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林沐甚至觉得自己赚了。

虽说那回人是差点没了, 可狭余关那块最难啃的骨头, 到底是被他啃下来了不是?

况且打那以后, 全军上下无人不信服于他。

半条命换一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这买卖于他而言当真划算。

虞武帝的脸色却难看得厉害, 落向林沐的目光里,那层薄薄的怒意遮也不遮。

当初老二闹着要出去带兵, 他是一万个不答应的。大虞朝中多的是能领兵的将军,哪里就非得要一个皇子在外头出生入死?

偏偏老二才是他这群儿子里最倔的那一个, 竟趁夜一匹马偷跑出城了!等他得了消息, 人早已不知走到了何处了。

他那会儿气得恨不能立刻遣人追上去把人押回来,可最后还是被皇后拦下了。

皇后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抱负是好事。既然他乐意,就让他去闯一闯,总归比留在京里跟你斗气强。

他虽说生气, 可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

那时老大已是他认定了的储君,老二留在京里,空有一腔抱负没处使的,也就只能跟老大斗了。

而且,老二在领兵打仗上又确实有些天赋。

若真能在沙场上历练出来,日后老大登了基,身边有这么一位一母同胞的战神兄弟做助力,也是件极稳妥的事。

是以纵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虞武帝也终究是捏着鼻子没再追了。

而且不仅没追,还悄悄将自己原来亲领的那支精兵拨到了老二麾下。

他本想着,到底是自己亲手带过的兵,秉性如何、行事什么路数,他都一清二楚。

老二在他们手里摔打,总不至于出什么大的纰漏。

哪曾想,他这支兵到底是脱手的久了,竟也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连老二受了重伤这么大的事,都生生瞒过了他。

林溯也咂摸出些不对劲来了。

那天幕说了,这兵原是父皇领的。那从将官到士卒,该对父皇言听计从,忠心耿耿才是。

这样的兵交到二弟手上,按理说每月的军报、每季的考课、每一桩伤亡调动,都该有人往京里递副本的。

受伤这么大的事,就算二弟自己不说,他帐下的副将、监军、随行的录事参军,哪一个敢瞒?

除非,有人替他把这些人的嘴全堵上了。而照着老二的性子,这个人大抵就是他自己。

林溯抬起眼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手上那支兵,原是父皇用过的旧部,事事都该有人往京里递副本才对。受伤这么大的事,怎么连父皇都不知道?”

“自然是我亲手拦下的。”林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放心,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么?”

顿了顿,又欠欠的补了一句:“回不来你才该高兴才是,少了一个对手不是?”

“你!”

林溯被这话噎了个结实,一时间竟不知要怎么答了。

也不知是不是父皇打小儿灌输的那些念头扎得太深,他从头至尾,就打心眼儿里没真把这些兄弟当过对手。

那位置,若是父皇愿意给他,他就收着。若是给其他兄弟,他也半点怨言也没有。

甚至,他自个儿都觉得,比起他这过于宽厚了些的性子,杀伐果断的老二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林溯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堵在心口的气顺了下去:“你小心些吧。别到头来还没熬到那一天呢,人倒如天幕所预料的,先一步走了,反倒叫旁人捡了漏。是吧,小七?”

林沐闻言,脸立马拉了下来,哼了一声:“不劳你费心。那天幕不是说了么,日后自有老七来帮我。是吧,老七?”

突然被点的林渡一脸茫然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沉默片刻,终究是一手一个的,往林溯、林沐嘴里各塞了一块桂花糕。

哎,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是都来吃糕吧。

【嗯?您问咱怎么忽然拐到这儿来了?】

【嗐,还不是昨几个下播之后,瞅见后台那留言,一水儿全是追问这事儿的么?】

【诸位可能不知道啊,咱们台长是个顶爱操心的,最近外头那风声又实在不大好——对对对,您看昨几个,咱不就为了那两句口嗨的,差点被强制下播了么?】

【这不也巧了么?刚碰着考古界新出土了一批医案,还正好记载了这事儿,台长就让咱今几个务必把这事跟诸位掰扯明白。】

【毕竟就为着这点事,野史里可没少往咱们这位皇后娘娘身上泼脏水,是吧?】

天幕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里那贱兮兮的模样。

【得嘞,闲篇儿先扯到这儿!咱们赶紧把话头子调回来,继续说说那对“对抗路小情侣”的事儿!】

【上回说到啊,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被九皇子那倔驴给磨得没招了,本想随便甩个野法子给糊弄过去,想着让他撞几回南墙也就消停了。可谁承想,阴差阳错的,竟叫老九这愣头青硬生生给捣鼓成了真的!】

【那今几个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在这桩泼天的大事里头,除了这哥俩,究竟还牵扯进了哪些人物?】

林渡的精神瞬间提了起来,他赶紧调整了下坐姿,目光炯炯地看着天幕。

来了来了,判断他对未来自己的定位准不准确的时候到了。

满朝文武也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昨几个散了朝,他们回府之后,几乎人人都把那半幅竹简的拓本琢磨了再琢磨,越琢磨就越觉得这东西玄妙的厉害。

虽说瞧不大清楚全貌,可光是露出来的那几格,方向都对得很。

但他们心里也不约而同的生出新的疑惑来。哪怕真如天幕所言,信王有这个本事,拿的出个看似不靠谱实则差不多的法子——

可九皇子实在是个憨的,没个外力帮衬的,哪儿就能顺顺当当的把这事儿给妥妥帖帖的办下来呢?

【这事儿啊,咱们就不得不提另一个人——三皇子殿下,林游了。】

天幕忽然一黑一亮的,就把京郊那片树林子给放了出来。

林间还停着一辆马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瞧不出里头坐着什么人。

倒是车下站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手把着缰绳,攥得死紧,怎么都不肯撒开。

镜头很快就推到了男人的近景上。那张算得上英俊的脸上,挂着一串明晃晃的泪珠。剑眉下撇,瞧着好不可怜。

而画面刚好停在了这里。一条红底白色的字幕从右边渐出,定格——九皇子林时。

满朝文武的眼睛唰地亮了。

九殿下这是,哭了?

天爷哎,那马车里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九殿下当众落泪?

总不能,又是一段红颜佳话吧?

天幕赶紧理直气壮的抢白辩解。

【诸位看官明鉴啊,这是《虞朝891》第48集43分的画面影像。】

【咱先声明!台里是跟剧组报备过的,版权费也一文不少地付了的!】

【这画面是经由合法授权后才剪切出来的,千万别胡乱举报把咱直播间给掐了!不然KPI完不成,下一场你们就只能看主播自个儿在这儿哭了!】

林渡:“……”

这主播的求生欲当真是能给到夯了。

他光靠想象,都能想得到那弹幕这会儿应该已经要笑疯了吧?

