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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我与师弟一

这一句话给宋楹问得瞬间愣住。

任端玉对她做什么了?

先前他对她的一切示好都是为了接近徐凭砚, 她杀死了徐凭砚,把他俩还没开始生根发芽的奸情扼杀在了种子阶段,之后他就带她来了流云峰, 虽然生活上偶尔有些照拂,但看病疗伤这些事情,一概都是沈怀章负责的。

任端玉现在这副自己对她施了天大恩惠的态度,算怎么回事?

她看了一眼还坐在那儿默默擦拭唇边血迹的沈怀章,再看看任端玉,电光火石间,福至心灵。

上辈子她不认识沈怀章, 对他的性取向确实不能下定论。而徐凭砚在她的视角里,也是被任端玉逼着结了契,这种强取豪夺的桥段她也看多了, 没准徐凭砚还真是个宁死不屈的直男, 只是碍于契约束缚, 不得不与任端玉绑在一起。

而任端玉么……总是怀疑自己与沈怀章有私情,几次三番前来试探捉奸,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敢怒不敢言的哀怨, 看沈怀章的又总是充满了戒备和恼怒。

那分明就是……怕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跑了的样子。

宋楹神色顿时变了。

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起来——按照目前的形式看来,沈怀章是gay的可能性暂时降低为百分之二十。他拿的明显是直男师弟见师兄与他人双宿双飞, 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心意的直掰弯剧本, 还处于懵懵懂懂、连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的阶段。

徐凭砚,百分之五十。这人城府太深,真假难辨,暂且存疑。

但任端玉——

依旧是百分之百!

那他现在突然来这么一番说辞,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想当着沈怀章的面出柜。

况且,他并不知道她有着前世的记忆。在任端玉的视角里, 她就是凭着自己的想象空口胡诌,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那她只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给他一个台阶,把这场戏圆过去就行了。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心里有数就好,不必非要当面拆穿,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宋楹抬起头,对着任端玉露出一个“我懂的”的眼神后,又发送暗号似的对他猛眨了好几下眼睛。

做完这一套无声的交流,她才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方才一番胡言,道长不必放在心上。”

任端玉:“……”

他望着面前人态度诚恳的模样,隐隐感觉她似乎又误会了什么。

还是沈怀章先打破了沉默:“宋娘子的想象力还真是天马行空,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他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子,晃了两下才稳住重心。余光瞥见任端玉下意识伸出来、又硬生生缩回去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师兄便与宋娘子好好聊聊,把话说开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他对着任端玉一拱手,转身便要离开。

任端玉眼皮一跳,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眼疾手快地伸手想要拦下他,不料指尖刚触碰到他袖子的瞬间,那人轻飘飘地一侧身,与他的手堪堪擦过,整个人突然向前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沈怀章仿佛摔的不是自己的身子,压根不怕痛似的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

他声线低沉地闷哼一声,还选了个侧躺的姿势,长发如泼墨般散开,长睫微颤,唇角十分凄美地溢出了一条血丝。

任端玉被他这一套连招惊呆了。

真是从小逃避挨打练出来的好演技,连他都险些被骗了过去。

旁观的宋楹眉头紧锁。她分明看见任端玉方才满脸嫌恶地从旁边推了沈怀章一把,动作虽快,却没逃过她的眼睛。看来这对师兄弟拿的还真是虐身虐心的剧本,渣攻贱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打了一掌还不解恨,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在背后使阴招。

宋楹长叹一口气,将头发别到耳后,蹲下身,问道:“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沈怀章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满面痛苦,冷汗几乎浸透袍子。听了宋楹的声音,才勉强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泛红,像是忍着极大的痛楚。

他先看了任端玉一眼,随即缓缓闭上,这才发一声忍耐到极致的低吟:“……没事,不怪师兄。”

任端玉:“…………”

他看着沈怀章这副绿茶上身的狐媚样,只觉得一股三昧真火从心口直蹿天灵盖。他深吸一口气,见来硬的不行,当即捂住了方才被沈怀章攥过的手腕,靠着墙壁缓缓倒了下去,面作痛苦状:“阿楹……”

宋楹刚要转头,沈怀章又闷哼一声:“我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师兄如此厌烦……”

宋楹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只得又将头转了回去,留给任端玉一个圆润乌黑的后脑勺。

任端玉人已然麻了,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身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方才虽是气急了,但也顾及着同门师兄弟情分,并未用全力,沈怀章从小挨他揍挨到大,身上的肉质早已被锤打得劲道可口,那一掌的力道撑死了让他收点皮外伤,咳个两声,何至于一副命不久矣即将归西的死样子?

“我送师弟回房吧,”任端玉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若真伤得如此之重,倒真是我这个师兄的不是了。”

沈怀章抬起苍白的脸,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任端玉面色不改地上前,俯身就要把人捞起来。

这次他留了个心眼,手臂牢牢箍住沈怀章的肩膀,不给他一丝一毫卖惨装可怜的机会。不料人还没站起来,就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可怜沈怀章都快把肺都呛出来了,宋楹也没什么表示。

她面色纠结地看看沈怀章,又看看任端玉,十分苦恼。

此时沈怀章身受重伤,肯定不能继续保护她了。可是她刚拆穿了任端玉的性取向,按照任端玉那个笑面虎的阴暗性格,表面上对她十分温柔体贴,没准等沈怀章一走就把自己弄死了,危险指数直线飙升,也不好。

“唉,”她轻叹出一口气,“要不——”

“不如我与师弟一同守着娘子罢,”任端玉截了她的话头,一本正经道,“怀章如今受了伤,若徐白来犯,恐难应对。还是我一同守着,安心些。”

沈怀章:“……”

他垂下眼,别过脸去,“方才师兄手下留情,我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没有缓过来,现下已然好多了。师兄还是请回吧。”

宋楹又挠挠脸,实在不懂他们在演哪出:“那——”

她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只见任端玉已然撩袍,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宋娘子放心安睡吧,我为娘子守着,那徐白必定不敢来犯。”

宋楹:“……”

这是她的房间,他倒是替她做起了主。

宋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赶人,余光中,刚才还捂着胸口吐狂血的沈怀章也跟着一撩袍子,和任端玉隔着茶桌各据一边,并肩而坐,语气很是坦然:“我陪着师兄。”

宋楹看了看任端玉,又看看沈怀章,再看了看自己那张孤零零的床。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两个大男人赖在她房间里不走了?

