史野史都不敢记,只能藏在医案里的?

【咱们都知道啊,这妇人产子,便是搁在咱们这个医疗水平无比发达的现代,那也跟闯鬼门关差不了多少,就更别提在过去了。】

【偏偏那时候,高皇后怀的还是双胎,更是凶险到了极点。】

画面一转,一份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上头还有不少破洞的医案就这么明晃晃的被放出来了。

【咱们来看这份医案啊,上头可是说的明明白白的:“高皇后产子,长子先落,次子脐带缠颈,历两昼夜方始落地。”】

【诸位想想,那年头哪有什么剖腹之术?那是硬生生地往下熬啊!高皇后得遭多大的罪?】

【说句不好听的,若非高皇后身子骨着实壮实,宫里又有的是好药能吊着命,二皇子自己还是个命硬的。不然啊,只怕早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了。】

【光是瞧这段文字,咱都觉着二皇子该日日给高皇后磕一个,谢过这舍命的生恩才是。】

满朝文武:“……”

这是真辛密啊!半点都听不得!

满朝文武当即都低垂下头去,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二皇子殿下身上落。

只是这心里,到底还是感慨万分的。

虽说自古妇人产子就没有不凶险的,可光是瞧着那段文字,个中煎熬,便是他们这些局外人读来都觉得艰险万分,更遑论当年身在其中的皇后娘娘了。

官家又是个素来敬重娘娘的。眼见娘娘因二皇子殿下遭了这样大的罪,哪儿能不生出几分迁怒与疏远来?

一时出了这么个结果来,站在二皇子殿下的角度,虽说是残忍了些,可对官家而言,着实是情有可原。

但这事儿吧,真能怪二皇子殿下么?怪不上,真怪不上。甚至怪不得任何人,最多只得叹一声“时运不济”、“造化弄人”。

【虞武帝呢,虽说算不上对高皇后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真爱,可对这个发妻,那是打心眼儿里敬重着的。】

【眼瞧着发妻因为生老二遭了这么大的罪,险些连命都搭进去,心里头能一点疙瘩都没有?】

【这一疙瘩,日子长了,便成了不大喜欢了。】

林渡下意识地看向林沐,心里惴惴不安的厉害。

对于他这位二哥,他虽接触不多,可心里到底是敬着的。

他这位二哥早早儿的离京戍边,在北境的风沙里一熬便是这么些年。

如今好容易回来一趟,头一回看天幕,当头砸下来的,却是这样一桩叫人心里发凉的旧事。

他是真怕林沐一时受不住了,弄出点什么动静来。

可偏偏林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的好像刚刚压根没听又没看似的。

可又偏偏林沐越是这样,林渡就越是心慌。

他宁可林沐拂袖而去,又或是砸个茶盏,骂句什么的,也总好过这般一声不吭地撑着。

既如此,那大哥呢?一母同胞的兄弟,虽说偶有摩擦,可总归是能安抚上一二吧?哪怕是吵上一两句也成啊!

林渡这么想着,又慌慌张张的去看林溯。

这一看,他这原本就拎着的心又提的更高了些。

林溯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嘴唇抿的紧紧地,目光还一错不错的看着那天幕。

林渡的心里这下彻底蹦蹦乱跳个不停了。

要知道大哥和二哥虽说争了那么些年,可说到底,那都是些小打小闹,从未真正伤过兄弟情分。

如今被天幕这么当众一剖,把那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心结摊在了日头底下。

事情一明了了,那心中的五味杂陈、移挪偏颇谁又能知晓?往后又会生出什么变化来?

林渡缩了缩脖子,完全不敢往下想。

天幕还在那事不嫌大的继续往下说道。

【这事儿吧,你要问咱怪谁?咱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谁也怪不上。】

【二皇子那会儿还是个没落地的胎儿,连行为能力都谈不上,怪不上他。】

【高皇后自己遭了那么大的罪,命都险些搁在产房里了,难不成还要怪她?没这个道理。】

【至于后宫么,那就更怪不着了。】

【高皇后怀胎那十个月,虞武帝整个后宫是他这辈子最安分的十个月。每一位妃嫔连出个宫门都小心翼翼,生恐冲撞了皇后。至于那些宫女太监,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怪虞武帝?可他后面冷落了老二那么些年,心里头未必就好受。冲这份煎熬,咱也不好再怪他什么了,是不?】

【那想来想去,似乎只能怪医疗技术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真没一点子医疗技术在,高皇后和二皇子,谁又能活得下来?】

【这种咱都想不明白的死结,那虞武帝这么一位局中的当事人,他就能想得明白么?】

【——注定也是想不明白的。】

【他又不是个擅长解释的性子,心里头那团乱麻解不开,嘴上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于是就只好那么僵着,他跟老二之间,便一直这么冷冷淡淡的,隔着一层捅不破的厚墙。】

林渡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煎了又煎,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话对虞武帝而言,真有那么难说出口么?