好在主播是个拎得清的,点到即止,话题一转,就挪回了正题上。

【咱们看这段啊,说的是九殿下揣着那张方子,横看竖看,愣是瞧不懂,急得团团转。】

【他一想啊,自个儿这看不懂的,搁在这儿瞎着急,是不行的啊,那不得找个人参谋参谋么?找谁呢!那指定要找三皇子林游啊!】

【可诸位也都知道啊,三殿下那会儿是啥状态?圈着呢!】

【没虞武帝的手谕,九皇子连三皇子的门槛都摸不进去,给别说找人参谋了。】

【但咱们九殿下这人吧,憨是憨了些,却不是个真傻子。进不去那就得想办法啊,于是他私底下安排了人在三皇子府外头蹲着,想着看看那些侍卫啥时候换班,瞅准了空子,自己换了衣裳悄悄溜进去找三哥救命。】

【谁承想啊,这一蹲,竟被他蹲出了个惊天的秘密!】

【——他这三哥,能偷偷溜出府放风!】

这话搁到这会儿再听,已经算不得是秘密了,但满朝文武听着,还是免不了会心一笑。

照着九殿下的性子,好容易蹲到了能救急的三皇子殿下,怕是要乐坏了吧?

但是他们怎的不知,三皇子于工道上颇有建树呢?

【这不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嘛!于是乎,就有了这场名场面——九殿下直扑京郊林,守株待三哥!】

满朝文武差点没憋住就笑出声了。

虽然是夸张了些,这确实像是九皇子殿下能做出来的事儿。

林渡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真没想到老九居然也有无比盼着依赖三哥的一天。

【那诸位看官可能就要问了,咱往常总开玩笑说,三殿下是二殿下的低配平替。】

【论行军布阵,也算有模有样,可论谋略、论天分,甚至论运气,都差了那么一截,不然怎么会被圈呢?】

【既然这样,那九殿下为何非要费尽心机地去找他?总不能,这也是编剧根据野史,进行二次创作的吧?】

林渡闻言,频频点头。

他也觉得奇怪。

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来覆去地找,都未曾见过这位三哥在工图或账目上展露过什么特殊的天赋来。

哪怕是昨几个,他们都已经把梯田晒盐的大致思路同三哥透了底,也没能从三哥脸上看出哪怕一丁点的恍然大悟。

总不能三哥是个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吧?

【——那肯定不是啊!正史上虽说没就着这事替三殿下记上一笔吧,可咱也不能不认,三殿下在旁门左道上确实露过几手真功夫的。】

【毕竟诸位可都别忘了,三殿下母家是哪儿的?金州赵家!】

林渡的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

好!鼓掌!鼓两下!

第一下是为他和赵政那场赌约做胜利结算。天幕既然都点出了金州赵家,那赵臻的名字便绝对逃不掉了。

第二下是为他对未来自己的定位的精准度。果然,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人都是最了解自己的!

林渡往后靠了靠,嘴角压都压不住,只觉得这悬了大半日的心真没白悬。

【要说起这金州赵家啊,那可真是咱们大虞元启朝一桩顶顶有名的冤假错案了。】

【这金州赵家的当家人赵臻吧,学历史的都知道,那可是个极好极好的官儿了。】

【为人耿直不阿不说,为官更是两袖清风。但常言道,任人无完人。赵臻的问题就是他是真的不会管人!】

【他手底下啊,别说没有得力的心腹了,连个正经官儿那都是没有的!那些个蛀虫那叫一个沆瀣一气,个个儿都借着职务之便大行苟且之事,可劲儿地往自己兜里搂钱。】

【诸位这会儿要问了,这些个当官的贪赃枉法,就没人出来闹吗?那自然是有的!】

【可坏就坏在,那些个穷苦百姓的喊冤声,压根儿就没闹到咱们那位被蒙在鼓里的赵大人跟前,而是被人直接越级捅到了上头跟前去了!】

【这一捅出去,上头可不得下令大查特查么?但偏偏那群蛀虫不光心肠黑得流脓,消息还灵通得很。】

【一听说上头的刀要砍下来了,立马就跟那要搬家的蚂蚁似的,悄摸声儿地把自个儿贪墨的罪证一箱箱、一件件的,全偷运到了赵臻的府邸里。】

【等人真下来查了,好嘛,当场人赃并获!咱们这位赵大人就算是跳进黄河,那也是洗不清咯!】

林游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他舅舅有多冤枉,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可偏偏那些证据做得太全、太周密。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即便他这些年拼了命的想替舅舅翻案,也终究是石沉大海,有心无力。

【其实这案子刚出的时候,咱们这位虞武帝还算得上英明神武。】

【他那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赵臻跟这事儿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可坏就坏在,证据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白纸黑字,桩桩件件都扣得死死的,岂是他想偏颇就能偏颇得了的?】

【他要是当真硬着头皮去护,底下的百姓能答应么?就算造不了反,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他钉在昏君的柱子上。】

【所以啊,饶是他贵为天子,也只能咬碎了后槽牙,先把赵臻这么不明不白地关着了。】

【而咱们这位三皇子呢,也是这个时候,对虞武帝——也就是他这位父皇开始失望的。】

满朝文武闻言都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虞武帝的脸色。

虽说是身不由己,可这算不算众叛亲离的前兆?这么看,未来官家忽得性情大变,倒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天幕像是被谁在暗处狠狠瞪了一眼,那眉飞色舞的调子陡然一收,干咳两声,就麻溜地把话头往回拽。

【咳咳咳咳——扯远了扯远了,咱们把目光重新拉回到三殿下身上。】

【咱们先前其实提过一嘴,说虞武帝早年间信奉的是“独宠独苗”那一套,对其他儿子难免疏于管教了些。】

【但是吧,那终究只是虞武帝自个儿的想法,旁的皇子但凡宫里有位母妃的,管教起亲儿子来,那上心的程度可一点都不比虞武帝待大皇子的差。】

【比如咱们这位宫里的赵嫔娘娘,就是个极有远见的。她打小就没把三殿下圈在身边娇养,而是亲手把他交到了自个儿娘家弟弟,也就是赵臻赵大人的手里。】

【这位赵臻赵大人呢,也确实是个极难得的少年英才。】

【他虽是世袭的武勋贵胄,却绝不是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莽夫。相反的,学识相当渊博。】

【尤其是对着那旁人看着就头疼的工图纸与机巧之术,有着独一份的造诣。】

【最要紧的是,他对虞武帝更是忠心耿耿,还深知虞武帝当时只想专心培养一个能登大宝的储君。】

【于是乎,为了保全自家外甥,也为了让三殿下将来有条能安身立命的出路,他便刻意将三殿下往“辅佐能臣”的方向上去栽培。】

【那具体栽培些什么呢?无非两样。一是行军布阵的硬功夫,二是摆弄工图暗器的巧手艺。】

【咱们这位三殿下也是个极争气的,当真不负舅舅的期望,把这两样本事都扎扎实实地学到了手。】

【只是可惜啊,前者有二皇子这样光芒万丈的珠玉在前,显不出他的本事。后者呢,还没来得及大放光彩呢,就眼睁睁看着舅舅被人设局下了大狱了。】

【自此以后,三殿下那叫一个心灰意冷啊,直接将这一身的奇巧本事彻底藏了起来,再也不向外人吐露分毫了。】

林渡挑了挑眉,诧异地瞄向三哥林游。

虽说接触不多,但他这会儿也能确定了,这位三哥是个谨慎到了骨子里的人。

但这样的人既然打定主意要藏,又怎会让老九知道?