“时候不早了,宋娘子早些歇息吧。”沈怀章淡淡道。

一直到宋楹真的躺下,她的脑子都是懵的。

大概是确定她已睡下,那两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都将自己当做了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室内的气氛安静得诡异。

夜色已深,宋楹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正想着干脆让这两个人滚蛋得了,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那声音刚响起一瞬,就听任端玉凉凉道:“师弟还未入定么?”

沈怀章立刻回答道:“我怕师兄睡着,只好时时警醒着,怎可随意入定。倒是师兄你,若是真累了,就早些回房歇息吧。平日里连打坐都要偷懒,如此深夜,怎受得住。”

任端玉轻笑一声:“师弟有心了。不过我向来如此,越是夜深越是精神,倒是你,方才吐了那么些血,不好好调息,反倒操心起为兄来了。”

沈怀章:“我……”

“都给我闭嘴,”宋楹冷冷道,“要不都滚出去。”

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睡意才缓慢爬上眼角眉梢。

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意识依然昏昏沉沉,就在即将入睡的刹那,宋楹听见耳边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以为又是徐凭砚入了她的梦,正要喊人,唇上突然覆盖着一层温热,熟悉的声音贴近她的耳畔:“别怕,是我。怀章已经睡了。”

宋楹抬手就想一巴掌扇过去,被人熟练地牵住了手,十指紧扣,掖进被子里。

任端玉凑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别把他吵醒了。下次疗伤是什么时候?我好准备着。”

宋楹困得要命,皱了皱眉,胡乱应道:“随便。”

他松开她的手,指腹轻轻搭上她的手腕,像是在探她的脉象,但是动作又有些黏糊糊的,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徐白已被压制住,此事倒不需太过频繁。……明日如何?”

宋楹小声咬牙道:“这还不频繁?”

任端玉立刻退让道:“那三日后。”

宋楹忍无可忍地翻了个身,支起身子看向他。被她挡住的月光正好收束成一线,落在任端玉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的那双淡色的瞳孔映照得无比清澈。

他趴在床边,一双桃花眼向上望着她,活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宋楹被自己这番想象激得一阵恶寒,低声道:“有这么着急吗?还讨价还价,你当买菜呢?再说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任端玉伸出食指贴在了她的唇上。

“那便五日后,”他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能再拖了。”

宋楹:“……行吧。”

她刚躺下,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许再吵我。”

任端玉似乎很是高兴,狭长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乖巧地点了点头,下巴依然搁在手臂上,就那么看着她。

她懒得再给他眼神,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等待睡意重新降临。

好不容易有了感觉,朦朦胧胧快要入睡之际,有人戳了戳她的脸。

宋楹皱了皱眉,以为又是任端玉,懒得搭理,没想到对方变本加厉,又用手指捏了捏她的脸。

她忍无可忍地直起身,正要开骂,就看见沈怀章正静静地坐在不远处,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显然刚收回去。到了唇边的话一时间磕巴了:“你、你做什么?”

沈怀章轻声道:“方才师兄与你说了什么?”

宋楹头疼地叹了口气,想着这事儿也没什么不好告诉当事人的,便简洁明了道:“五日后,后山。”

沈怀章先是一怔,满脸茫然,像是没听明白。直到看见宋楹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他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垂下眼,低声道了句:“好。”

宋楹拉过被子,正要躺回去,就听他小声说:“先前答应教你修炼一事,明日就可以开始。”

瞌睡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宋楹猛地转过头,眼睛都亮了:“此话当真?”

“当真。”沈怀章点头,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闭眼打坐的任端玉,确认他没有反应后,才将声音压得更低,“明日早膳后,在后院等我。”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别告诉师兄。”

作者有话说:

小任(指着小沈):一副勾栏做派!

小沈:啊,好凉

小宋:绿茶又如何?肯为我花心思就好。

第32章 第 32 章 我和师兄不

寒冬, 深夜,暴雪。檐下摇摇欲坠的一点灯火扑了又亮,萤火似的。

屋内, 并不结实的木板床吱呀作响。

宋楹撑着对方的肩膀,十分勉强地挺起身子,还未坐稳,腿肚子一颤,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被人正好接住,稳稳地揽进怀里。

她搂着那人的脖子, 脸颊贴着他的肩窝,将声音压得极低:“这声音太吵了……”

“嗯。”徐凭砚应了一声,声音低哑。

宋楹闭着眼, 没有看见那双乌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沉沉的目光里搅开一片混沌的欲, 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

他抬手拨开她颈前汗湿的头发,“明日便换。”

徐凭砚素来对于于吃穿用度不甚讲究,替人看诊开方赚的钱大多都交给宋楹存着, 除了必要的日常支出,大部分也就都给她买了点心果子和珠宝首饰, 至于家中的陈设, 也都是过得去便好,够用,但不讲究。

可宋楹平日里说什么不好,他便也就换了。唯独这张床,每每提出,他每每答应, 却就是不肯真换,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似的。

“把灯熄了吧。”宋楹小小声道。

徐凭砚又应了一声。他好整以暇地坐端正了,直到宋楹不堪重负地在他身上狠掐了一把,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道:“等一会儿。”

“刚才就说等一会……”

“你还有功夫管这个。”徐凭砚声线淡淡,动作却重了几分,像是在惩罚她的不专心。

“……我不想看……”

“可我想看。”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

宋楹字不成句,到嘴边的话全都变成了破碎的音节,她实在气不过,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颈侧。

徐凭砚非但不躲,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抬手握住她的后颈,用力往下按了按,似乎想让她的齿尖陷得更深。

宋楹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只好用手撑着他的肩头想要推开,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无力地贴在他的身上。

耳边传来徐凭砚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平静,给人一种十分遥远的错觉。拂在她耳边的气息却是冷冰冰的,一点温暖都感受不到:“你如果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宋楹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颈后的力道却突然松了。

天光大亮,窗外无穷无尽的寒风呼啸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徐凭砚的身躯一览无余地暴露在视线中,本应白净的皮肤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斑痕,新旧交叠,底下感受不到任何鲜活血液的流动。

