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她的掌心甚至都渗出了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沈怀章”低头轻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像是在询问是否可以。

宋楹闭上了眼睛。

在答应接受这个治疗方案的时候,她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不是没料到,只是没料到来得这样快,又这样磨人。

“沈怀章”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温热而克制,方才那股随意散漫的劲儿不知何时已收敛干净,语气里反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或许也不必做到最后,我们可以试着慢慢来。”

宋楹没有吭声。

任端玉屏息凝神,等着她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以为宋楹要拒绝的时候,他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声“好”。

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任端玉轻轻托住她的腰让她稍稍贴近自己。一颗心跳得厉害,他竟然一时忘了如何控制心跳,只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样,胡乱地屏气调息,生怕对方发现一点端倪。

宋楹闭着眼睛,感受到湿润的亲吻一点点落在身上,“沈怀章”的手在她腰间张弛有度地轻轻揉捏,将她一身紧绷的神经都捏散了,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温度也彼此传递,某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东西,存在感也愈加强烈起来。

若是宋楹真的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看清,就能看见任端玉眼底翻涌得如惊涛骇浪般的情/欲。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曜石般深邃的质地,带着灼热温度的眼神不舍放过一丝一毫地扫过她身上每一寸。

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光线不再温热,拂过的风带着丝丝凉意,从皮肤上一掠而过。

活水奔腾得愈发快活,偶尔有水花溅起,打湿两人交叠的小腿,又顺着肌肤缓缓滑落。

宋楹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那感觉与前世和徐凭砚一起时截然不同。

徐凭砚对她的身体熟悉得比她自己还要深刻,轻而易举就能让她俯首称臣。但“沈怀章”完全不一样。他显然对此事并不熟悉,动作里透着生涩与试探如履薄冰地摸索着,宋楹浑身又麻又痒,这具身体还从未经历过这些,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激起她一阵战栗。

宋楹被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招惹得有些不耐烦了,伸腿就往他身上踹去,却被人轻而易举地握住脚踝。

“你感觉如何?”

“沈怀章”与她耳鬓厮磨,声线哑得几乎不像话。

宋楹咬了咬牙:“废什么话。”

泉水边的屏风已然被水花沾湿大半,面前映照出一团模糊又暧昧的阴影。

披在二人身上的袍子越缠越紧,宋楹好几次想伸手掀开,又被“沈怀章”重新拉下来裹好。身上已然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那人耐心地替她舔掉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慢又磨人。

任端玉俯下身子向宋楹靠近,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跳与自己的胸膛紧紧相贴,身下人一阵又一阵地发抖,被他用膝盖按住的腿不住地乱晃,嘴上还骂骂咧咧个不停,用的词汇之新颖,都是他没听过的。

但是他莫名觉得,宋楹明明是喜欢的。

意识到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欣喜若狂了。他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折起,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可以吗?”

宋楹生无可恋地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

她能感受到“沈怀章”的视线正在身上游走,那种感觉比直接被抚摸还要难熬。她皱了皱眉,在任端玉即将进行下一步的时候,最终还是没忍住喊出声:“等等!”

身上人动作一顿,“怎么了。”

宋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紧紧搂着“沈怀章”的肩头,心里想着,她还是做不到。

她真的没有办法和gay做那种事啊——

“那个,不如就按照你刚才说的,”宋楹努力将声线放平,“还是不要先到最后一步,我怕进展太快,以后就不抵用了……唔,有没有别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任端玉神色未变,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隐约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是他,不是沈怀章。

可他借用了沈怀章的名字,行此等苟且之事。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随后轻轻在她额前吻了一下:“都依你。”

宋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刚想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身上的力道骤然轻了。任端玉改握住她两只小腿,轻轻往上一抬。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某种熟悉又陌生的体验瞬间冲上天灵盖,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弓起了腰,一声情难自抑的低吟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只溢出一丝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鼻音:“琢知……”

“沈怀章”的动作一顿,“你叫我什么?”

宋楹却是咬紧牙关,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

经历了这种事,心中难免动情,她只盼望着,沈怀章可千万别和那些文艺作品里的男人一样发了疯一样地让她继续喊他的名字,这实在是太羞耻了。好在“沈怀章”真的没有这么做,细碎的呢喃伴随着吻在她耳边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嘴唇上传来咸湿的味道,宋楹在极致的感受中微微一怔。

他好像哭了。

“只有,只有极其亲近的家人会这样唤我……”他的声音低得碎在了呼吸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宋楹浑身僵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沈怀章”却似乎已经十分满足,之后像是无师自通一般,宋楹紧紧咬着手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牵着她的手腕往下,将手指探入了她口中,抵着牙齿与舌尖,生怕她咬伤自己。

紧密的包裹着彼此的狭小空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她。不受控的眼泪都快把衣服洇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宋楹失神地躺着,累得一动都不想动,任凭“沈怀章”将她重新抱进泉水里,身体软得没有骨头,连呼吸都带着倦意。

“沈怀章”依旧蒙着脸,她简直是困得要死,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懒得管这个诡异的蒙面系。

温热的泉水重新包裹住她,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温柔地托起。她如同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被柔软的壁膜包裹着,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成模糊的呢喃,鼻头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沈怀章”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后颈:“我去帮你拿衣服。”

宋楹懒得点头,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哭了,只把脸埋进泉水里,“咕噜噜”冒了两声泡以示同意。

任端玉轻笑一声,起身上了岸。

他抖了一下袍子,掐了个口诀,一身黑袍便重新变得干燥妥帖,湿透的头发也恢复如初,整洁地束在起。他转身离开,却没有径直走远,而是拐进了一旁的树林里。

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枝叶被风拂过的细微声响。那只讨人厌的麻雀还没走,正歪着脖子蹲在地上,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任端玉无声地撇开视线,尾指轻轻一勾,一道红线骤然浮现在指节上。他冷笑一声,手猛地用力一拽。

另一头的人毫无防备,连滚带爬地被他从藏身之处扯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地落叶。

沈怀章两眼一黑,胸腔传来剧烈的震痛,还没来得及缓过神,领子就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拽了起来。

大师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怒意,膝盖狠狠顶上他的小腹。沈怀章吃痛地闷哼一声,声音刚溢出唇边,就被一只手掌死死捂住。

任端玉几乎是用杀人的力道将他摁在地上,青筋凸起,指节已然泛了白。

“沈怀章,”他冷声道,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知不知羞耻?”

作者有话说:

思来想去还是没打算让小任那么快幸福上

但也姑且是三位仁兄中吃得第二好的了(?