总不至于老九除了跟老十在“对抗路”上较劲,还同三哥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苟且”吧?

他正胡乱想着,天幕却像是猜着了他的心思一样,话头一转,就落到了这个问题上。

【那诸位是不是觉着奇怪了?既是如此,老九怎么就那么精准的知道老三有这个本事的呢?】

【嗨!说到底,还是绕不开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啊!】

林渡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他指着自己,左右上下的望望,神色那叫一个无辜,语气那叫一个冤枉:“我?我又怎么了?我自个儿都不知道三哥有这个本事啊!”

林游眼底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自认这事藏得极为巧妙,尤其在被圈禁之前,更是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半分。

既是如此,老七又是从何得知的?

总不能是半夜偷摸溜进他府上,翻了他的窗户,从几句梦中呓语里听去的吧?

【诸位看官怕不是忘了,咱们这位信王殿下最喜好什么东西?对咯,吃!】

【他是顶喜欢在各种有好吃的的地方设宴款待那些个哥哥弟弟的。】

天幕说到这儿,顿了顿,忽然就把声音往下一压低,搞得神神秘秘的。

【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那一回宴饮,恰恰好旁的殿下全都醉倒了,唯独咱们这位九殿下没喝多。】

【偏生就在这个当口,三皇子心里的憋屈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啊,嘴上把门一松,便将自个儿会瞧工图纸的事儿一股脑儿全秃噜了出来。】

【九皇子当时还琢磨呢,左右不过是听一耳朵的闲篇儿,能有什么用处?谁家正儿八经的闲散皇子会去捣鼓什么工图纸啊?】

【可万万没料到,早年不经意射出的一颗子弹,偏巧不巧,正中未来的眉心。到了那要命的关口,还真就让他给派上了大用场!】

林游一听这话,目光登时裹上了十二分的谴责,直直的往林渡的身上落。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这话他不知跟老七念叨过多少回了,偏偏老七就是不听,还总爱拉着他们几个一道儿喝。

瞧瞧,这不就出事了?把他藏了那么久的底细,一股脑儿全给抖落出去了!

林渡那边也是一脸懵。

原身喜欢喝酒?这么要紧的事,他怎么在原身的记忆里从没瞧见过?

【老三那天被老九堵在树林子里,其实也是一脸懵圈。他其实压根儿不想帮,甚至想过死不承认。那后来为什么又肯了呢?】

【因为,他想替他舅舅,赵臻,翻!案!】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喝酒有害健康!还容易误事!误事!比如,昨天半夜被喊去应酬的我,一觉睡到了今天晚上7点……

第24章 第八口 诸位哥哥弟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翻案?三皇子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赵大人是被冤枉的?可知道归知道, 谁能拿得出新的铁证来?

旧日的证据再离谱,那也是白纸黑字钉死了的定案,除非能拿出指认旧证为伪的铁证, 否则任谁来都不好使。

天幕的意思他们不用猜也都明白, 大抵是三殿下想借着帮九殿下的东风,将一部分功劳转到赵大人身上。

这法子原也没错,有了这份功绩, 赵大人确实能被放出来,甚至得以重用。

可这哪里就算哪门子翻案呢?翻案那是要找到直接的凭据让案子彻底翻转的,是要洗刷干净赵大人身上的污名的。

就光靠这么一桩子新功绩, 人虽能出来,污名却还在, 这翻案就做不得数啊!

况且, 他们打心眼儿里不认为这有翻案的必要。

赵大人是没干贪墨那档子事儿, 但这又不代表他完全干净。起码, 他御下无方, 担有监管失职之责吧?

满朝文武这么想着,眼角的余光往后一撇, 就这么明晃晃的落在了正喝茶的三皇子的身上。

瞧着他那淡定到不行的模样,他们都忍不住暗自嘀咕:“三殿下不喊喊冤, 叫叫屈?瞧官家的脸色, 可实在算不上好啊。”

虞武帝的脸色确实难看得厉害。

赵臻的事,他心里清楚,扣上顶贪墨的帽子是自己对不住在先,可他自认该给的补偿都已狠狠给过了。

赵嫔的位份升了,老三吧,虽说后来被圈, 也没真派重兵看守,反倒替他修了暗道供他出府放风。

这里头固然有西凉一事的歉意,可要没有赵臻这茬,他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甚至后头他还私下找过老三,把赵臻在牢里的近况一一说了,又亲口保证一直在暗中追查,只等有了新凭据便替赵臻正名。

那会儿老三还跪在他跟前,红着眼圈,声声感恩戴德。

他以为这件事早在父子之间翻过去了,哪曾想,这狼崽子面上千恩万谢,心里竟一直藏着个自作主张的本儿!

他这是觉得自个儿这个做父亲的压根儿就没把替他舅舅正名这件事放在心上么?

“老三。”虞武帝喝道,“天幕上说的那些事,你待如何跟朕解释?”

林游淡定起身,上前一步,一撩衣袍,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回父皇的话,儿臣没有解释。”

虞武帝眉头狠狠一拧:“什么意思?”

“父皇既知舅舅是蒙冤受屈,为何不下令彻查?”林游昂起头,直视着虞武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质问。

“虽说事以密成,但金州官场素来沆瀣一气,贪墨起来手脚大胆,从不藏着掖着。金州百姓虽苦,却只苦于官场,并不怨怪舅舅。”

“舅舅出事后,儿臣也曾三番五次亲赴金州,也曾亲眼瞧见无数百姓自发上街,为舅舅击鼓请命,恳求朝廷彻查冤案,洗刷舅舅一身的污名,还他一个清白!”

“这些话,这些民情,怎么就传不到父皇您的面前?”