她瞬间寒毛直竖,一把想要推开他。可身体还连在一起,只微微将他推开一点,刚好撞见他的眼睛。

那双瞳孔无神又空洞,脸色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宋楹的心瞬间锁紧了,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徐凭砚嘴唇翕动,她还未听清,身子猛地一沉,温热湍急的水流顿时淹没了她的口鼻。

泉水灌进喉咙,呛得她肺腔生疼,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徐凭砚的脸在水波中碎裂,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但是腰腹还是酸软的,像是还没退出去,带着鲜活的温度轻轻一跳。

有一双大手握住她的膝盖,往上一抬,她的后背顿时贴上了冰冷的石壁,还未站稳,温软的唇舌紧接着贴上了她的嘴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撬开她的齿关。

宋楹下意识想要挣扎,双手推拒着那人的胸膛,她艰难地睁开眼,只见面前人穿着单薄的里衣,已然被泉水浸透,勾勒出精壮的身躯。

他的脸上绑着一条黑色的纱带,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薄削的唇。

“沈、沈怀章……?”宋楹勉强站稳身子,在急促的气息之间,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个名字。

听到她的声音,那人动作一顿,随即轻轻放开了她。

逆光自上而下地打落,刺得她眼睛生疼,看不分明。

她听见那人轻笑一声:“阿楹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在想着师弟么?”

那带笑的声音如此熟悉,尾音轻轻上扬,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却见那人伸手解开了黑纱带。

琥珀色的桃花眼中盛着湿淋淋的水光和交缠不休的欲色,他微微俯身,呼吸浅浅萦绕在鼻端,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突然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

任端玉垂眸看着她,眼神冷清,她伸手想要去抓住他,却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她的脊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那人散落的乌发顺着水流飘至她面前。一双手从身后温柔地环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宋娘子。”

沈怀章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气息温热,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是在找我么?”

宋楹:“不要!”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骤然起身,浑身燥热。

天光大亮,偶尔还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光影昏暗,有细小的微尘在光线中浮动。

头发和里衣已经汗湿,就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凉意。

宋楹看着被褥上洒下的一道日光出神,脸色白得发情,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宋楹啊宋楹。

她在心中暗骂,你当真是饿了,竟然会做这种……不可描述的疯梦。

梦里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假的。她浑浑噩噩地猛搓了几把脸,浑身都软绵绵的,像是真和谁折腾了一整夜似的。

她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拉着被子缓慢躺了回去。手刚塞进枕下,指尖突然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

她摸出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铁片,已经被人打磨过,三角圆钝,像是从箭头上摘下来的,上头还带着一点斑驳的锈痕,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翻来覆去看过,才发现靠里的一头刻着极细极细的小字,“琢知。”

是沈怀章放的。

她曾听徐凭砚说过,房内放见过血的铁器,可以镇住脏东西,寻常小鬼不敢来犯,自然也不容易梦魇。

宋楹面红耳赤地将铁片握在了手心里,指尖收紧,感受着那点冰凉渗入掌心。

确实是不梦魇了。

改做春/梦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摸着手中冰冷的铁器,心跳便也慢慢地静下来。乱糟糟的思绪也被抚平,宋楹闭上眼,极其夸张地伸了个巨大的懒腰:“啊——”

等这一声冗长的嚎叫结束,窗框突然响了。

宋楹眯着眼睛看过去,就望见薄薄的窗纸后露出圆圆的一双眼睛,极慢地朝她眨巴了两下。

宋楹:“……”

茯苓轻轻叩响窗门,声线雀跃:“宋娘子,你醒啦!我来给你送早膳,小师兄已在后院等你多时啦。”

宋楹赶忙下床,一通梳洗完毕,茯苓正好端着早膳进门。

她做了那样一个梦,此刻真是胃口全无,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只想着赶紧把早饭应付了事。茯苓却没有离开,撑着下巴毫不掩盖地打量她,突然叹了一口很响亮的气。

宋楹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宋娘子,大师兄可比小师兄厉害多了,你怎么不找他教呀?”茯苓晃着手上的穗子,嘟囔道,“要不你拜我师父也行。小师兄好凶的,我最怕跟他练功了。”

宋楹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小师兄最看重基本功了,跟着他修炼,站桩动辄就是两个时辰,更别提练剑刻符,若是赶不上进度,那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滔滔不绝道:“但是大师兄就不一样了,大师兄比我们还会偷懒,可他天资聪颖,年年课试皆居首座。师父说这叫‘生而知之’,旁人羡慕不来的。大师兄虽也重根基,却不似小师兄那般严苛,他常教些取巧省力之法,一日修炼的时辰不多,大半倒是跟着他在后山捉鱼捕鸟……”

她正说到兴头上,眉飞色舞,突然“呃”地一噎,话音戛然而止,。

门上映出一道清隽修长的影子。来人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清淡:“起了么?”

是沈怀章。

宋楹连忙擦嘴,朝着茯苓使了个眼色,清嗓道:“请进。”

沈怀章推门而入,逆光而立,面容模糊不清。宋楹顿时想到梦中场景,莫名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用完早膳了?”

沈怀章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碗筷。

“差不多……”宋楹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急,你慢慢吃,”沈怀章道,“时辰还早。”

茯苓:“…………”

双标,这就是赤裸裸地双标!!

那个她挥剑不满三小时就不准她吃饭的恶魔师兄到哪里去了!

她刚想抗议,沈怀章像是知道她心思似的,视线冷冷地瞥过来,她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卑微地朝沈怀章点点头,猫着腰退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怜悯地看宋楹一样,用口型说了声:保重。

宋楹:“……”

她也没了胃口,把碗一推,沈怀章立刻道:“不吃了么?”

宋楹点点头。

他轻描淡写地扫她一眼。

她应是刚醒没多久,眉宇之间还缠绕着一丝浓浓的倦意,眼下发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经过这些天的折磨,她比初见时又瘦了一圈,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下巴尖尖的,锁骨突出,领口处露出一截单薄的线条。

沈怀章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声道:“你太瘦了,需得多吃些。不然于修炼不利。”

宋楹恹恹道:“吃不下了。”

沈怀章起身:“那便走吧。”

“你等一下。”

他转过身来,就见宋楹在枕下摸索一番,随后拿出一个小铁片递给他。

沈怀章接过,指尖摩挲过那枚铁片边缘,视线落在“琢知”二字上,顿了片刻,问:“怎么了?”