第26章 第 26 章 你好好看清

沈怀章还未来得及回答, 任端玉的拳头便更快地落了下来。

严掌门对门中弟子一向采取放养原则,只有一个规矩不能打破——弟子之间打架可以,但绝不可动用仙法。而沈怀章从小挨师兄的揍挨惯了, 对任端玉下手的招式早已烂熟于心。他几乎是本能地偏头一让,抬手刚要反抗,手腕却被任端玉握住,狠狠往下一拽。

树影交错,风声在林间徘徊不去,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便过了几个回合。沈怀章到底投鼠忌器, 生怕真伤了大师兄,出手时总留几分余地,忍让来忍让去, 心头也不由得腾起一股邪火。

望见任端玉, 就想到宋楹。

想到宋楹, 不由得就想起方才看见的旖旎景象。雾气氤氲中,那人若隐若现的轮廓,两人交缠又紧贴在身上的乌发, 还有那一瞬间无意间瞥见的……沈怀章喉结微滚,胸口发闷。

就是这一瞬的失魂落魄, 被任端玉抓住了破绽。

他趁着沈怀章分神的刹那, 轻车熟路地探到他肘间的麻筋,不轻不重地一拨。沈怀章只觉得半边臂膀酸麻骤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软,任端玉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反手扣住他的腕骨,顺势一带一拧, 膝盖已经狠狠抵上了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地。

脊背撞上地面的瞬间,沈怀章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听见任端玉冷冽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耳鸣响起:

“你看到了多少?说。”

沈怀章默不作声,他闭了闭眼,极力想把脑中的画面挥去,但是适得其反,那些光景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他刚想回答,突然觉得不对,欲盖弥彰地抬了抬身子。

任端玉察觉到身下细微的动弹,误以为沈怀章要反抗,手上猛地加力,将人按得更实,却见沈怀章始终紧弓着身子,额角早已因疼痛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什么,不敢置信地皱紧了眉,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与怒意交织的复杂神色,几乎是咬着牙说:“你还要不要脸?”

“羞耻?”沈怀章终于回过神来,他声音发哑,带着几分自嘲的冷意,“师兄如今是在与我谈论羞耻吗?”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不肯回头去看任端玉的神色,只是将脸偏向一侧,盯着地面某块模糊的阴影,继续道:“同样的问题,我倒是想好好请教一下师兄!”

话音落地,周遭仿佛静了一瞬。

他若是不说这话,挨一顿揍也就过去了。可他偏偏要讲,精准无比地扎进任端玉的软肋。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冷冷地垂下来望着身下的人,任端玉盯着他的后脑勺沉默了半晌,忽然无端笑了一声,但那笑是冷的。

“胆子倒是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师兄顶着我的名义与宋娘子亲热,难道又要我顶着你的名讳去演戏不成?”沈怀章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可怜师兄数年清修,不愿见之毁于一旦,那宋娘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

话还没说完,任端玉的膝盖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背,重重一碾。

沈怀章闷哼一声,脊骨传来钝痛,话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任端玉被他一番话气得额角青筋狂跳,一记手刀高高举起,正要劈下,就听沈怀章低吼道:“师兄倒是喜欢宋娘子,可人家心里还装着徐白!可曾看过你一眼?”

见任端玉不吭声,沈怀章继续道:“她与徐白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可曾想过?她在那医馆待那么久,徐白私下里的勾当她当真全然不知么——”

沈怀章几乎是泄愤似的将心里一直翻滚不休的话一股脑全吐了出来,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捂住了嘴。

任端玉俯下身子,一把将他拎起来,还不等沈怀章挣扎,就钳制着他滚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天地霎时间归于宁静,沈怀章被任端玉捂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正要挣动,下一刻,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尖叫:

“放开我!”

是宋楹的声音。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但沈怀章被钳制着,到底还是任端玉快他一步,眼中掠过黑袍一角,眨眼间人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

另一边。

宋楹在池边等了许久,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正纠结着要不要去寻一下沈怀章,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乱哄哄的响动。

她心中疑惑,又不敢擅自离开。任端玉曾与她说过,后山的温泉池边有一道天然的屏障,非流云峰弟子不得进入,她在里面待着是安全的。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分明是任端玉和沈怀章的声音。只是对话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和水声搅得模糊,只能隐约猜出二人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争吵,其余的就再听不真切了。

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将半张脸沉进水里。那活水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股脑地簇拥过来,像无数只柔软的手轻轻托着她。宋楹感觉身体也跟着松快起来,两腿被水流托着缓缓浮起,整个人像是航行在海上的一叶扁舟,晃晃悠悠。

熟悉的困意又席卷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而在宋楹看不见的水面之下,一小团无声的旋涡正悄然汇集,像一条隐匿在暗处的水蛇,极其缓慢地朝她靠近。

就在她几乎要沉入睡梦的那一刻,身下骤然一空,一股力量猛地绞上她的腰间,狠狠往下一拽!

那点时间根本来不及让她屏住呼吸。她整个人被拖进水里,温热的泉水从口鼻灌入,呛得她肺腑生疼。她拼命挣扎着探出头,刚张开嘴想换一口气,那股力量又将她狠狠拉入水下。

披散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像一片浓黑的雾,遮住了她本就模糊的视线。宋楹感觉呼吸被瞬间剥夺,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拼命挥动手臂,却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丧命于此的那一刻——那股拉扯的力量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一双手轻轻地托住了她的腰,冰冷而修长的指节激得她浑身发抖。随即,那人转而扣住她的后颈,两片冰凉的唇贴了上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渡入了一口气。

他为她渡气,舌尖还不忘在她唇上意犹未尽地舔舐了一下。

那人搂着她浮出水面。宋楹猛地呼出一大口空气,肺腔里的灼烧感终于褪去几分。身体有了重心,她随着那人的力道缓缓站直,双手双脚搂住面前的人,眼睛却还是因为酸涩无法睁开。

刚要睁眼,一只手掌便覆了上来,重新将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一猜就知道是沈怀章。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抬腿毫不犹豫地踢过去,那人却看破了她的心思似的,一把握住了她的大腿。

宋楹心中一慌,本能地伸手去扶池壁,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空荡荡的水面——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带到了水流中心。脚下踩不到底,四周也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东西,整个人悬在水中,全靠那人托着才没有沉下去。

她咬了咬牙,只好再次认命地回抱住他,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你发什么疯!”

她忍无可忍地怒道:“放开我!”

那人的气息极稳当,又凑得极近,声音沙哑,却仿佛还是带着笑意的:“我是谁?”

又是无聊的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她一手抬起,一耳光就跟着要扇过去,腰上的力量一送,那人精准无比地扣住她的手腕,在水中将她整个人翻了个面,从背后紧紧拥住。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他的脸侧贴着她的脸,冰冷的呼吸呵在耳畔:“阿楹,你要看清楚了——我是谁?”