这话惊得满朝文武的心瞬间拎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的,连站着都觉得腿脚有些发软了。

这些年不是没见过皇子同官家对峙的场面,可那大多都是私底下的,最多也就一两个简在帝心的臣子们瞧见。

但这次可不一样,不仅那天幕没关,就连他们这些个臣子,不论大小可都在眼前!

更要紧的是三殿下可是才刚被放出来没多久啊!

莫不是觉得外头的空气太好了,又想着要进去了?

林溯更是脸色骤变,直接起身,三两步跨到林游跟前,扑通一跪,将这不省心的弟弟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身后。

“父皇息怒!”林溯急切道,“三弟素来与赵大人亲厚,一时从天幕得知了真相,心神激荡,口不择言。还请父皇莫要同他计较!”

他说着,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林游急道:“老三,还不快向父皇认错!”

可林游却把脑袋一偏,半点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霎时间,除了林沐和林渡,满殿文武齐刷刷地全跪了下去,噤若寒蝉,只余一片惶恐的叩拜:“请官家/父皇息怒!”

林渡见状,赶忙将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糕儿塞进袖中,呲溜一下,也滑跪在了人群里。

他将脑袋压得低低的,心里却跟翻江倒海似的,浪涌个没完。

他这三哥,往日里也都是这般刚猛的吗?怎么瞧这架势,脾气比二哥还要硬上三分呢?

可他怎么听着,这事儿实在怪不到虞武帝的头上呢?甚至,他还觉得三哥被养的有些过于天真了?

虞武帝被气的面色铁青。

他看着下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只觉得心脏突突跳的厉害。

这要他怎么解释?

金州上发生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就是管不了。

朝堂局势,一向讲究的是互相制衡、各方掣肘。那赵臻虽是个纯善耿直、勤政爱民的好官,可他偏偏坐在了那个最该有主见、手腕的位置上!

他身为金州卫指挥使,手握着军政大权,却御下无方,对那些个蛀虫的勾当毫无察觉,轻易便被人做成了铁局。

这本身就足够他被死上千回百回了!

但那人毕竟是赵臻。金州赵家又只剩下了这么一位独子,再找不出第二个继承人,又是个真忠勇之家,还是自家老三的舅家。

哪怕是他身为皇帝,碍于各种情面,也当真是狠不下心来下手。

所以他哪怕认定了赵臻不是个能掌印的料,哪怕他见到了能让他即便狠了心也不会被后世置喙的“证据”,却也还是将人留下。

甚至还在赵臻出事后,把老三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朝堂上的门道。

可这小子呢,非但没学进去,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他这样狠的一刀!

他这些年的教导都喂到狗肚子里了么?

还是说他的教育方式当真失败到这般田地?

【要不说,一个愚蠢的学生会让自己的老师在教育界彻底颜面扫地呢?】

【诸位看啊,咱们三皇子殿下,可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么?】

天幕这陡然落下的一句话,让满殿的人都愣了一下。

【其实,咱也想问问诸位啊,你们真的觉得赵臻案算冤假错案吗?】

这话问的满朝文武和在场的皇子没一个敢吱声儿的。

算吗?感觉不全算吧。

赵大人没掺和底下蛀虫贪墨的事儿是真,可他没管住那群蛀虫也是真。

这干净又不干净的尴尬处境,实在让他们不敢往“冤假错案”四个字上推啊。

【其实,咱们从现代的角度来看这事儿啊,其实虞武帝能让赵臻活着,三皇子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对!赵臻是个好官没错!但您也得想想他是什么位置啊!金州卫指挥使,那可是一个地方的最高官啊,跟咱们现在的省长差不多一个位置。】

【你们想啊,咱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那不是下头谁要敢贪点,直接一带一撸,直接到底的?】

【所以啊,能放任赵臻好好儿的活着,就已经是虞武帝放海的结果了!】

林渡在心里发出了认同的声音。

他方才乍一听赵臻的事,还觉得这老头怪可惜的。分明是个好官,还错不在他,最后背锅的却成了他。

可细想想,纵使他没干那贪墨的事,那监管不力的罪责也是实打实的。

百姓受苦是真的,官场蛀虫要换是真的,一个没尽到监管之责的指挥使,受到应有的惩罚,也是应该的。

百姓们自发为赵大人请愿,那是百姓们心善念着他的好,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没能护住底下的百姓,这本身就是失职啊。

人总要为自己的失职付出点代价吧?

所以,他还真不觉得赵臻被关是冤枉的,哪怕他确实是那桩案子里最干净的人。

【三殿下想替赵臻翻案,是处于甥舅师徒关系,这本身没错。】

【但他又不仅仅是外甥加徒弟,他还是个皇子啊。那皇子能跟外甥加徒弟一样,站在一个角度思考问题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啊!】

【哎,要不说虞武帝在教育界一败涂地呢?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教明白儿子,可不得一败涂地?】

满朝文武:“?”

林沐、林渡、林时:“?”

不对啊,刚刚天幕是不是还在说,官家(父皇)的心思全放在了大殿下(大哥/老大)身上,对其他儿子疏于管教的?

怎么这事儿有成了官家(父皇)的错了?

【哎哎哎,诸位别恼啊!是!咱之前是说了,三皇子的教育大多的依靠着赵大人完成的。】

【但赵大人这不是被扣了贪墨的帽子进去了么?三皇子那会儿又是个没成年的,总归是还要念书的吧?】

【这兜兜转转的,可不就又回到了虞武帝的手里了么?】

【而且,咱们先头也说了,虞武帝这个人吧,早年前看着是粗的,实际上心思敏感的不行。这样的人哪儿还能看不出自家老三心里头揣着什么心思呢?】

【他想啊,哎,老二已经跟他颇有点不大亲近的意思了,要是老三也被这事儿给影响了,跟他关系紧张,他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太失败了?】

【所以啊,后面老三的教育有算是虞武帝全权接手了。】

林溯点了点头。

这事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当初老三刚被父皇从金州接回来时,那眼神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不说话,不理人,跟条养不熟的狼崽子没两样。

后来不知怎的,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乖巧了,看父皇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孺慕。

天幕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来。

【其实要咱说啊,论起教育这门玄学,整个大虞元启朝都没咱们信王殿下一个人做得好。】

林渡:“???”

他做什么了?他连自己府上那几只八哥都教不利索,怎么就成了教育界的标杆了?