“多谢你的铁片,”宋楹仰头看他,笑得十分乖巧,带了点微妙的讨好,“昨日果然没有小鬼来犯。你的伤好些了么?”

“已无大碍。”

他说着,却见宋楹还没有把手缩回去的意思。沈怀章垂眸看了一眼那枚铁片,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按,随即收入袖中。

宋楹一愣,望着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他解释道:“我为你寻一块别的送来,这个我有用。”

宋楹疑惑地盯着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块铁片被磨得一点锐角都无,显然是特地送来给她镇压小鬼的。如今倒好,她还没捂热乎,他又要拿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但是听了茯苓方才一席话,她心里对沈怀章生出几分敬畏,也不敢多问,只乖乖应了声好。

“今日我们从哪里开始?”

跟着沈怀章的脚步出了门,她看着对方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扎马步?引气入体?还是——”

“先不着急。”

沈怀章突然停下脚步。

宋楹险些没刹住,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堪堪在咫尺之间稳住了身子。

沈怀章转过身,垂眸看向她。视线落在少女蓬松柔软的头发上,发顶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泛着浅浅的光泽。

目光往下,是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和小巧精致的鼻尖;再往下,便是嫣红水润的唇,此刻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紧张。

自古修仙一道,双修便是助人破境的法门之一。不同于丹药的霸道、苦修的漫长,双修讲究阴阳相济、二气相合,若能寻得契合之人,修炼便可事半功倍。

他随师父在流云峰上修炼多年,天资虽不如师兄那般惊艳,却也勤勉不辍,一步步走到今日。只是这漫漫修途,至今未曾遇到过能入他眼的人。

……但是宋楹不同。

既然徐白可以,师兄可以,那么他也可以。

若是宋楹可以不再纠缠师兄,他教她修炼,那她自然……也该予以回报些什么吧?

宋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沈怀章不动声色地挪开眼。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熟悉的触感让宋楹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他两指分开,从她的肩头一点点探到小臂,最后握住她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圈住那一截细瘦的腕骨,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

那脉搏正跳得有些快。

沈怀章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握着。整个过程,他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先探一下你骨重几何,是否适于修道。”

宋楹呆呆地应了一声:“哦。”

沈怀章牵着她,继续道:“昨夜睡得好么?”

“还行……”

“梦到徐白了么?”

“…………没有。”宋楹含糊地敷衍道。

“那便好。”

话音刚落,宋楹突然被他轻拽了一下,她没做好准备,一个踉跄,撞进沈怀章怀里,被他稳稳扶住。

她刚要退开,却感觉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我与师兄不一样。”他凑近道。

好闻的皂角清香散开。

宋楹一怔,随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瞬间联想到方才的梦境,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今夜也由我守着你。”沈怀章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不远处那棵枝叶微微晃动的大树,唇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子,侧了侧角度。

从那个方向看过来,恰像是把宋楹半搂在怀中。

“如何?”

作者有话说:

哎年下他又争又抢

别再锁我了我要跳了

第33章 第 33 章 不就是亲了

沈怀章低头看着宋楹的眼睛, 等着她的回答。

手心中的脉搏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无力,一下一下蓬勃地跳动着。

她的根骨资质不算上佳,但每日有多少凡人求仙问道, 靠的也不过是“持之以恒”四字。哪怕不能真的得道成仙,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总归是好的。

双修讲究阴阳调和,也不是随便与一个寻常女子在一起就能成的。若她受不住修炼的苦,半途而废,那便也失去了与他结为道侣的资格。

沈怀章想着,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若师兄执意为这样一个女子神魂颠倒……

“可以啊, ”宋楹慢吞吞地回答道,“但是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沈怀章回过神来:“你说。”

“严掌门近日闭关不出,想来也要耗费一番功夫, 我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太合适, ”宋楹道, “我想下山。”

沈怀章皱了皱眉:“下山做什么?”

宋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沈怀章先前已经和她挑明,自己和任端玉不一样,不好龙阳。可这话她不敢全信。这到底是一本纯爱文, 直掰弯的戏码她上辈子见得太多了。每一个被掰弯的直男心中都会有一个白月光,看起来爱得要死要活, 到头来还不是被另一个男人打动。

更何况, 他每次为她疗伤治病,到那种时刻,动情不能自抑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演的。若他真对她生出了情意,等过些时日,又被任端玉渐渐掰弯……这套路,不就和她与徐凭砚的经历如出一辙吗?

到那时, 她会变成什么?

不过是沈怀章心头的“白月光”,一个他曾经以为自己喜欢过的女子。然后在日后他与任端玉的每一个夜晚里,被反复提起、反复鞭尸,成为他们情感路上的垫脚石。

她不想重蹈覆辙。

“严掌门只说需要活人男子的‘阳气’,却没有非规定要修仙之人,我想找个秦楼楚馆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荒唐!”

沈怀章眉间神色霎时间冷了下来,声线也跟着沉了下去:“徐狗尚未根除,师父判断他的一缕神魂寄居在你体内,你若随意接近外人,一旦被他趁虚夺舍,借机逃出去祸害人间,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更何况,寻常男子的阳气混杂不纯,根本压不住徐白。你去找他们,不仅治不了病,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让徐白找到可乘之机。”

宋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就见他别过脸去,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再者说,你和师——和我,已有过肌肤之亲,你还要去找别人……”

“你当我是什么?”

宋楹愣了一下,随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这也能叫‘肌肤之亲’?”

不就是亲了两下抱了两下吗?