覆在眼前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宋楹低下头去看着水中的倒影。

那人正是沈怀章。

她刚要发问,却见浅浅的水波漾开,再仔细看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池子里的人五官跟着水流缓慢融化,又重新长出,沈怀章的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任端玉的面容。

他甚至还在笑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荡漾着水波,显得多情又深情。

“上次问你的问题还没有回答我,”徐凭砚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两张脸,你喜欢哪一个?”

宋楹瞳孔骤缩,后背瞬间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巨大的恐惧如同滔天骇浪,瞬间淹没了她。她顾不得其他,抬脚猛地往后一踹——踢了个空。

徐凭砚已经不知何时放开了她。

宋楹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了支撑,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水流十分默契地急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紧紧地将她捆住,不给她任何脱身的机会。

——她根本不会游泳啊!

“救命!”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一声呼救,声音却被水吞没了大半,花在她周围炸开,视线模糊一片,她看见徐凭砚纹丝不动地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注视着她。

他浑身湿透,白色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头发披散开来,在水面上缓缓浮动,一缕缕漆黑如墨,像无数条蠢蠢欲动,想要将她吞吃入腹的蛇。那双本就漆黑的眼睛此刻被水打湿,更显得深沉冰冷,像是两汪不见底的深潭,一点光亮都照不进去。

他就那样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水中挣扎,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耐心。

宋楹本能地想去抓住他,但怎么也够不到。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她耳边炸开水声,有人以极快地速度向她游来,在她彻底沉入水底的那刻抱住了她。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望见的是任端玉焦急的面容。

“宋娘子,宋楹!醒醒!”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抓紧码字中争取明早再更一章!

第27章 第 27 章 那今夜就由

猛地呛出几口水后, 宋楹终于睁开了眼。

她正半靠在某个人怀里,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还陷在方才濒死的恐惧中,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脸几乎和湿透的衣衫褪成了一色。

有一道温柔的力度在她背后轻拍,那人在她耳边低声安慰道:“没事了……”

宋楹死死抓着衣襟,才从劫后余生的痛苦中回过身来,一抬眼,就看见一双淡色的眼睛正关切地望着她, 瞳仁里映出她狼狈不堪的倒影:“阿楹,你感觉如何?”

话还未说完,“啪”一声脆响, 一记耳光响亮地甩在了那张脸上。

任端玉的头被她扇得偏向一侧, 神情错愕, 白皙的脸颊上顷刻间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他皱眉看去,只见宋楹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惧,仿佛面对着什么洪水猛兽。刚与茯苓传音完毕的沈怀章匆匆赶到, 正好瞧见这一幕。见大师兄救了人还要被这狼心狗肺的女人打,他心头火起, 抬脚就要上前, 脚步刚迈出半步,就被任端玉的眼神无声制住了。

宋楹此刻浑身失了力,又疲软地重新倒回了任端玉怀里,呼吸声中都带着破碎的气音,时不时咳出一连串,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任端玉沉默地看着她, 虽不知她为何要打自己,但还是握住了宋楹的手,刚想细细询问她状况如何,就见宋楹乏力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嘴唇张合。

他俯身凑过去,侧耳倾听。

只听见一声微乎其微的,充满恨意的声音:“你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听起来像是在哭:“求你了。”

任端玉一怔,衣领却突然被一把攥住。

余光中寒光一闪,只见宋楹不知何时已将发簪握在手中,簪尖泛着冷冽的光,盯着他的眼神坚决又愤怒,哪有一点方才求情示弱的样子!

任端玉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那锋利的簪身,掌心瞬间被划出一道血痕。就在这时,耳边陡然响起一阵极细的风声,任端玉反手将宋楹搂进怀里,半俯身一挡——

“啪”的一声轻响,那枚瞄准宋楹手腕的小石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手臂上。

沈怀章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师兄!”

任端玉目光始终落在怀中人身上,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无需靠近。

怀中人一直在微微发颤,他虚虚地松着怀抱,生怕一用力就会把她碰碎。

任端玉轻轻将她拢在怀里,声音压得很低:“我为何要杀你?”

“不要再缠着我了……”宋楹语无伦次,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间挤出来,“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任端玉没有应声。他低下头,宋楹的嘴唇抿得很紧,睫毛微垂,上头还有仍未干透的水珠。她甚至不愿抬头看他一眼,只是近乎倔强地攥着那枚银簪,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裹住她的手,掌中的手一颤,任端玉轻叹了口气,说道:“我不和你抢。”

他单手拢起她披散的长发,问道:

“阿楹,谁欺负你?”

这话一说,宋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视线一触即散,她飞快地低下了头,答案再明显不过。

任端玉的眉毛缓缓皱了起来。

他心里顿时升腾起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方才他与沈怀章匆匆赶到的时候,发现宋楹正在水中央拼命挣扎。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不慎随着水流飘到了泉水深处,踩不到底才慌了神,可她口中却一直喊着“别碰我”“放开”之类的话,那动作也不像是在单纯地挣扎求生,倒更像是……在和什么人较劲。

可她身边分明空无一人。

任端玉垂眸看着怀中还在微微发抖的人,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宋楹眉头紧皱,显然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但是因为浑身无力无法逃脱,脸上露出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

在确定宋楹不会再次挥簪后,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抹平她紧皱的眉毛。

宋楹的身体随着他每一下的触碰而微微发颤,任端玉的手顿了顿,停留在她的眉尾。

他低下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

“阿楹,别怕。你看清楚——我是谁?”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又是这句话!

宋楹眼前幻影重重,几副熟悉的面孔不断交叠、分离、又重合,任凭她如何拼命地想要看清楚,最后所有的五官都只融合成一张脸——徐凭砚。

她脑内翻江倒海,胃里一阵阵痉挛,像是被人用力捶打。一口浊气梗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得她眼眶发酸、胸口发胀。

那种被水淹没的濒死感又再度出现,她感觉徐凭砚此刻就站在某个角落,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平静地享受着她被折磨的样子。

一如他方才看她溺水时的模样。

见她状况不对,任端玉一把将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处,急促道:“阿楹,是我,任端玉,我是活人,不信你看,我有心跳,你能摸得到。”

活人?

宋楹几乎想笑。

徐凭砚也是活人。他也会呼吸,他也有心跳,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一样可以换着面孔戏弄她,折磨她。

她闭了闭眼。

任端玉的声音渐渐远去,断断续续,最后全都化成了振聋发聩的耳鸣。她不再挣扎,而是重新举起手中的簪子,猛地往下一刺!

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宋楹睁开眼睛。

任端玉正看着她。那道簪尖从他脸上斜斜划过,只差一寸就会刺进他的眼睛里。鲜血顺着脸部轮廓蜿蜒而下,砸在她的虎口处,还是温热的。

他没有躲,只是定定地望着她,语气温和:“这下可以相信我了吧?”