【三殿下刚回京那会儿,因为赵臻的事,恨虞武帝恨得牙根痒痒。不听话不交流,跟条养在外头没驯过的狼崽子没区别。】

【但其实三皇子是接受过教育的,知道什么是对他好什么是对他不好,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偏巧了,有一次他心烦意乱的出去,在御膳房撞上了正偷吃的信王。信王一听三哥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当场就给支了个招——装乖。】

【让虞武帝觉得他会听话,实际上悄悄找机会给自家舅舅翻案。】

【但从后来发生的事来看,咱们信王大概只是随口一提,但三殿下却当了真。】

林渡听到这里,默默缩了缩脖子。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原主的记忆里还有这么一段。

那天原主只是去御膳房找吃的,正好撞上刚被训完话的老三。

看人家眼眶红红的,就随口说了句“你先顺着父皇,私下该干嘛干嘛不就行了?”

谁能想到老三不光听了,还一装就是这么多年?

这……怪他头上他是真的不能认啊!

于是,眼见着虞武帝的目光就要往他身上落了,林渡干脆一脑袋撞在了地上,率先喊出来:“父皇,儿臣冤啊!天幕他胡说啊!”

“儿臣那会儿子还只是个娃娃呢,能懂什么教育?儿臣真的只会吃啊!”

“儿臣那会儿只想着快些让三哥开心点,分享点好吃的,哪儿曾一句话就让三哥记到了现在!”

满朝文武:“……”

林溯、林沐、林游、林时:“……”

虞武帝:“……”

虞武帝嫌弃的撇了撇嘴角:“行了,朕还不至于蠢到连责任在谁都分不清楚!”

林渡缩了缩脖子,心说:“那还真不一定。”

这天幕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万一一会儿忘了急转,就着往下说,再漏出点什么来——

您这么一位好脸面的,确定不会把责任往我这光秃秃的脑门上扣么?

好在天幕当真是知趣的厉害,也可能是“教育”这道坎儿,实在是东亚小孩避不开的人生疼痛,没人乐意听。

这话刚点到这儿,就立刻调回了翻案的正题上。

【扯远了扯远了,来,咱们接着说翻案!】

【三皇子是真一门心思想翻案,可一直没什么契机,心里憋闷着,就跟自个儿的弟弟们走得疏远了。所以老九找上他的时候,他一直在拒绝。】

【但俗话说得好,不止烈女怕缠郎,烈郎其实也怕。老三被老九缠得没法子,只好去找曾经指点过他要装乖的老七诉苦。】

【老七一听是这苦,就建议老三帮老九。老三却觉得老七在说风凉话。毕竟他现在哪有那个心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翻案的事,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坐下来研究什么制盐?】

【但咱们都知道,信王殿下那是有他自己一套劝人哲学的,虽然我们现在称之为歪理邪说哈。】

【信王就从三皇子的心里开始剖析。三皇子当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翻案啊!翻案要什么?证据!证据在哪儿?金州!】

【但诸位别忘了,三皇子这会儿是被圈着的,哪怕偶尔能出去放放风,那也是有时间限制的,根本得不到自由。】

【没自由就没机会去金州,去不了金州就找不到证据。这就是个死循环。】

【但九皇子要干什么?制盐啊!盐在哪儿?在池水里,在山涧石头上,在悬崖峭壁上,还有可能在海里。】

【而金州最出名的,就是他的海岸线了!】

【三皇子只要不是个真蠢的,信王提醒到这个份上就该幡然醒悟了。他这不是在帮老九,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跟金州光明正大联络的路子呢!】

天幕顿了顿,继续道。

【先头咱也说了,三皇子小时候被母妃赵嫔托付给了赵臻,在金州住过不少时日,对那儿的环境最熟悉。】

【而金州靠海,本就有自己的造盐法子。再加上信王给的办法又真跟海盐有关,而且他那舅舅也是个聪明的,早早就开始研究起海燕新的提纯手法这事儿了。】

【再加上,哪有能活到成年的皇子是真蠢的理?】

【所以啊,三皇子从咱们信王府上一出来,扭头就应下了九皇子的事儿了。还告诉他,自个儿舅舅赵臻,之前研究过,东西就在宅子里,可以去找。】

【九皇子是真憨啊,一点心机没有,直接找人去了。这一找,就不仅找到了所谓的研究手札,还有些当年其他官员沆瀣一气的证据。】

【而且啊,诸位可能不知道,九皇子其实对那种肯为百姓干点实事的官儿有莫大的好感。一见着这证据,再看看那手稿。都不用三皇子交代了,自己就颠颠的把证据全拿回京城,送给三皇子了。】

【而三皇子呢,看见证据那叫一个激动啊!当场就想进宫替自己的舅舅喊冤!】

【但,还是那句话,他明面上是没有出自己府邸的权限的。于是,他扭头就继续找咱们那位先前指点过他的、比手底下幕僚还值得信任的信王殿下了。】

林渡:“……”

虽说能被认可是件好事儿,但这样的认可可以不要来啊!

【信王殿下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快就能找到,惊讶之余,建议三皇子别轻举妄动。】

【毕竟咱都知道的,那会儿子虞武帝已经性情阴阳不定了,万一一个多心就好事儿成坏事儿了。】

【好在,三皇子殿下也是个听劝的。就问信王现在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呢?全部坐下来,专心致志研究制盐的事情呗。】

【等法子出来,先递上去,让咱们这位虞武帝高兴高兴。然后再把证据往上一递——】

【那给赵臻翻案的事情,可不就顺理成章的完成了么?】

林沐凑到了林渡的耳边,忍不住感叹:“老七,这法子不错。”

林渡:“……”

这怎么可能不错!这不仅有错!还错大了!错离谱了好吧!

假设真如天幕所言,虞武帝那会儿性情阴阳不定,疑心病愈发严重了。

在他最高兴的时候呈上个替人翻案的证据,那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在明晃晃的告诉虞武帝:“看啊!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件事啊!”

这一个解释不清,那后果如何,没人敢想啊!

林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和点:“二哥,要不,咱也学点朝堂谋略呢?”

起码不至于真把这法子当成个好的啊!

天幕还在继续。

【于是,这几个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儿。】

【诸位想想啊,三皇子熟悉金州盐场的位置,信王能拿得出法子,能在困境里指点迷津,九皇子有一股子“偏要干出点”什么的韧劲,再加上赵臻留下的雏形做参考——】

【可不就这么的把这方子给完善出来了么?】

虞武帝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如此看来,赵臻虽不善管理,却着实是个能干实事的。真要放出来,也不算过分。

其实昨日暗卫将这几个儿子私下的对话呈上来时,他还觉得恼火的厉害。

这明明是老七想出来的法子,纵使他们不愿居功,也实在不该拿去给一个确实有罪的人做功绩。

没想到赵臻非但自己研究了,还那么早就初有雏形。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关他,不然这方子早就该出来了吧?

“老三。”他收了收神,看向跪在底下的林游,“赵臻的东西在哪儿,你可清楚?”