沈怀章:“……”

他被她一句话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一瞬间面红耳赤,憋了半天,最终只低声道了一句:“不知羞耻。”

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落到宋楹耳朵里。

宋楹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只是觉得不告而别不太好。若是沈道长不允,我自己下山便是。”

“你就非要——”

他涨红了脸,到底是没把后半句话说下来。

“……罢了,”沈怀章别开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抹未褪的红,“你若能打好根基,剑术小有所成,我便护你下山。”

他顿了顿,转过身去。

“随我来。”

沈怀章朝她伸出手,宋楹刚扶着他站上剑锋,头顶传来一声“站稳了”,瞬间凌云而起。

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眼睛也睁不开,只能死死攥着沈怀章的袖子。沈怀章的衣袖猎猎翻飞,挡住了不断往她脸上割来的风刃,声音清晰地传来,不急不缓:“低头看吧。整个流云峰都在我们脚下了。”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慢慢地,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近处的树冠从脚下掠过,再飞快远去,整片山林铺展开来。虽是冬日,脚下的山脊却依旧苍翠如新,松木层层叠叠,绵延着向远方伸展。

后山的泉水从她脚下飞速掠过,银练似的在山间蜿蜒,她这才发现活水竟一路没入深深的雾霭之中,不知终点在何方。

山林中央,有一处屋舍孤零零地坐落其间,被几株老松半掩着,显得格外清幽。

宋楹好奇地问:“那是何处?”

“那里曾是师祖的住处,”沈怀章淡淡道,“自师祖仙逝后便搁置了,但每日仍有弟子打扫。”

在后山的尽头最高处,有一座高楼,灰瓦飞檐,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那里供奉着凡人的魂灯,以及历代前辈的石像牌位。即便隔着百八十里远,宋楹也能依稀闻到那楼中飘来的香火气息。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沈怀章一眼,只望见他冷峻清瘦的下颌线。

宋楹有些恍惚地想:若她也能学会这些本领,手中的剑是否也能像他们的一样无坚不摧?

是否就不用受人摆布,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再受制于那所谓的“剧本”?

风从耳边流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正出神间,沈怀章的声音传来:“到了。”

双脚落地,宋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这才瞥见不远处有一人正躺在檐下的躺椅上,笑盈盈地朝她摆摆手。

“宋娘子。”

宋楹闻声抬眼看去。

是任端玉。

沈怀章面色不改,上前行礼:“师兄。”

任端玉似乎已经在那儿躺了多时了,大半边脸沉在阴影里,连带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都黯淡下来,分明是笑着的,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阴郁。

他对着沈怀章点点头,接着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姿态懒散地坐起来,从躺椅下拿出一个包裹。

那包裹散开,里头放着一把木剑、一堆黄纸。宋楹立刻被吸引了目光,拿起木剑仔细端详起来。

木剑长不到三尺,握在手上几乎没有重量,极其轻巧,剑柄上的纹路简单古朴,看起来很是温润。

任端玉:“听闻你让怀章教你修炼,便想着刻一把木剑送你,幸好赶上了……喜欢吗?”

宋楹当然喜欢,她方才积郁的疲惫此刻散了大半,欢天喜地地准备拿剑挥舞两下,木剑却被抽走了。

沈怀章端详着剑,淡声道:“这世间修士众多,尤以剑修为最。即便是符修、魔修……乃至鬼修之中,也有不少是以剑入道的,剑气能让你收敛心神,磨练你的意志。”

任端玉凑过来,笑道:“我和怀章也是剑修呢。”

沈怀章将那柄木剑递给宋楹:“若你有志于仙途,日后还可参加仙考,待师父出关后,正式拜入宗门修习。”

任端玉继续自顾自说道:“散修没前途。”

宋楹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之前也说自己是散修。”

“是啊,”任端玉笑得一双桃花眼飞起来,“所以我说没前途。”

宋楹:“……”

沈怀章却和推销大使似的来了劲:“师父他……”

“宋娘子也没说要拜入我派,”任端玉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折扇,扇柄轻轻一挥,抵住了沈怀章要往前追的身子,“时间不早了,师弟还是尽早开始吧。”

“……是。”沈怀章无奈咽下没说完的话,应了一声。

宋楹在旁边站了半天,老早就觉得浑身筋骨都黏在一块儿了,终于可以施展,兴致勃勃地看向沈怀章,未料到刚接触到后者的眼神,腿窝突然一痛,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又被人用木剑轻轻抵住小腹,往后一推:“站稳。”

宋楹:“……”

还真从扎马步开始!

“诶,师弟,修仙又不是练武,第一步还是得先学会‘引气入体’才是。”任端玉说道。

“根基才是修仙之根本。”

“学会了如何用气,灵气自然会开始滋养凡胎□□。”

沈怀章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任端玉一眼:“师兄天赋异禀,自然可以一步登天。但寻常人若不经打磨,气从何来?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即便勉强引气入体,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任端玉扇子一收,笑眯眯的:“师弟这是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怀章没接话,只看着宋楹:“蹲好了,别晃。”

宋楹咬着牙,默默把重心往下沉了沉,心里把这师兄弟两个都骂了一遍。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宋楹听着心烦,沈怀章的注意力已然全不在她身上,光顾着和任端玉争论第一步该从何学起。

她幽幽地看过去,却见任端玉对她眨了眨眼。

趁着沈怀章沉思的功夫,他用口型说了一串话,一字一顿,生怕她看不懂:

这呆子根本不会疼人。

他顿了顿,飞快说完下一句:等我来教你。

宋楹:“……”

她悄咪咪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小腿,寻思着不如先做一套伸展运动广播体操再继续扎马步,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下坠般的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一沉,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宋楹脸色微变,刚想喊人,那微妙的疼痛就转变为一股暖流,缓慢地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它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游走,带来一点温和的暖意,最后全都齐齐地聚往一处,汇集在丹田中,沉沉地落了下去。

蹲着的腿顿时也不酸胀了,睡眠不足导致的头疼也消散了。她瞬间觉得耳清目明,浑身轻快,仿佛可以轻轻松松扛着米袋爬十层楼。

正高兴着,那股暖意又消失了。身体陡然一沉,像是被人从云端拽回了地面,酸胀感重新涌了上来,膝盖又开始发软。

宋楹:“……”

那吵了半天还没争论出个所以然来的两人这才回过头。沈怀章皱着眉,斥道:“专心。”

宋楹:“……”

她憋屈地叹了口气。眉心忽然又麻了一下,酸胀感一路连到鼻腔。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提示她似的。

她小心翼翼地呼吸,放轻了动作,感受那股暖意重新降临——从鼻尖吸入,顺着气息沉入肺腑,和方才一般,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又重走了一遭。

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你且站着,我为你演示一遍流云剑法。”

沈怀章手腕一翻,木剑斜指地面,剑尖轻点,起手极慢,又极稳。

流云剑法,顾名思义,如云之变幻,不可捉摸。

那柄木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锋轻飘飘地拂过,却带着一种凌厉和韧性,带来细细的破风之声,却又在最极致处骤然收住,留有余地。

一套剑法使完,沈怀章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仿佛方才那番行云流水的演示不过是闲庭信步。

他转过身,看向宋楹:“看清了么?”