见宋楹沉默不语,任端玉抬起手,轻轻覆上她攥着簪子的手背,一点一点地引导她松开那枚银簪,“交给我吧,别伤着手。”

宋楹茫然地看着他,喃喃道:“任端玉?”

在一旁旁观许久的沈怀章终于坐不住,他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刚想一把将宋楹拎起来,就见她受了惊似的往任端玉怀里一缩,后者立刻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里。

宽大的袖口处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水。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唇是红的,泛着让人难以忽视的肿,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水光,看上去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模样。

沈怀章的手僵在半空中。

任端玉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后者手一顿,这才收了回去。

但他终究是耐不住性子,没忍住说道:“宋娘子,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楹总算对他的话有了反应。

她抬了抬眼皮,眼神冷冷淡淡的,启了启唇。沈怀章没有听清,蹲下去想问个清楚,却不知宋楹哪来的力量,她一手撑在任端玉腿上借力支起身子,猛地向他逼近。

沈怀章被她吓了一跳,却没躲。

任端玉的手轻描淡写地自后面环住她颈前,好让她下身重力靠在自己怀里,不至于扑到沈怀章身上。

宋楹的脸距离沈怀章极近,一张雪白的脸上嵌着两颗葡萄似的眼睛,却不像之前那样含着笑,看起来水淋淋的,美得有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气。

像是只缺红少绿,却依旧鲜艳夺眼的艳鬼。

沈怀章呼吸一滞,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心。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借着光线将他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了个分明,半晌,才垂下眼睫,低声道了句:“沈怀章。”

沈怀章下意识应了一声,就听宋楹接着道:“我等了你许久。”

她声音很轻,但他从中听出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去哪里了?”

沈怀章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她身后的人。任端玉在接触他眼神的那一瞬,飞快地别开了视线,还欲盖弥彰地拢了一下额前垂落的碎发,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沈怀章:“……”

他在心里把装蒜的大师兄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糊不清地敷衍道:“我去给你拿衣服……”

宋楹:“衣服呢?”

沈怀章:“……”

任端玉依旧别开了眼睛,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宋楹散落的长发,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表情坦荡得无懈可击。

沈怀章深吸一口气:“……没找到,对不住。”

宋楹也不愿与他在此事上多过纠结,她此刻终于缓过来一点气,任端玉上道地扶着她坐起,她坐在他腿上,姿势一时之间有些别扭,刚动了动身子,就感觉身下的人僵住了。

她古怪地看了任端玉一眼,后者神色坦然,脸上那道疤还在渗血,鲜血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淡红。

宋楹心虚地挪开视线,叹出一口气。

回想起方才的场景,她心中还有仍未散去的恐惧。她闭了闭眼,睫毛轻颤,声音也跟着微微发抖:“我看到了徐凭砚。”

沈怀章:“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拧紧了眉毛:“后山有师父设好的结界,非流云峰弟子不可擅闯……”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他与任端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对此心知肚明。

这徐凭砚,算来还是他们的师伯呢!

论辈分、论修为,都在他们之上。那道就算拦得住寻常修士的结界,在他面前恐怕也是形同虚设。

宋楹缓缓深呼吸一口气,才将方才的事情慢慢说与他们听。

等一切说完,三人俱是沉默。

过了半晌,任端玉才缓缓开口:“宋娘子,依你所说,徐白的出现没有任何规律可言,除了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楹苍白的脸上:“他只会在你身边无人的时候出现。”

任端玉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道:“既然如此的话,你不若搬来与我同住,我也好看护着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楹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不必了,我与沈道长住得近,有他在侧,就不必劳烦任道长了。”

话音落下。

两个人的眼神瞬间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宋楹还浑然不觉地继续道:“先前我与沈道长约定好,让他教我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也好对徐白有所抵挡。”

任端玉的目光微微一顿,眉眼瞬间沉了下去,覆上一层阴云,沈怀章则直接愣住了,表情很是精彩。

宋楹面带疑惑,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了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两个人居然还要因为她吃飞醋?

宋楹深吸一口气,强按捺祝性子补充道:“况且,方才沈道长为我疗过伤,还不知功效如何,有他在,我也可自在些。”

任端玉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宋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怀章对徐白知之甚少,这怕是多有不便,不如还是……”

“可以。”

沈怀章蓦地打断了他的话,声线清淡。

任端玉猛地抬眼望向沈怀章,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沈怀章看也没看他,只垂眸望着宋楹:“那今夜就由我来守着宋娘子。”

说完,他才缓缓地将视线挪到任端玉脸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师兄尽可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小徐在小宋眼里:喂了一次火腿肠就一直试图跟着她回家,脾气不好,抓伤她好几次的路边野猫(奶牛猫?狸花猫?);

小任:打他一巴掌会被他舔手心的厚颜无耻之人;动物塑的话就是金毛,很温顺很乖很暖心,但是对着同类会发疯;

小沈:路边疯狗一条不知道为啥老对自己龇牙,但是摸摸头会变得温顺些,具体表现在边享受地摇尾巴边龇牙。

第28章 第 28 章 躺到里面去

自从屡屡梦魇之后, 宋楹几乎没睡过几个好觉。此刻沈怀章带着她御剑飞行,她困得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却始终撑着不肯闭上。

她的手指牢牢地攥着沈怀章的袖子,人已经因为困倦变得摇摇晃晃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好几次身子一歪,险些从剑上摔下去。

任端玉御剑在旁侧护行,将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他面色铁青,终于忍不住沉声道:“你若是护不好她, 就交给我。”

沈怀章看了大师兄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任端玉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驱剑要冲过去接过宋楹, 却见她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 纹丝未动。他定睛一看, 这才发现她腰间隐隐约约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芒,一道束缚咒正不声不响地缠在她身上,另一端则连在沈怀章指尖。

“师兄敬请放心吧, ”沈怀章声线凉凉,“不会摔着你的阿楹的。”

说完, 他看都没看任端玉一眼, 指尖微动,暗自调转了剑锋。飞剑破空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任端玉的视线范围内,只留下一道渐渐散去的剑光。

任端玉悬在半空中,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

沈怀章曾几何时敢用这个语气和他说话。

当年沈怀章刚被师父领进门的时候,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 怯生生地躲在师父后面,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师父对弟子一向放养,把人领回来就不大管了,只全部扔给他这个大师兄,从那以后,沈怀章就一直师兄长、师兄短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甩都甩不掉。

练功要学他的剑式,读书要读他读过的古籍,连喝茶都要问他喝什么,然后照搬一份。

他一开始以为沈怀章野心勃勃,是想要超越他,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跟着他而已。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沈怀章太过黏人,先前自请去南河镇调查徐白,其实也有几分躲清静的意思。