林游就是再傻,也听得出父皇这是松了口、愿意放人的信号,赶紧回道:“在金州。儿臣可以快马加鞭去把东西取来。”

“不必了。”虞武帝道,“既然这法子赵臻也在研究,就准他戴罪立功,同老七、老九一道儿办这桩差事。若是能成,朕便饶他这一回。”

林游眉头微微一皱。戴罪立功?这跟他的打算不一样。他要的可不是恩赦,而是翻案啊!

就算不能洗刷掉身上全部的冤屈,那摘掉一定贪墨的帽子也总归是好的不是?

“父皇明鉴,舅舅的罪名实在太大,肯定父皇详——”

【那赵臻最后到底有没有翻案成功了呢?】

【算成功也算没成功。】

【成功的是,他头上那顶贪墨的帽子是被摘除了。没成功的是,又一顶新的帽子扣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定不了时的我以及发不出去的文……

这个地方我应该写清楚了吧?本质上是,不管贪了没有,监管不力就是错误,尤其是古代管控严格。

赵臻理论上应该嘎,但实际上虞武帝手下留情了。赵臻也确实有本事,再加上金州位置得天独厚(北纬39°,天然盐场),确实先驱一把,值得被放。

教育那部分插进去也可能会乱……但我们天幕东一榔西一棒是这样的……要是读感太差,提一下,我来调整的清楚一点……

这个剧情其实也压我能力限了,写了13000,留了6000,笑死

第25章 第九口 一口小鱼干

“新帽子?!”

面摊里的一位老者坐不住了, 用筷子把碗口敲的哐当响。

“赵大人这是招谁惹谁了?先头的错又不在他不是?那些个天杀的官儿要是一门心思瞒着,谁能晓得?更何况,赵大人那会子可是在为咱们这些个百姓做实事啊!”

“大虞好容易出了这么个顶好的官儿, 官家不放出来, 还要再给扣顶帽子?这让咱们往后能指望谁?那帮子眼里头没人的狗官吗!”

要不说虞武帝后来纵使有千百样不好,百姓们都不大怪他呢?

元启朝是从不封百姓口的。虽说没到畅所欲言的地步,那也是比其他朝代都要宽松的。

起码, 从没听谁是因为骂了官家、皇子、官员被抄家灭门的。

甚至,有时候关于某位官员的怨言大些了,官家还会特意安排人来暗访。

或贬或捕或澄清的, 总归不会让这事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过去了。

就拿赵臻那事儿说吧,其实虞武帝前前后后查过不下十次, 可惜除了第一回给赵臻定罪那会儿查出些实质性的证据, 往后次次都铩羽而归。

不仅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就连那天幕所谓的研究手札, 也没曾见过。

真不知是赵家自个儿就极擅长藏的, 还是那些个黑心肝的够谨慎,一股脑的都丢到了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方了。

“可不是!”一旁的大娘也恨得牙根发痒, “官家可听听民意吧!莫要再冤害了好人!”

那可是盐巴啊!天知道那是多紧俏的货!她活了这大半辈子的,就只见过盐价涨, 没见过盐价跌!

好容易有那么几个机会摸得着私盐了, 还没等她悄默声的去买呢!那铺子就被人一窝端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要她看啊,就凭赵大人他能弄出大量的盐来这一条,甭管前头犯了个多大的错,就是该杀头的罪过,都该被赦免才是!

满朝文武闻言,才刚刚离了地面的膝盖又酥酥麻麻的发软了。

他们偷觑着林游, 心提的那叫一个高啊,连带着精神都高度紧张了,生怕一个不注意,三皇子就又跟官家吵上了。

天幕话都说到这儿这个份上了,他们哪还有不懂的呢?

只不过看三皇子模样,他可能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赵大人哪怕是洗刷干净了贪墨的帽子,人也不可能干干净净的走出来呢!

文武百官不约而同的都看向了林渡,眼睛眨啊眨的,分明是说:“劝劝!信王殿下,劝劝啊!”

那未来的三皇子就听信王殿下的劝,那现在的,也一样吧?

被这目光盯得后背发凉的林渡:“?”

都看我做什么?大哥都还没开口呢,我难不成还能在这场父子局里说上话吗?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已经有人从谨身殿溜边儿出去了,估摸着应该是领了虞武帝的令去放人了吧?

【其实,喜欢看各种同人文的诸位都知道的,虞武帝这群儿子里,无论面上合与不合,心上都还是把对方放在重要位置的。】

【唯独有这么一对,关系那叫一个紧张啊,无论是明面上还是心尖上,那都贯彻始终如一的不合。】

【那就是老三和老七。】

【而且,是老三单方面跟老七不合。】

满朝文武:“啊?”

围观百姓:“啊?”

就连虞武帝也:“啊?”

天幕啊天幕,你听听你这话,是不是自相矛盾的厉害?

前头还说三皇子对信王是言听计从的,怎么一转眼就单方面不合了?

而且,谁会对一个单方面不合的人言听计从?反正他们绝对做不到。

林渡的脸色却跟丢进染缸过了一样,又青又黄。

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这是怎么得罪了三哥了?装乖的主意不是他出的?先谋后动的主意不是他出的?

是,这法子是不靠谱点、风险大了点,可他这不是也还小么?一时思考欠妥不也挺合理的么?至于因此要跟他闹不合么?

【这事儿吧,其实也怪咱们信王。你说说你啊,出主意就出主意呗,动动你聪明的脑袋瓜子好好想想不行吗?非得出那么个半吊子主意,可不就遭人恨了么?】

林渡瞪大眼睛,指着自己,就差张嘴喊冤了。

他出的主意怎么了?是,风险是高了些,可他又没打算真的去干啊!

这种连现在的他都一眼能瞧出窟窿的主意,未来的他得傻成什么样才会原封不动地照搬执行?

林溯眉头微皱:“小七,你真照着那个主意干了?”

“大哥,这不可能!”林渡急得就差指天发誓了,“我是绝对不会——”

【——对!他干了!他真就这么干了!】

林渡:“……”

不是!未来的自己是疯了还是傻了?居然真就这么莽撞的干了?!

满朝文武都发出一声惊呼,看向林渡的眼神要多诡异就多诡异。

怪不得合不来!那主意乍一听是没什么问题,可也不想想官家的态度?

真要干了,跟明晃晃地告诉官家“你的好儿子们如今都心野了,想培植自己的势力了”有什么区别?

且不说那会儿官家的疑心病究竟重到了什么程度,单就这会儿,官家怕是都不能坐视不理吧?

林游也总算是悟出哪里不对劲了,看向林渡的眼神里,也隐隐染上了丝丝缕缕的不善来。

好啊!林游咬牙切齿的想,做哥哥拿你当可以托付的弟弟待,你却拿哥哥最在乎的事情在背后捅刀?