宋楹感觉自己像张无忌,愣愣地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忘得差不多了。”

沈怀章:“……”

这人果真没有什么修炼天赋。

正这么想着,却见宋楹站了起来,弯腰捡起那把木剑。

她将手腕翻转,像是在感受什么。下一刻,她的手臂缓慢抬起,像是乘着一股无形的风,挥舞剑锋。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竟将他方才演练过的第一式学了个八九不离十。虽然还有些生涩,细节处也有瑕疵,但对于一个从未握过剑的初学者来说,已是实属不易。

可她分明是第一次握剑。

剑风拂起她颊边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张专注而明亮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剑光,亮得惊人。

沈怀章看着她的动作,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任端玉倒是很惊喜,桃花眼微微弯起:“宋娘子竟这么快便学会了引气入体?师弟,看来你那套不管用啊。”

见沈怀章不说话,他幸灾乐祸地凑近了些,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来今夜宋娘子无需你我陪护,也能安然度过了。”

可惜他的嘲讽对沈怀章不起作用,后者低声道:“……我方才答应了她。”

“什么?”

“若她真有修道天赋,能学好剑术,我便护她下山。”

任端玉听了,眉头一皱:“下山做什么?”

“……去秦楼楚馆,找人疗伤。”沈怀章重复了一遍前因后果,低声道。

他本以为任端玉会勃然大怒,或者至少沉下脸来反对。没想到对方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倒是聪明。”

下一刻,任端玉一开扇子,对着那正无师自通、挥剑比划的人朗声笑道:

“宋娘子,无需麻烦怀章了。待你学会流云峰一式,我亲自送你下山!”

作者有话说:

俺们小任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中自有盘算

阿楹(翻牌子):1.风流书生2.俊俏王爷3.清冷仙长4.腹黑大魔王?5.……

小倌(羞答答):娘子喜欢哪一种?

阿楹:姓任的怎么全是你!!

小沈:师兄你刚才还在那边偷看我和阿楹聊天怎么那么快就到试剑台了真乃神人

以及:女主算不上是修仙天才,只是有些资质,不会像本章里那样一飞冲天的()一切只是徐狗诱惑老(前)婆(妻)的手段罢了!

第34章 第 34 章 在房里等我

修炼这件事, 和学一套强身健体的广播体操完全不在一个难度层级。寻常修士入门数载,尚且未必能将一招半式融会贯通,沈怀章以此为由约束宋楹, 原也不过是想绝了她下山的念想罢了。

谁能想到她似乎还真有点修仙天赋,几日下来,剑招比划起来,竟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只可惜空有其形,未得其神,离流云剑法所追求的剑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练习流云剑法的第五日, 天还蒙蒙亮,宋楹便睡眼惺忪地起了床,摸黑梳洗。

昨夜轮到任端玉守夜, 他在榻边打坐, 瞧着是不知不觉入了定, 对她的一概动静无知无觉。等她盯着眼下两团青黑推门而出的时候,沈怀章已早早在门外等候了。

漫长的冬日没有一丝要结束的迹象,这两日天气愈发冷了。

还有不到半月便是除夕, 连带着向来冷静自持的沈怀章身上也带了点喜庆,他一身玄色劲装, 窄袖紧束, 贴身利落,腰间系着一条深红色丝绦,两端垂落寸余,旁边坠着一块白玉双环佩。

他双手抱胸,斜斜倚在门框边,熹微的晨光落了满肩。见宋楹出来, 淡淡抬眼,刚想开口,宋楹已经眼疾手快地双手合十,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满脸诚恳:“抱歉抱歉,实在是太困了,一不小心睡过了。”

沈怀章到嘴边的话被她堵了个严严实实,他看了眼她腰间系得歪歪扭扭的腰带,张了张嘴,“不修边幅”“成何体统”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尽数咽了回去。最终只低声道了句:“……走吧。”

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在试剑台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沾上她的发顶,旋即融成小小的水珠。宋楹浑不在意,手中木剑一振,剑锋破开漫天飞白,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声。

这两日的魔鬼训练并非白费,她已勉强学会了如何用气,才练了不到半个时辰,浑身的血液便像是沸腾起来,心中仿佛有团火在烧,连冬日的严寒都被逼退了三分。

额角鬓边沁出细密的汗珠,浸透了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将第一式完整地练了一遍,宋楹收剑,朝沈怀章跑过去。他熟练地从腰间抽出水壶递给她。宋楹仰头灌了几口,擦了一把唇边的水渍,问道:“上次拜托你的东西做好了吗?”

沈怀章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片夹子。那是宋楹前日托他刻的。用竹片削成薄薄的两片,中间留有一道细缝。他原不明白她要这做什么,只见她随手将额前碎发一拢,竹片一别,便将刘海利落地固定了上去,露出一整张干净明朗的脸。

那双眼睛被热气蒸过一般,澄澈透亮,黑白分明。

里头映着天光雪色,也映着他的影子。

沈怀章心中一动,下意识抬手想要拂去她发顶的雪花,只是刚刚抬起手,她已将水壶往他怀里一塞,含混地说了句“多谢”,转身提着剑又跑了回去。

宽大的月白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几乎要与苍茫天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头乌黑的发髻,浓墨重彩地在素白天地间翻飞跳跃。

明媚得晃人眼。

沈怀章低下头,看着方才递出去的水壶,壶口边还留着一圈未干的水渍。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拧开盖子,喉头微动,正抬起手,一柄木剑霎时间破风而来,直取他面门!