没想到不过数月不见,这小子的胆子倒是肥了起来。

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说,甚至敢对宋楹……

任端玉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郁结硬生生压了下去,随后驱剑朝着沈怀章消失的方向追去。

云海翻涌,山峦在脚下飞速后退。

任端玉和沈怀章的话在宋楹耳朵里变成了一串串乱码,叽里咕噜的,一个字也听不清。

恍恍惚惚中,她梦见自己深处在一个阁楼的大殿中央,四处书架林立,周围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见头顶悬着一块牌匾,黑底金字,笔锋苍劲,上书“藏经阁”三个大字。

她几乎用一秒钟就知道自己又被困在梦中,顿时警铃大作,警惕地将背贴在书架子上,生怕徐凭砚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出现。

“扑通”一声,书本落地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宋楹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了片刻,四周又归于寂静。

就在这时,她突然在书架底下看见了什么东西。

书架之间只留出窄窄的过道,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斜地落进来,切出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只有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

一点点微弱的光刚好照在那东西上,是个小巧的卷轴。

那里只有一个极窄的小道,宋楹鬼使神差地卷起袖子,那过道刚好够她把手伸进去。

那卷轴很薄,没什么重量,被她轻而易举地捡起来,轻轻一拍,就抖落许多灰尘,想来已经在那缝隙里待了许久都不曾被人发现。

这是一幅画卷。画纸已然泛黄,看上去已经被人抚摸过无数次,不知为何会被遗忘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宋楹好奇地将它打开,画卷上有一名男子,仅着黑白两色,笔墨简淡,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骨。

他的面容部分墨迹晕染开来,模糊一片,看不真切,但光从身量上就可以看出此人出尘的气质,一身长袍,素雅又温润,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独自一人立于苍茫天地之间,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

宋楹挠了挠脸,怎么看都觉得此人有点像徐凭砚。

视线往下移,仔细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右下角的落款:

岁至中秋,怀忆吾徒,援笔作此。

宋楹:“………………”

她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合上了画轴,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勘破了这个崆峒派千年前的禁忌之恋。

她生无可恋地呼出老长一口气,对这个全世界都是gay的修仙世界已经彻底绝望。正要找个缝隙给这画卷塞回去,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在极小幅度地震颤,一石激起千层浪,藏经阁里高耸入云的书架顿时同时抖动起来,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书本噼里啪啦地尽数落下,如暴雨倾盆。

宋楹下意识抱头蹲下,双手护住头顶,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她迟疑地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手掌摊开,一道泛着淡光的屏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头顶,挡住了不断落下的书本。

那人长发披散,他身量颀长又清瘦,站姿却有些松垮,背微微佝偻着。

他的身形明明是年轻的,可宋楹看着他,却莫名其妙地从他身上看出一种历经几千几万年的沧桑和威严。

来人就那样站在满地的狼藉之中,衣袂微垂,神情淡漠地看着她。

宋楹生怕这又是徐凭砚乔装换面的产物,正准备闭上眼睛装死,肩膀上突然一紧,电光火石间,那人已闪身到了眼前。

他握住她的肩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泛着不正常的清白,如铁钳一样箍着她,逼她抬起头来,声线冷淡:“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宋楹:“……”

我还想问你呢!

见她不搭话,那人也不恼,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神色骤然一变,随即又化为平静。

他只淡声道:“敢一个人到这儿来,胆子倒不小。回去罢。”

说完,他就用指尖轻轻在她额前一推。那只手冰凉得不似活人,触上皮肤的瞬间,宋楹顿时被凉得一个激灵,寒意从眉心扩散至四肢百骸。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便受到一股重重的推力,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高处推落,猛地往下坠去——

再一睁眼,眼前又是一片朦胧的深黑。

宋楹下意识挣扎起来,手脚刚乱动了几下,就被人握住了肩膀,那人似乎刻意收了力道,刚好能将她按住:“别动。”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隐忍,尾音压得很低,像是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只是在勉力克制。

随后,他挪开了身子,光线得以从一侧涌入。宋楹眯了眯眼,这才将他看个分明——一双冷峻的眉眼永远不嫌累似的皱着,薄唇微抿,满脸的不耐。

除了沈怀章,还能有谁。

宋楹警惕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奇变偶不变。”

沈怀章:“……”

他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毫无准备,也完全不想接下一句。

宋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眉心一蹙:“徐——”

“符号看象限,”沈怀章不耐烦地打断,“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你不用知道是什么意思,权当是暗号就好。”

沈怀章抿唇不语。

他实在是不愿和宋楹共处一室。方才答应下来,全然是为了气任端玉说的气话。当然,也有几分不想让任端玉和宋楹独处的意思。

她这一觉睡了许久,他便也守了她许久,此刻她终于醒了,自己也可以离开了。

沈怀章不动声色地看向宋楹,心中说不出的憋屈烦闷。

自从宋楹来到流云峰,他的日子简直一天比一天难过。大师兄整天绕着宋楹转也就罢了,连他都不爱搭理了。以前他去找任端玉,师兄虽然嘴上嫌弃,却从来没有真的赶过他,现在倒好,他还没和他说上几句话,任端玉就一副“你来做什么”的表情,仿佛他碍了他天大的好事。

这就算了。

……他还梦到了宋楹。不止一次。

梦里的事他不想再回想,他怀疑这妖女是不是有什么入梦的邪术,就靠着这些搅得他和任端玉不得安宁。他本想找个时机和师兄说清楚,让任端玉离这女人远一点——

结果又看到了温泉里的那一幕。

沈怀章闭了闭眼,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一睁眼,就见宋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心思。

他立刻道:“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你喊我。”

宋楹的表情立马垮了下去。

沈怀章眉头一跳:“怎么?”

“你能不能——”她神色犹豫,随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睡在房里?”

沈怀章:“什么?!”

“你小点声!”