老七啊老七,枉我这么多年真心待你了!

林渡见状,脑中警报在疯狂拉爆,他当即想让三哥先冷静,可话还没出口,那天幕又再次贱嗖嗖的开了尊口。

【不过啊,这桩公案要是全扣在信王一个人头上,那可真叫冤枉了。】

【诸位看官想啊,信王那是什么人?吃吃喝喝、种种菜养养蚯蚓、连朝堂上的柱子都能当靠枕用的人,他会主动去捅虞武帝的逆鳞?】

【他躲还来不及呢!】

【这件事说到底,是两个人的合谋,一个人的断头台罢了。只不过最后被架上去的,只有咱们这位倒霉催的信王殿下。】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封泛黄的信笺,字迹瘦硬有力,与信王那手歪歪扭扭的狗刨字截然不同。

林游一看就知道,这是他舅舅赵臻的字迹。

【真正的主谋,不是别人,正是三皇子那位被关在牢里的舅舅——赵臻。】

【赵臻这个人,不善管理是真,对三皇子的疼爱也是真。他人在狱中,心里却一刻也没放下过外头那个一根筋的外甥,那伸出去的手,长的哎……】

天幕啧啧了两声,话语里全是再明白不过的未尽之意。

【所以,三皇子私底下跟九皇子干的那事儿是完全在赵臻的眼皮子底下做的。甚至,那一箱子手札和证据,还是赵臻亲自着人送给九皇子的!】

【不过呢,赵臻实在是太清楚虞武帝的脾气了,也太清楚自己外甥的性子。】

【他担心啊,自己这个当舅舅的万一真翻案成功了,势必会再次连累三皇子。所以他要想个法子,替三皇子铺一条路。】

【可咱们都知道,这铺路最需要门路,他在朝中能用得上的门路,他信得过且最能说得上话儿的,也就是信王林渡了。】

满朝文武的眼神又齐刷刷地飘向林渡,眼里闪着的,全是狐疑。

都能让前金州卫指挥使信任了,信王真的没那个夺嫡的心思吗?

虞武帝也狐疑的看向林渡。

老七的人际关系是不是该摸一摸底了?连老三的舅家都能搭上,老七的手下该埋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人际网才是。

【诸位,您要是问这两个人怎么搭上的?是不是为着那大宝?】

【哎,不是,真不是!】

【因为咱们信王啊,永远只会为了一口吃的低头!】

满朝文武:“……”

眼神里的狐疑也渐渐转成了谴责。

都这个时候了,旁的皇子们都知道布局,为自己谋一份未来了,您这怎么还想着吃呢?

【赵臻手上有一样东西,是做小鱼干的方子。对,您没听错,小鱼干!酥酥脆脆,干干爽爽,香香辣辣,保质期贼长的解馋小零食的小鱼干!】

【而咱们信王殿下,那会儿能研究出来的新鲜时令吃食都已经吃遍了,他进阶了,开始一门心思地研究压缩罐头,满世界找能把食物长期保存的法子。】

【于是,这俩人一个有小鱼干配方,一个在捣鼓压缩罐头,一拍即合,就这么搭上了线。】

林渡木着一张脸,已经放弃挣扎了。

小鱼干?压缩罐头?

行吧,至少这次不是什么谋逆大案。

如果只是一口吃的,他相信现在的虞武帝一定会理解……的吧?

【于是,信王就照着自己之前的计划,等着老九把海盐一献上去,他立刻跳出来说啊,这不是老九的功劳,是赵臻的!】

【他还顺带递了份折子,说自己找到了赵臻不是贪墨犯人的证据,请求虞武帝放人。】

【诸位看官,您且细细品品这个时间点啊。虞武帝那会儿正是疑心病最重的时候,一听这话,脑子里能不拐弯吗?】

【你信王平时缩在柱子后头打盹,怎么忽然这么积极了?你跟赵臻什么时候搭上的?】

【赵臻人在牢里,怎么还能跟你一块儿研究海盐?你们背后还有谁?】

满朝文武差一点就点头了。

别说是官家了,就是他们,要是这是家事,儿子们干出这种事儿来,他们也得这么想啊!

【不过呢,虞武帝虽然疑心归疑心,可他本来也没真想一直关着赵臻。】

【毕竟天幕前头说过,赵臻那贪墨案,虞武帝心里早就有数。】

【所以啊,这案子最后的处理方式,在咱们后人看来,也算是拨乱反正了。虞武帝把赵臻头上那顶“贪墨犯人”的帽子摘了,转手又给他扣了一顶“监管不力”的新帽子。】

天幕说到这儿,微微一顿,忽然就笑了一声,那声音一压,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思。

【可这一套连招打下来,落在当时的三皇子眼里,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三皇子只看到老七跳出来替赵臻说话,结果赵臻非但没放出来,还多了一顶新罪名——】

【这种事舅宝男能受得了吗?受不了啊!所以三皇子跟信王之间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林游:“……”

你才是舅宝男!你全家都是舅宝男!我只是跟舅舅关系亲近了点。

再说了,这件事上舅舅本就没错,不是吗?

林游气的鼓起了腮帮子。

【都说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咱们虞武帝为大皇子计深远了,那总得有人为三皇子也计个深远吧?】

【赵大人这个当舅舅的,可不就顶上了么?】

【只可惜啊,孩子教得太耿直、太纯善了些,听风就是雨,一点自己的思量都没有。】

【只能苦了咱们信王,一口黑锅背了多年。要不是后来十皇子林且偷偷造糖的时候偶然翻出了当年的往来信件,这黑锅怕是要一直背下去。】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林游:“……”

虞武帝干咳了一声:“老三,你这性子,是朕没有教好。日后,朕找人专门教你——”

他顿了顿,目光往底下在场的所有儿子们身上一扫,忽然改变了主意。

“不。自明日起,所有皇子,除了林溯,一并回宫学习,直到结业考试结束方可停止。”

林渡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回宫学习?结业考试?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农学硕士,好不容易熬过了上辈子的所有考试,怎么穿到古代还要考试?

他!实!在!接!受!无!能!啊!

林渡立刻把嘴一撇,摆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去看林溯,却发现林溯也正在看他,嘴角微微弯着,眼底全是同情,但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打算说。

林渡:“……”

行吧。老大受了精英教育多年,磋磨惯了,如今想拉兄弟们同享这份福气,他能理解。

但他就不信了,老三跟老九也能甘心接受!

他立刻去看林游,林游还木愣愣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虞武帝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朕还就不信了!”虞武帝冷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朕不能把你们从歪路上拽回来!”