沈怀章眼疾手快地侧身一避,那木剑来势汹汹,飞到近前却已绵软无力,被他手掌轻轻一挡,便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他抬眼望去,就见宋楹正一脸尴尬地站在不远处,手还维持着投掷的姿势,摊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个……”她小声说,“不小心脱手了……”

沈怀章不动声色地收好水壶:“过来。”

宋楹一路小跑过去,刚到他身前,见沈怀章抬起手,下意识闭上眼,预想中的敲打并没有落下来,手却被人轻轻牵了过去。

凉凉的指腹从她掌心拂过,带着难以忍受的刺痛。

才短短几日,她掌心和虎口处已经磨出了薄薄的茧,但还没有到可以保护皮肤的程度,每日不停地握剑、挥砍,那些新生的薄茧被反复磨破,又结痂重生,边缘翘起细碎的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

她皱了皱眉,睁开眼,就看见沈怀章正垂眸握着她的手,指尖拈着一根细小的竹刺,从她掌心缓缓拔出。

“毛躁。”他淡淡道。

话音刚落,沈怀章指尖微微浮现出一点淡淡的光亮,灵力凝聚,在她掌心轻轻扫过。那股气息又痒又烫,在皮肤下缓慢穿行,宋楹下意识缩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忍一下。”他头也不抬。

那点光亮在伤口处来回拂了两遍,刺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凉。沈怀章这才松开她的手,垂眼看了一眼掌心,确认竹刺已除、伤口也愈合了,才将手收回袖中。

宋楹悻悻地把手缩回去,弯腰去捡剑。指尖刚触到剑柄,手腕又被按住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沈怀章道,“下午还有别的事要忙。”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抬眼,却见沈怀章已经别开了脸,目光落在别处,耳根似乎比方才红了一些。宋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着看向相反的方向,两人就这样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把躺在地上的木剑。

沉默了片刻。

“……我先送你回去。”沈怀章道。

御剑飞行的速度很快,沈怀章用身子替她挡住了迎面灌来的劲风。浑身的筋骨一松懈下来,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宋楹摇摇晃晃地站着,像是知道沈怀章不会让她摔下去,索性放松了身体,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眯着眼睛养神。

旁边浑身心力都紧绷成一线的人无声地看她一眼,无可奈何地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飞剑穿过淡淡的薄雾,缓缓落下。

院门口已有一人等了许久,脸色十分不好看。

沈怀章面色不改地揽着宋楹,声音平静:“师兄。”

任端玉脸色铁青地看着他,几句礼貌问候已然涌上喉头,却见靠在他肩头的少女缓缓转醒。

宋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在人家身上睡了一路,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沈怀章:“嗯,到了。”

“那我就先——”她刚往前一步,涣散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险些一头撞上任端玉,没睡饱的怒气一时未消,又被吓了一跳,没好气道:“站这儿做什么?”

cos门神?

见她醒了,任端玉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他正要开口,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手上,神色骤然一变,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手怎么了?”

宋楹被他握得一愣,随口敷衍道:“练剑伤的。”

任端玉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翻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掌心那几道新磨出的红痕和薄茧,眉头拧得更紧了。

宋楹不自在地硬生生抽回手:“没什么大碍。”

任端玉还想说什么,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也只好作罢,换了话题:“用完午膳后,我来接你。”

困意又涌了上来,她满眼都是泪花,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知道了。”

说完,她也不再看那二人,自行回了卧房。

任端玉刚想跟上去,就被沈怀章抬手拦住:“她练了许久的剑,此刻也乏了,师兄便让她先歇息吧。”

任端玉脚步一顿。沈怀章那副与宋楹无比相熟、亲密无间的语气,听得他心头火起,正要发难,却听沈怀章又开了口:“午后还需疗伤治病,省点体力才好。”

任端玉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怀章也不再多说什么,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屋内,宋楹三下五除二剥了外衣,猛地往床上一扑,熟练地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她刚合上沉重的眼皮——

“宋娘子。”

窗户被人轻轻叩响。

宋楹:“……”

流云峰这些人一个个不爱走正门,怎么都对窗户情有独钟?

她烦躁地翻身下床,一把拉开帘子。窗外,沈怀章正站在那里,窗纸上投落他清俊的侧影。

“今日不去后山了吧?”沈怀章隔着窗户问道,声音低沉,有些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刚才不是已经和你大师兄说好了吗,怎么又变?”

“不过是点山泉水,打两桶上来便是,”沈怀章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后山的结界,我也能进。师兄那里,我也自会去说明。”

宋楹思索了一下,这件事本身就和任端玉没什么关系,能直接和沈怀章商量自然是再好不过,当即点头答应:“也行。”

沈怀章:“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他这话问得奇怪,一回生二回熟,左不过就是那几个流程,他都经历那么几回了,还要问这做什么?

宋楹奇怪地看他一眼:“与先前一样便好。”

“……好。”

沈怀章低声说:“未时,在房中等着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沈终于能吃上了()

晚点再修一下

第35章 第 35 章 你们在做什

雪越下越大, 纷纷扬扬地铺了满地。

屋内,熏香袅袅,烛火颤颤巍巍地亮着, 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宋楹只穿了一件单衣,乌发如墨般散开,她坐在桌前,一手撑着脑袋,正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又猛地抬起来, 如此反复。

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天色已近未时,沈怀章却还没出现。

那一木桶的泉水摆在一旁, 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向来是最准时的, 这几日为了带她练剑, 向来都是天不亮就在门口候着了,怎么现在反倒迟迟还不来。

宋楹心中奇怪,摊手唤出了传音铃, 问道:“怎的还不来?”

铃铛晃了晃,表示那边人已然收到她的传信, 但宋楹耐心等了半天依旧没听见动静, 有些不耐道:“沈道长?”

“我在,”沈怀章低沉的声线自另一端传来,“再等我一会儿……”

宋楹:“……你在做什么?”

“茯苓对于剑法第三式还有些不太懂,我正在教她。”

“是吗,”宋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声音凉飕飕的,“那在我门口鬼鬼祟祟走来走去的那个人是谁?”