宋楹斟酌了半天才低声道:“有一件事,我还没和你大师兄说明。先前有一次徐凭砚出现,任端玉也在场。但我当时发不出声音,徐凭砚亲口告诉我,‘他看不见我’。”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沈怀章黑眸轻眯。

“所以我想,”宋楹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沈怀章,“徐凭砚未必一定要等身边没人的时候才能出现,只是他出现时,旁人未必看得见他。但他现身的时长应该有限制,不可能一直维持。如果你在房里,出了什么事,也好及时应对。”

沈怀章若有所思,似乎在思索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那——”

他话音未落,神色一动,余光正好瞥见窗户上某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是任端玉。

他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视线,顷刻消失在了窗边。

沈怀章看了那道窗户一眼,心念一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

他微微俯下身,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子,肩背的角度刚好将自己的身影与宋楹的重叠在一起,从窗外望过来,亲密得恰到好处。

宋楹见他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迷茫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见沈怀章直起身,非常利索地脱了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茶桌上。

宋楹瞪大眼睛:“今天不是已经——”

“那我便陪宋娘子歇下吧。”

沈怀章淡声打断她。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躺到里面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大师兄亲得

窃窃私语隔着一道墙, 听不真切。偶尔飘来一两个含混的字眼,又迅速被夜风卷走。

任端玉面色铁青地站在窗边,第八百次迈出要离开的步子, 又硬生生退了回去。他瞥了一眼窗纸,屋内的灯火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不断地被揉碎又拉长。

握着剑柄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他明明已经和宋楹互通心意了。

他一直以为宋楹是极度嫌恶自己的,但自从与她说明自己的心意后,她望向他那种温柔的眼神不似作伪。

可她若是真的心悦自己的话,为何还能接受与沈怀章共处一室?

他可以相信宋楹, 但他无法信任沈怀章。

他不止一次,在沈怀章看她的神色中望见自己,望见徐白的倒影。那种暗藏在深处的渴欲, 已经蠢蠢欲动地快要破开冰面。

如果他能早一点表明, 或许也不必借着沈怀章的名讳去接近她, 也不至于让自己沦落到如今这副田地。

在屋里的宋楹不知道任端玉此时油煎似的心情,她听了沈怀章的话,皱了皱眉, 先是往里头挪了点位置,又觉得不对劲, 一抬眼, 就见他并没有要躺下来的意思,反而将桌子挪了过来,翻身躺了上去。

“睡吧宋娘子,”沈怀章声线淡淡,“我就在此守着。”

宋楹应了一声,回想起方才的那个梦境, 问道:“沈道长,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沈怀章正躺在桌上,双手枕在脑后,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宋楹便将他引入梦境所见的景象细细描述了一遍,问道:“你可知那画中人是谁?”

话音刚落,沈怀章倏忽坐了起来。

他翻身下了桌子,两步走到床边,神色有些古怪地盯着她:“你确定没看错人?”

宋楹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旋即摇头道:“绝对没有。那人虽然面容模糊,但身形气质我绝不会记错。”

沈怀章沉默了片刻,半晌才缓缓开口:“若你描述的没有差错,那人应是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祖。”

他顿了顿,眉心蹙得更紧了,眼底浮现出一丝困惑:“你都没见过他,怎么会梦到他?”

“我也不是很清楚……”

宋楹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煞有介事道,“或许,前辈看我根骨清奇,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仙奇才,特来点化一二——”

“师祖已然仙逝百余年了,”沈怀章偏过头,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未能亲手诛杀逆徒,是他老人家一生一大憾事。你与徐狗相处多时,身上难免沾有他的气息。师祖若真与你有什么感应,怕也不是什么缘分,而是恨屋及乌,想掐死你也不一定。”

宋楹:“……”

和这猫嫌狗不待见的货,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沈怀章见她不说话了,也无心再多问,转身便要回到桌边躺下。刚迈出一步,衣角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他低下头,刚要发问,就见宋楹忽然微微前倾,极快地凑近他身边,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腰带,轻轻嗅了一下,又飞快地坐了回去,像一只警觉又好奇的猫。

沈怀章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层薄红:“……做什么?”

“你与任端玉用的是同一种熏香么?”宋楹疑惑道。

先前两次疗伤,她都在沈怀章身上闻到过那股淡淡的玉兰香味,可如今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温暖的皂香。干净又柔和,和沈怀章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沈怀章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脸:“……我不用熏香。或是先前不小心沾染了师兄的气味罢。”

宋楹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安安分分地躺了回去,将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昏黄的火光飘忽不定地落在她的侧脸,映得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愈发脆弱。

沈怀章吹灭蜡烛,掀袍躺下,屋子里霎时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薄薄月光,清淡如水。

宋楹等了半天,没听沈怀章说话,忍不住道:“那个……”

“我会一直守在此处,”沈怀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而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安抚意味,“宋娘子放心睡吧。”

宋楹没再吭声,翻了个身。沈怀章屏息等了许久,耳边不断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他闭上眼,百无聊赖地根据声音判断宋楹此刻的动向。

她先是往左边挪了挪,又觉得不对,翻身朝右,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选择平躺;

把被子拉到下巴,又嫌热,往下推了推,双脚一蹬被子,又包春卷似的把自己裹起来;

拍了两下枕头,大概是嫌它太瘪,又半趴着塞回去。

折腾了好一阵,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落,乖乖地安顿下来,不再动了。

均匀的呼吸声终于传来,绵长而安稳。

沈怀章眉目微动,不动声色地压下不知何时翘起的嘴角,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刚想翻个身,就听见宋楹轻轻哼了一声,衣物与被褥摩挲的声音传来,沈怀章的身体霎时间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过了许久,没听到别的动静,他才缓缓转过来。

黑暗中,他借着月光,垂眼看向宋楹。

在山泉池边看到的景象又挥之不去地涌了回来。

水雾氤氲,他看见任端玉将宋楹按在池壁上,低头吻她。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像是要把人用力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水珠顺着两人交缠的轮廓滑落,荡漾开一片片浅浅的涟漪。

大师兄平日吊儿郎当惯了,和谁都很好相与。他学术仙法样样拔尖,长得又俊俏,虽然时常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可师父交代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办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门中上下,没有人不喜欢他。

他从小跟在师兄身后,比谁都清楚任端玉是什么样的人。

可他从未见过大师兄那样的表情。

沉醉又动情,仿佛天地万物于他只剩下了那么小小一隅。

可在他的梦中……搂着宋楹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那景象与梦中所见重重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模糊了边界。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刚好落在她的眉眼上。宋楹的睫毛微微颤着,小巧的鼻尖高挺,轮廓精致,饱满的嘴唇微微上翘,还带着些未消的红肿,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水光。

沈怀章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停了一瞬。

他不禁有些好奇。

让大师兄失魂落魄,魂牵梦萦的那双唇瓣,究竟是什么滋味?

若是他也能像大师兄那般,与她耳鬓厮磨,低头吻住那双唇,是不是也会和任端玉一样,沉溺其中,自甘堕落?

……既然任端玉可以顶着他的名号为宋楹“疗伤”,那作为真正的沈怀章,他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他一颗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沈怀章鬼使神差地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起了奇妙的反应,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从某处直冲大脑,他慌乱垂下眼,欲盖弥彰地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那衣服却有些不听使唤,扯了两下也没扯平整,自顾自地微微隆起。

沈怀章深吸一口气,正想着该如何解决这该死的反应,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

他猛地回过头去,就见宋楹不知何时醒了,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她半支着身子,长发如瀑般垂落,月光透过发丝间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白嫩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宋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聚焦,终于看清了房里的景象——下一秒,她整个人瞬间被吓了个激灵,困意一扫而空。

她完全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沈怀章还是徐凭砚,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条件反射地贴上了墙面,刚张开嘴要质问——

“奇变偶不变。”

那人抢在她前面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还有几分难以忽视的别扭。

宋楹一怔,背脊缓慢松了下来,指尖挠挠脸:“你怎么还不睡?”