他看未必。

虞武帝那是什么性子?抛开后头的敏感多疑,刚愎自用不提,那也是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

二哥这些年不是没和父皇对峙过,好几次惹得父皇气急了生了场病。

他若是想解释,哪次不是好机会?

只怕他是把这事思量再思量了,最后发现,这事儿能怪天,能怪地,能怪祖宗宗亲,唯独怪不得活着的人吧?

而且,父子终归是父子。

要是让二哥知道,自己一见他便想起母亲在鬼门关前走的那一遭,心头便会不自觉地生出疙瘩来,虞武帝这做父亲的脸面未必好看。

况且,若真说透了,依着二哥的性子,必是会怨自己的。

他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往后在父皇跟前怕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不复如今这般威风不说,连这大将军怕都坐不稳当。

如此一来,元启年间将少了一位大将军王,多了一个庸碌无为的二皇子。

元启也就不会成就盛世初期。

这么看,似乎虞武帝的选择没错?与其摊开难堪,倒不如都烂在肚子里。

只是,他倒是觉得,还不如说开了强。

一来,二哥是个坚强的,哪怕知道了,大抵也最多是消沉个几年,便也能把自个儿哄好了。

这不,刚刚二哥的脸色还难看至极呢,这会儿就已经放松下去了。

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大抵暂不会折腾出动静了。

二来,父子间没了隔阂,儿子信任老子,老子在意儿子的,岂不美满?

三来——

林渡瞄了一眼天幕。

谁能料到会有天幕突降呢?还将这些事情当众抖落得干干净净?

这下好了,事情没藏住,不止二哥知道了,就连朝臣们都知道了。

真不知道,这天幕过后,朝中的格局又会是什么模样。

林渡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块糕点忽然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喂到了他的嘴边。

林渡一愣。

“吃你的。”林沐言简意赅,“别想太多,闹不起来。”

林渡:“……”

对哦!是他想多了!倒是忘了大哥二哥如今都早已独当一面了,哪儿能有连这点小事都料理不好的理儿?

他哼了一声,果断放弃思考,嗷呜一口,把整块糕点囫囵包入口中,连眼神都清澈了好些。

画面上的医案被隐去了,那声音陡然一转,恢复了先头的轻快。

【可你要说虞武帝对老二不好吧?那也不尽然。】

【旁的不说,就说老二手里头那支兵吧,那最早可就是虞武帝亲手带出来的!】

【那支兵何止是兵强马壮?那简直是上下一心!】

【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临阵决机之谋,更难得的是那份赤诚肝胆,满营上下,无不对他忠心护主!】

【就说二皇子头一回上战场吧,若非身边那些将士们豁出性命死死护着,咱们这位二殿下,只怕当场就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收束一下之前的剧情~还有之前答应的,关于老二的解释~

补了点过渡润滑的东西,让读感看起来更好一些~

社畜明天休假,会肥一点~

还有个问题,其实古代有更残忍的处理方式,我觉得太过于血腥了,选择了折中……不过这个折中可能也稍微有点残忍。

以及同类还有个胎膜未破,这种也会有晚生。在医院也不少见,一般间隔2-3天不生就剖了。

但是古代其实没有胎膜早破和胎膜未破的理念的,一律当脐带绕颈xxx我一开始设定是胎膜早破,然后跟我哥打了一通电话,又问了几个学考古的朋友,调整成的这个了

第23章 第七口 工图纸区造

林溯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 转头看向林沐,语气里压不住披上了一层责备:“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往京里递个消息?”

林沐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 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这有什么好递的?”

“但凡上了战场的, 上至将军下至卒子,谁不是把脑袋提在手里过日子的?谁不是打一场仗回来满身的伤?”

“要是次次都往京里递信,这仗还打不打, 边还戍不戍?”

这话倒也挑不出错。

行军打仗的人,哪一回出阵不是生死一线?哪一次回营不是伤痕累累?

这种家常便饭的事,要是一回一回的往京里报, 也不知要累死多少匹驿马。

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