铃铛那头骤然安静了。

“不是我——”

宋楹一把推开门。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沈怀章正站在门口,耳边还垂着那枚烟雾缭绕的小铃铛,整个人僵在原地,有些尴尬地别开了眼。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开门,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愕然,霜雪落了他满肩,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雪粒,发梢上甚至带着未干的水汽。

这副模样,分明已经在门口徘徊多时了。

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宋楹已然一把推开了门,转身走了进去:“进来罢。”

一进门,沈怀章显然变得局促起来,他站在屋子中央,垂眸看着自己脚尖,宋楹奇怪道:“坐啊。”

沈怀章“腾”地一下坐下了。

宋楹:“……”

已经有了那么几次经验,宋楹已然不像之前那样害羞,只把这当成是正常的治疗手段罢了,倒是沈怀章,前几次分明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今日却不知在扭捏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道:“今日怎么不蒙黑纱了?”

沈怀章乌黑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带了一丝沙哑:“……落在房里了。”

宋楹“哦”了一声,抬手开始宽衣。

沈怀章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别开眼,整个人霍然站起,凳子“哐当”一声被推倒在地:“你做什么?”

“不是要泡汤吗?”宋楹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手上动作却没停,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又不是第一次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沈怀章沉默不语,别着脸不肯看她。

宋楹懒得搭理他,自顾自跨进了木桶里。在屋内搁了这么久,这水竟还是温热的,舒适的泉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宋楹觉得浑身的筋脉都松了下来,连日练剑的酸胀也散了大半。

她懒洋洋地倚靠在木桶边缘,偏头看着沈怀章那倔强的后脑勺,干脆闭上了眼,丢出两个字:“过来。”

脚步声慢慢靠近。

沈怀章感觉自己浑身都僵了。他只在梦里清楚地看到过这番情景,那画面在他脑内足足折磨了他多日,后来在后山,他又撞见了她与师兄……

沈怀章垂下眼。

站在这里的,本应该是师兄才对。

——真是无耻啊。

他在心中自嘲般地唾弃自己,闭了闭眼,还是下不了决心,干脆准备起身告辞,却听宋楹不耐烦地催了一声:“愣着做什么?”

沈怀章抬眼看去。

宋楹脸颊微红,闭着的睫毛上沾了细密的水珠,长发被打湿,一些没入水中,一些漂浮在水面,黏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温泉水消散了她多日的疲劳,她微微仰起头,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露出纤细又脆弱的脖颈,喉间微微起伏,毫无防备。

她的脖子好细,身子也小小的,缩在木桶里,像是被水汽蒸得软成了一团,脸也瘦了,下巴比初见时更尖,他一只手就能轻易掐住。

他让她多吃一点,看来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滚烫的眼神黏在身上,宋楹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一睁眼,发现那人还站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低头沉思着,水雾氤氲了他的眼睛,看不出神色表情。

宋楹催促道:“过来呀。”

沈怀章这才磨磨蹭蹭地又往前一小步。

宋楹:“……”

她忍无可忍,干脆“哗啦”一声从水中站了起来。

水花四溅,带着热气扑了沈怀章一身。他下意识闭上眼,胸前却传来温热的湿意。宋楹整个人从木桶里探出身来,软绵绵地拽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拉。

他还来不及反应,温软的唇已经贴了上来。那触感又轻又软,湿滑温热的舌尖试探性地在他唇缝之间描了一圈,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

沈怀章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想推开她,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堪堪搭在她湿漉漉的肩头。

宋楹站在水桶中本就重心不稳,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柔软的触感,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落在他手背上。

宋楹就这么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毫无章法地舔了一圈,结果对方几乎僵成了一块木头,半点动作都没有。

宋楹皱了皱眉,睁开眼。

沈怀章漆黑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目光又沉又深,她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他瞳孔里,湿发贴着潮红的脸颊,眼神迷蒙,嘴唇微张,一副要索吻的样子。

一股莫名的羞耻感顿时涌上心头。她刚想推开他,手指却被他猛地攥住,拉近。

沈怀章的气息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他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将她牢牢固定住,一手掐着她的脖颈,拇指抵在下颌处,微微用力,逼她仰起头。唇舌无师自通地与她厮磨纠缠,他学着梦里看过的那样,灵活地撬开她的牙关,搅弄吮吸,惹出一连串细密的水声。

宋楹被他吻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全靠他的力气才没有倒下。她隐隐约约觉得沈怀章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似之前那样有着若有若无的小心翼翼,而是带着滚烫的温度,烧得她也有点发晕。

她在急促的呼吸间睁开眼,这才发现沈怀章不知何时也闭上了眼睛。

他今日没有蒙黑纱,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宋楹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也是偏狭长的,却不似任端玉那般天生含情,看谁都像在笑,反而线条柔和,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下垂眼特有的无辜,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沈怀章突然停下了动作。唇齿相贴,他无意识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像是什么本能的亲昵,随即又立刻拉开了一点距离,别开了眼:“别看我。”

宋楹晕乎乎地眨眨眼:“哦……”

因为缺氧,她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只好扶着沈怀章的手臂站直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站不住……”

尾音无意识地上扬,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

沈怀章眸色一沉。

他手往下,贴着她的大腿将人一把捞起。宋楹惊呼一声,小腿扬起一片水花,溅湿了他的衣摆。

下一刻,他手掌一翻,掐了个诀。宋楹身上湿漉漉的水珠瞬间蒸发干净,连带着肌肤都变得温热干燥。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被按至榻上。

宋楹眨眨眼,手指攥紧了被褥,人往里头钻了钻。

难道今天,要做到最后……?

“好、好了吗?”她抬眼看向面前神色紧绷的人,“应该差不多了吧……”

沈怀章垂眸看她,“上次用了多久?”

宋楹一时愣住,指尖挠了挠脸:“不太记得了……一个多时辰?”

上次沈怀章和徐凭砚轮番上阵,她哪记得用了多久?只记得最后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那便是还不够。”

他声线淡淡,话音未落,阴影已然覆了上来。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她似乎已经习惯和他贴在一块儿,呼吸还没落下来,已经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意料中的吻却没有落下来。

宋楹悄悄睁开眼,就见沈怀章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线,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有些不快。

宋楹:“……”

谁又惹他了?

她刚想问,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此时此刻,沈怀章似乎还是个直男。

她悄咪咪地垂下眼,视线刚往那处探了探,下巴便被人按住了。

“做什么?”沈怀章声音低哑,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抬起来。