“……睡醒了,”沈怀章轻咳一声,别开眼去,“怎么,又梦魇了么?”

“……那倒是没有。”宋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睡得不是很安稳,总感觉耳边有什么细细碎碎的噪音吵得她不得安宁,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绕来绕去,烦人得很。但仔细回想,倒确实没做什么噩梦,只是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始终没能真正沉下去。

她重新躺下去,正闭上眼,那吵闹声又来了。

“什么动静啊?!”

宋楹烦不胜烦地一锤床,猛地一坐起,就见一小缕烟雾自窗缝中弥漫而入,飘飘悠悠地聚拢成形,化作一个巴掌大的小铃铛,悬在半空中,瑟瑟缩缩地晃着,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讨好似的轻响。

宋楹:“……”

她盯着那个小铃铛看了两息,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言难尽的尴尬。

她想起来了。

任端玉曾告诉过她,流云峰特有的传音咒,只有被传达者本人能听见来着。

宋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把被子拉回来盖好,正要躺回去,就听沈怀章冷冷地开口:“怎么了?”

“……没事,”宋楹随口敷衍道,“梦魇了。”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沈怀章果然没信:“宋娘子入睡可真快。”

宋楹:“……”

她懒得再管他,干脆把头蒙到被子里,小声不耐烦道:“做什么?”

她到底没有仙法,只能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沈怀章听见。

“阿楹?”

对面传来任端玉的声音。他跟着她也一块儿放低了声音,“我吵到你了吗?”

宋楹:“……”

这不废话吗?

“有话快说。”

“怀章睡了吗?”

任端玉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总是穿来一些很细碎的噪音,还隐隐裹着风声,他的声音也因为放低而变得模糊不清,显得遥远又空洞。

生怕他来找沈怀章,宋楹随口胡扯道:“睡了。”

那边沉默了一瞬,接着道:“那便好。我想着你二人独处一室,实在是放心不下,便想着……”

“我知道你想二人世界,”宋楹忍无可忍地打断,“但是现在情况特殊,你忍一下,可以吗?”

任端玉:“……我就想见见……”

“不是每天都在见吗?”宋楹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孩子。

“明日起还是我陪着你吧,怀章他……”

“沈道长挺好的。”

“可我怕他和你……”

“有什么好怕的?”宋楹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还没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沈道长肯定也对我不感兴趣——”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宋楹身体一僵,浅浅照在她眼前的一小块月光被阴影覆盖。淡淡的皂角香味从身后缓缓靠近,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宋娘子。”

沈怀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你在同谁说话?”

作者有话说:

小宋: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个人还想着谈情说爱死基佬快闭嘴呕

小任: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啊啊啊啊啊忤逆兄长的狗崽子不许碰我的阿楹

小沈:徐狗亲得,师兄亲得,凭什么我亲不得?我要亲^ ^(等待机会中)

小徐:只能出现一会儿就算了还得看着阿楹被其他两个男的动手动脚骚扰来骚扰去可恶气得快死了又没办法只能咬手绢哭泣

(感觉这章有点短呃呃,等我明天白天起来再更一点!)

第30章 第 30 章 谁告诉你我

宋楹被沈怀章吓得一激灵, 欲盖弥彰地一把掀起被子,盖住了那小铃铛。

沈怀章垂眼看着她。

宋楹低着头,面上一片心虚的薄粉, 那绯色一路蜿蜒,顺着脖颈没入领而处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他像是烫了一下似的挪开眼,抬手一挥,油灯顺势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屋内铺展开来。

宋楹见瞒不过去,便含糊其辞地敷衍道:“是你师兄, 问我你睡了没有。”

沈怀章淡淡道:“是吗。”

“当然了,他很关心你的。”宋楹眨眨眼,十分乖巧地朝他笑了笑。

“那师兄传音给我即可, 何必劳烦娘子?”

宋楹赶忙道:“他这不是怕吵醒你——”

“宋娘子,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一道阴影缓缓地自头顶落下。

沈怀章微微倾身, 灯影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暗色,唇角似笑非笑地弯了弯:“这招对师兄或许有用,对我可没用。”

说完, 不等宋楹回话,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提, 单膝跪上榻沿, 整个人俯身逼近,将她按在了墙面上。

动作带起的风扑向灯火,灯芯猛地一晃,满室光影摇曳。两人的影子被打在墙上,一个向下倾压,一个被牢牢困住, 模糊的阴影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代替两人耳鬓厮磨,早就分不清你我。

沈怀章垂眼看她,目光从她惊慌的眼睛一路滑到抿紧的唇上,停了一瞬。

他盯着她那双漆黑的杏眼,低声道:“你就是这样蛊惑的师兄?”

宋楹不知道这人又发什么神经,见卖萌敷衍不过去,再没心思和他废话,抬脚便踢了过去。但沈怀章是个挨揍惯了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闪过,重心都没偏移半分,另一只手从她的膝盖一路向下,指尖沿着腿部的曲线滑过,不紧不慢地掠到脚踝,一把攥住。

掌心的皮肤柔软,带着一点微弱的凉意,沈怀章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见过这双腿勾在师兄肩头的样子。

纤细,白皙,师兄的长发在下头铺散开来,发梢轻轻扫过那截脚踝。

他的指尖下意识收紧了一瞬。

“嘶——”

宋楹吃痛地倒抽一而凉气,可手脚都被束缚住,别无他法,只得趁着沈怀章失神的空档,猛的一记头槌砸下去——“咚”的一声闷响,砸得她头晕目眩,眼眶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

结果沈怀章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垂着眼盯着她的脚踝,和没事儿人似的。

宋楹:“……”

被她瞪了半晌,沈怀章才抬起头。

昏黄的灯火下,少女杏眼圆瞪,漆黑的眸子宛若含刀,眼角倒是因为疼痛泛着隐隐的泪光。整个人看起来鲜活又锋利,刀尖上的熊熊火光烧着生生不息。

他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眉毛耐心地看到嘴唇。

一见钟情,见色起意,世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哪怕比宋楹更要貌美的女子,师兄若是想寻,又何苦寻不到,有什么特别的?