林渡:“……”

林渡默默地低下头去。

要入夏了,天也凉了。

是时候让自己冻感冒,失去这宝贵的受教机会了吧?

【说到这儿,咱们好像一直没揭秘一件事——大皇子最后到底称帝了没有?】

这话一出来,谨身殿前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这事儿吧,学术界一直争论不断。】

【前些时候咱们闲来无事,把各家观点统计了一番,又做了各种排列组合,最后也只能给出一个不大准确的答案——如称。】

满朝文武的精神头一下子就被拽了回来。

如称?什么意思?大殿下最后没能如官家所愿荣登大宝吗?

要知道从天幕开始讲皇子以来,他们早就默认了未来的官家就是大殿下。

大殿下身上的冤屈已经洗清了,官家如今的目光也还是一点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他们实在想不出,未来究竟还能发生什么事,让大皇子殿下最终坐不上那个位置。

林渡也好奇了。

如称?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是在说大哥未来确实登基了,但实权不在他手上吗?

可这怎么可能呢?

不说天幕一早就强调过的“兄弟齐心”的未来格局,单说他目前感受到的。

除了老十林且不知为何似乎对大哥抱有敌意之外,就连二哥林沐,虽看着和大哥不太对付,骨子里也是护着大哥的。

况且他们这帮兄弟,除了他自己,个个都是顶顶有本事的。

有他们在,实权怎么会落不到大哥手里去?

【从正史上看,咱们这位大皇子确实上位了。可他只在龙椅上坐了三年,便退位让贤了。而且终其称帝的一生,他都没有改元,继续沿用了虞武帝的年号往下延续。】

【但若是翻翻野史,说法就全然不同了。】

【野史记载,大皇子压根儿没等到登基那天就跑了。正史上那“在位三年”的记载,不过是史官们在勉力替他挽尊,不想让大皇子的脸面看上去太难看罢了。】

这话说得满朝文武都寒蝉若禁。

不是不想议论,是真不敢啊!

做了三年皇帝便退位让贤,连年号都未曾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皇子确实登基了,却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平稳登基。

是未来的大皇子不得人心?

绝不可能!

不说如今官家的心思,单论大皇子本人,无论是品性德行还是行事做派,满朝文武都是信服的。

而这未来短则七八年,长也不过十五六年,怎么可能让一个人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从信服飞快地滑到不信服?

那便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自己不愿坐那个位置,要么是有人让他坐不稳那个位置。

前者还好些,若是大殿下好好解释解释,兴许能哄的过去。

但若是后者——

那剩下的这些皇子,甚至连同这些曾在官家挂过号的臣子们,都得掂量掂量了。

是不是现在递交辞呈或是直接假死更安全些?

林渡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溯。

林溯却始终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口糕点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吃着,半点没有因天幕那番话而流露出半分忧惧或不平的意思。

林渡皱了皱眉,忍不住问:“大哥,你不慌吗?”

林溯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还是温温柔柔的,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慌什么?”

林渡:“……”

天幕刚刚不是说的很清楚吗?大宝!独属于你的大宝!被人截胡了!截胡了!

林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从攒盒里又挑了块糕递过来,语气跟哄孩子没什么区别:“别想了,来吃糕。”

“天幕不是说了么,这是争论不断的事。争论不断,就是没有定论。”

“既然是没有定论的事,你替我愁什么?我又要慌什么?”

“况且——”

林溯偷瞄了一眼虞武帝,又把声音压得再低了一些:“依着父皇那性子,未来他究竟更看好谁还尤未可知。”

“与其为这么个未知的未来慌乱,倒不如看看眼下。比如,明天父皇开课,你打算用什么借口请假?”

“我提前替你想想,省得你到时候跪在金殿上现编,编得还不好听?”

林渡脸上一僵。

……大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林渡木着张脸道:“谢谢大哥,要不,你等我今晚去湖里游两圈再说?”

【关于大皇子退位的原因,正史上只有一句话。“帝体弱,不堪繁剧,乃禅位于——”】

画面忽然抖了一下,字幕的后半截像是突然被卡飞了一样,没完全跳出来,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天幕的声音也在这个地方顿住了,再正常时,已经跳到了另一个话题。

【——好了,这段咱们先按下不表啊,毕竟咱们今天的主题还没轮到夺嫡呢。】

林渡:“……”

不是,天幕,你究竟是几个意思?要么就说全乎,要么干脆一字不提。

像现在这样话说一半便硬生生地吞回去,是想让谁提心吊胆着猜?是让他们这些做皇子的,还是让那些曾经站过队、压过宝的臣子们的?

怎么就这么不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呢?

事实证明,天幕还真没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过。它非但掐了话题,甚至还打算直接关播了。

【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剩下的事情,咱们待到下次开播时再继续。不过这次下播之前,咱也想留个问题给大家思考思考——】

天幕的语调一扬,沾上了点不正经的雀跃。

【都说这南北差异之争,历来有咸甜豆腐脑之战,咸甜粽子之战,还有汤圆元宵饺子之战。】

【那么诸位看官不妨猜猜,在元启年间,这南北差异之战,指的又是什么呢?】

南……南北之战?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咸甜豆腐脑?粽子?汤圆和饺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不等他们再往下细想,那天幕就自顾自地一黑,干脆利落的跑没了踪影。

满朝文武:“……”

走这么快的吗?多少留下点提示再走啊!

虞武帝也陷入了沉思。

大虞幅员辽阔,南边和北边的风俗民情素来隔着一层。

天幕说的那些豆腐脑、粽子、汤圆,他虽说没完全听说过,但想想也知道,大概都是吃食吧?

可天幕都把“南北差异”四个字上升到“之战”的地步了,应该没那么肤浅?应该是在用吃食指代些别的?

那会是什么?

南边士族和北边军功世家之间明里暗里的较劲?赋税征收的偏重之争?还是科举取士的地域配额?

虞武帝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见天幕已散,虞武帝自觉也没了留人的必要,便挥挥手道:“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准备退下。

林渡混在兄弟堆里,脚跟已经转了一半,一口气刚要松下去——

“老七,你留一下。”

林渡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皱着脸,眼睁睁看着大哥林溯递过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二哥林沐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哥林游低着头快步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老九林时更是溜走,脚下快的仿佛在表演竞走。

林渡:“……”

还是不是兄弟了?居然连一个留下来陪他的都没有!

等偌大的谨身殿前彻底空了,林渡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抬头看着虞武帝,干巴巴地喊了一声:“父皇。”

“嗯。”虞武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林渡脸上,忽然问道,“老七,天幕最后说的那几样吃食,你可都认得?”

作者有话说:

咦,1000营养液了!安排一下,明天加更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