沈怀章嘲讽地笑了一声,正要松手,就听她恨恨地说:“沈道长,我无意掺和你们师兄弟之间的事,也不想看你们因为我拈酸吃醋。我知道,你替我治病,不过是不得已与为之,你心里没把我当女子看——当然,我也没把你当男人看。咱们各取所需,等病治好了,我自会离开。这些日子,就权当是被狗咬了几而——”

沈怀章听她越说越不对劲,眉心一跳,隐隐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松开了钳制她脚踝的手,却没有退开,反与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宋楹:“我说——”

话还没说完,身后响起“砰”的一声,屋门被人大力踢开,劲风裹着断裂的木茬直逼沈怀章的后心。

沈怀章来不及多想,一把搂过宋楹,抱着她翻身滚向一侧,堪堪避过那记凌厉的攻击。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一道清冷的剑光已破空与至,精准无误地穿过他扬起的袖而,削开了束发的发带。

本就因缠斗与松散的外袍又滑落一半,失了束缚的长发瞬间垂落下来,散在肩侧。

沈怀章瞳孔一缩,看着怒气冲冲踹门与入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师兄?”

任端玉一张脸冷若冰霜,狭长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怒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薄唇轻启,语气冰冷:“沈怀章,你真是越发不知廉耻了,我倒是小瞧了你。”

还不等沈怀章开口解释,下一剑已紧跟着刺了过来,毫不留情。

宋楹:“……”

她眼睁睁看着两人在她屋内缠斗在一起,一人提剑紧逼不退,招招不留余地,另一人只一味避开攻势,每每想要开而,就会被下一剑堵回去。

原来gay子争风吃醋吵起架来,也是这般互扯头花你死我活,一点也没比异性恋高明到哪儿去。

可她只是一个过路人,一个普通人,一个莫名其妙被骗婚前夫追杀的可怜女子。

她只想治好病,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什么偏偏要被卷进这种荒唐的闹剧里?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宋楹紧贴着墙缓缓挪动身子,好不容易下了床,想趁着两人缠斗的空隙偷跑出去,眼前骤然寒光一闪。

任端玉的剑直直穿过沈怀章的耳侧,带着一声尖锐的争鸣,钉在了她眼前的墙壁上,剑尾嗡嗡颤动,几缕碎发被削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肩头。

宋楹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任端玉见此一怔,眼底的怒意微微一滞,慌忙伸手去拔剑。指尖刚触上剑柄,手腕就被沈怀章紧紧攥住了。

那力道奇大,全方才一味闪避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沈怀章加重了力道,沉声道:“师兄,你听我……”

任端玉本就对他心中有气,如今见他竟敢出手阻拦,怒火更盛,想也没想就一掌拍了出去。

却未曾想沈怀章根本没有躲的意思,掌风裹着灵力,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胸而。

沈怀章硬生生承了这一掌,整个人被猛地拍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桌案上——咔嚓一声闷响,桌腿断裂,茶壶滚落在地,碎瓷四溅。他仰面倒在碎裂的木屑中,长发散落一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只发出一声忍耐到极致的闷哼。

任端玉眉头一皱,正要靠近,却听宋楹冷冷开而:“任道长,你们两个人的事烦请自己料理清楚。要打架也好,要谈情说爱也罢,请去别处,不要总是拿我当幌子。”

“——我要歇息了。”

她说完,也不看任端玉的表情,往旁边挪了两步,把战场彻底让了出来,还十分贴心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任端玉一怔,还没咂摸过来宋楹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沈怀章突然笑了。

他仿佛见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起初只是低低的,后来越来越大,笑得胸腔都在震动。可他方才挨了那一掌,一笑就牵动伤而,一边笑一边咳,咳得弯下了腰,却还是止不住。

任端玉冷眼看他。

沈怀章抬起头,嘴角挂着血迹,眼里却亮得惊人:“师兄,你便为了这么一个女子,全我大动干戈。”

“我唤你一声师兄,敬你、爱你,从未,咳……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僭越的心思。若你全宋娘子真心两情相悦,我自然不会从中阻拦。”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痕,那动作倒不显得狼狈,反与让那张英俊的脸平添了几分冷酷的意味。

“但你可知,你我二人在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任端玉不语,就见沈怀章眼神一转,落到宋楹身上:“宋娘子,你说‘拈酸吃醋’,那我且问一句,我全师兄,拈的谁的酸,吃的又是谁的醋?’”

宋楹觉得他这个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

她下意识地看了任端玉一眼,又看看沈怀章。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任端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她此刻正盯着沈怀章那半截被剑刺破,摇摇欲坠的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脸色一僵,刹那之间明白了什么。

宋楹望着他缓缓阴沉下去的神色,心里顿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一抬眸,就见任端玉深深地看着她,迈腿向她走来。

在生死线徘徊多日的宋楹瞬间意识到了危险,拔腿就要跑路,脚下却忽然一轻——一道淡淡的金丝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腰,不等她挣扎便轻轻一拽,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疾退,下一瞬,脊背便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任端玉的手稳稳地扣在她腰间,心跳紧紧贴着她的后心,一下又一下宛若擂鼓。

他应是刚沐浴过,还换了新的香薰,那香气要比平时更加馥郁一些,不似平时那般淡雅,反与带着几分侵略性,不容拒绝地环绕着她,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滚烫的视线落在头顶,宋楹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听他的声音轻轻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几近狼狈的茫然:“你分明说过,你知我心意。”

宋楹不耐道:“我这不是在成?你们吗?”

任端玉的声音戛然与止。

屋内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映得墙上的人影微微晃动。

宋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不对劲,扣在腰间的手松了力道,一息之间,任端玉放开了她。

宋楹转过身,就见他竟然还是笑着的。只不过那笑意浮在脸上,底下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被负心人抛弃了似的,说不出的可怜和委屈。

那双多情的眼睛朝她看过来,里头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宋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整得像那个负心人是她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一不做二不休地继续往任端玉心上捅刀子:“如今你也看见了,我和沈道长确实没有什么,我们三个……唔,取向都一样,你也大可放心了。”

“取、向、一、样?”

任端玉垂眸看着她,眼尾已然泛红:“这究竟是谁告诉你的?你凭什么妄下定论?”

宋楹:“都修仙了,喜欢男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成了轻微的气音。

在一片寂静的暗室里,任端玉深吸一而气。

“我若是,我若是喜欢男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快要把牙都咬碎:

“那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眼里,都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任:那我先前对你做的一切都算是什么,恐吓吗!!!

小沈:已笑晕。师兄~你的阿楹以为你是给~她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这里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的(←还是换我来吧)

(转头)宋娘子,我和我那师兄可不一样。我可是很乖的。人家没有和别的人纠缠不清,人家只喜欢你一个

小徐:我都和她结婚了都被她认作是给子更别说你了

【小徐可能要短暂下线一会儿偶尔刷一下存在感,大家不要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